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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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要我死,你這簡直地是侮辱我了,裘德!你離開我好了!」她急忙轉身走去。
「那可不成!我再說一次,那可不成!……裘德,你怎麼會這樣引誘我,叫我做這樣的事!這太殘酷苛毒了!……不過我現在已經能夠自製了。你不要跟著我——你不要看著我。你可憐可憐我,離開我好了!」
「我要你答應我,永遠不再提起她來。」
一陣輕細的腳步聲,簡直和雨點滴答的聲音分不出來,來到門廊下面,他回頭看去。
「跟艾拉白拉第二次結婚哪。阿爾夫銳屯的報紙都登出來了。嚴格地說,她一直地就是你的人,裘德。你認識了這一點,把她又娶回去了,這是你太好了——哦,太好了!」
「我可把你的話信以為實了,」他鄙夷的樣子說,同時放開了手,「不過你的話說了算不算,我可不敢保。」
「自豪?你怎麼就能這樣刻薄!」
米克爾節來而復去了。裘德和他太太結婚以後,在她父親家裡只住了一個很短的時期,現在已經搬到靠近市區中心一家公寓的頂層樓上了。
「哦——沒想到會是你!一點也沒想到——哦裘德!」她歇斯底里地喉頭咽住了之後,跟著連續不斷、歇斯底里地喉頭哽咽。他朝著她那兒走去,但是她卻很快地恢復了鎮靜,轉身要走。
「別說這樣的話,別說這樣的話!」
「哎呀,你這個又可疼又可氣的小傻子;你的理性哪兒去了?你這好像是失去了推理思索的機能了!我本來要跟你辯論來著,不過我知道,一個女人,有你這樣的感情,是不能接受任何理智的剖析的。不然的話,那就是你自己騙自己,像許多女人遇到這種事的時候那樣;你自命怎樣怎樣,其實你並不相信真是那樣。你只是掩耳盜鈴,而可信以為真,再由信以為真而引以為豪,由引以為豪而聊以自|慰,是不是吧?」
「請你到教師住宅,告訴費勞孫太太一聲,說有人請她到教堂里去幾分鐘。」
在維塞司郡里,秋天和冬天,有好些很冷的地方;但是北風或者東風一刮起來的時候,在所有的冷地方之中,最冷的莫過於棕房子旁邊阿爾夫銳屯大路和古道相交叉的那個山頂。在那兒,冬天頭幾場的霰和雪,只要落下來,就一冬不化;在那兒,春季的霜凍到了最晚的時候才融解。現在就在那兒,裘德正頂著從東北來的風和雨往前走去,他身上全濕透了,他不像從前那樣強壯了,只能慢慢地走,這樣一來,他可就不能維持身上的熱度了。他走到里程碑那兒了,那時雖然正下著雨,他read.99csw.com還是把毯子鋪在地上,在那上面躺下休息。他要再往前走的時候,他先去到碑後面,用手摸碑上他鑿的字。字仍舊還在那兒;不過苔蘚斑駁,幾乎把字跡都湮沒了。他從他和淑的祖先讓人絞死的地方旁邊走過,下山去了。
「但是你可又這樣招人疼!——你又病得這樣——」
她一屁股在床上坐下,琢磨起來,「這個傢伙他媽的跑到哪兒去了!」她說。
「我真不能明白,你怎麼能做得出來——你都怎麼個想法——我真不明白!」
「你可別把我嚇跑了,我的忍受也有個限度!不過關於這一點,我可是拿定了主意的。」
「不用管該不該,回我好了!」
「你這個脾氣老改不了;你叫我做這樣的事,就是侮辱你的正式太太,難道你不明白嗎?」
裘德的身體仍舊一直沒見好;有一天,他帶著極猶疑的樣子,求艾拉白拉替他做一件事。她滿不在乎地問他什麼事。
「你這個該——你叫我寫信給她,有什麼話可說?」
「你要叫我幹什麼?」艾拉白拉喘不上氣來的樣子說。
「我不走好了——我不要做狠心的人!」她說,一面讓他走近她身邊,只見那時候,她兩唇顫抖,眼淚直流。「不過你既然已經做了那件正當的事了,為什麼又跑到這兒來,又做這樣不正當的事?」
