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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9

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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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了她一個人的時候,她臉上又緊張起來,又出現了聽天由命的樣子來。「我非這樣辦不可——非這樣不可!我非把這杯酒喝得一滴不剩不可!」她低聲說,「理查!」她又叫了一聲。
「是。」
她把那個寡婦撂在樓梯口那兒,回身進了那個她到瑪麗格倫以後一直是個人獨用的寢室,把門又關上了,然後在床前面跪下,跪了有一兩分鐘的工夫。跟著她站起來,從枕頭上把睡衣拿過來,換好了,又走到外面艾德林太太那兒。在對過的屋子裡,能聽見有一個男人打鼾。她對艾德林太太說了一聲夜安,那個寡婦就進了淑剛剛離開的那個屋子。
「快走吧!又活見鬼了!這兒除了一個倒霉的巡警,不要說死人,連活人都看不見!我從來沒看見過街上有比這陣兒還冷清的!」
「哎呀,你這是怎麼了,自己動起手來了。我這不是為這些活兒,特地來了嗎?你不是知道,我一定會來嗎?」
「哦——這還不是老話?」
「咱們去聽一聽好啦。沒那麼回事——他這不是又打起呼來了嗎?不過又是風又是雨的,別的聲音就一會兒聽見,一會兒又聽不見了。」
「快別提什麼好看不好看的話了,艾德林太太。我要不是因為有這個好看的肉體,還不至於毀到這步田地!」
她又一步一步地挨回去。「艾德林太太,我再跟你說一聲夜安吧!對不起,把你驚動起來。」那個寡婦第二次回到屋裡。
「我見裘德了!我本來不知道是他來了。我——」
他走著的時候,身上直流水,他咳嗽的時候,還不得不靠著牆。
「吻了多少下?」
「你去看她了,是不是?」她問。
「哎呀——你哪兒還有什麼肉體!我老覺得你只是一個精靈,不過今兒晚上可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是不是先生又鬧脾氣了?」
「當然明白。我本來就打算把自己交代了完事。」
他們順著靜悄悄的學院走去,裘德老是走一走就停一停。
淑正在廚房裡,毫無辦法的樣子,忙亂成一團,因為她本來就不善於幹家務活兒,現在更對於家庭繁瑣,覺得不耐煩起來。
「瞅我自己愚蠢地想象的光景。我現在最後一次在街上走著,好像又看到我頭一次上這兒來時看到的那些鬼魂了。」
「是出於真心,是出於真心!」
「叫你手按《新約》宣誓證明,你肯吧?」
「瞎說什麼!你哪能就死了?你還且能熬一氣哪,老小子。」
「你分明知道!不過……」他抑鬱地看了一會兒她那細小柔弱的身軀,穿著睡衣,蜷伏在他面前,「好啦,我本來也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他跟著說,「有了這些表現以後,我對你沒有義務可言。不過我還是要信你的話,叫你進來,同時恕你一切。」
「很好!」
那個寡婦來到樓梯口,只見淑已經不見了。「啊——可憐的東西!我看,這個年read•99csw.com頭兒,結婚簡直和殯葬一樣。到今年秋天,我跟我那一口子結婚五十五年了!從那個時候以後,年頭兒可就越來越糟了!」
「用不著,謝謝你啦。咱們回家好了。」
「也許什麼,孩子?」
過了半個鐘頭以後,艾德林太太戴上帽子,披上披肩,要起身回去了,那時候,淑好像害起怕來,至於究竟怕什麼,卻說不清楚。
她宣了誓。
「別,別——你別走,艾德林太太。」她求告說,只見她的眼睛睜大了,沉不住氣的樣子急忙回頭一看。
