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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稍大的刑警自稱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松宮,另一名刑警姓長谷部。
「如果能告知對方的名字和聯繫方式,會給我們帶來很大幫助。」
「我不會和那種人扯上關係,放心吧。」
「問我這半年來你有沒有哪裡不對勁,是不是經常焦慮或煩惱,或者突然變得開朗之類的。」
「不是的,那種眼神根本不是什麼疼愛女兒!媽媽死了,爸爸失去依靠,就想拿我當替代品。你就是拿這樣的眼神來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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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安排指什麼?」
「我沒想過依靠你。你只是個初中生,我能依靠你什麼?」
「請稍等。」行伸說完,從桌子上拿起手機,打開日程管理應用進行確認,「星期四我去品川的公寓樓檢查漏水情況,從下午兩點開始,結束時應該是四點半左右。」
行伸接過紙,只見上面用鋼筆寫著——
「我沒有!」
遺憾的是,老天留給憐子的時間甚至不夠達成這第一個目標。在一月的一個暖意洋洋的午後,行伸和萌奈目送憐子結束了她短暫的一生,那一年她五十二歲。
「只是走個形式,拜託了。」松宮低下了頭。
「她在上正規的私教課,同時還在美容院辦理了會員卡,這個你知道嗎?」
「你的家人呢?」
「說得很斬釘截鐵啊。你有什麼依據嗎?」松宮挺直了上身。
「我當然信任你。只是社會上什麼人都有,沒準會有壞人藉此接近你啊,你說對不對?」
萌奈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和媽媽約定好了。」
「可以。」行伸操作了幾下手機,說出施工者的名字和電話。
「她會想辦法自己解決晚飯。她已經是初中生了,會做些簡單的飯菜。」行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下垂。他想偽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但表情還是有些僵硬。
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行伸會帶萌奈一起去探望憐子。憐子永遠面帶笑容,她最大的樂趣便是聽萌奈講學校的生活。憐子日漸消瘦,頭髮因化療掉光了,但她望向女兒的眼神始終熠熠發光,從未改變。
「爸爸幾點回家,聽聲音你也該知道吧?」
「什麼時候?」
「你說四點半結束作業,那之後呢?」
「你說前天晚上看了新聞才知道這次的案子,」松宮突然舊話重提,回到最初的問題,「當時你是怎麼想的?」
「之後一直待在家裡?」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甜食派,不太能喝酒。」
「這……」
松宮一臉不解,歪著頭問:「你女兒也在那家店吃飯嗎?」

「總之,」憐子說著,將視線投向萌奈,「我得先看到萌奈穿上水手服。這是第一個目標。」
「幾點?哪個頻道?」
松宮詢問了定食屋的店名和地址,可能是想過後去調查。他繼續問道:「你吃完飯後幾點回的家?」
「我說不知道,因為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里。」
「你怎麼說?」
「從學校回來看到家裡有陌生男人,而且還是兩個,這個年齡的女孩子覺得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松宮笑著說道,「我們可以繼續了嗎?」
「萌奈怎麼樣?」「已經到家了。」類似這樣簡短的對話就能給他帶來巨大的安心感。
在家裡尚且如此,在外面會怎樣行伸就更不知道了。學校禁止上課開機,但行伸覺得現在的初中生不可能老老實實地遵守規定。萌奈本性不壞,但有可能受朋友慫恿,為了表面友誼而跟風玩手機。
「這有什麼不對嗎?孩子是父母精神的支柱、人生的全部。每個家庭都這樣,這很正常。」
