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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7

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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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我的口袋裡有錢,夠付房租的,你拿吧。」
「我得叫你范立太太了吧?」補鍋匠太勒裝作彬彬有禮的樣子說。
「哎呀——真有你們的!」他吃了一驚說。
「既然那個女人硬拿名譽來釘他,那他大概要辦。」
「呃,我一向就沒有不喜歡他的時候,那是一點不錯的。」
「好啦,老親親,跟我來吃飯好啦。」
「別那麼傻了,她可有哇。你沒聽見她都跟她爸爸說什麼來著嗎?」
「別瞎鬧啦,親愛的。這陣兒別喝啦!一點也沒有啦。喝點茶吧,喝了茶,咱們的腦子就不糊塗了,就跟百靈鳥一樣地爽利了。」
艾拉白拉上了樓,輕輕地把頭一個卧室的門開開,往屋裡探頭看。她看見她那個剃去了頭髮的參孫,還正在那兒睡,就進了屋裡,走到床旁邊,站在那兒端量他。他臉上由於昨天晚上的放浪而發熱,又由於發熱而發紅,使他顯得不像平素那樣文弱;他那長眼睫、黑眉毛、黑鬈髮和黑鬍子,讓白色的枕頭一襯托,使他那副面孔,讓艾拉白拉那樣一個專愛吃腥肥的女人看來,認為很值得再弄到手,讓她那樣一個經濟和名譽都受到窘迫的女人看來,認為非常值得再弄到手。她對他那樣熱烈的注視,好像使他有所感覺;他原先急促的呼吸暫時停止了,他的眼睛睜開了。
「牧師恐怕不知道吧?」
「知道。我昨天晚上通知他了,說咱們也許在八九點鐘的時候去,因為這是我們倆第二次結婚,別人要是知道了,也許因為是件稀罕事兒,都來看。我們為體面起見,得越早越好,越安靜越好,他非常贊成我這樣說法。」
「我上那兒去一趟,對他們說一聲兒好了。頂好你把欠的房租交給我,我去付清了,不然的話,他們也許要認為咱們是私自潛逃了。」
「不會,」周大叔說,他跟在太勒後面,「你信我的話好啦,他一定是在最後一分鐘的時候,鬧起脾氣來,又不幹了。你沒看見嗎?他們走路的樣子太特別了;那就說明,事兒有些不對頭。」
「哦?——什麼寶貝?」
「哎呀,他們回來啦!我想他們一定把事辦了!」
「一個女人,為了體面,把她的舊丈夫再弄回來,並不是什麼奇聞,不過一個男人把他以前的太太再弄回來,可就不一樣了——不過,那也許很好玩兒!」艾拉白拉說到這兒,突然忍不住大笑起read.99csw.com來,她父親見了她這樣,也隨著她笑了一陣,不過不像她笑得那樣厲害。
「呃,告訴你實話吧,我們正在這兒等法定的時間哪。」她接著說,說的時候,露出害羞的樣子來。同時儘力使她的醉顏顯得好像是處|女的紅暈。「裘德和我已經商議好了,要來一個破鏡重圓,再做一次結合。因為我們覺得,鬧了半天,我們誰也離不開誰。所以,我們就想了一個妙法兒,大家熬一宿,等到時刻一到,就馬上去把事兒辦了完事。」
「當然嘍。又做了范立太太了,」艾拉白拉和藹可親地說,一面把手套脫下,把左手舉起,「你們瞧,這就是把我們兩個鎖到一塊兒的東西……呃,他真是個頭等的大好人,我這是說牧師真是個大好人。事兒都辦完了的時候,他像一個小嬰孩那樣溫和地對我說:『范立太太,我衷心祝賀你,你的過去我已經聽說過了,你丈夫的我也聽說過了。所以我認為,你們兩個現在這樣做,對極了,好極了。至於你做太太的時候犯的過失,和他做丈夫的時候犯的過失,別的人應該一概不再計較,就像他們兩個互相都不計較一樣。』這是他說的,一點不錯,他是個頭等的大好人。他又說:『按照教會的教義講,是沒有離婚這一說的。所以你一出一進,一舉一動,都應該永遠牢牢記住了婚禮文里這句話:「天主所配合的,人不可分開。」』不錯,他真是個頭等的大好人……不過裘德,親愛的,你當時簡直都能把貓逗樂!你走路那樣直,身子那樣硬,別人還只當你在那兒學著當法官哪;其實我可知道,你那時候,就沒有一時一刻不覺得天旋地轉的,這一看你瞎摸索著抓我的手那種樣子,就看出來了。」
