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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吧。」
「我父親是上門女婿,母親是旅館既定的繼承人,父親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成為廚師長而去東京進修,這是我所聽到的說法。在我六歲的時候,母親因車禍受了重傷。為此,父親提前離開東京,早於原計劃成了廚師長。我從不曾懷疑這個說法,直到在遺囑上看到你的名字。」
「那麼,你是否願意見父親,這件事也先……」
「這份文件由公證處協助起草,遺囑人在世時也允許開封閱讀。起草遺囑時的見證人建議我先確認一下,結果我看到了這一頁。」
「你懷疑他離開家是出於別的原因?」
芳原亞矢子聞言,露出了笑容。「我不知道父母分居的理由,也無意責備父親,只記得從我小時候起,父親一直悉心照料因事故而癱瘓的母親。我打心底感謝他,也很尊敬他。得知他有其他孩子,我很吃驚,但並沒有感到不愉快。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沒有兄弟姐妹,所以想見你一面。說實話,好奇的成分佔得更多。這麼說吧,」她抿了下嘴,以嚴肅的眼神凝視松宮,「我倒是很好奇你的心情。你在單親家庭長大,母子相依為命,想必吃了不少苦。事到如今,當得知拋棄了自己的父親還活著,你不會感到憤怒嗎?」
松宮做了個深呼吸,注視著這個可能是自己同父異母姐姐的女人。「你是怎麼想的?得知父親曾和另一個女人生活,連孩子都生了,你不會感到不愉快嗎?」
「好好問清楚,別遺漏下什麼。」加賀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那語調聽起來彷彿松宮要外出調查一樣。
「我不願做此設想,但你不覺得這是最合理的推測嗎?」
「這就很讓人羡慕了,我們的工作可沒法快樂地去做。」
「哪裡,應該是我覺得過意不去才對,在你繁忙的時候還來打擾。我是芳原。」店員離開后,女人從包里取出一張名片,和之前郵件中的照片一模一樣。
松宮皺起眉頭,表示難以理解。「怎麼回事?」
「多謝款待。」松宮說著,站九九藏書起身來。
「如果我打探出了什麼,會聯繫你的。至於她會不會爽快地說出實情,我就不知道了。她甚至反對我和你見面。」
芳原亞矢子點頭道:「你說得沒錯,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她端起玻璃杯,輕輕嘆氣后,微微揚起下巴,「我聽律師說,孩子成人後可以自行決定是否申報親子關係。如果你不願意,當然可以拒絕。」
「猜測?你沒向你父親確認過嗎?」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事先說明。」芳原亞矢子豎起食指,「一旦接受認證,你就會正式成為我父親的兒子,同時享有遺產繼承權。你不必受限於遺囑中關於繼承條目的記述,只要繼承屬於你的遺產份額就好。」
「對。父親是癌症晚期,已經時日無多,因此他起草遺囑並寫下這段自白。」芳原亞矢子從身邊的包里取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放到桌上。
「明白。」芳原亞矢子點了點頭,「我要是能問問父親就好了。」
「什麼意思?」
「辛苦歸辛苦,我也非常快樂。」
「道歉……所以你認為,你父親在別處組建家庭,卻最終拋棄他們,回歸到了原來的家庭?」
「你不打算去問他嗎?」
「是負責殺人案的。」
松宮看看手錶,喝完了餘下的啤酒。他剛要伸手去拿賬單,動作迅速的芳原亞矢子已搶先一步。
「你母親什麼都沒說過嗎?」
「這倒也是。」芳原亞矢子小聲說道,「如果是這樣,你的母親為什麼要說謊呢?」
「芳原真次,我的父親。」芳原亞矢子語氣堅定。
「這樣啊。」
芳原亞矢子舉手示意服務生,然後點了啤酒和新加坡司令。看來在等待的時候,她已經決定好了自己要喝的飲品。「做這份工作很辛苦吧。」芳原亞矢子再次打量著松宮的名片,感慨道。
