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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4

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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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跟她辯論,對她勸告,對她哀求;但是她卻守定了自己所深信的看法,對於一切別的充耳不聞。那就好像,天地之間唯一她堅守不移的只有她這種深信,而這種堅守不移,由於太使她偏於一方面了,所以她對於一切別的衝動和願望,都不能堅守。
「他們的苦惱可以說到了頭了!」他說,一面對於淑、對於她和他分離的結果,琢磨了又琢磨。
「那我仍舊還是要像現在這樣——認為咱們兩個那不能算婚姻。那我還是要回到理查那兒去,也不必再行婚禮;他即便要求我,也不必。不過我想:『世人的禮儀習俗,也有它可取之處。』因此我也承認了再行一次婚禮……我哀求你,千萬別用譏諷和辯論,把我這一丁點生氣完全窒息了。我知道,我過去曾有過一個時期很堅強,我那時候待你也許太殘酷了。不過,裘德,我求你對我以德報怨!我現在是一個弱者了。你不要對我報復。你得顧恤我,哦,你得顧恤我——顧恤我這樣一個可憐的壞女人,一個正要改過自新的女人!」
在那一個星期的末尾,吉令恩就回到沙氏屯附近他教的那個學校里去了,那時候,費勞孫又按著他的老規矩,到阿爾夫銳屯去趕集;他走的那條漫長的山坡,他認識得比裘德早得多,不過他的歷史,卻不像裘德的那樣,和它密切地聯繫在一起。他一面在那個山坡上走著,一面又琢磨起艾拉白拉報告他的消息來。他到了那個市鎮以後,就按著老規矩,買了一份一星期出一次的本地報紙。他在店裡坐著休息了一下,再走他回家那五英里路,那時候,他從口袋裡把報紙掏出來看。他一眼看到了「石匠的孩子自殺奇聞」。
「不是他不肯,是我不要。我要完全出於自願,到他那兒去,就跟我原先離開他的時候那樣。我們要在瑪麗格倫的小教堂里結婚。」
於是他寫了一封經過仔細考慮的信,寄給了淑。他知道她的脾氣是很容易激動的,所以在信里仍然說幾句鐵面無私的官話,把他自己那種背經叛教的感情完全掩蓋起來,免得她看了害怕。他在信里說,他聽見人家傳言,說她的見解大大地改變了;他認為他應該告訴她,說他的見解,受了他們分離了以後種種事情的影響,也大大地改變了。他寫這封信,並不是由於熱烈的愛,這是他不必對她掩飾的。他寫這封信,只是由於他想要改善他們的生活,使他們的生活,即便做不到順利成功的地步,至少也不要因為九九藏書他過去按照他認為公正、仁慈、合理的原則而行動的緣故,使它變成眼看就要來到的那種慘局。
「啊——呃。那倒也未嘗不可以。不過,我有一種看法,不知道你覺得怎麼樣。我認為,我跟她打離婚官司的時候,她是清白無辜的。我這樣的想法,有充分的理由。我當時把事做錯了。不錯,是這樣!鬧得很尷尬,是不是?」
他看出來,想要把人們鄙視他那種冷酷無情、毫不仁慈的邪氣壓下去,就非得用花招不可;而現在正有現成的材料。先把淑弄回來,對別人說一套體面話,說他原先錯怪了她,離婚的案子也判錯了,然後再跟她結一次婚,這樣,他就可以得到些安慰,恢復舊日的工作,也許還能再回到沙氏屯的小學去,甚至於還可以採用許可證的辦法,打進教會的大門。
「啊,好吧!不要再提這些話了!……裘德,我得跟你告別了!不過我要你跟我一塊兒往公墓去一趟——往那以一死來使我認識自己錯誤看法的孩子墳前去一趟。咱們就在那兒告別好了。」
一起始的時候,裘德太興奮了,所以沒能把話接著說下去;她呢,現在也完全變成了一團的神經質,任何先發的勇氣都沒有了;因此他們兩個,就像冥國里的鬼魂一樣,在濃霧裡往前走了好久,口也不開,手也不動。