汐見家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行伸已然臨近退休年齡,但今後需要更多的錢來支付治療費用,因此不能不工作。此外,他必須承擔家務。在工作與家務之餘,他還得為尋找下一份工作而四處奔波。
「是的。」
「喂?」行伸接通電話。
「你怎麼回答的?」
「剛才你說邊吃飯邊看電視,就是在那家店裡嗎?」
萌奈的確曾是他們的希望之光。憐子平安生產後,夫婦二人的喜悅之情難以言表。他們擁抱在一起,發誓一定要讓這個孩子幸福。
「我能出什麼事?」
兩名刑警說著「打擾了」,進了房間。
萌奈一言不發,輕輕點頭致意,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吃完飯後回家的。」
「即使你這麼說……」行伸聲音嘶啞,乾咳一聲后再次開口,「我確實沒有線索。我覺得不會有人憎恨彌生女士,但她的私生活我並不清楚,如果她和人意外結仇,我也不可能知道。」
行伸獃獃地站在原地許久,才再次回到玄關旁的房間。和剛才一樣在床沿坐下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起身打開旁邊的壁櫥。壁櫥最下面的一格里有個紙箱,裏面雜亂地堆放著相框和相冊。行伸拿起其中一read.99csw.com個相框。
「聽你直呼她的名字『彌生』,我也會這樣認為。」
第一次參拜神社,第一次慶祝生日,第一次參加女兒節和七五三……他們為女兒隆重操辦每一個節日,比繪麻和尚人在世時更加用心。教育方面,他們也不計回報。他們嚴加防範疾病和意外,因為擔心染病而極力避開人多的地方,不帶她去任何可能發生危險的場所。繪麻和尚人小的時候,憐子常一前一後載著兩個孩子騎自行車,後來他們根本不讓萌奈坐自行車。他們處處小心,一秒都不讓萌奈離開他們的視線,必須至少有一個人完全掌握萌奈的行蹤。
「是的。今後還有各種各樣需要花錢的地方。」
父母與哥哥姐姐的悲劇與她無關,可是從還不記事時開始,她就不得不背負沉重的包袱。她從未見過哥哥和姐姐,卻被迫傾聽他們的故事,被迫接受「帶上他們應得的幸福,努力生活」這一請求。萌奈心裏不可能毫無芥蒂,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她是一個溫柔的孩子,一直覺得自己必須儘力回應父母的期待、好好完成使命,然而忍耐是有限度的。就在那一天,她積聚的情緒瞬間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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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女兒。」
「她去世了,你知道嗎?」松宮目光中帶有審視的意味,彷彿要將對方的反應完全收入眼底。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當時我在附近工作,完工後隨意地走進了那家店。硬要說的話,那家店的外觀不錯。」
「然後就直接回家了?」
「這可不一定,東京二十三區內,我哪兒都去。」
為什麼要問得這麼詳細?松宮連珠炮式的提問令行伸感到困惑不已。「七點的NHK新聞,我每天吃飯的時候會看。」他答道。
汐見行伸立刻意識到並非周圍昏暗,而是自己正閉著眼睛。睜開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視野。頂燈沒開,但室內頗為明亮,因為窗帘拉開了。
松宮微微點了點頭,默默地把名片放到桌上。這貌似不經意的動作,在行伸看來像是在暗示開場白到此為止。
「通常是早上到營業所,然後馬上開車出去。」
一陣動靜后,房門開了一條窄縫。萌奈從縫隙中露出臉來,但沒有看父親一眼。
「請問你認識花冢彌生女士嗎?」松宮問道。
「好吧,我就在玄關旁邊的房間待著,問完請告訴我一聲。」
「這附近的定食屋。基本上我都在那裡吃過晚飯後再回家。」
然而,憐子並未就此消沉。「我知道了。」她對醫生說,「我想另找專家接受二次診斷,能否請您介紹?」她的語氣堅定,感受不到半點慌亂,實在令行伸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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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知道,我又不關心。」萌奈扭過小臉,嘟起了嘴。