「是!這你知道得很清楚!……不過我做現在這樣的事,可絕不應該!像我心裏想的那樣回你的吻,可絕不可以!」
「你別走——你別走!」他哀求她說,「我這是最後一次!我本來想,在這兒見你,不像到你家裡去那樣冒昧,我決不來第二次,所以你千萬要慈悲一點。淑,淑!咱們這是死摳字句,而『字句叫人死』。」
他到了阿爾夫銳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那兒買了一杯茶喝了,因為那種要人命的寒氣,開始往他的骨頭裡鑽,讓他不能再忍飢受渴。他要回家,得先坐一段有軌汽車,然後再坐兩段支線火車,在岔車的地方還得等好久。所以打過了十點鐘,他才到了基督寺。
「你對於婚姻本身,對於婚姻的權利義務,一點兒都不尊重!」
「你也是一樣啊!我這兒又吻了你一下,為的紀念咱們死去的孩子——你和我,咱們兩個人的孩子!」
「我不嫌麻煩,跟你二番結婚,可真得算撿了便宜啦,」艾拉白拉正對他說,「你完全得靠我養活啦——看樣子非完全靠我養活不可!我得做血腸和臘腸,上大街上去吆喝著賣,好read•99csw.com養活一個害病的丈夫,好養活一個本來我很不必跟他拴在一塊兒的丈夫!你怎麼不好好保養身體,卻這樣坑害人哪?我剛跟你結婚的時候,你的身體還很不錯呀!」
她往前跑到教堂的東頭那兒了;裘德聽了她的話,並沒跟著她。他連頭都沒回,只拿起毯子來(淑沒看見他帶著毯子),一直走了出去。他走過教堂那一頭的時候,她聽見雨點打到窗上的聲音里,混合著他咳嗽的聲音;人類之愛的本能,即便在淑現在這樣強加克制的情況下,都沒能完全壓伏下去,所以她聽見他咳嗽,最後一點的愛不覺發生,當時一下跳了起來,要跑過去保護他。但是她卻又跪下了,用手把兩個耳朵捂住,一直捂到一切由他那兒可能聽到的聲音完全消失了的時候。
「什麼正當的事?」
「我叫你寫,就為的是不侮辱你。我愛淑你是知道的。我不想粉飾。事情擺在這兒——我愛淑。我本來有許多辦法,可以不讓你知道,就寫信給她。但是我可要對你、要對她丈夫,都光明磊落。要通過你,才給她信,要她來一趟;這種辦法,至少不是鬼鬼祟祟的勾當。只要她當年的性格還留下一丁點兒,那她就會來的。」
跟著他很厲害地咳嗽起來,他臉色慘白地躺到椅子上的時候,她就以一個評價者的眼光,估計他的壽命。「你要是答應我,她來的時候,讓我也在跟前,那我就寫信給她。」艾拉白拉嘟囔著說。
「你連豬都捨不得宰,還敢要我的命!」
「就一回也不成嗎?——哦,做點兒好事吧!」他只覺得,他這個人,因為身體軟弱,弄得志氣也一點兒都沒有了。
「像我這樣一個可憐蟲,我的意見有什麼關係!像我這樣一個土都埋到半截的人,有人來看我半個鐘頭,對於任何人會有什麼關係!做點兒好事吧,替我寫一封信吧,艾拉白拉!」他哀求她說,「看著我對你這樣坦白的份兒上,對我多少慷慨一點兒吧!」
「這你就不要管了。他是一個好丈夫,待我很好——我哪——我哪,就又掙扎過,又鬥爭過,又齋戒過,又祈禱過。我現在已經把我的肉身差不多完全制伏住了。你可別——你也不肯——喚醒我的——」
她這個話幾乎還沒說完,裘德就從椅子上一下跳起來,沒等到艾拉白拉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把她仰面朝天按在跟前的一張小床上,同時用膝蓋頂住了她。
關於他的願望、他的揣測,他都沒再跟她提過一個字。他只不動聲色、不露形跡,自己在心裏拿定了一個主意;他拿定了這個主意以後,固然在身體方面不能增加什麼力氣,但是精神方面卻安靜、穩定了。有一天,她不在屋裡有兩個鐘頭的https://read.99csw•com工夫,中午回來的時候,只見他原先坐的那把椅子空了。
