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3
「咱們過去,當然不錯,害怕舉行儀式。許多別的人,如果處在咱們的地位,也要害怕的;因為有強有力的理由害怕。不過經驗可已經證明了,咱們對於自己的判斷有多麼不正確,對於自己的毛病估計得有多麼過分;既然這樣,那麼,如果你對於儀式禮節,真像表面上那樣,也重視起來,那你為什麼又拒絕馬上就舉行婚禮?除了法律,不論從哪一方面講,你都一點不錯是我的太太。淑,你剛才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啊?」
「哦,淑!」他忽然感到自己很危險,跟著說,「你可別為了要講道德而做出不道德的事來!你曾是我立身處世的救星。請你發點慈悲,千萬別離開我!你知道我這個人有多沒出息。我那兩個最大的敵人,你是知道的——見了女人就沒了主意,見了酒就把握不住。你不要只想救你自己的靈魂,而把我送到這兩個魔鬼手裡!我所以能完全不沾它們,只是因為我有你做保衛我的天使!自從我跟你在一塊兒,我可以受這一類東西的任何誘惑而絲毫受不到害處。難道為了救我,你就不能把你這種教條式的原則稍微犧牲一點嗎?你一旦離開了我,我恐怕就要像一個豬似的剛洗乾淨了,就又回到爛泥里趴著去了!」
「哦,呃,這我當然不反對。不過,你這樣的人干這個,可有點古怪。他們絕想不到,他們中間,出現了什麼樣的傢伙!」
淑雖然曾希望自己能死了才好,但是卻慢慢地好起來,同時裘德也找到了自己本行的工作。他們現在搬到另一個寓所里去了,在別是巴那一面,離講究儀式的聖西拉教堂不遠。
「剛一開始的時候,裘德,我並不愛你,這一點我承認。我剛一認識你的時候,我只要你愛我就完了。我那倒也並不是完全跟你瞎鬧;有的女人,生來就有一種使她們墮落的慾望,一種比不能控制的熱烈感情還要厲害的慾望——那就是想要誘引男人、迷惑男人的慾望,不管這種誘引、迷惑,對於男人,會有多大的害處;我當時也有這種慾望;等到我發現了你逃不出我的手心去那時候,我大吃一驚。這樣一來——我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反正這樣一來,我就不能撒開手讓你溜走了——不能讓你溜回艾拉白拉那兒去了——因此,裘德,我就沒辦法,只好愛你了。不過,你可以看出來,不管這番愛的結局怎麼樣,反正一開始的時候,我是自私自利的,殘酷無情的,只想叫你為我心疼,而不想叫我為你心疼。」
「女人能,男人不能;因為男人不肯那樣。一般的女人,在這一點上,比一般的男人高;因為女人老不發動,而只響應。咱們本來應該只求心心相印就完了,不應該別生枝節。」
「哦,有幾個禮拜了吧,我想。」
裘德沒了解她這句話里的全部意義,所以就很坦然聽著她表示反對,沒說什麼。又過了幾分鐘,他以為她睡著了;他低聲說話,卻看出來,她在所有的時間里,都完全醒著。她把身子坐直,嘆了一口氣。
「不錯!」她嘟囔著說,「我剛才怎麼想來著?我現在變得和野蠻人一樣迷信了!……不過不管咱們的敵人是什麼人,是什麼東西,反正我都怕,我都服。我一點戰鬥力都沒有了;一點敢作敢為的勇氣都沒有了,我打敗了!打敗了!……『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了!』我現在整天凈念叨這一句話。」
「你認為咱們應該那樣辦嗎?」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哦,那我可真對不起,」艾拉白拉說,「我原先還只當你是他太太。」
「別說啦,別說啦,裘德!」她急忙說,「不要把你沒犯的罪名,硬加到自己身上。如果要埋怨的話,那都得埋怨我。」