芳原亞矢子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雞尾酒,然後開口說道:「其實我並不確定這樣來見你是否正確。本來在父親去世之前,遺囑不應開封,他本人九九藏書應該也是這個意思。我的行為恐怕違背了他的意志。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聯繫你,因為我想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你可能知道些什麼。另外,我只是單純地想來見你一面。我是獨生女,一直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朋友。你有兄弟姐妹嗎?」
「她只是不想說出真相,不願讓兒子知道實情吧。畢竟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地到處宣揚的事,反正我是這樣認為的。」
芳原亞矢子略顯尷尬地低下頭,隨後抬起頭直視松宮。「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父親應該一直很想見你,只是因難以實現而放棄。他把這件事寫進遺囑,應該是希望至少能承認你的存在吧。這是父親獨有的道歉方式。」
「沒關係,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那我就要啤酒吧。」
「你的疑問合情合理。」芳原亞矢子把盛有新加坡司令的細長玻璃杯放回桌上,「我想是他本人覺得要坦白只能趁現在。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
「父親是在遺囑中坦白的。」

芳原亞矢子緩緩眨了一下眼,搖了搖頭。「我擔心會給父親帶來精神上的負擔。這是他原本打算帶進棺材的秘密,如果問起來,恐怕會給他造成很大的壓力。」
松宮也調整坐姿,回視對方。「是的,我現在還難以置信。」
「是嗎?」她微微一笑,那表情似乎在問:知道有我這麼一個姐姐后,你是怎麼想的?然而松宮一聲不吭,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芳原亞矢子接著說:「這兩點恐怕不足以說明我來見你的動機,畢竟等父親過世后我們仍有機會相認。我這次來,主要是想趁父親在世,讓你們見上一面。」
其後寫著「姓名 松宮脩平」,住址是他們此前在高圓寺租住的公寓,戶籍所在地也照此書寫。自己的出生日期正確無誤,戶主是松宮克子。
「你母親那邊的說法,我也非常想知道。」
「我也有同感,直到現在才看到父親不為人所知的一面。」說著,芳原亞矢子的視線停留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
九*九*藏*書芳原亞矢子緊繃的嘴角鬆弛下來。「我想也是。」
「用一句話總結,他只知道做菜,對其他事物不感興趣,平時笨手笨腳的。他是那種手藝人的個性,為人真誠,非常重視家庭。」
「遺囑?」
「我能不能拜讀一下?」
「沒有。其實他還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是嗎?」理應如此,松宮想。要是本人無權選擇,那就太不合理了。
「應該有人以芳原的名義預約過了。」
松宮抓起玻璃杯,一口氣灌下半杯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我聽到的版本是,我父親是個手藝高超的廚師,在別處另有合法妻子。父母約定只要父親和正妻離婚,兩人就結婚,父親也會承認有我這麼個兒子。不料父親還沒來得及離婚,他供職的日本料理店便發生火災,他沒能幸免於難。」
芳原亞矢子指定的地點是新宿某酒店內的清吧。這是一家頂級酒店,不做商務用,經常用於舉辦婚禮,松宮第一次來。他從正面玄關進入,乘電梯來到二層的清吧。
「我知道母親曾度過一段頗為曲折的人生,但或許我還不曾真正了解過她。」
「你調查過那場火災嗎?」
「沒有。我在電話里也說了,我知道的是父親已經去世。之後我與母親在群馬縣的高崎生活,後來搬回了東京。」
「不會吧!」一向淡定的加賀看上去頗感意外,「我從沒聽說姑姑的丈夫還活著,只聽說她結過兩次婚,兩任丈夫都去世了。」
「我來晚了,對不起。」松宮低頭致歉。
「那個人是……」
這是自然,松宮想。自己這個兒子都不知道,加賀更不可能知道。沒準去世的舅舅,即加賀的父親從克子那裡聽到過什麼,但他也不可能告訴加賀。加賀父子的關係很複雜,兩個人平時都不說話。
