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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娜佳家裡的義務星期六

55. 娜佳家裡的義務星期六

父親仔細地看著她,猶豫著,是勃然大怒,還是克制。他突然感到,他害怕女兒……不,他不能允許這樣。
「刷鍋水!」他把盤子挪開了。「都在一點點偷走,哪怕把剩下的東西做得像樣啊!」
「我會離開的……讓你找不到!」
「現在這個人——是大眾意志的執行者。如果我們決定了,他無論什麼都會簽字的,女兒。你要正確地理解:不是因為我們是機關,這個時代早就過去了。我們代表實力,因為我們是中間環節。我們決定,政治局該知道什麼,不該知道什麼。赫魯曉夫剛一冒失蠻幹,我們就被迫推翻了他。並且我們會清除掉妨礙我們的每個人,因為我們集體表達人民的意志,而且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礙我們。你明白了?」
「可是你去哪裡?」
「好吧,不談。你自己開始的!……」
「你的斯大林教育得尤其好!」
「你看,是透明的,像肥皂泡。」
「我開始的,因為你是我女兒。我想了解你的生活……」
「和什麼女友?」
她緊偎住了他。
「你當父親時也不停止當克格勃分子!你堅信,你應該知道其他人的一切。而關於你——沒人知道,甚至你的女兒!」
門口站著一位六十來歲的人,身穿質地優良的灰色西服。他本打算進來,但是看到光著身子的斯拉瓦后,不知所措了。一時間他們兩人都沒說話,不知怎麼做以及向對方提出什麼辦法。他們只是打量著對方。最後,這個人說道:
「在家裡?就差碰上你父親了!」
「噢,上帝,肉餅!」剛進入溫柔鄉她就驚醒了過來。
「離開是什麼意思?你在胡說什麼,娜傑日達?!」
娜傑日達沖了淋浴,往臉上塗抹了晚霜,一瞬間譏笑著在鏡子里欣賞自己(這樣的鏡頭白費了!),穿上了父親的老朋友不久前從布魯塞爾給她帶回來的睡衣,然後把沒有看完的《新世界》雜誌扔到了枕頭上,鑽進了被窩。翻開雜誌后她沒有看它,而是放在了臉上,迅速回想過去的一天——優點和缺點。於是對自己感到自豪:一次也沒有長時間地思考過伊弗列夫。而晚上站在噴頭下時甚至沒有想起,他們是如何在新西伯利亞的旅館中站在噴頭下的。這麼說,一切都在過去。一天等於一年,一年等於永久。她拿起了雜誌,堅定地決心領會所讀的東西,但是看了幾行后她感到,注意力在分散,要睡著了並且沒有力氣抵抗睡意。娜佳熄了燈,隨即出現了維切斯拉夫·謝爾蓋耶維奇。不,這不會發生的!——她堅定地對他聲明。但是她孱弱的力氣無法推開他。
「明白了。如果我能的話,我就悄悄溜掉。你要注意:我和你的女友在這裏的。可你為什麼沒說過他是幹什麼的?」
「那還用說!」
「啊,爸爸,他說過:『扼殺最美好的激|情!』九九藏書
現在她害怕一動彈,伊弗列夫就會消失。嗯,也許,她讓自己稍微地再幻想一會兒。他比實際上更溫柔和主動(她希望這樣),而她——更克制和冷淡(她從來做不到這樣)。他還對她說話,很多不連貫的話。他不停地對她說著那些她想聽到,但是他從來都避而不談的話。
「知道嗎,」娜佳小聲說道,「是女鄰居給他打的電話!她有精神分裂症,退休了,原來是少校。當別人摁門鈴借鹽時,她裏面的燈會突然亮起來。別人就像受審一樣站著。母親死後她開始經常來找父親,而現在盯上我了。」
「對不起,我好像打擾了……」
「我渴望得要發瘋了!」
「你別取笑了!」娜佳冷淡地說道。「他們沒地方可約會。」
「然後呢?」
「你們管的是強迫人停止思考!」
「那你就鍛煉意志吧。」
「有人在用旁門左道的觀點影響你。」
「好,如果你明白了,現在我們來了解一下你的情況,因為按照你的公式我大體上告訴你我的情況了……我們的客人,他姓什麼?」