「但是可不是上帝的。上帝給我安排了另一番婚姻,在梅勒寨的教堂里,永世不變結合的。」
「不錯,我有的時候到那兒去。」
「那也不是。即便那樣,我也不認為我是。那樣的話,我只能覺得比現在還更糟。」
「還是你那一套!不過世界之上,還有比咱們兩個相親相愛更好的事嗎?」
「不對,不是你而是我,你那種壞,只是男人生來就有的那種要把女人據為己有的本能就是了。我那種壞,可並不是女人要把男人據為己有的那種相應的本能,而是嫉妒——是想取艾拉白拉而代之的醋勁。固然不錯,我也曾認為,我應該看在仁慈的面上,讓你接近我。我要是像待我那一個朋友那樣待你,使你受罪,那我就得算是要不得地自私自利了,但是,如果我當時不是因為你又要回到她那兒去而害了怕,因而不能自持,那我就不會依從你的……不過這陣兒,咱們不必再提這個話了!裘德,你這陣兒離開我,讓我一個人待著成不成?」
「沒有你,我也一樣地要逼著他,叫他允許我離開他。說到咱們兩個,咱們沒按法律手續進行婚事,那在咱們兩個的結合里,還得算是一種差強人意的情況;因為read.99csw.com這樣的話,就好像咱們第一次婚姻里的莊嚴神聖,不至於受到褻瀆了。」
「不對,親愛的,有關係。我現在對於婚姻的看法,跟從前不一樣了。老天把我的孩子弄走了,就為的是把這種情況指點給我!艾拉白拉的孩子把我的孩子害了,這就是上帝給我的懲罰——這就是對的把不對的消滅。我怎麼辦好?——怎麼辦好?我這個人太壞了,連跟普通人待在一塊兒都不配!」
「親愛的,我不怕你怪我,我得說你這是乖張剛愎。為什麼會是你說的這樣?」
「我再說一遍——如果咱們兩個之中有一個該受埋怨的——那個人是我而不是你。」
她看了他一眼,跟著伏在床欄杆上不出聲地哭起來,「我這樣做,是因為在良心上,我覺得應該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她斷斷續續地嘟囔著說,「我並不是不喜歡你!不過我不能再說什麼了!我的心都碎了!這會把我已經開始的一切都給我毀了!裘德——再見吧!」
「啊,親愛的裘德,你不明白,那是因為你現在的情況,好像是一個什麼都聽不見的人,正看著別人聽音樂。你說:『他們都在那兒看什麼?那兒什麼東西都沒有。』但是實在卻有。」
「你不是說過,說可以照著我的意思辦嗎?」
「你這孩子,又琢磨什麼?」他好奇的樣子問。
「莊嚴神聖?」裘德帶出驚訝的樣子來看著她,同時感覺到,現在這個淑,跟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那個淑,不一樣了。
「請你不要挑剔我吧,裘德——我受不了這個!——這樣的話,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你也就得怎麼樣地待我。我現在成了一個可憐蟲了——叫內心的矛盾弄得不能支持了。艾拉白拉來的時候,我簡直受不了了——我苦惱極了。所以沒法子,只好躲開了。她好像還是你的太太,理查好像還是我的丈夫!」
「但是人們一墜入情網,就不能永遠那樣啊!」
現在雖然淑不在跟前,裘德的前妻卻也照樣維持了一種有教養的刻板禮貌。她把她待的時間只限於最高度的體面所允許的範圍以內,那就是說,只有幾分鐘的工夫。她走了以後,裘德像得到解脫一樣,上樓去喊淑——因為他很為她擔心,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好吧。你叫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好了。因為頭一次是我強制你,所以現在我應該懺悔。天哪,我過去太自私了!也許——也許男女之間,從未有過的那種最高尚、最純潔的愛,都叫我糟蹋了!……那麼,從現在起,讓咱們這座殿的幔子,從上到下裂成兩半好了。」