「他要再跟我結一次婚。不過那只是為形式起見,同時對付一下社會上的人,因為他們只看表面,不管事情的實質。不過結婚也罷,不結婚也罷,反正我早已經是他的太太了。沒有任何情況,能把這一點變更。」
「咱們兩個對於那一章書,完全同意,你這個永遠是我所愛的親人,咱們就照著那一章書里說的那樣,好離好散。在所有一切你叫做宗教的事事物物完全都消滅了的時候,那一章書仍舊要屹立不動。」
他雖然是個冷靜的人,但看到這件新聞,卻也覺得很難過,同時還有些不解:因為他不明白裘德的大孩子,會是報上說的那種年紀。但是,不管怎麼樣,報上的消息總不能完全沒有根據,那是不容置疑的。
「你不要因為我按著我深深相信的道理而行動就說我心狠。裘德,你對我這樣慷慨大量、赤膽忠心,是找不出第二份來的。你在世路上的失敗(假使那算是失敗的話)應該受到尊敬,而不應該受到責罵。你不要忘了,人類中最優秀、最偉大的,是那班在世路上並沒飛黃騰達的;而在世路上飛黃騰達的,可都或多或少地有些自私自利,忠心虔誠的總是要失敗的……『愛不求自己的益處』。」九-九-藏-書
「好吧——不必往細處講了。再見吧,裘德——你這個跟我共同犯了罪惡的人——你這個對我最好的朋友!」
一個人,如果可以因為受了某種感情的影響而把原則放棄,那他也可以因為受了另一種感情的影響而同樣把它放棄。他原先聽從本能,給了淑自由,現在他又聽從本能,認為淑雖然和裘德同居了這幾年,她這個人卻並沒有因此而就變壞了。他現在如果不能說仍舊還愛淑,他卻很想要她回來,用他想的那種稀奇方式要她回來;並且,不管在對人對事方面應該怎樣,反正他不久就感覺到,他要是能把她再弄回來(當然得在她自己願意的條件下),那他就要覺得心滿意足。
過了幾天以後,在籠罩著基督寺別是巴郊區的一片灰霧裡,出現了一個人形,朝著裘德·范立跟淑分離了以後寄寓的那塊地方走動。跟著在他的門上,聽見有人怯生生地敲了幾下。
「我把實情全都對你說了,並且還是親口對你說的,免得你由別人嘴裏聽到,因而認為我看不起你。這在我總算對你很周到的了,」她用被冒犯了的口氣說,「我連我不愛他這種話都承認了。我真沒想到,你會因為我要這麼辦而對我這樣粗暴!我本來還正要求你……」
「我不愛他——那是我得——一定得承認的,一定得深自痛悔地承認的!不過我要先服從他,由服從他裏面儘力地學著愛他。」
「你琢磨什麼呢?」吉令恩在他們回去的路上問,「是不是琢磨你老沒能弄到手的學位?」
「謝謝你,再見吧。」
他還沒寫這封信的時候,就早把主意拿定了,所以這封回信寫與不寫,根本沒有關係。但費勞孫做事,就永遠是這種樣子。
艾拉白拉臉上含著陰沉的微笑又往前走去,一路之上,老練習她那咋酒窩兒的技術。在那條路上,由她走的那地方起,一直到市鎮頭一條街的布施庵堂那兒,兩旁都栽著削去了樹頂的柳樹。
既然艾拉白拉在阿爾夫銳屯住家,而費勞孫又每禮拜六必定到阿爾夫銳屯的市上去買東西,那麼,過了幾個禮拜,他們又碰見了,本不足為奇——他們碰見,說得準確一些,正是艾拉白拉在基督寺待了幾天又回來了的時候;她這次在基督寺待的時間,比她原先打算待的可長得多。她在那兒的時候,老注意裘德的情況,不過裘德卻沒再看見她。費勞孫這次又是在他回家的路上和她碰見的;那時候她正快走到市鎮。
「她不跟她丈夫在一塊兒過了?哦,我本來還以為,這件事會使他們的結合更堅固。」
他已經認識到,在我們這樣一個文明古國里,對於自己天生的正義感和公平信念,完全聽從,不加控制,是不能許可的,是不能無罪的。如果你想和別人一樣,在物質和精神各方面也得到一份享受,那你就得按照矯揉造作、學而後知的正義感九*九*藏*書和公平信念行動才成。仁慈不仁慈,你不必管。
「你喜歡出來在這條路上走走,是不是,卡特萊太太?」他說。
「但是,她從那時候起,不管怎麼說,都顯然是用盡了心力使你的錯兒變得不錯。」