艾拉白拉往她父親那兒看,「我說,范立先生,你難道不講名譽!」鄧說,「你跟我女兒在這兒一塊住了三四天了,這是因為我們中間有一種諒解,說你要跟她結婚,所以才這樣。要是沒有這種諒解,那你想我能讓你在我家裡做這種事嗎?這是于名譽有關的,你現在決不能打退堂鼓。」
「呃,今兒可不成,」她往他臉上懇切地看著,「我樓上弄了個寶貝。」
這個補鍋匠,或者毋寧說這個日子過窮了的五金商,當然很願意,所以他就進了屋裡,找了一個座位坐下。「我恐怕要耽誤一刻鐘的工夫了,不過那沒有關係,」他說,「呃,一點不錯,我剛才往裡看的時候,還只當是我的眼花了!那就好像突然一下子我又回到昨兒晚上去了似的。」
「啊!我這是在哪兒?——哦,是了,我想起來了,你把我弄到你家裡來了——我叫人關在門外了——我病倒了——我走到下流里去了——我壞得都要不得了,是不是?不https://read.99csw.com錯,我正是這樣!」
鋪子里當時沒有貨,不過告訴他說,第二天早晨可以有。他一面談著豬蹄子,一面往後屋瞅了一眼,看見了客人坐在那兒,有的打牌,有的喝酒,有的干別的,都在那兒做老鄧的座上客。他當時回家睡了,第二天早晨出來的時候,心裏還琢磨,不知道那一班人後來怎麼樣了。他本來想,那時候到那個肉鋪里去要他昨天訂的蹄子,恐怕是白費事,因為,如果他們頭天夜裡的狂歡會散得很晚,那鄧和他女兒那時候大概不會起來。但是,他從鋪子前面過的時候,卻看見鋪子的門開著,還聽見鋪子裏面有人說話兒,雖然擺肉案子那個屋子還沒下窗板。他走到作住家用的那個屋子門前,敲了敲門,把門開開。
艾拉白拉、裘德和鄧一塊去行婚禮的時候,客人們都大打哈欠,好把困勁打過去,同時很感興趣地談起當時的情況來。補鍋匠太勒,因為是他們裏面最清醒的,所以講的道理也最明白。
「我真不知道他們公寓里的人都作何感想!」
「你不要說任何於我的名譽有損的話,」裘德激烈地說,同時站起身來,「我豁出去跟巴比倫的淫|婦結婚,也不肯做有損名譽的事。我這個話可並不是說的你,親愛的。這隻是一種比方的說法——在書上這叫做誇張法。」
裘德對於她所宣布的這一番話,好像不大理會,其實他對於任何事情,都不理會。太勒這一參加,給這一班人又鼓起新的興緻來,他們繼續坐下去;到後來,艾拉白拉對她父親悄聲說:「咱們這會兒去好了。」
「他要這樣馬上就辦,恐怕不見得辦得成。他還沒有許可證,他還什麼都沒有。」
他們握了握手,跟著裘德同她上了樓,過了不大的一會兒,就又下來了,衣帽很整齊,態度很安靜。艾拉白拉也匆匆地收拾了一下,跟著就由鄧陪著,三個人一同出去了。
「怎麼個一樣法兒?」
「我本來說過,為保全一個女人的名譽,叫我做什麼都成,」裘德說,「我這不是說到哪兒就做到哪兒了嗎?」
「你只要跟他客氣一下就成了,別的事都有我自己,」她笑夠了以後說,「他早起對我說,他的腦袋痛得要裂,他好像連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這本來也不足為怪,因為他昨天晚上喝的酒太雜了。咱們得把他留下,留一兩天,哄著他,叫他高興,別讓他回公寓。要是得先花幾個錢,那不要緊,我以後照數還你好了,我得上樓去看看他這陣兒怎麼樣了,可憐的小東西兒!」
「那樣的話,咱們去好了。我說走就走。」她父親說,同時站起身來,伸腰舒腿。
「你看他是不是真肯辦這件事https://read.99csw.com?」