「淑,淑——這是痛苦把你弄得失去理性了。你從前曾費了好多事,才把我教化得在許多事情上跟你的看法一樣,現在你自己卻這樣毫無道理地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完全憑一時的感情,就把以前說的話,一概推翻了,真叫人想不到!我對於教會,因為和它是老朋友了,本來還剩下一點點敬愛的意思,現在你這樣一來,把我那一點點的敬愛,也都連根拔掉了。你現在對於你過去講的那一套邏輯,完全把眼蒙起來;這我覺得很奇怪,這我不能懂。這是你個人特別的地方,還是女人都有的情況?女人到底是一個會思考的整體,還是永遠不夠一個整體的殘肢廢體?你從前把婚姻看成是一種蠢笨的契約(本來是那樣),說得多堅決!把婚姻看作是一無可取的東西,是荒謬絕倫的東西,說得多清楚!如果咱們原先一塊兒同居、親愛和美的時候,二加二等於四,那麼現在二加二,也還是等於四吧?我真不明白,我再說一遍,我真不明白!」
「我不承認這一點。」
「哦,我也說不清楚!我只想到,咱們兩個——你和我——在行為上,都是自私自利的,不顧前後的,甚至於是褻瀆神聖的。咱們過了這幾年,只想追求無聊的自我快樂。但是能自我克制,才是更高尚的道路。咱們應該制伏肉|欲——應該制伏可怕的肉|欲——制伏使亞當墮落的肉|欲!」
「哦,讓我解釋是解釋不出來的!只是有這種想法在我的腦子裡出現就是了。」
「不過,世界之上,如果有夫妻的話,那咱們就得算是夫妻吧?我這是說,咱們這種夫妻關係是『自然』的,這是毫無疑問的!」
從淑坐的犄角那兒,發出一聲嘆息。
他走到床旁,抓起床上那一對枕頭之中的一個,把它扔在地上。
「真的嗎?你會上那兒去!」
「那孩子是我生的,所以我當然難過。」
「我不聽你這一套了,淑。好啦,你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在法衣室的結婚簿子上簽字?」
「當然。」
「因為我是理查的太太。」
「你一向是大無畏的,不論在思想方面,也不論在感覺方面,都是大無畏的。我過去對你的仰慕,還是不夠的。但是,我以前叫我自己那種狹隘的教條局限住了,沒能看出這一點來。」
「一點不錯,應該。」
「她剛才說,她不是你的太太,」艾拉白拉換了另一種read.99csw.com口氣問道,「她為什麼說那樣的話?」
「不管怎麼樣,你能看到這一步,我很高興。我從前做的事,都從來沒經過仔細考慮,只是由於嫉妒和激動,才不知不覺地落得一無是處。」
淑一下哭起來,「哦,你可千萬不要那樣,裘德!你可千萬不要那樣!我白天黑夜,都替你禱告上帝,叫他不讓你那樣!」
「我說不上來他們究竟要怎麼辦。也許他們不至於那樣。不過,我認為咱們現在可非把咱們的結合合法化不可——只要你一能出門的時候,咱們就得去辦這件事。」
「不錯。那麼很好!……我剛才這樣不知好歹,跟你辯論,也許不對!咱們當初既然在良心上,不能按照舊式的禮節結婚,那咱們也許應該早就分離。現在這個世界,也許還不夠開明,不能接受咱們這種試驗!咱們算得了什麼人,卻妄自尊大,以為自己能夠做開路的先鋒!」
裘德機械地答應了一聲「在這兒」,同時和淑都不覺吃了一驚,因為說話的語音是艾拉白拉的。
又過了好幾天。有一天,正是夏日的黃昏,他們兩個又在樓下那個小屋子裡一同坐著。忽然聽見有人敲他們那個房東(一個木匠)的前門;過了一會兒,他們自己那個屋子的門上也響起來。還沒等到他們去開門,敲門的人就把門打開了,跟著一個女人出現。
「那是燒的香。」
「好了——別往心裏去了;別難過了。」裘德慷慨大方地說,「我那時候,為你真受了一番罪,這是上天可以鑒臨的。我現在又為你在這兒受罪了!不過我受的罪,也許還沒有你受的厲害。鬧到究竟,最吃虧的,往往還是女人!」