她跟著把門都閂好,和淑一塊兒上了樓。
裘德那副死人一般的臉,在雨水淋漓的燈光下,露出一種表情來,叫人看著,好像是他真在沒有人的地方看見有人一樣。有的時候,他會在拱洞門道下面站住,好像看見有人從他前面走過去;又有的時候,他就往窗戶上看,好像看見窗戶里有熟人站在那兒,好像聽見他們說話,還把他們的話重複念叨,來琢磨話里的意義。
「不錯。」裘德說,同時,又凍又累,腳步都不穩了。
「現在,理查,既然我是屬於你的,並且願意尊重你,順從你,像我在結婚誓言里說的那樣,那我現在懇求你允許我進來。」

「哦——我不知道——我忘了!不是忘啦,沒忘。我干這些活兒,為的是訓練訓練自己。我從八點鐘起,就擦著樓梯了。我得對於家務事好好地熟練熟練。我過去太不對了,我忽略了我應盡的職分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呃,怎麼啦?」
「我這是出於自願!……哦,天哪!」
「啊!」那個寡婦說,「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事情會鬧到哪一步嗎!」
「你為什麼必得這樣?他就要教更闊的學校了,也許到了時候還要當牧師,那時候,你可以用兩個用人,你把你那好看的小手弄糙了,太可惜了。」
「你到底是不喜歡他哪一樣?」艾德林太太好奇的樣子問。
「我得歇一下,」他說,跟著他站住了,一面用手把著欄杆,一面用眼睛端量一個學院前臉的高下,「這是古老的朱字學院,那是石棺學院;在衚衕那面的是錫杖學院和督德學院,那面一直過去,都是紅衣主教學院,它的前臉很寬闊;它的窗戶都好像是眼睛,把眉毛往上揚著,那是表示,大學看見我這樣人會這樣努力,微微露出驚訝。」
打鼾的聲音有一會兒的工夫完全停止,但是他卻沒答言。她好像得到解脫的樣子,急忙又回到了艾德林太太的屋子。「你睡了嗎,艾德林太太?」她問。
「艾拉白拉,你聽著。你以為你比我壯,是不是?不錯,在體力方面,你這陣兒是比我壯,你能一下就把我打趴下。所以前幾天我明知道你並沒寄信,我可也沒法read.99csw.com子跟你慪氣。但是在別的方面,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樣軟弱。我認定了,一個由於鬧肺病而只應該在屋裡待著的人,一個在世界上只剩了兩種願望的傢伙,一樣是去看一個女人,另一樣是看完瞭然后死去——這樣的人,在雨地里旅行一趟,就能把這兩種願望一下都完成,我就是這樣做了的。我最後一次看到她了,我也把自己交代了——把一個從來就不應該開始而激動亢昂的生命,一下結束了!」
「你怎麼叫起『天哪』來了?」
「我不要聽你講這些話,討厭死了!」
「那是怎麼回事,你對裘德說過嗎?」
他用胳膊摟住了她,抱她起來。她往後一縮。
「不錯,不過——這兒有一個小小的空屋子——那就是我那個屋子,馬上就住得。請你住下好了,艾德林太太!——我明兒早晨就要你幫忙。」
「好吧,你這會兒最好回家去吧。」
「不錯——他答應了我,說我願意怎麼過就怎麼過;不過我可覺得,這是我姑息自己。我根本就不應該逼他答應我。他固然答應了,但是我可不應該一直地就受了。把那種辦法反過來,當然是可怕的——不過我可應該對他更公道一些。哎呀,我怎麼就那麼沒有勇氣!」
「這也許只是你認為應該這樣吧?我還是以前對你說的那樣,不願意你硬拗著自己的心意來就我。」
「咱們在沙氏屯的時候,我曾豁出去跳樓,也不肯讓你接近我。從那時候起一直到現在,我永遠沒把那種態度扭轉過來。現在不然了,現在我這是來求你饒恕我,來請你允許我進來。」
「好多好多下。我也說不上來。我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可怕死了,我既然做了那樣事,那我覺得,最低的限度,我應該像現在這樣,到你這兒來才對。」
