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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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許記得,我從前在羔旗店裡當過女侍,」艾拉白拉說,「我爸爸今兒下午罵了我一頓,我一賭氣就跑出來了,身上一個錢都沒帶。」
「不錯,你說的不錯。不過她可只是在某一種意義上想嫁他,而在另一種意義上又不想嫁他。艾德林太太讓他們這件事鬧得心都亂了,她把她對費勞孫的意見對淑說了。但是淑可叫這件事鬧得非常興奮,她把她那件頂好看的繡花睡衣——她穿給你看的睡衣——都扔到火里燒了,為的是好把你從她的腦子裡,一古腦兒勾銷了。呃,一個女人應該怎麼感覺就怎麼做。不管別人怎麼說,反正我很贊成她那種做法,」艾拉白拉嘆了一口氣,「她認為只有他才是她的丈夫;只要他活著,那在萬能的上帝眼裡,她就不能屬於任何別的人。也許還有一個女人,也正是這樣的看法哪。」艾拉白拉又嘆了一口氣。
「親愛的,我找不著火柴,」她把門閂好了說,「不過沒有關係,你跟著我走好了。越輕越好,我的乖乖。」
「只要我能把你打發出去,要我幹什麼都成!」
「哦,不過,難道你就不能多慈悲慈悲,放我進去嗎?叫我上酒店去住,我是受不了的。我又這樣孤單。請你看著當年千日不好一日好幫幫忙吧,裘德!」
裘德苦惱頹喪之下,幾乎走遍了全城裡他從前跟淑一塊兒到過的地方,走完了,想不起來有什麼別的地方可以去,就想回公寓吃他天天那時候吃的晚飯。但是因為他這個人有好處,也有壞處,而且壞處比好處還多,所以他當時就跑到一家酒店裡去了;他幹這種事,好幾個月以來,這還是頭一次。在淑重行結婚可能發生的後果之中,唯有這一樁她沒深切地注意過。同時,艾拉白拉已經回了公寓。快到睡覺的時候,裘德還沒回來。到了九點半鍾,艾拉白拉也離開那一家,她先往傍著河邊一個偏僻的地方去了一下。她父親就在那兒住,新近還在那兒開了一個小小的豬肉鋪,買賣做得還沒有把握。
「安妮說,如果他們真把事辦了,他就可以有機會恢復他從前的社會地位了。大家都異口同聲地這樣說。那時候,凡是關心他的人,包括主教在內,都要高興。」
她那天晚上對他,一直地是甜言蜜語,花言巧語。他老不斷地說:「不管我落到哪步田地,我都不在乎。」而每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都要說:「但是我可非常地在乎啊!」酒店關門的時候到了,他們不得不離開那兒了。他們由店裡出來的時候,艾拉白拉就用她的胳膊摟住裘德的腰,扶著他踉踉蹌蹌地走去。
「你說的這個凄慘,是怎麼回事?她想再嫁他,他也想再娶她,不是嗎?兩廂情願,有什麼凄慘?」
「我可以猜得出來,你這是指什麼;不過我沒聽見什麼新聞。」
read.99csw•com他們一塊兒往前走去,跟任何喝醉了的夫婦一樣,她的胳膊仍舊摟著他的腰,他的呢,後來也摟著她的了。不過他這個摟,可並沒有愛的意圖在裏面,而只是因為他身子疲倦,腳步不穩,要人攙扶就是了。
艾拉白拉的錢是哪兒來的,沒人知道,不過她當時卻叫了兩杯利口酒,把錢付了。他們把這兩杯酒喝了以後,艾拉白拉又提議再來兩杯,於是裘德就像一個遊覽家一樣,很榮幸地由一個熟悉地理的嚮導,親身把他領到了醉鄉里,讓他享受各式各樣的烈酒所給的陶然之樂。艾拉白拉跟在裘德後面,老遠地追隨他。不過雖然他大口喝,而她只小口喝,她喝得卻也相當地凶,只是不到喝糊塗了的程度就是了,所以她喝的也不少,這是由她那張紅臉上可以看出來的。
「那麼我非走不可了!」艾拉白拉說。她把頭靠在門框上,嗚嗚地哭起來。