這真突如其來,裘德一時啞口無言。
「你要知道,裘德,平常日子你出去工作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家裡感到非常孤單,所以我就琢磨又琢磨,琢磨我——我——」她說到這兒,喉頭哽咽,停了一會兒,好一些了以後,才接著說,「所以我才想到上那兒去——因為那兒很近。」
「除非那個女人毫無價值,絕對可鄙;但是現在這個女人,可無論怎麼說,都絕不是那樣!」
「淑!」他嘟囔著說,「你中了什麼東西的毒了?」
「理查的。」
「不錯,在那兒沒法兒過。很受了點罪。我媽天熱的時候鬧病死了,得的是痢什麼;所以爸爸和兩個小的都回來了;剛回來不久。他在我們從前住的那個地方附近,租了一所小房兒,我現在正替他管家。」
他到了門口,把她送到裏面。她說她不要吃飯,就自己暗中摸索著上了樓,劃了一根火柴。她回身一看,裘德跟著她來了,現在正站在卧室門口。她走到他跟前,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裡,跟他說了一聲「夜安」。
「呃,裘德,我還要對你說另一件事。你不會生氣的,是不是?我的孩子死了以後,我對於這件事琢磨了又琢磨。我認為,我不應該再做你的太太了——或者說,再以你的太太自居了。」
「咱們怎麼辦?你現在固然不錯,找到工作了;不過你不要忘了,那只是因為咱們的歷史和關係,別人不完全知道……如果他們知道了咱們兩個並沒按照常禮舉行結婚儀式,那他們很可能像在奧爾布里坎那樣,不給你工作做。」
「她是你的太太呀,難道不是嗎?她有一次,對我說過,她是你的太太。」
「那麼你跟我一塊兒回家去好了,那樣的話,我也許就了解了。我這是心裏太沉重了——你一時也心都亂了。」他用手摟住了她,把她拉了起來。但是她卻要自己走,不要他扶。
「這個你不必問。」裘德簡捷地說。
「由你那個角度來看,不錯,但是——」
「我是要給他們立碑。」裘德凄慘地說。
在聖壇階的上空,高高地懸著的,能看出來,是一個龐大、堅固的拉丁式十字架——大概跟它紀念的原本同樣地大。好像有看不見的鐵絲,把它吊在空中;十字架上面鑲著大顆的寶石;它靜靜地來回擺動,但是擺動得非常輕微,幾乎看不出來;它一擺動,寶石就在從外面射進來的微弱亮光中微茫地閃耀。在十字架下面的地上,有一團像黑衣服似的東西,他剛才聽見的那種啜泣,就是從這一堆東西上重複地發出來的。原來那就是淑的形體,她正趴在地上。
「那時候,那還只是一種印象;但是過了一些時候,我就越來越相信,我要是不屬於他,也就不屬於任何人了。」
「咱們應該永遠在職分的祭壇上犧牲自己!但是我過去可老只儘力做于自己合適的事。我完全應該受我挨過的鞭打!我希望有一種力量,能把我那邪惡、我那可怕的過失,我那一切罪惡的行為,都給我剷除乾淨了!」
「我原先常常想叫我的孩子跟著我,」卡特萊太太接著說,「那樣的話,也許就不至於弄出這樣的事來了!不過我當然不好意思從你太太手裡,硬把他領走。」
「再見。」他說,同時轉身要走。
他們老一言不發地坐著,滿懷感到,事事物物,不但毫無感情、毫無知覺,想要阻礙你、干涉你,並且還直接和你作對。當日淑的智力像星星一樣地鋒芒閃耀的時候,她曾有過奇怪、渺茫的想象。她曾認為,世界好像夢中作的一首詩,或者是夢中譜的一段旋律,對於半睡半醒的人,了不起地優美,對於完全覺醒的人,卻荒謬絕倫。她曾認為,上帝的行動,像夢遊九*九*藏*書者那樣無識無知、機械刻板,不像聖人賢人那樣瞻前顧後、深思遠慮。她曾認為,在創造世界各種條件的時候,絕沒想到,受這些條件支配的人們之中,會有一部分在情緒的感受方面,能發展到現在有教育、會思想的人所達到的程度。但是折磨苦難,卻使抽象的敵對勢力,變得好像有了具體的人形,所以她以前是作那樣空幻的想象,現在變得感到,裘德和自己,是在這兒逃避一個具體的迫害者了。