同時,費勞孫上了山坡,往瑪麗格倫走去;在他過去那一段漫長的歲月里,從來沒有過往前看的生活,過這種生活今天是頭一次。他從村莊綠草地上大樹下面往他現在教的那個小小的小學走去的時候,他站住了一會兒,想象淑從門裡走出來迎接他的光景。所有的人裏面,不論是異教徒也不論是基督徒,都沒有由於自己的好心腸而受到像費勞孫允許淑離開他那種麻煩。他在那班講仁義道德的人手裡,曾經受過幾乎無法忍受的打擊和顛沛;他弄得差一點兒沒餓死,現在只能完全靠這個村莊的小學那一丁點工資維持生活(在這個村莊里,牧師因為跟他好,還受到大家許多指摘)。他曾時常想到艾拉白拉那句話,說他原先對淑應該更嚴厲一些,說她的性子雖然倔強不羈,但是過了相當的時候,也可以使她就範。然而他這個人,卻又戇直、又自相矛盾,對於別人的意見和自己的教育中所學到的原則,一概置之不理,所以他深信他對他太太所採取的辦法是正當的;這種想法就一直沒有什麼改變。
於是他們轉身朝著那個公墓走去。他們到了那兒,說明了來意,看墳的就把墳地的門給他們開開了。淑過去的時候,常上那兒去,所以在暗中她也知道往墳前去的路。他們到了墳前,一動不動地站住。
「我不願意進去,不過我不須費你很長的時間。」
「但是他們並不想那樣辦——淑並不想那樣辦啊!」費勞孫自己對自己大聲說。「吉令恩太古板了。基督寺的感情和教訓,對她發生影響了。她認為婚姻是不能解除的;她這種看法,我非常了解,她這種看法的來源,我也很清楚,這種看法,當然和我的看法不一樣,但是我要利用這種看法,來推進我的看法。」
「我不願意你再理會她。不過,既是你看見她了,那你就應該對她說:『你好哇,我這舊日的愛寵?』」
「情況很——很古怪——很——很古怪!她不跟他在一塊兒過了。我這是要離開那兒的時候,才知道這個消息確實不假;不過我去看他們那一次,我就從他們的態度里看到他們要走這一步了。」
「我這是剛剛開始又在這條路上走了,」她回答說,「我原先做姑娘和做太太的時候,就在這兒住;在我過去的歷史里所有讓我發生興趣的事情,都跟這條路有關係。這些事情,新近我又想起來了;因為我不久以前,剛上基督寺去了一趟。不錯,我看見裘德了。」
「我把她再弄回來!天哪,你還要我幹什麼!不過咱們當時不是差一點兒就按照法律舉行了婚禮了嗎?咱們當時要是真那樣辦了,那該怎麼樣?」
「我也看見她了。」
「當主婚人?」
艾拉白拉把他們的住址說九-九-藏-書了。
「哼,你這種嘲笑一個錢都不值。毫無疑問,我當時應該耐心等待的。」
他轉身對她,露出極難過的樣子,難過得幾乎是痛不可忍的樣子。
淑在她現在這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中所認為是她的丈夫那個人,仍舊住在瑪麗格倫。
「不錯,可憐的孩子——但是謝謝上帝,他可是我正式結婚生的。她也許覺得,她那個地位,應該是我的。我不敢說一定。不過我哪——反正不久就要離開這兒了。我這陣兒還得照顧我爸爸!我們在這樣一個死氣沉沉的地方上沒法子過。我希望不久就能在基督寺或者其他大城市的酒吧間里找到工作。」
「哦——是你生的?」
他想,他得寫封信給吉令恩,問他有什麼意見,對自己寫信給淑認為怎麼樣。他把信寫了。吉令恩的回信里說,現在她這個人既然走了,那就頂好隨她去,不要再理她;他認為,如果她是個太太,那就得說她是和他生過三個孩子、給她招來那場慘劇那個人的太太(他這種看法本是很自然的)。既然那個人對她的愛,好像非常地強烈,那麼,這一對古怪人,在相當的期間以內,很可能會按照法律舉行婚禮,這樣一來,就一切都妥善,一切都體面,一切都平安無事了。
他帶著毫無希望的樣子搖頭,他的眼圈都濕了。孩子慘死這種打擊,好像把她的推理機能完全摧毀了。她從前有過的那種敏銳的眼光,現在變得模糊不清了。「大錯而特錯,大錯而特錯,」他說,說的時候,他的嗓子都啞了,「這是一錯到底——這是執迷不悟!這簡直是叫人發瘋。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他?你是不是愛他?你分明知道你絕不喜歡他,你絕不愛他。你這是瘋狂固執地出賣肉體——上帝可別怪我用這種字眼——但是那可一點不錯是出賣肉體!」