「快走吧;你快走,我就請你喝點兒!」
「你要進來,是真出於情願?」
「天啊!為一個女人自殺!」
艾拉白拉站在月台上,上上下下地端量他。
「不錯,我認為這是我的職分!」
「你這一下子可把自己交代了,小夥子,」她說,「我真不知道你自己明白不明白。」
「窪勒特·拉雷正在那邊那個衚衕里跟我招手哪——維克利夫——哈維——胡克——安諾德——還有那一夥『文集派』的鬼魂——」read.99csw•com
「我這隻是在這兒請你允許我進來,」她待了一會兒又說,「我只在這兒請你允許我進來!我一向都錯了——連今天,還免不了犯錯。我做了越過權利的事了。我本來不想對你說,但是我也許還是應該對你說。我今天下午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了。」
淑把對過那個屋子的門扭開,跟著好像暈了似的,坐在門外的地上。她站起身來,把門開了一半,叫了一聲「理查」。她叫這個名字的時候,身上顯而易見,打了一個寒噤。
「不過我可不要事情鬧到這一步!裘德來這一趟,我還沒對我丈夫說;不過既然我永遠也不打算再跟裘德見面了,那我就不必對理查說,免得惹無謂的麻煩。但是我可得捨得贖罪,對理查問心無愧才成——我得——我只有這個辦法。我一定得捨身贖罪!」
「沒有了。」她本來想要說「我還叫他我這親愛的情人」,但是,既然女人痛悔前非的時候,總是不肯把她所做的事和盤托出,所以在淑和裘德會見那一幕里,這一部分可就沒露。她只接著說:「我再也不見他了。他談到過去的事,我聽了就受不住了。他談到——孩子——不過,理查,像我跟你說的那樣,他們死了,我不難過——我的意思是說,我差不多可以說不難過。他們一死,我那一段生命就可以一筆抹殺!」
「那樣不成,那樣不成!我這個沒有主意的人,好容易才給自己打了氣,把主意拿定了,要待他更客氣一些;所以要辦就得現在辦——就得馬上辦——過一會兒,我就又泄氣了。」
「喂——什麼?是你嗎,淑珊娜?」
「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不是,理查——我——我剛才沒想——」
「你要好好地想一想。你要明白,你這一進來,都有什麼意義。我原先把你弄回來是一回事——現在叫你進這個屋子又另是一回事。所以你要再思再想。」
「我已經想過了——我這是出於自願!」
「該睡覺了,孩子。」
「呃——你這是說你不再見他了。不過——你現在這種行動可是出於真心?」費勞孫的口氣里含有一種意味,好像是說,他那樣寬宏大量,那樣體貼忍耐,本來應該使他第二次的結婚生活有比較滿意的結果,但是他這三個月的生活,可離滿意太遠了。
「理查,我們吻的時候,事先一點也沒想到就吻起來了!」
「你這個傢伙真的古怪!」
「肯。」
「那麼是因為什麼?」
「你仍舊記在心裏,你這一進來都有什麼意義吧?」
「你想一想我都怎麼待你的,你卻做那樣的事,那當然不對!——還有別的可以坦白的沒有?」
他回到屋裡,拿出一本棕色皮兒的小本《聖經》來。「那麼你宣誓吧;但願上帝幫助你!」
「你在這兒等一等,艾德林太太,」淑說,「我要一個人先到我那個老屋子裡去一下。」
那時候,瑪麗格倫那兒也正是夜裡;從下午下到現在的雨,一點小read.99csw.com下來的意思都沒有。差不多跟裘德和艾拉白拉在基督寺街上往家裡走的同一時候,寡婦艾德林穿過草地,把教師住宅的後門開開。她現在睡覺以前往往這樣,為的是幫著淑收拾屋子。
「不過這是我的職分啊。我要把我這杯酒,喝得一滴也不剩!」
「他怎麼不吱聲啊?也許——也許——」
「我不要聽你給我背這些名字,聽見了沒有!一些死了、爛了的人,誰還去理他們?我說句實話吧,你喝醉了的時候,倒比你清醒的時候還明白!」