「拿著教堂的鑰匙那個人她認識;她多會兒想進教堂,就多會兒能把教堂的門開開。」
只見一種白色的東西出現,原來是她把臉轉過來了。
「不過他們兩個,對於咱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我應該卑屈謙虛,應該刻苦自勵;我需要那樣。但是我卻從來沒那樣!」
「現在你又殘酷加殘酷,要採取離開我的辦法了!」
「裘德,你這是生了氣了,你這是對我無情,你這是不了解事情的真相。」
「啊——這是因為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壞!」
「我認為,我不是你的太太!」
「啊——不錯!我這個泥坑陷得越深,我這個禍做得也越大!」
「這太可怕了!」裘德說,說的時候差不多都要哭的樣子,「你實在並沒做任何不對的事,而卻這樣後悔難過,太不應該了,太違反常情了!」
「我不應該像現在這樣留在這兒。」她伏在他的胸前好久,然後才嘟囔著說。
「范立先生在這兒住嗎?」
「你這個話是什麼意思,裘德?」
「我到聖西拉去做禮拜了。這是叫那兒燒的香熏的。」
「誰的?」
「我並不是不愛你,裘德。」她用一種甜美、哀求的聲音說,「我仍舊跟從前一樣愛你!不過——我可不應該再——愛你了。我一定不要再愛你了!」
「我剛從公墓那兒來,」她說,「我向別人打聽,找到了孩子的墳。他出殯的時候我沒能來,不過你寫信通知我,我還是照樣感激你。關於這件事在報上報道的,我全看到了。我當時認為,我不必來送殯……是的——我當時不能來送殯。」艾拉白拉又重複了一遍。她當時好像想做出一副理想的凄慘樣子而完全沒做到,所以重複舊話,好想新詞兒。「不過還好,我找到他的墳了。裘德,你是個石匠。我想你一定能給他們立一個像樣的碑吧。」
「我再不說好了。不過,我真有些吃驚!」
「為什麼?」
「親愛的淑——跟著我受了大罪的淑!——你並沒有女人所有的邪惡。你天生的本能都是很健康的;你也許沒有我所希望的那樣熱烈,但是你這個人,可又好、又純潔、又招人疼。我不是常常說過嗎?我所認識的女人裏面,你絕對地是最空靈超脫、最沒有肉|欲,而同時,可又並沒有失去性別,並不是沒有人味兒的。但是,你現在怎麼卻說起這種跟以前大不相同的話來了?咱們並沒自私自利;只有咱們不自私自利,別人就得不到好處的時候,才有些那樣。你過去的時候總是說,人的天性是高尚的,是堅忍不拔的,並不是卑劣的、腐朽的;我後來也信了你的話,認為你說的是真理。但是現在,人在你眼裡,可又好像一落千丈了!」
「我並不是他太太。」從淑嘴裏迸出這樣一句話來。
他在那條靜悄悄的大街上,沒等她來得及阻止他,就用雙手摟住了她,熱烈地吻起她來。他們跟著又往前走,走到一家小咖啡館門前。「裘德,」她忍住了淚說,「你在這兒找個住的地方,可以不可以?」
「天都這時候了,不會吧?」裘德說,「教堂關了門了。」
「哦,別——別待我這樣心狠了,裘德,可憐可憐我這個受罪的人吧!」她嗚嗚地哭著說。「我受不了啦!我過去把事做錯了——我這會兒沒有心腸跟你辯論。我過去錯了——把自己的狂妄,當做了得意的東西。艾拉白拉來這一趟,才使我完全醒過來。你不要嘲罵我;你這種嘲罵,對於我跟刀扎的一樣!」
「她說的話,我不想加評語。」
「你怎麼能問我這樣的話?」他立刻帶著責問的意思回答說,因為他看到她這種態度,他那顆充滿了熱情的心,好像扎了一刀似的,一直扎到最深的地方。「我為什麼上這兒來?要是說我沒有權利上這兒來,那我請問誰有?像我這樣愛你,比你愛我還厲害——厲害——哦,厲害得多,還沒有權利?叫你離開我而自己跑到這兒來的,到底是什麼?」
「從澳洲回來了?」裘德似好奇又不好奇地說。