她疲倦地到父親的房間看了一眼。他回來得晚並且長時間地坐在桌子後面,看書,躺下,再站起來,在房間里踱步。她睡覺前到他房間里,親他變禿了的後腦勺,問他早晨有沒有因為她睡過了沒有給他煮咖啡而沒趕上去游泳池。沒有,他去游泳池沒晚點。他愛女兒,在母親死後看來是加倍地愛。像對小孩一樣親昵地拍拍她的屁股,並說道:「好了,你去吧!我再忙活一陣……」
「我就是這樣想的。甚至沒有認識一下!」
「他長的就是這樣的臉。像很多人。我自己也會搞混……爸爸,你知道怎麼辦嗎?你別想審查他,或者監視他,或者干類似的什麼事。如果我知道了——我就離開。」
斯拉瓦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向走廊看了一眼。那裡空蕩蕩的,於是他趁機急忙走到了樓梯間。娜佳向廚房走去。
「相反,很好!否則就讓人膩煩了。想結婚的是卡卡巴澤,等他一出院。」
「那編輯部的人說我們什麼?」
「走吧!」
「他們走了。」
「你父親!」
廚房裡瀰漫著煙。娜傑日達帶著抱歉的訕笑把煎鍋端進了房間,於是他們用叉子從燒焦了的黑色肉餅中剔出中間部分,在麵包上抹上紅色的香辣調料並津津有味地吃了下去。然後他們又鑽到了被窩裡。伊弗列夫開始可憐起娜佳來,對自己也有點。由於慌張,她是如此的溫柔和溫順。她似乎感到了,他心裏再沒有她的位置了。他理解她,但是不能幫助她。她猜到了。
read.99csw.com我也是。可他——是我父親!」
他一邊考慮,一邊厭惡地看了看煎豬肉排,用叉子把它挑起來並對著光看了看。
他把鍋蓋弄得啪啪響。
「相反,小傻瓜!要是他們真的來找他,也會排在最後。」
「可我想掐死你。」她摟住了他的脖子並趴在了他身上。
「我有這樣的感覺,似乎我們是最後一次躺在一起。每一次就像最後一次……」
「我鍛煉了!直到看見了你。」
「談什麼,爸爸?」
然後他不做聲了,於是她幾乎聽到了,他的鼻子對著她的耳朵呼哧著並且他開始更加急促地呼吸。娜佳蜷縮成了一團,把膝蓋頂到了下巴下,然後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幫助他並代替了他。於是她開始呻|吟,聲音很輕,免得隔壁的父親聽到。現在她轉身仰面躺著,情願變得像床邊的長條地毯一樣纖細。過了一會兒她回到了現實中。她下意識感激地親了伊弗列夫的脖子。他用手撐著欠起身子,用所有者的目光掃視著她,然後說道:「我該走了。」
在走廊里遇到他后,娜佳微微點了下頭,作為對他簡短順口說出的「你好」的回答,然後急忙從一旁走了過去,似乎急著要去哪裡。晚上她也總是有事:商店、電影院、女友,順便說一句,還有大學的課程,有時也得在課堂上露面。夏天希洛特金娜畢竟要答辯畢業論文的。
「所有女人都想這樣。她們只不過需要生下像小貓一樣的瞎男人。」
趁著伊弗列夫在大房子里四下張望並脫大衣時,娜佳溜進了廚房,點著了煤氣並把昨天做好的肉餅放到了爐灶上。
「你想讓我告發我的熟人?」
「斯大林——不是我的,娜佳。斯大林恰好是好出風頭,而且很危險,因為他在自己手中集中了太大的權力。比方說,假如給索爾仁尼琴無限的權力,還不知道他會規定什麼樣的法律。所有現在的人權鬥士——如果允許他們公開行動——都會開始忙於追求權力。我們的法律是人道的,但是我們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我明白:是為我的健康……這樣吧,娜傑日達·瓦西里耶芙娜!我們早該談談了。我一直推遲,可現在有理由了。雖說我的時間有限……」
「我回來吃你昨天給我做的肉餅……順便問一句,你的女朋友和這個裸體主義者在哪兒呢?」
早晨在編輯部,娜佳坐在休眠狀態中。當然,伊弗列夫比她更想跟她待一會兒。男人這方面的願望總是更強烈。他不說話只是因為不知如何說。他們不放他去出差,兒子搬到了拉伯波爾特那裡。要是他們見了面,那就會更快地過去。