「不錯!」艾拉白拉喊著說,「我們都在這兒哪,跟原先完全一樣。我們這是太不知道害羞了,是不是?不過你要知道,我們這是溫居,我們的朋友都很從容,不著急。你也進來坐會兒吧,太勒先生。」
「我怎麼會在這兒跟她搞在一塊兒,我雖然完全不明白,但是如果說,為保全名譽,我就非跟她結婚不可——我看我也的確非跟她結婚不可——那我就跟她結婚好了,這有什麼值得爭吵的。我對於女人,對於任何人,都從來沒做過不名譽的事,固然有的人,專想為了自己的好處,犧牲弱小的人,但是我可絕不是那樣的人!」
「得了吧,親愛的,你還跟爸爸計較什麼?」她說,一面把她的臉貼到裘德臉上,「你上樓去洗洗臉,收拾收拾吧,咱們就走。跟爸爸和好好了。」
「爸爸,別問這種討人嫌的話了。現在要緊的,就是別讓他跑了,咱們得把他留下,留到我們兩個——又跟從前一樣的時候。」
「你把你的比方自己留著,把你的好心拿出來,報答報答收容你的朋友好了。」鄧說。
「現在,我的老愛人,」她對裘德說,「照著你答應我的那樣,跟著我來呀!」
「我當然不好說朋友的壞話,」他說,「不過一對舊夫舊妻重新結起婚來,可真得算是一樁稀奇古怪的事。他們頭一次結婚的時候,還都你年輕我年少,那時候都過不好,那他們第二次更過不好了。這就是我的看法。」
「成為夫妻呀。」
另外一個他們認識的人,補鍋匠太勒,雖然就住在一條街上,他們卻沒請。但是在舉行狂歡會那天晚上,他碰巧做了點晚活兒。他回家的時候,想在這個豬肉鋪里買幾個豬蹄子。
小女僕在他們宴會的桌子上連灑的酒都沒擦,就鋪桌布;她鋪著,他們就拿眼盯著她的動作。窗帘子拉開了,屋子裡的樣子看著也像是早晨了,但是客人之中卻有幾個在椅子上睡著了。其中有一兩個,曾有好幾次,到門外往街上看,這裏面主要的是太勒。他看了最後一次的時候,把嘴咧著從外面回來了。
三天過去了,裘德的眼珠子和腦袋,雖然不像原先那樣疼得可怕了,但是在這三天裏面,艾拉白拉卻仍舊給他酒喝——為的是好叫他高興,像她說的那樣——所以他心裏仍舊相當地迷糊。就在這時候,艾拉白拉提議的那個小小的狂歡會舉行了,為的是好給裘德上足了勁兒,好叫他一觸即發。
「好吧。我已經跟你——結了婚了。他說我應該跟你結婚,我也就照直地那麼辦了。這就是真正的宗教。哈——哈——哈!」
「我答應你什麼了?什麼時候答應的?」他問,那時候她已經利用了她對於她那個行業的特殊知識,把他灌得醉而復醒了——或者說,在那班不了解他的人看來,醉而復醒了。
還不到半個鐘頭,她就從一個拐角的地方那兒出現,一個小夥子跟在她身旁,推九九藏書著一輛手車,車上放著裘德所有的傢具和行李,裏面還摻和著艾拉白拉在公寓住那幾天所帶去的幾件東西。裘德昨天晚上不幸墮落,鬧得身上非常難受,同時淑一去不回,自己又在半睡半醒中受了艾拉白拉的愚弄,弄得心裏非常難受,因此他雖然看見了他那幾件東西,夾雜著女人的衣服,在那間陌生的卧室里打開,放在他面前,但是究竟那些東西怎麼會來到這兒,它們來到這兒有什麼意義,他卻幾乎連想都沒想。
「怎麼!」艾拉白拉裝做非常驚訝的樣子說,「今天晚上咱們坐在這兒的時候,你不是答應過我好幾次,說要跟我結婚嗎?這兒這幾位先生都聽見了。」
「我要——我還要——喝威士忌。」裘德漠然蠢然的樣子說。
他現在看出來,她正坐在裘德旁邊,她的胳膊還摟著他的腰。裘德也跟別的人一樣,臉上掛出幌子來,表示他都放縱到什麼程度。
「好啦,」補鍋匠太勒說,一面從汽燈的火焰上又抽了一袋煙,「她這個人,連腿帶胳膊,統統看起來,並不算難看——特別是在燈光底下。固然不錯,在市上流通了好久的錢,絕不能像從造幣廠剛出來的那樣亮。不過像她那樣一個天南地北闖過江湖的女人,總得算是看得過去。也許腰多少粗了些,不過我還是不喜歡那種一口氣兒都能吹倒了的女人。」