「不過我可拿定了主意,認為我不是你的太太了!我是屬於他的——我曾通過神聖的儀式,和他做了終身的結合。這是無論什麼,都不能變更的!」
「淑!」他低聲叫她。
「你說什麼?……難道你不是我的太太嗎?」
「哎,我的天哪——咱們兩個這是完全換了個兒了。」
淑沒回答。開公寓的那個木匠說,她出去了,還沒回來。裘德一聽這話,又糊塗,又吃驚;因為那時候,天已經黑了好久了。木匠把他太太叫來,問她知道不知道淑哪兒去了。她猜,淑也許上聖西拉教堂去了,因為她常上那兒去。
「不過,淑,咱們不是一塊兒住在這兒嗎?」
「對於那兩個不是我養的孩子,我就差些了,這本是人之常情啊。」
「哎,最親愛的!——這話怎麼講?」
「燒的香?」
「親愛的裘德,我這兒正煩著,你卻這樣使我難過
https://read.99csw.com,太不應該了!不過,我知道你這並不是成心的。但是,你說這樣的話,可不應該。」
「別說了!」他說,一面把她的臉緊緊摟在自己的胸前,好像她是一個嬰兒一樣,「這是孩子們死了,你疼他們,才鬧到這種樣子!你這樣的人——你這種像含羞草一樣的人,不該這樣悔恨。世界上真正的壞人,才該這樣悔恨;但是他們那種人,可又覺得沒有什麼可悔恨的!」
「因為這就是姑息自己。」
「哦,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要學習——所以才要學習克制自己。」
「有。那得看是哪一種愛。你的愛——咱們的愛——是不正當的那一種。」
「你——上這兒來幹嗎,裘德?」她說,「你不應該上這兒來!我要一個人待著,你為什麼來打擾我?」
他們三人本想談一談那場悲劇,不過談得很不得勁兒。原來事情發生的時候,裘德認為他有責任,馬上通知艾拉白拉,所以寫了一封信給她,不過她卻始終沒回他信。
淑不安的樣子嘆了口氣。
由淑說話的口氣里,裘德知道,她這句話,含有她那種超越常情的新看法,但是艾拉白拉卻除了這句話表面的意義而外,不知道別的,這本是很自然的。艾拉白拉聽了淑那句話,也吃了一驚,後來鎮定下來,就帶著不動聲色的莽撞態度,繼續談「她的」孩子;這個孩子,雖然活著的時候,她毫不關心,現在她卻為他做出裝模作樣的悲傷,好像只有這樣,良心上才過得去似的。她說到過去的光景,同時有一句話,還徵求淑的意見。但是淑卻沒回答;她原來趁著人不注意的時候已經離開了。
他以客禮相待,請她進了屋裡,她就在窗前的板凳上落座。她是背著陽光坐著的,所以他們能清清楚楚地看出她的形體來,但是可以使他們估計她一般狀態和神情的細處,卻看不見。不過他們卻好像覺得,她的環境並不像卡特萊活著的時候那樣舒服;她的穿戴,也不像他活著的時候那樣扎眼。
她有些激動的樣子,喘了一兩口氣,「我恐怕——現在這個女人是那樣吧!……現在,裘德——對不起——再見吧!」
「不是?那麼,假設咱們舉行過婚禮,你就該認為是了吧?」
「啊——我明白了!好啦,我該走了。我今兒晚上在這個地方住,有了咱們那一場共同的災難,我想我得上你這兒來一趟。我就在我以前當女侍的店裡過夜,明天回阿爾夫銳屯去。我爸爸又回來啦,我現在就和他住在一塊兒。」
「這是你意志不堅定的結果——只是你一種不健康的幻想就是了——並沒有道理,也沒有意義!你不要叫這種想法擾亂你。」
「淑,今天晚上,你身上有一種叫人說不出來的奇怪氣味或者氣氛,」他說,「我這是說,你不但在精神方面是那樣,在衣服方面也是那樣。一種植物的香氣,我彷彿知道是什麼,可又說不出來。」
「你說這樣的話,太冷酷了。再說,這個比喻並不恰當。你從前的時候,本是把偏見的糟粕,一概拋棄了的,並且還曾叫我也那樣做;現在你卻自己打自己的嘴了。我得承認,我對你所做的評價,完全成了笑柄了。」
她停了一會兒,跟著心神不安地抬起頭來一看,「永遠也不。」她悄聲說。
「呃,我這隻是說——他們絕想不到,他們裏面,出現了一個懷疑派。」