「哎呀,娜傑日達……」他厭惡地皺起了眉。「你已經不是孩子了!所有國家都有暴力機關。女兒,維切斯拉夫·魯道夫奧維奇·門日恩斯基說得很準確:『我們是國家的武裝部分。』就是這樣!你的思想家們對我本人沒有任何妨礙。但是國家有一定的原則,並且如果大多數人遵守,我們的任務是保護大多數人不受好出風頭的人的影響。沒有紀律社會不能生存。而敵人等的就是我們鬆弛紀律。我們不得不成為鐵板一塊。如果不及時堵塞裂縫,水穿透它后能夠衝垮大壩。我希望,我還能活到我們機關完全被撤銷那時候。但是這需要社會有高度的覺悟。」九-九-藏-書
「難道父親沒有權利知道,他的女兒和誰約會嗎?」
「在我家。」
早晨她起了床,煮了咖啡,把自己打扮好,去了一趟理髮館做髮型,又給指甲塗上無色的指甲油,然後急忙趕去編輯部。她看著表並驕傲地對自己說:瞧,又過了一小時,而我一次也沒有想到伊弗列夫。這麼說,正在過去。很快我會完全忘記他,在走廊里碰到后,我會笑一笑並想到,他身上有什麼特殊的?我要他幹什麼並且他要我幹什麼?就是個男人,不整潔,身材也不高,而我喜歡高個子的。況且他是世上沒有過的利己主義者。
他有分寸地沒有開始看桌子上散亂的手寫的稿子。目光滑過,從整個一堆書中抽出了三卷厚厚的書,它們用非工廠方式裝訂成了鮮紅色的書皮。伊弗列夫翻開了封面,在書頁的一角念道:「絕密」。
「他的面孔我覺得有點熟……」
「讓所有人成為機器人……」
「好吧!可是,見鬼,娜佳在哪裡?」
「你都聽到了……」
在娜佳的大房子中(如今不建這樣的住房了),天花板上有雕塑裝飾,並且門上裝著磨砂玻璃,維切斯拉夫在這裏輕易地搞清了方向。他光著腳啪嗒啪嗒地走進了客廳,往另一扇門裡看了一眼——這是書房,如今除非在博物館能看到這樣的書房。整整一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擺滿了書。伊弗列夫沿著書架走了過去——上面有很多精美的翻印畫冊,老百科全書,一卷卷燙金的上世紀的專著。小梯子展開放著——上面有兩本書,是拿下來的或者沒放回原位的。兩本書中都是古文詩,詩人的名字伊弗列夫沒聽說過。一張狹窄的小沙發橫在房間中,一頭朝著書架;沙發旁邊的架子上放著盛著煙頭的煙灰缸、小晶體管收音機、電話機。正衝著窗戶,平放著一張有著爪形桌腿的雕刻製作大書桌,桌上的一側堆滿了書和雜誌,有英語的,伊弗列夫緊接著就看清了,還有德語的。他翻了翻它們。譯文插在了雜誌中——全套服務。心理學、哲學、精神病學……有趣的一套組合。這個呢?這是神秘學科,如果伊弗列夫的理解正確的話,心靈致動術,傳心術…九*九*藏*書
「不,他是工程師,在郵箱號碼單位工作,保密的,和你一樣,我也沒有問。」
他聳了聳肩:
「在哪兒?」
「我們正好工作一會兒!」
「別浪費時間,穿衣服。」
「我不知道別人說你的單位什麼,可我告訴所有人,說你的上司的辦公室中掛著普希金的畫像。」
「在浴室里……和女友一起。」伊弗列夫眼也不眨地嘟囔道,一邊側著身子穿過走廊向娜佳的房間走去。
他把煎肉排扔到了盤子里。
她用手撐著欠起身,乳|房變成了尖形的,然後落在他胸前擠癟了。她開始親他的眼睛。
「你像義大利女人那樣,在肚子上放塊濕毛巾。」
「當然了,爸爸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她把小睡袍搭在一個肩頭上,跑到浴室去了。維切斯拉夫從沙發床上下來,在房間里溜達起來,仔細地看著來自不同國家的小擺設和他不知道的小瓶子。他在自己身上試了試娜佳的胸罩。希洛特金娜沒有回來,於是他走過去找她。
「和她的,也就是說和我的。對不起!……」
「是你?!」看到父親后她裝出吃驚的樣子。
「我想讓你失明並且除了我之外誰也不看!」
「學會了說傻話!就算這是你的看法,也應該更忍讓些。」
「那在家中閑聊這方面呢?」
「他姓庫里科夫。庫里科夫·安德烈。安德烈·亞歷山大洛維奇。」