「你們都別走,」她去的時候對客人說,「我已經告訴了小女僕,叫她在我們走了的時候預備早飯;等我們回來,大家一塊兒吃。你們要回家的時候,不要緊,每人釅釅地來上一杯茶,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現在,」艾拉白拉在樓下對她父親說,「這幾天,咱們家裡可得老不斷有好酒。我知道他的脾氣,他要是一下子令人可怕的頹唐起來,像他有的時候那樣,那他這一輩子就都不用打算再跟我辦喜事了,我就要鬧一個上下夠不著了。咱們非想法子叫他高興不可。他在儲蓄銀行里有點存款,他又把他的現錢都交給我了,叫我買需要的東西。說到這個,最需要的就是結婚許可證;我得把那件東西弄好了,放在手底下,他多會兒一高興,就馬上抓住了他,酒可得你花錢。要是辦得到的話,再請幾個朋友來,可別大嚷大叫的,只老老實實地喝一頓,取個熱鬧意思就是了。那樣的話,一來可以給你這個鋪子做做廣告,二來於我也有好處。」
「真的。不是別人,就是裘德,他又跟著我來了。」
他們靜靜地等候,稍待了一會兒,才聽見舉行婚禮的人到了家。頭一個進他們那個屋子的是艾拉白拉,高高興興、鬧鬧嚷嚷的,看她的臉,就知道她的計謀已經成功了。
「今兒早晨你得給我看著這個鋪子,」他隨隨便便地說,「我得上倫姆頓去買一副下水和半拉豬,還得上別的地方去辦點事兒。你既然在這兒住,就得幫著我,至少要幫到我這個買賣真做起來了的時候!」
「那麼你就在那九-九-藏-書兒躺著別動好了。這一家裡沒有別人,就我和爸爸。你在這兒好好地休養休養,休養到完全好了的時候再說。我上石廠去給你告病假好了。」
一來因為裘德什麼都完全不在意,二來因為陽光射到他那跳動的眼球上,他受不了,就把眼睛又閉上,迷里迷騰地又睡著了。艾拉白拉拿起他的錢袋來,輕輕地離開了那個屋子,穿上了出門的衣服,往她和裘德昨天晚上離開了的那個公寓走去。
「只要有人肯花錢買吃的,買喝的,那還不容易辦?……呃,不錯,那是可以給我這個鋪子做做廣告,那一點兒不錯。」
艾拉白拉正在她父親新近租來的這所小房兒的樓下做早飯,她把頭伸到前面那個小小的豬肉鋪里,對鄧先生說,飯做好了。鄧先生身上穿著一件油光光的藍布衫,腰裡束著一根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根磨刀用的鋼棍兒,儘力擺出一副肉鋪老闆的架子來;他現在聽說飯做好了,馬上就進了廚房。
「真的嗎?」
主人和客人,都坐在那兒,打牌,抽煙,談天兒,跟十一個鐘頭以前他離開他們那時候完全一樣,汽燈還亮著,窗帘子還沒拉開,雖然外面天已經亮了兩個鐘頭了。
「還是你原先那箇舊人兒哪?——真他媽的!」
「啊……呃,這可真是聞所未聞的奇聞了——跟離了婚的舊丈夫再結婚;難道說世界上的小夥子都死絕了嗎?我覺得把他弄回來並不值得,我要是幹這種事,那我就非弄一個新的不可。」
「那我可不記得了,」裘德倔強地說,「只有一個女人——不過在這個迦百農,我不願意提她。」
「本來也是這樣。給太勒先生倒酒。」
「你這陣兒覺得怎麼樣了,親愛的?」她說,「是我呀——是艾拉白拉。」
「不過他怎麼跑到樓上去了?」鄧說,一面覺得很好玩兒,一面朝著天花板直點頭。
鄧剛剛開了這個可憐的小鋪子,賣豬肉兼賣臘腸,本來還沒有什麼主顧,但是那個狂歡會,卻真替它做了一回很好的廣告。從那時以後,鄧家鋪子在基督寺的某一個不知道學院、學院工作、學院生活為何物的階層里,很得到一個真正的臭名兒。艾拉白拉父女自己請了一些客人之外,他們又問裘德有沒有什麼人可請。裘德在鬱悶頹唐的心情下,不顧一切,可就把周大叔、斯太格、那個老朽的拍賣商人,以及幾個他記得他當年酗酒的時候酒店的常主顧,都說了出來。他同時還提到「雀兒斑」和「快活亭」。艾拉白拉只把他提出來的男客請了,但是卻把女客劃在被請的範圍以外。
「寶貝丈夫——差不多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