「咱們一定得順從降服,」她傷感地說,「宰制咱們的上帝,把天地開闢以來所有的神威天怒,都對咱們這一對上帝的可憐蟲發泄出來了,咱們除了俯首聽命,沒有別的辦法。咱們只能俯首聽命。反抗上帝,沒有用處!」
「不錯,也許是那樣。」
「我也這樣想。我們這兒也都很難過。」
「哦——聖西拉。」
裘德恍恍惚惚地朝著教堂那兒走去。多年以前,他在郊區住的時候,曾從那兒走過;那時候,他那種青年人的思想,比現在更玄妙;但是自從他不在郊區住以後,他就一次也沒到那兒去過。他現在到那兒一看,只見一個人都沒有,但是教堂的門卻毫無疑問,並沒鎖。他輕輕把門閂拉開,進了門,又輕輕把門關上,屏聲斂氣地站在教室裏面。在一片靜悄中,好像有一種非常輕微的聲音,又像是喘氣,又像是啜泣,從教室那一頭髮出。他在一片昏暗中,朝著那一頭走去;地上鋪著地毯,所以他走起來沒有聲音;同時那一片昏暗,只有外面非常微茫地透進來的星光,把它打破。
「你要離開費勞孫的時候,我給你打過氣;如果沒有我,你也許不會逼著他放你走。」
他把她抱在懷裡,在她那滿是淚痕的臉上吻她,吻得比他向來任何時候都更熱烈。他們誰都沒說話,待了一會兒,淑才說:「再見吧,再見吧!」跟著她輕輕把他推開,離開了他的懷抱,同時儘力想要減少當時的凄慘境況,所以又跟著說:「咱們以後,仍舊照樣要做親愛的朋友,是不是,裘德?咱們要過些時候就見見面,是不是?——不錯,是要見見面!咱們要把現在的一切儘力忘掉,要想法子恢復到咱們從前那種樣子,是不是?」
「如果你非要我那樣辦不可——那就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不過你真非要我那樣辦不可嗎?你先讓我到咱們的門口,再看你的意思怎麼樣好了。」
「她這樣有多久了?」
「我先已經說過了,咱們不幸別生枝節,是由我而起的禍根!……好了,我九-九-藏-書現在依著你好了!……不過人是扭不過人的天性的。」
「別,別,別叫我太太!——裘德,我可是在你的掌握之中——現在我好容易往前走了這麼遠了,你千萬別再誘惑我,把我拽回來!」
他們又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出教堂。跟著淑去把鑰匙還了人家。現在裘德來到四無遮攔的大街上了,覺得稍微輕鬆了一點兒,所以淑回來的時候,他說:「誰想得到——誰想得到,過去那個女孩子——那個把異教的神像帶到這個最講基督教的城市裡來的女孩子,那個學方德芬小姐拿腳碾神像的女孩子,那個滿嘴吉本、雪萊、穆勒的女孩子,會變成這種樣子!現在親愛的阿波羅哪兒去了?親愛的維納斯哪兒去了?」
跟著裘德琢磨起來,「社會上有一群壞人,一群誘|奸的人,好人都躲著他們。我新近覺得,我就是他們裏面的一個,就是一個誘|奸的人。我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很吃驚!我原先沒意識到這一點,也沒意識到,我對你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只知道,我愛你比愛我自己還厲害。然而我可又真是那種人!我不知道,那種人裏面,是否還有跟我一樣瞎眼的,一樣簡單的?……不錯,淑,我正是那種人,我把你誘|奸了……你本來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一個幽雅精緻的人,老天生你的時候,本是讓你不食人間煙火的。但是我死乞白賴地非拖你下水不可!」
「不錯,」她說,說的時候,字句都有些戰抖,「我曾有過非常可怕的想法,曾非常可怕地感覺到,我的行為驕橫無禮。我曾覺得——我仍舊還是他的太太!」