「這就是殉教的烈士——燒死的地方,」他們一步一步走過一條寬闊的大街那時候,他結結巴巴地說,「我記得——老傅勒爾在他的《聖道》里說——這是因為咱們打這兒過——我才想起這件事來的——老傅勒爾在他的《聖道》里說,燒立德雷的時候,是斯密士博士講的道,他選的題目是:『我要是只把自己的身體舍給人叫人焚燒,而卻沒有愛,那仍與我無益。』我從這兒過,常常想起這個故事來。立德雷是一個——」
他把這番爭辯,用下面這幾句突然說出來的話打斷了:「好了——現在我想要知道的我全知道了。你報告了我這個消息,多謝多謝。我這會兒還不想回公寓去。」說完了,就乾脆撇下艾拉白拉,自己走開了。
「別說這個了,別說這個了,」裘德急忙說,「我不要你再提起什麼當年不當年;你要是再提,可別怪我無情無義。」
他們等候收拾屋子的時候,艾拉白拉九*九*藏*書說:「你聽見什麼新聞了吧,我想?」
「那麼你這是攆我走了?」
「好吧。我這陣兒要找我的情人去了。我恐怕他指不定上哪兒胡搞去了,我得把他找回來。我不要你幫別的忙,我只要你今兒晚上別閂門,因為我說不定要上這兒來睡覺,同時又恐怕要弄得很晚。」
「那兒沒有床。」
「好吧——別閂門。我就是這句話。」
「不過,咱們這是不是又到了咱們的瑪麗格倫外面那個老房子里了?」頭腦昏昏的裘德問,「我這些年,一直到現在,從來沒到那裡面去過!喂,我的書都放在哪兒?我就是要知道知道這個。」
他們默默地坐在那兒的時候,她突然說:「你好像老在那兒想心事似的,老夥計,我真替你難過。」
她把他的靴子給他脫了下來,「現在,」她低聲說,「你靠著我——不要害怕壓了我。現在——頭一磴樓梯——第二磴——」
「怎麼辦都成——哪兒都成,」裘德回答說,「這於我有他媽的什麼關係?」
「把誰聒醒了?」
裘德不忍對她狠心到底,但是也不知道怎麼辦好,所以他就把公寓的老闆叫來,對他說,這是他的一個老朋友,因為一時找不到住的地方,正在這兒為難。
「我不要聽這個話。」
「他們結了婚了。」
「什麼?沒有關係?我偏說有關係!我這兒正把自己的身體舍給人,叫人焚燒!不過,啊——你不懂得這個!——這類東西只有淑才懂得!而我可成了她的誘|奸者了——可憐的孩子!而她現在可又走了——而我可又對於自己毫不在乎了!毫不在乎了!你要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了!……然而她這樣辦,可又是為了良心,可憐的小淑!」
「這就是自己沒有家的壞處。裘德,我這兒有個好主意。咱們上我爸爸家裡去好了——我今兒跟他又和好了。我有法子叫你進去,還不叫別人看見,到了明兒早晨,你就一點事兒沒有了。」
公寓的老闆說,他想不起她從前在哪兒待過。「不過,你既然是范立先生的朋友,那我們就儘力給你想想辦法,叫你在這兒先湊合一兩天。不過可得范立先生負完全責任,可以嗎?」
「我是在這兒想心事。」
「這不是假情假意,」艾拉白拉說,「我的想法,完完全全地跟她的一樣!」
「呃,」她對他說,「儘管你那天晚上把我那樣臭罵了一頓,我還是照舊回來了,為的是有一件事得告訴你。我認為我又快要找到丈夫了,能自己安家了。不過你得幫我一點忙才成。我幫了你那麼些忙了,你幫我點忙,還不是應該的?」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爸爸呀。把他弄醒了,說不定他要鬧起來。」
在跟著來的那個禮拜天的早晨,裘德比平常日子吃早飯吃得晚一些,只見艾拉白拉走來,怯九*九*藏*書生生地問裘德,可不可以讓她進來跟著他吃一頓早飯,因為她自己的茶壺打破了,馬上又沒有地方買去,鋪子都沒開門。
「倒也是。你不要聽這個,本是當然的。不過我可以證明,她這個人是怎樣地——」
「艾拉白拉,你饒了我成不成?」