「我的意思是說,那不過是一種名義上的婚姻就是了。自從我回到他這兒來以後,我跟他沒有別的,只是挂名的夫妻就是了!」
「我可還忠心赤膽地為你哪!真成了傻老婆了!我讓那個小娼婦上咱們家來才怪!」
「你要我走我就走好了。我再也不來看你了,即便我以後有上這兒來的力氣,也不再來了,其實那樣的力氣,我以後是不會再有的。淑哇,淑哇,你不配一個男人的愛!」
「你要她知道你的狀況,為的是什麼?她決不願意見你。她就是那個樹倒猢猻散的猢猻!」
「寫一封信給淑。」
他這時候走到草地的邊上了,從那兒,有小路往前穿過他小時候趕老鴰的田地。他回過頭去,往淑待著的那所大房子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跟著就往前走去,心裏知道,他的眼睛永遠也不會再看到那番光景。
那孩子去了,裘德能聽見他敲教師住宅的門。他自己又往教堂裏面走了一走。只見教堂里一切都是新的,只有幾件雕刻,是由舊教堂的一堆瓦礫中保存下來的,現在安在新砌的牆上。他在這些東西旁邊站住,它們好像跟他和淑那些過去住在那兒而早已死去的祖先,有血緣的關係。
她的胸部開始上下起伏,「你不要說這樣的話了,我聽了難受極了!」她大聲說,同時她把眼光在他身上盯了一剎那的工夫,聽從一時的衝動,又轉身回來了,「你不要——不要看不起我!你吻我好了,你愛吻我多少次就吻多少次好了,你一面吻我一面得說,我並不是一個沒有膽量的懦弱人,並不是一個叫人看不起的騙子——你那樣說我受不了!」她衝到他前面,把她的嘴放到他的嘴上,接著說,「我得跟你說——哦,我一定得跟你說——我這親愛的情人!那不過是——一種教堂的婚禮——我這是說,那不過是一種形式上的婚禮就是了!那是剛一開始的時候他提議的!」
「啊——你這個話真抓著了我的痛處!不錯,我不敢要你的命——連發脾氣的時候都不敢。你使勁罵吧!」
「你這個人,本來是最有前途、最有聰明才智的,誰知道現在我卻不幸,看到你的聰明才智,完全沒有了,而只剩下了一副又可疼、又可慘、又柔弱、又悲傷的殘破軀幹?你原先鄙視世俗的骨氣,哪兒去了?要是我,至少要至死不屈,堅持到底。」
「用不著那樣——我現在把我最後的懇求說出來好了。你聽著!咱們兩個二次結婚,都是出於神志昏迷。我是醉了的時候辦的事。你也和我一樣。我是叫酒灌醉了,你就是叫宗教迷醉了。這兩種醉法,都讓人失去了高尚的目標……所九_九_藏_書以現在咱們兩個把這種錯誤一概拋開,一塊兒逃走好了!」
她並沒到;但是裘德卻不肯對艾拉白拉再提這件事。第二天他又等了一天,盼了一天;但是淑還是沒出現;連幾個字的回信都沒有。於是裘德就自己在心裏想,一定是艾拉白拉把信寫了,卻沒寄走;從她的態度上就可以看出來,是這種情況。他的身體虛弱得很厲害,她不在跟前的時候,他時常為這個而傷心流淚。事實上,他的猜測一點不錯。艾拉白拉,也跟別的護士一樣,認為對於病人,可以用一切辦法使他安靜,可就是不能使病人胡思亂想的願望真正實現。
「我可覺得不成!」
裘德那時候,正坐在一列火車的車廂里,快要來到阿爾夫銳屯了,他身上用毯子圍著,顯得怪模怪樣的,他臉上白得跟石膏像一樣,所以別的客人都直看他。過了一個鐘頭以後,可以看到他那瘦削的身材,穿著大衣,圍著毯子(但是卻沒打傘),順著那五英里長的大路,往瑪麗格倫走去。一種堅決的目的,在他臉上表示出來;他所以能夠挺身前進,就是由於這種目的;但是他那虛弱的身體,卻令人慘然覺得,不足以給他這種目的做後盾。他上山坡的時候,身上叫風完全吹透了,但是他仍舊硬往前捱去;到了三點半鍾的時候,他就站在瑪麗格倫他很熟悉的那眼井的旁邊了。因為下雨,所以外面連一個人都沒有;裘德穿過草地,沒讓任何人看見,走到了教堂前面,只見教堂的門並沒鎖。他就站在那兒,往前看著那個小學校,同時能聽見小學生平常念書的聲音,由那兒發出,這些小學生還沒嘗到人生的苦辣酸甜呢。