「他不是答應了你不來招惹你嗎?你們過了這三個月,不是也挺好的嗎?那你又何必捨身?我要是你,我決不那麼辦。」
「你瞅什麼?」
「什麼——要自殺?」
「我覺得,死乞白賴地捏著鼻子硬來,也不對。絕不應該說,女人必得那樣。」
「沒有哪,親愛的,」寡婦說,一面把門開開,「我上了年紀了,手腳慢,脫衣服就得費很大的工夫。我還沒把緊身解開哪。」
「不錯。」
「也許他死了吧!」她呼吸急促地說,「那樣的話——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再找裘德去了!……啊——不成——我忘了,還有她哪——還有上帝哪!」
「不是,他從來不鬧脾氣,他早就上床睡了。」
「他們好像都在那兒笑我!」
「我還吻他了,又讓他吻我了。」
「這我不好對你說。我今兒做了錯事了。我想要把我做的錯事鏟掉了才好……好了,我跟你這樣說吧——下午裘德上這兒來了,沒想到原來我仍舊還是愛他——哦,好不齷齪啊!我只能把話說到這兒。」
「我不能對你說。那是一種情況——我不好說的。叫人難過的是:沒有人會承認,我對於那種情況的感覺有理由;所以我沒有辯護的話可說。」
「你想想看!歌詠自由的那位詩人過去總在這兒散步,那位解剖憂鬱病的學者就常在那兒!」
「哎喲天哪,你都這樣了,還說這種浮夸的話!我看你弄點熱東西喝喝,才是正經。」
「我當年的時候,曾聽說過好些關於丈夫的奇怪事兒,」那個寡婦把聲音放低了說,「他們說,世界上有聖人的時候,魔鬼晚上都變做丈夫的模樣,給可憐的女人捅各式各樣的漏子。我可不明白我怎麼這會兒會想九*九*藏*書起這個話來,因為這不過只是故事罷了……今兒晚上這樣連風帶雨,真夠瞧的!好吧——親愛的,就是要改辦法,也不要太性急了,先好好地想一想好了。」
「從來沒有。」
「你這種精神當然令人可喜——同時你這種做法也許很對。本來么,一個有夫之婦,老有個情人窺視著,自己可又不夫唱婦隨,那怎麼行?在這種情況之下,非夫唱婦又隨不可。不過我還是要把我提醒你的話,第三次,也就是最後一次,再提醒你一遍。」
「是。」
「怎麼回事?」他問,問的口氣里,頭一次帶出嚴厲的意味來,「你一碰我就退縮起來,跟從前一樣。」
「誰在那兒笑你?」
「很好。我是得喝點什麼,才能有力氣走回家去,因為我覺得紅衣主教學院的草場上吹過來的凄霧,像死神的爪子似的抓住了我,往我肉里直扎。我正像安提戈尼說的那樣,不在人中間,也不在鬼中間。不過,艾拉白拉,我死了以後,你會看見我的鬼魂在這些鬼魂中間往來!」
「那麼好吧,你願意我住下,我沒有意見。我那個破家,不管我在那兒還是不在那兒,還不是一樣?絕不會出什麼事兒。」
「你要做什麼?有什麼事嗎?你等一會兒,」他隨便披了一件衣服,走到門口說,「怎麼啦?」
艾德林太太這時候已經把衣服換好了,要上床睡去了,那時候她自言自語地說:「啊——頂好我去看一看這孩子有沒有什麼事兒。雨這樣下,風這樣刮!」
「我好像又看見了他們,好像都聽見他們的衣服發出沙沙的聲音。不過我卻不像從前那樣,對他們一律尊敬了。他們裏面,至少有一半,我不信服了。那些神學家、宗教辯護家,和跟他們有血緣關係的玄學家,那些用高壓手段的政治家,還有一些別的人,都不再使我感到興趣了。鐵面無私的現實所給我的折磨,已經把我對這些人的興趣一掃而光了!」
「哦——我剛才自己對自己說話了,是不是?所有這兒的鬼魂,有的在拱洞門道下面,有的在窗戶裏面,都正笑我。從前的時候,他們可老用友好的眼光看我,特別是艾狄生、吉本、約翰生、布朗博士和肯恩主教——」
他把蠟台放在抽屜柜上,把她帶到門裡,用手把她整個舉了起來,吻她,她臉上出現了一陣極端厭惡的表情,但是她卻把牙一咬,不出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