他們到了她父親住的地方,她輕輕地把門開開,在屋裡摸索著找火柴。
「我就一個人,又一個錢都沒有,也沒有住的地方——我這陣兒就是這種樣子!我爸爸把我所有的錢都弄了去了,當本錢做買賣,等到我一個錢都沒了的時候,可又罵我懶,其實我只是在那兒等事情,還把我趕出大門來。我這陣兒只有靠大家吃飯了!你要是不顧我,不幫我點忙,那我只好上貧民院了,再不就得上更壞的地方去了。就是這會兒,剛才我上你這兒來的時候,就有兩個大學的學生,衝著我擠眼兒。在有這麼多青年人的地方上,一個女人很難保得住不失節操!」在雨地里說這番話的女人是艾拉白拉,那時候正是淑和費勞孫重新結了婚的第二天晚上。
「我給你幾個錢,夠你幾天吃飯、住房的好了。」
「這個公寓都住滿了,」裘德說,「我除了住的屋子,另外只有一個小小的房間,比一個柜子大不了多少——還叫我的工具、樣板和剩下的幾本書佔著。」
但是他那天完了工,卻又忍不住不上車站去接艾拉白拉,因為他急不能待,想要聽一聽艾拉白拉可能帶回來的消息,想要知道知道,究竟情況壞到哪步田地,所以他的腳可就不知不覺地把他拖到車站上去了。艾拉白拉回來的時候,一路上練習咋酒窩兒的技巧,練得極端成功。她是臉上帶著微笑,從車廂里下來的。他呢,就哭喪著臉,只「唉?」了一聲。
「那對於我可就是皇宮一樣了!」
跟著她又由家裡出來,先回到裘德的公寓,弄准了他確實還沒回去,然後開始去找他。她很機伶地猜到他可能上了哪兒,所以就一直地朝著一座酒店走去:那兒裘德從前是常主顧,那兒她也曾做過一個短時期的女侍。她進了那個酒店,剛把雅座的門開開,就一眼看見裘德——只見他正坐在屋子後部沒有亮光的地方,兩眼愣愣地一直瞅著地上。那時候,他喝的還只是啤酒,沒喝比啤酒厲害的東西。他沒看見她;她走上前去,在他身旁坐下。
「不要提她,聽見了沒有?她是個傻子!——但是同時她又是個安琪兒,是個又可憐又可愛的人!」
「我想到阿爾夫銳屯去一趟,去把我撂在那兒的幾件東西取來。我在那兒,可以見到安妮;她一定知道一切的情況,因為她在瑪麗格倫有熟人。」
「你這是在我家裡,親愛的,這兒沒有人能看見你的醉樣子。現在第三磴,第四磴——對啦,咱們再往上走好了。」
艾拉白拉去
https://read.99csw.com了,去的時候裘德還告訴她,叫她最晚也要坐七點鐘的火車回來;她走了以後,他才說:「我為什麼囑咐她,叫她坐幾點鐘的車回來?她跟我有什麼關係!——就是那一位,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你是在那兒想她。這本來不關我的事,不過他們要是果真舉行了婚禮,那我可以想法子把關於婚禮的一切情況,打聽出來,但不知你是不是想要知道就是了?」
「隨她去吧!我這是說,我認為她做的並不錯,」艾拉白拉一面打嗝一面說,「我跟她一樣,也有我的感覺;我覺得在上帝眼裡,我只是你的人,不是任何別人的人,一直到死把咱們分開的時候,都是你的人!要糾正錯誤——呃——多會兒——呃——都不晚!」
「我早就料到了,你裝模作樣地賭氣離開這兒,總有個裝膩了的時候。」
「你有什麼法子能打聽出來?」
「我今天接到安妮從阿爾夫銳屯寄來的一封信。她倒聽人說,他們訂好了要在昨天舉行婚禮,不過她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那麼辦了。」
「我很替你難過,不過我住的只是臨時性的公寓。」裘德冷淡地說。
這種辦法本來不是裘德受得了的,本來不是他能同意的;但是他心中的忐忑不寧,卻和他企圖的謹慎持重,作起鬥爭來,結果是前者勝利。「你要是高興的話,就打聽一下好了,」他說,「我從那方面什麼都沒聽見。他們要是結了婚的話,那一定把事辦得非常地嚴密。」