行伸只是搖頭。「我今天第一次聽說。」
「健身房?我不知道。」
「對不起。」行伸向兩名刑警致歉,「連個招呼也不好好打。」
「疼愛女兒有什麼錯?」
銳利的目光、篤定的語氣、果斷的措辭——此人看著年輕,卻有一股氣勢,在旁人眼裡已經算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了。
行伸咽了口唾沫,答道:「我在新聞里看到了。」
「你去那家店的契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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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還問了你其他問題,對不對?快說。」
恐怕萌奈心中早已積聚了種種想法。我從出生起就是個替代品——這話悲傷且沉重。的確,萌奈是行伸和憐子試圖走出悲痛、重新振作而生下的孩子,多虧有她,兩人才能燃起積極生活的信念。
「我在家。」
「白血病。」
「關於這個案子,如果你有什麼線索,可以告訴我們嗎?」
「你幹什麼!」行伸甩了萌奈一巴掌。
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手機,萌奈顯得很滿足。她兩眼放光、指尖輕觸屏幕的樣子里,絲毫不見三個月前剛剛痛失母親的跡象。行伸想,這樣也好。
行伸無言以對,因為他的確不知道。約好給萌奈買手機時,行伸記得憐子說過「沒關係,我會好好和她講清楚道理的」,但他不知道詳細內容。他沒有任何借口偷看手機,無法證明萌奈違反了這十項約定中的任意一項。她總待在房間里不出來,也未必是在玩手機。
一天晚上,在萌奈洗澡時,行伸發現她的手機就放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桌子,拿起手機。他本以為是鎖著屏的,沒想到竟然連密碼都沒有。
「媽媽說過,只要我遵守約定,就絕對不會偷看。難道我違約了嗎,爸爸?你不知道這個約定,但我一直嚴格照做。」
他知道那裡隱藏著女兒陌生而真實的面孔。他害怕看到它。
餐桌上傳來手機鈴聲。星期日的白天九*九*藏*書,誰會打電話來呢?他思索片刻仍毫無頭緒,於是起身,緩緩地走近餐桌,鈴聲卻戛然而止。來電記錄顯示是一個「090」開頭的陌生號碼。行伸側頭不解,將手機放回桌上。他正想繼續清掃,鈴聲又響了。這次他迅速拿起手機,號碼和剛才的一樣。
「你女兒不在家?」
從萌奈那裡應該問不出任何東西,行伸這樣想著,仍無法鎮靜下來,不知不覺中開始抖腿。
「有常客說經常看到你,碰到了就會寒暄幾句。」
萌奈穿著浴袍撿起手機,幾滴水珠從她濕漉漉的頭髮上滾落。
「異性關係呢?」松宮身體更為前傾,從下方打量行伸的臉,「她有沒有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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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了!」萌奈尖聲吼道,「我就知道你會說這個,絕對會說這個!是啊,一向如此。我已經受夠了!別再這樣了!真的受夠了!」萌奈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令行伸不知所措。
「汐見先生,現在你還在工作嗎?」松宮問。他似乎已經知道行伸今年六十二歲。
萌奈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她嘴唇微張,但行伸聽不見她說什麼。她快步穿過客廳,跑進房間,粗暴地關上了門,傳來砰的一聲。
這孩子不僅身體健康,對父母也言聽計從,舉止合乎規矩,學習積極主動。
他回到客廳繼續清掃,過了一會兒,門鈴響了——不是公寓門禁系統對講機的鈴聲,而是自家的門鈴。他快步走到玄關,打開門。原以為門口會站著穿制服的快遞員,不料竟是一名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在他身後還有一個人。
「嗯。」行伸應道。顯然,憐子想起了沒上初中就不幸離開人世的繪麻。
他不太清楚刑警的意圖。一開始就報上了花冢彌生的名字,卻遲遲不肯進入正題。姓長谷部的刑警一直在記事本上做記錄,可剛才這些問題有什麼意義呢?