「成……不過淑——我的太太,因為你是我的太太么!」他衝口而出地說,「淑,我的太太,我從前責問你的話,說到究竟,還是不錯的。你愛我,從來也沒像我愛你那樣——從來——從來也沒有!你那顆心本來就不是很熱烈的——你那顆心不會像火焰一樣地燒起來!總的說來,你是冷酷無情的,只是一種沒有凡心的仙女,或者遊戲人間的精靈——而不是塵世凡間的女人!」
「啊——你以前對我也透露過這種荒謬的想法!」
他懇切地回答說:「我知道!連一絲一毫,一點一滴,全都知道!叫你墮落到現在這步田地的,如果是基督教——或者也可以叫它神秘主義,僧侶主義——反正不管叫它什麼,如果是它把你鬧到這步田地,那我就恨透了它了。真叫人想不到,憑你這樣一個女詩人,這樣一個女先知,這樣一個心靈像鑽石一樣發閃光的女人——這樣一個世界上所有的慧人智士都要以認識你為榮的女人,卻會自卑自賤到這步田地。如果是神學這種東西把你毀成這樣,那我很高興,一百分地高興,我現在跟神學早就毫無瓜葛了!」
「我一定不可以再待下去了嗎?只待這一次也不成嗎?從前既然有過那麼多次——哦淑,我的太太,為什麼這一次就不成?」
有一個禮拜天晚上,他回家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但是她卻沒在家,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只見她不言不語,若有所思。
「咱們並不是反抗上帝,咱們只是反抗人,反抗不合情理的環境就是了。」裘德說。
他們的生活里,也並不完全是這樣令人沮喪的討論,也有比較光明的一面,那就是他們改善了的經濟狀況;這種改善,如果在他們結合的初期出現,一定會使他們高興。裘德完全沒想到,差不多一到這兒,就找到了他自己本行的活兒,而夏季的天氣,於他那種單弱的身體又很合適;同時他的生活,由外表上看來,簡單而規律,對於他那樣一個生活老惶惶不定的人,這種規律本身,就是一種安慰。人們好像忘了,他曾有過任何叫人不好對付的離奇行徑了;他每天在他從前永遠進不去的學院里,踏上它們的月台和牆頭,在他從前永遠近不得的直欞窗戶前面,修理它們酥了的石工活兒;他一心一意做這類活兒,好像他從來沒有過任何別的願望似的。
「你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吧!裘德,我這陣兒恨不能把所有我說過的那些大無畏的話,那些大無畏的感覺,都從我的歷史里連根拔掉。刻苦自製——這是我最需要的!我對於自己,不論克制到什麼程度,都不能算過分。我恨不得用針扎我的全身,使我心裏所有的壞都流出來!」
「哦,不過你得吻吻我!」她突然抬起頭來,說,「我受不了——」
「不過我想這裏面一定還有愛的關係吧?——你不是愛我嗎?」
但是,他卻有一點跟從前不同,那就是,他現在不大上教堂去做禮拜了。使他最心煩的一件事是:那場悲劇發生了以後,淑和他在思想上背道而馳了。過去的種種遭遇,使他對於人生、法律、風俗和教理各方面,見解更開朗了;但是這些遭遇對於淑,卻並沒起同樣的作用。當初她能獨立思考的時候,她的智力像閃爍的電光一樣,能對他那時尊敬而現在鄙視的習俗、禮法,加以嘲弄攻擊;但是她現在卻不是那樣了。
「親愛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請你別對我這樣心硬!我有什麼法子不這樣呢?我深深地相信,我現在的看法正確——深深地相信,我到底看到了光明。但是,哎,怎麼能從這裏面得益處才好!」
「不錯。但是那時候我想,只到那個分寸為止,永遠做單純的情人完事,後來——」
裘德咬著牙沒開口,只轉身下樓去了。
「不錯,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