他天生心腸軟,又加上他很想見淑一面,所以雖然剛才受了那樣的氣,現在卻也不能拒絕她這種要求。他當時氣都喘不上來的樣子說:「好,我答應你。你只要叫她來,要我做什麼都成!」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後來,只見一個小男孩,從學校里出來了——顯而易見他是得到允許,先離開學校的,至於因為什麼,當然不知道。裘德把手一揚,那孩子就過來了。
「這話怎麼講?」
「啊,不錯!」他說,一面滿腹酸辛地大笑起來,「咱們頭一次結婚的期間宰的那口豬,你還記得吧!我這兒正琢磨我當時對於那口豬心裏所有的糊塗想法。我現在覺得,把對付那口豬的辦法拿來照樣對付我,就是對我這種人最大的仁慈。」
「寫信問問她現在怎麼樣了,同時問問,她是不是肯來看看我,因為我病了,想跟她——再見一次面。」
他在結了婚以後那兩三個月里,也做了幾天活兒,但是,他的身體卻本來就不大好,現在更危機四伏了。那時他正坐在壁爐前面一把帶扶手的椅子上
九_九_藏_書,咳嗽得很厲害。「我的天啊——我老遠跑到這兒來,難道就是為聽這種話的嗎?如果說,我這一生里,做過一件最卑鄙、最不道德、最違反自然的事,那就是你說的這件正當的事了,那就是我跟艾拉白拉重新訂的這種娼妓式的契約了。你哪,還管自己叫費勞孫的太太!費勞孫的太太!你是我的太太。」
「寫了,」她說,「我寫了一個字條兒,告訴她說你病了,要她明後天上這兒來一趟。我還沒把信寄走。」
第二天,裘德心裏納悶兒,不知道她已經把信寄走了沒有,不過他卻沒問她。只有愚蠢的「希望」,靠一滴水、一塊麵包渣就能活的「希望」,使他心神不寧地盼。他知道可能有幾趟車,都是什麼時候到,所以每次車該到的時候,他都靜靜地聽,聽她是否也到了。
「淑!」他說。他把她使勁緊緊抱在懷裡,把她的嘴唇幾乎都吻破了,「如果苦惱中還會有快樂,那我現在這一會兒快樂極了!現在,你看著一切你認為神聖的事物,得跟我說真話,不要扯謊。你是不是仍舊還愛我?」
到了晚上,他問艾拉白拉,信寫了沒有。
「好,我答應。」
這句話好像一棍打到她身上似的;她把頭低下去了。「我絕不應該——我不能再做這樣的事了!」她馬上呼吸急促地說,「不過一下,一下,親愛的;我回你的吻啦;我回啦,回啦!……我犯了這種罪過只好恨自己一輩子了!」
一上午的工夫,由東北來的雨,就一直斷斷續續地沒停。她隔著窗戶,看見外面的水隔離里不斷地滴答水,她就覺得,好像一個病人,不會在這樣的天氣里冒險跑出去找死。但是她卻又深信不疑,認為他一定是出去了。她在這所房子里搜索了一遍之後,她這種看法更變成了確實不移的事實。「他自己要糊塗,那隻好由他了!」她說,「我有什麼辦法!」
「你敢再說這樣的話!你要是敢再說這樣的話,我就要了你的命——馬上就要了你的命!我要了你的命,於我好處可就多了——我就什麼好處都有了,我自己的命也要送在這裏頭,那還得算是最大的好處。所以你頂好不要把我的話當做耳旁風!」
現在這一類的談話,成了他們兩個之間每天的家常便飯了。公寓的老闆是聽人說過他們這一對兒的古怪情況的,所以生過疑心,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結過婚;特別是有一天晚上,艾拉白拉喝了酒以後吻裘德,叫他碰見了。他本來要通知他們,叫他們搬家。但是有一天夜裡,他無意中聽見艾拉白拉嘴裏,像放連珠炮似的,直罵裘德,罵到後來,還用鞋砍他的腦袋,他才看出來,他們過的,原來是正常的夫妻生活;因此他認為,他們一定是體面人,所以就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