「當時家人在場嗎?」
行伸說了一句「你回來啦」,隨後松宮輕快地寒暄:「打擾了。」
「爸爸擔心你啊!爸爸一想到萌奈要是出了什麼事,就心神不定。姐姐走了,哥哥走了,現在媽媽也走了,爸爸真的不想再傷心一次。爸爸只有你了!你絕對不能——」
「這兩位是警察。」行伸說,「爸爸的一個熟人好像卷進了一個案子。」
這回輪到行伸嘆氣了。「其他呢?還問了什麼?」
現在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行伸飛速思考著。他舔了舔嘴唇,字斟句酌地說道:「我總是一個人,基本都坐在吧台,彌生女士會很體貼地和我閑聊。旁人看到,覺得我們兩個很熟也不奇怪。」
「不,這個……」行伸想不出該如何辯解。
「媽媽說她會給我買手機,但我要遵守約定,其中一項就是不鎖屏。她說不鎖屏的話,裏面的東西隨時都有可能被爸爸媽媽看到,我就不會用手機做壞事。」
「開一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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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這些。問夠了沒有啊,我還有一堆事情要做。」說著,萌奈快步跑進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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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繼續吧。」
「啊……可以。請進。」
「十四歲。」
「我認為沒有。」行伸搖了搖頭。
「怎麼想的……我自然是吃了一驚,心想這怎麼可能,是不是哪裡弄錯了。可是,電視上出現的又確實是彌生茶屋……」
「這個房間看起來不像是父親和十四歲女兒一起生活的樣子。那是化妝盒吧?」松宮指著客廳櫥柜上的黃色透明塑料盒,「玄關的傘架里還有遮陽傘。難道說最近的初中女生和成年人一樣化妝、撐遮陽傘嗎?」
不久,他聽到了腳步聲。
行伸想起了剛才的電話。說是準備送貨上門,可又不說是哪家快遞公司,原來那是刑警確認他是否在家的手段。行伸心想這恐怕不是站著說兩句就能了結的事,便引他們進了客廳。他請兩人在他剛才小睡的沙發上落座,自己則坐到另一側的椅子上。
「你在說什麼?你要我別再做什麼?」
「沒有,我身邊沒有可以討論彌生茶屋這件事的人。」
「怎麼了?」行伸問。
「那位常客告訴我們,你不僅常去那家店,還和花冢女士走得很近。」
行伸停頓片刻后開口:「沒有了。我和女兒兩個人生活。」
「刑警問你什麼了?」他問萌奈。
「我女兒不知道彌生茶屋。」
「吃飯?在哪兒吃的?」
「那天下午,你在哪裡工作?如果能記起具體時間就更好了。」顯然,刑警在詢問不在場證明。
「我什麼都沒看。」行伸說,「真的!我還在想怎麼沒鎖屏……」
當然,內心的傷痛並未痊癒。每一次切實地感受read.99csw.com到萌奈的成長,他們也愈發思念死去的兩個孩子。如果繪麻還活著,應該上高中了吧;尚人在初中會參加哪個社團呢……行伸放任自己去想象,然後陷入情緒的低谷。現在想什麼都只是徒勞,但如果自己當時陪他們一起回老家會怎樣呢?行伸自然不會將這些想法說出口。
萌奈從房間出來,腳步有些遲疑。
關於手機的十項約定
「你女兒多大了?」
「倒也沒有,只是感覺……我從來沒聽她提起過。」行伸感到有些燥熱,不由擔心自己的臉是不是紅了。
兩名刑警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萌奈重重嘆了口氣。「問我上星期四都發生了什麼。」
「汐見先生。」
「請問是汐見行伸先生嗎?」男子問道。
萌奈不負父母的殷切期待,茁壯成長。她患過流感,受過一點小傷,但從未嚴重到需要送到醫院治療。
「你喜歡吃蛋糕?」
「您好,是汐見行伸先生嗎?」一個男聲問。
「是的。對不起,我剛才沒說清楚。」
行伸僵住了。
「不是什麼要緊事。」松宮用和藹的口吻說,「馬上就問完。」
「這……」行伸偏過頭,望著斜上方,「我不知道,沒聽她提起過。」他確實是第一次聽說健身房和美容院的事。
「後來你和別人提起過這個案子嗎?」
萌奈尖叫一聲,看著父親。淚水漸漸滲出,但她的雙眸不含絲毫怯意,逆反之心彷彿在那眼神中凝結成為實體。「我就是我!我不為替代某人而出生,也不會為了死人而活著!」
萌奈上幼兒園時,憐子每天接送;她升入小學后,夫婦二人每天都坐立不安。萌奈放學三十分鐘后,行伸一定會給憐子打個電話。
「七點多吧。」
