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圖
據赫伯特·溫特的《世界動物史話》所說,這隻犀牛從印度到歐洲的航行中,由於長期被關閉在狹窄的船艙內,皮膚上長了許多角狀腫塊。然而里斯本的無名畫家和丟勒對此一無所知,一味認為凡是犀牛必然會有一粒粒凸起的腫塊,就這樣忠實地畫了出來。於是此後所有博物志中,都把這種奇妙的腫塊作為犀牛的特徵描繪下來。
「作為競技場的節目,的確能看到鼻子上長有一隻角的犀牛。犀牛是大象的天敵。作為戰前準備,犀牛會用石頭摩擦那隻角,一旦開戰便會瞄準對方的腹部。因為犀牛知道那裡是皮膚最軟的部分。犀牛雖與大象同等大小,但是腳短得多,且呈黃楊木色。」
那麼,普林尼的觀察總是這樣正確么?絕對不是。就在接下來的第八卷三十章中,普林尼羅列了來自衣索比亞的斯芬克斯、帶翅膀的天馬珀伽索斯,還有曼提柯爾等一堆莫名奇妙的怪獸名稱和特徵等。第三十二章也有來自衣索比亞的卡托布萊帕斯等奇奇怪怪的動物登場。衣索比亞這個國家,對普林尼來說https://read.99csw.com彷彿就是怪獸的寶庫。
僅是這樣的描述,如同置身雲里霧裡,我完全想象不出任何具體畫面。卡托布萊帕斯是希臘語,意思是「向下看的」。動物學家居維葉說到,可能是與希臘神話巴吉里斯克及戈耳工的記憶緊密相關的、非洲產的牛羚羊這種動物,讓古代人想到卡托布萊帕斯這樣不著邊際的怪獸。但是,我認為這種說法可信度不高。
在近代歐洲,犀牛是奇幻異獸。然而,至少是在羅馬時代,犀牛和大象、長頸鹿一起常被拉去圓形競技場,是競技場的常客。犀牛在競技場上和大象、公牛、熊較量。此外,犀牛角還被用作裝油的容器。文藝復興時期的丟勒和帕雷認為,事實上古羅馬人對真實的犀牛有更豐富的知識。
例如,16世紀法國外科醫生安布魯瓦茲·帕雷在著作《木乃伊和獨角獸之說》(1582年)中說道:九*九*藏*書
如我們所見,普林尼完全沒有提到犀牛有兩隻角之類非現實的話。或許他只是把競技場上看到的事實原原本本淡淡道來而已。
葡萄牙的畫家——或者說丟勒——到底為什麼會在犀牛原有身體上添加多餘的東西?這對我們來說只能是謎。然而自希臘以來就一直傳說犀牛有兩隻角,這也是事實。所以會不會是畫家們自己扭曲了寫實主義精神,而對自古以來的傳說青眼有加呢?大概就是這樣吧。
就在一個月前,我去看了東京某百貨公司舉行的開國美術展。那裡展出了江戶後期畫家谷文晁西洋畫風的《犀牛圖》。這幅畫與著名畫家丟勒的犀牛圖幾乎一模一樣,讓我有些好奇。谷文晁畫上附有一張紙,出自其子文二之手,上面補充寫道:「吾父臨摹自約翰斯頓動物圖譜。」https://read.99csw•com
1551年,瑞士博物學家康拉德·格斯納出版的《動物史》里也照原樣使用了丟勒的木版畫。1663年,長崎出島荷蘭商館館長獻給德川將軍的約翰斯頓《動物圖譜》中,也有模仿丟勒的帶腫塊的犀牛圖。就我所見,谷文晁模仿約翰斯頓插圖的犀牛圖裡,也同樣認真描繪了類似幼鹿身上斑點一樣的腫塊。丟勒、格斯納、約翰斯頓、谷文晁每個人都以同一種病的犀牛為模板,描繪了一隻空想的、類似怪獸一樣的犀牛。應該說這是文化史上實在可笑的一個插曲吧。
仔細看的話,從以丟勒為始祖的歐洲古犀牛圖裡,還能發現其他奇妙之處。犀牛原本可分為一隻角的亞洲犀牛和兩隻角的非洲犀牛,丟勒的這隻犀牛因產自印度,所以鼻子上應是一隻巨大的角。然而除了這隻大角外,還有第二隻很小的角read.99csw.com在犀牛背上呈螺旋狀生長著。當然,現實中的犀牛,無論是亞洲產還是非洲產,都不會有這隻多餘的角。
丟勒所畫犀牛,是1513年葡萄牙船員瓦斯科·達·伽馬從印度活捉回來,獻給里斯本的曼努埃爾國王的那一隻。這是自古以來第一次映入歐洲人眼帘的印度犀牛。在當時,是極為珍貴的野獸。丟勒當然不可能見到實物,而是以木版畫的形式,照原樣細緻再現了葡萄牙無名畫家的素描。
作為參考,這裏再次引用普林尼的記述,介紹一下居住在衣索比亞的尼羅河水源地、叫作卡托布萊帕斯的怪獸的特徵吧。
「軀體不大,動作遲緩,但是頭部異常重,要支撐這樣的頭非常困難。因此頭總垂向地面。若非如此,卡托布萊帕斯或許會讓全人類滅絕。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看過這隻野獸眼睛的人,無論是誰都會立即死亡。」
作為羅馬人的代表,該讓著名的《博物志》作者普林尼登場了。他在第八卷二十九章中,如下寫道:
「據帕薩尼亞斯所說,犀牛有兩隻角,絕不是一隻。一隻長在鼻子上,大且色黑,雖像水牛角一樣又粗又長,但內部並非中空也不彎曲,硬且重。另一隻長在肩上,雖小卻非常尖銳。由此便十分清楚,犀牛和獨角獸並非一物。獨角獸,如其名應該只有一隻角。犀牛似象,幾乎與象一樣大,腿比象短得多,蹄裂,頭似豬,身體似鱷,覆蓋著堅硬的鱗狀皮膚,類似軍馬的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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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個討論普林尼書中的怪獸,會沒完沒了吧。像卡托布萊帕斯這種只有意思、沒有實體的怪獸,完全無法喚起任何具體畫面,正因如此反而更加激發了詩人和作家的想象力。所以拉伯雷和福樓拜都把卡托布萊帕斯放入自己的作品中,隨心所欲地塑造形象。若感興趣,可以參考《巨人傳》第五卷和《聖·安東尼的誘感》。
除了兩隻角以外,帕雷的觀察極其準確,讓人驚訝。理性主義者帕雷熱心否定獨角獸的存在之餘,拿出帕薩尼亞斯的古老說法佐證,沒想到矯枉過正了。我是這樣認為的。不過,我沒有調查過帕薩尼亞斯的文獻,所以無法確定是否如帕雷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