「不是。求你把我的箱子——替我寄了去,我這是說,如果你肯幫我這個忙的話。不過我恐怕你不肯吧?」
「再見吧!我這糊塗油蒙了心的太太,再見!」
「啊——真的嗎?……他們兩個不在一塊兒了?」
「啊!他們遭了這場慘事以後,是什麼情況?」
「你跟我出來一趟成不成?我不想進去。我想跟——跟你談談——同時跟你往公墓去一趟。」
這幾句話是由淑嘴裏聲音顫抖著說出來的。裘德把帽子戴在頭上。「這樣的天氣,外面太凄涼了,」他說,「不過你要是不願意進來,那我就陪著你到外面去好了。」
「回到他那兒?你怎麼能回——」
在裘德的孩子遭到慘死的頭一天,費勞孫曾看見淑和裘德,站在基督寺街上的雨地里,看遊行隊往禮堂里去。那時候跟他在一塊兒的,還有吉令恩,不過他沒對吉令恩說什麼。吉令恩跟他是老朋友,那時候正在瑪麗格倫,和他盤桓幾天;到基督寺來玩這一趟,也是吉令恩提議的。
「不是,不是,」費勞孫心躁氣粗地說,「我今天看見一個人,正琢磨她。」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我看見淑https://read•99csw•com珊娜了。」
於是他們分了手。但是費勞孫往山坡上走了沒有幾步,卻站住了,急忙走回來,喊艾拉白拉。
「好吧!」
他對她提議,叫她到瑪麗格倫來找他。
裘德叫淑這種行動是倔強戇直,她在這種倔強戇直里甜美得到了令人凄慘的地步,所以裘德因為憐憫她,忍不住掉了好幾回眼淚。「淑,我從來沒見過有像你這樣全憑衝動而懺悔罪過的女人!人家剛要認為你要一直往前(因為那是唯一合理的步驟)的時候,你可在犄角那兒拐了彎兒了!」
「你不知道,那個大孩子本是我生的——」
他又想了一下,就把那封信倒數第二段的詞句刪掉了;另抄了一遍,馬上寄走了,跟著在興奮的心情下等候下文。
那時是晚上——所以他正在家;他當時好像預先料到敲門的人是誰似的,一下跳了起來,自己跑到門口。
「你怎麼沒告訴我?」
他給吉令恩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我也知道我完全錯了,但是我可不能同意你的看法。至於說到她跟那個人一塊兒過,給他生了三個孩子的話,我覺得,那沒有別的,那只是給她更多的磨練,完成她的教育就是了。這隻是我覺得這樣,我不能按照舊道理給她作邏輯上和倫理上的辯護。我要寫一封信給她,探詢探詢那一個女人說的話是否屬實。」
「你知道他們現在的住址嗎?從前的也行。」
「鬧到究竟,他並不是她的丈夫。他們雖然這些年總對別人說,他們是夫妻,其實她可從來沒真正嫁過他。現在,遭了這件慘事,他們不但不想快快按照法律把事辦了,她反倒很古怪地信起宗教來,正跟我丈夫卡特萊死了以後我自己難過的時候一樣;不過她比我更激烈。我聽人家說,她認為,在上帝和教會的眼裡,她是你的太太——只能是你的太太,任何凡人的行動,都不能變更她這種地位。」
「我就願意——咱們在這兒分手。」她說。
「喲,這有什麼不肯的。怎麼——他不來接你嗎?——不在這兒跟你結婚嗎?他不肯自貶身價這樣辦,是不是?」
「不錯,你的看法我很了解,」她帶著毫無希望、唯有克制自己的樣子說,「不過我還是要和他再結一次婚;我這是照著你的說法說。嚴格地說,你,裘德——你可別怪我說這樣的話——你應該把艾拉白拉再弄回來。」
「我要親口告訴你一件事,」後來還是她開了口說,說的時候,時快時慢,「免得你聽別人隨便一說。我要回到理查那兒去了。他已經寬宏大量答應了我,對於過去,完全不咎。」
「但是你可實在是我的太太啊!一點不錯,是我的太太。這你也並不是不知道啊。我一直後悔,咱們那一次不應該為顧面子弄玄虛,假裝到別的地方去按照法律結了婚,又回來了。那時候咱們兩個,我愛你,你愛我,所以咱們才結合到一起;那才是真正的婚姻。咱們現在仍舊相愛——我仍舊愛你,你也仍舊愛我——這瞞不了我的,淑!所以咱們的婚姻仍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