裘德仰起頭來一看,毫不吃驚地說:「你也上這兒喝酒來了,艾拉白拉?……我只是在這兒想要把她忘掉,沒有別的!不過我可怎麼也忘不掉。這會兒我要回去了。」她看出來,他已經多少有一點兒酒意了,不過卻只多少有一點兒,並不厲害。
艾拉白拉於是就在那個小閣樓里安置下了。一開始的時候,一點也不去招惹裘德。她只來來去去,做些自己的事,偶爾在樓梯上或者過道里碰見裘德的時候,她就對他說,她辦的事,也並不是別的,只是要在她最熟悉的那個行業里,找一個位置。如果裘德對她說,倫敦是賣酒這一行里最有出路的地方,她就搖頭,「倫敦不好——那兒的誘惑太多了,」她說,「我得在鄉下的小酒店裡先找找看,實在不成,再到倫敦去也不晚。」
地點是基督寺的邊界上裘德寄寓那所房子的門前,和他從前住的地方——聖西拉教堂一帶——離得很遠,因為從前那個地方,凄涼得使他難過,所以他遠遠地躲著它。那時候正下著雨。一個女人,穿著破舊的青衣服,正站在台階上和裘德說話,裘德的一隻手還把著門扭。
「我恐怕我read.99csw.com的錢不夠我去這一趟來回的路費,要不是這樣,我早就去了。我得先等一等,等到我能掙幾個錢的時候。」
「當然——他們當然結了婚了!」他回答說。但她卻看到,他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嘴唇緊張而生硬。
「怎麼這麼黑!」裘德說。
「我完全是為找你,才上這兒來的,親愛的孩子。你的身體不大好。你得喝點比這個好的東西才成,」艾拉白拉朝著女侍一撩手,「你得喝杯利口酒——那對於一個念書的人,比啤酒更合適。你應該喝黑櫻桃酒,或者柑桂酒,本色的或者加糖的都成,再不就喝點櫻桃白蘭地吧。我請你好了,可憐的傢伙。」
「可以在地上鋪一個床啊,那對於我也就很好了。」
「我不管什麼都成。就是櫻桃白蘭地好了。淑對我太壞了——壞極了。我真沒想得到,她會這樣對待我!我對她忠心到底,她應該對我也忠心到底才對啊!我為她,都能把靈魂出賣了,但是她為我,可絕不肯那樣做。她為救她自己的靈魂,可把我的靈魂下到十八層地獄里去了……不過這可並不是她的過錯,可憐的孩子——我確實知道,這並不是她的過錯!」
他們到了街上的時候,她說:「我把你這樣扶回公寓,我不知道公寓的老闆都要說什麼。天都這會兒了,我想公寓一定上了門了,老闆一定得自己下樓給咱們開門,所以他非看見咱們這種狼狽樣子不可。」
「不錯,一點不錯,親愛的。聽了你這番話,固然不能不說你這個人沒有思想,但是它跟咱們眼前的問題,可並沒有什麼關係。」
「你把手給我,我領著你好了,這樣成啦。你先在這兒坐一下,等我把你的靴子脫下來。我希望咱們別把他聒醒了才好。」
「哦——我給你路費好了。」他急不能待的樣子說。因此,我們看到,淑的前途和婚姻,在他心中所引起的忐忑不寧,就這樣使他選了一個在他深思熟慮的時候絕不會選的人,當做給他探聽消息的使者。
「安妮告訴我,說她在瑪麗格倫的親戚白林達對她說,那場婚禮又凄慘、又稀罕!」
「可以,可以,」裘德說,「我真沒想到,她會跑到這兒來;不過我還是想幫幫忙,叫她渡過這個難關。」於是最後他們商量好,就在裘德放東西那個小房間里,臨時搭了一個床鋪,叫艾拉白拉住著,住到她能渡過她現在的難關——像她說的那樣,並非由於她的過失而有的難關——再回到她父親那兒。
當時的情況,跟他們在水芹谷暗中摸索著進了艾拉白拉的家那一次——那是多年以前了——並沒有什麼兩樣。並且也許艾拉白拉這一次的動機,跟那一次的,也沒有什麼兩樣。但是裘德卻沒想到這一點,雖然她想到了。
「這一套假情假意別在我跟前使!」裘德大聲說。
「可以,你要來就來吧。」他不在意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