松宮伸出右手制止。「現在先不談這些,以後再說吧。也許沒有這個必要。」
松宮來到二層。清吧入口處有個小小的服務台,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站在那裡。見到松宮后,他問道:「您是一個人嗎九_九_藏_書?」
「先擱置一下,等我從母親那裡打探出實情再說。」
「讓你多有顧慮,我也於心不安,我先聲明,我已經四十多歲了。如果父親說的是實話,那你是我的哥哥還是弟弟?」
芳原亞矢子彷彿意識到個中含義,輕聲道歉:「你可能想說,這麼真誠的人怎麼會拋棄你們母子回歸家庭,對吧?」
下述此人為遺囑人芳原真次和松宮克子之子,遺囑人對此予以承認。
松宮也遞上名片。芳原亞矢子接過後仔細觀看,細長清秀的眼睛略微睜大了些。她抬頭說道:「原來你是做這個工作的。」
兩人隔桌相對而坐,芳原亞矢子將細長的飲品單推到松宮面前。「你想喝些什麼?是不是不能喝酒?」
「沒有。」
「我能理解。」芳原亞矢子仔細地疊好複印件,收進包里,「看完遺囑后,我想起一件事。在我小時候,父親並不在家裡。」
芳原亞矢子臉色一變,再次低頭看起了名片。「這個搜查一科——」
「嗯。」芳原亞矢子頷首,她脖頸處的線條纖細動人,「或許不是進修,而是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生活,兩人還有孩子。」
「辛苦與否因人而異。如果我是女人,恐怕也不太能勝任旅館老闆一職。」
松宮長出了一口氣。「你說的這些情況我了解了,但事情經過我完全不清楚。這件事實在令我出乎意料。」
強有力的眼神,形狀姣好的眉,細長挺拔的鼻樑——看著這張臉,松宮不合時宜地想,這就是所謂氣質凜然的美女吧。「如果是真的,那你就是我的姐姐或妹妹了。」
「沒有,我完全沒有理由懷疑這是謊話。」
「好,我知道了。」
松宮的心臟在胸腔內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感覺渾身燥熱,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正緊捏著遺囑的複印件。
「不是。」松宮搖了搖頭,「不是奇怪,只是我心裏沒有這個概念。」他把複印件放回芳原亞矢子面前,「父親這個概念與我無緣,我的人生里不存在這樣一個人。https://read•99csw•com現在你說要我和這樣一個人見面,我只會感到不真實。」
松宮露出一絲微笑。「好了,我們坐下說吧。」
松宮被引入最里側的桌子,坐在沙發上的女人立刻起身。她穿著一身灰色套裝,個子嬌小得出乎意料。松宮本以為大旅館的老闆會是身材高大的類型。
男子低頭確認,隨即露出微笑,向松宮點了點頭。「請隨我來。您的朋友已經到了。」
離開特搜本部前,松宮將先前通話的內容告知了加賀。
在男子的指引下,松宮邊走邊觀察四周。店內被紅磚牆圍繞,十分寬敞,吧台也很大。褐色的皮革沙發整齊排列,頗為壯觀。松宮大致環視了一下,約半數座席已坐了客人。一眼看過去,有歐美人,也有一些亞洲面孔。在座的客人大概多數來自海外。
松宮在桌上十指交握。「你父親是一個怎樣的人?你剛才說很尊敬他。」
「弟弟。」
「我等你的電話。」她對松宮說。
松宮忍住做出輕蔑表情的衝動,但嘴角還是顯得有些不自然。

服務生來到近旁送上飲品,松宮立刻將手伸向啤酒杯。喝下一口后,他才意識到因過於緊張,自己的喉嚨幹得厲害。「我想問的事太多了。首先,你的父親為什麼現在才坦白?姑且不論內容真假,他本人是怎麼解釋的?這一點我很在意。」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芳原亞矢子似有顧慮地問道。
芳原亞矢子表情嚴肅起來,點了點頭,挺直後背。「恕我冒昧,這次的事,想必你很吃驚吧?」
松宮拿起紙攤開。這是遺囑部分內容的複印件。只看了開頭,他就為之一震。
「憤怒……」松宮吐出這個詞,略微偏過頭,「不,我沒有這麼具體的感受,只是很困惑。你所說的畢竟只是個人推論,不向本人核實的話,誰又能斷言發生過什麼呢?到那時再發表感想也不遲。」
「但這是事實。那個人坦承你是他的兒子。」
「請。我帶來就是為了給你看的。」
「應該說,一開始他就不可能離開家,和別的女人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