「那你認為這正常嗎,好出風頭的人和一知半解的人想讓我們允許他們隨心所欲地寫和說。如果你想知道,那麼不是肅反工作者,而是人民不喜歡這樣的人並自己要求懲罰他們。比方說,我們不得不晝夜保護索爾仁尼琴。他是相當聰明的人,可是不能明白這點。而且需要他所有抨擊思想的是幾百個多愁善感的知識分子,再也沒別人了!如果他的那些方案是現實和有益的,它們早就在生活中實現了。我了解的各種殘酷行為和不公正現象比他多一百倍。然而我鞏固國家,而他在瓦解它。我為人民服務,可他為誰呢?他怎麼著——一個人比有一千四百萬成員的組織聰明?誰會當真相信這個?」
「應該登記結婚,」他說,「那時就會有地方了。」
「那麼肉餅在哪兒呢?」
「這樣很好。就是說,每一個下一次都像禮物一樣……」
「我是肅反工作人員,女兒。」
「然後我給領導寫聲明:他用非黨的方式愛我。聽說,按照瑜伽套路,女人通過意志上的努力可以不懷孕。」
「除了你以外大家都知道這事。你怎麼,就不會那麼信任我了?」
「我?我的一切都明擺著。只是你從來不過問。你的一切才是絕密呢。」
「他是好人。」她說道。「愛我,並且給我錢。你鄙視嗎?給我繫上胸罩!」
「你要知道這個幹嗎?」
「你們迫害的那些人!」
「普希金的?」他嘴角微微一笑。「為什麼?」
「您能向我解九九藏書釋,這是什麼意思嗎?」
這下他可忍不住了,了解了書名:「希羅特金·瓦·戈,國家安全少將。論意識形態鬥爭中控制思維過程的可能性問題。申請哲學副博士學位論文。」斯拉瓦哼了一聲,本想開始看,但是聽到了走廊里有腳步聲。他急忙合上了封面並向門口走去,但是門自己打開了。
「可現在這個人——難道不是同樣的權力嗎?」
「請允許我先穿上衣服。」維切斯拉夫不失尊嚴地對他說道。
「我討厭!」
「在哪兒?」娜佳的瞳孔放大了。「他以前白天沒回來過!」
「我們不喝酒,只吃加香辣調料的肉餅。」路上在計程車中她對著他的耳朵說。
喝酒給他帶來的樂趣越來越少了。興奮很快被食慾取代,這也讓他感到生氣。而娜佳希望的是,事先讓她屏住呼吸的事情中不要摻雜上任何別的東西,希望感情是純潔的,自然而然的。
「我是俄羅斯女人,親愛的!我在肚子上放一張紙。」
「沒有人影響我,放心吧。」
「可是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麼樣的,所以我們不談這個!」
「哼,如果你不想與現存的所有人的準則保持一致——那就是咎由自取。當然,就是這樣的人我們也試圖教育,但不總是能成功。」
「要是沒有把握,難道我會叫你去?……我們去一趟?肉餅是現成的……」
白天娜佳端著托盤在食堂里走,尋找空桌子。看到正在嚼東西的伊弗列夫后她本想照常從一邊走過並單獨坐下來,但是他拉開了椅子並帶著譏諷的殷勤請她坐下。
「想不想我給你吃真正的肉餅?我昨天自己做的。還有香辣調料加番茄的調味汁——好吃極了……」
「是的。但是我感到害怕……」
「而我的肉餅厚實,」她引誘道,「用X光也照不透。」
「這我聽說過了,」父親笑了起來,「並不俏皮,我要告訴你,我們不管最美好的激|情,騰不出手來。」
他們離開躺下了,並且一切都和她夜裡夢見的一樣。
他的眼睛一亮,隨後暗淡了下去。
「進來!那是我的房間,」她返回來,把門指給伊弗列夫看並開始脫下皮大衣和靴子。「床沒來得及收拾,抱歉。儘管今天,順便說一句,是4月19日,義務星期六……」
他竟然碰上娜佳的父親了!走到娜傑日達的房間后,伊弗列夫兩手抱起了內衣,跑進了浴室。
「我轉告他們。」
「我知道,爸爸!我聽了二十年了……但是現在我們倆都是成年人,並且和稀泥的媽媽不在了。順便說一句,她也讓我照顧你。我們這樣遊戲吧:如果你想了解我——請講講自己,肅反工作人員!不行——不行……」
「你過著一種神秘的,我不明白的生活……」
希洛特金娜竭盡全力地自己和自己鬥爭。但是這一次毫無意義,於是她投降了。
「他和你一起工作?」
「我們消滅掉了,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