行伸的情緒很微妙。這張照片所記錄的四口之家如今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只有父親與女兒的二人家庭。陷入絕望深淵的夫婦,原本會因這個女兒而重獲新生。
「是的。」行伸答道,「氛圍閑適,蛋糕也很好吃。」
「怎麼了?」萌奈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
這一天起,行伸和萌奈開始了二人生活。除了完成父親應盡的職責,行伸必須同時承擔母親的角色。他總是下意識地想,如果憐子活著會怎樣對待萌奈,可是對於快進入青春期的女孩來說,父親只會惹人討厭。繪麻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個早上,她也沒好好和行伸說過話。
夫婦二人的日常話題離不開萌奈。兩人曾為孩子要不要去上游泳課吵過架。行伸擔心有溺水的危險,憐子則主張正因如此才應該上課,說今後生活中免不了要游泳,不如讓女兒儘早掌握這項技能。最終,行伸妥協了,不過萌奈第一次下水那天,行伸還特地請假去看她。
「想什麼?」
「那麼,請允許我走個形式,再問最後一個問題。上個星期四,你和往常一樣上班去了嗎?」
「你進店后還是覺得不錯?」
萌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行伸嚇得心臟都要從嘴裏蹦出來了。他一失手,手機摔在了地上。他正要去撿——
一有機會,他們就給萌奈講繪麻和尚人的故事:你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但有一次因為大地震房子塌了,他們被壓在下面,死掉了。爸爸和媽媽非常傷心,決定再生一個孩子,所以就有了你。爸爸和媽媽把你當寶貝,總是擔心個沒完。你千萬別做危險的事,一定要注意身體。拜託啦,我們一言為定。
「十四……」松宮自言自語道。他再次觀察四周,似乎並不認同這個說法。
「有沒有給誰打過電話?」
「是的。你是……」
行伸從床沿站起來,打開房門。刑警們已經穿好了鞋。
「沒關係。你不用擔心我,只管好好養病。我退休后的工作有眉目了,所以錢的問題你也不用操心。」
「休息日前來打擾,非常抱歉。我們這就告辭了。」松宮遞出一張名片,上面印有手機號碼,「如果想起什麼,可否給我打個電話?多細的細節都可以。」
「什麼意思?」
「我女兒她……另有安排。」
刑警們說了聲「打擾了」,便離開了。
「這樣啊……」
「擔心什麼?」
預料中的名字出現了。除此之外,行伸想不出刑警來訪的其他理由。「認識。她是彌生茶屋的店主。」
「是的。」行伸應答之際,瞬間便察覺到對方是警察。他們這次來多半與花冢彌生有關。
主治醫生說時間緊迫,隨後推薦了另一家醫院並開出介紹信。他們得到相同的診斷結果和治療方案,最終決定回到第一家醫院接受治療。
「我管不著!我受夠了!說到底,他們和我毫無關係!」萌奈走近櫥櫃,一把推倒相框。
「你在幹什麼!」
行伸眼前一片漆黑。他好不容易從失去兩個孩子的悲痛中振作,現在老天又要奪去愛妻的性命https://read•99csw.com!
行伸起身,走到隔壁房間的門前,敲了敲門。
「那麼,」松宮稍稍探出身子,「汐見先生,你是怎麼想的?」
憐子去世三個月後,萌奈升入初中,行伸決定買一台手機作為禮物慶祝。萌奈一直想要,以前她和憐子約好上了初中就可以買。
「我說因為不怎麼見面,所以不知道。」
「你想把我當作你人生的全部意義,對不對?」
「我們家可不正常!我從出生起就是個替代品。爸爸媽媽的兩個孩子都死了,為了排遣悲傷才生下我,對不對?我從小就一直聽你們說,萌奈要帶上那個世界的哥哥姐姐應得的幸福,努力生活。」
「是的……請稍等。」行伸起身,從櫥櫃的抽屜里取出兩張名片,遞給兩名刑警,「我在這家公司上班。」
「我擔心你萬一出什麼事……」
「還有呢?」
「什麼都有可能,惹上一些麻煩之類的。」
「你騙人!」
• 禁止鎖屏
松宮不等對方說出「沒什麼線索」,把臉湊得更近了。「可能是我想多了,是我的心理作用吧……你不用有類似的顧慮。我們的工作就是核實不確定的信息,所以即便是隨意的猜測、不負責任的傳聞也無妨。從這些信息里經常可以找到破案線索,因此還請你多多協助。」
「因此,你並不是一直待在營業所內,對嗎?」
「常去哪裡?」
• 一天最多兩小時,晚上九點之後禁止使用
這天起,父女二人的關係一路惡化,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萌奈不再叫行伸「爸爸」,而是用「父親」來稱呼。
「是的。」
「花冢女士從一個月前開始去健身房鍛煉,這事你知道嗎?」
昏暗中,鈴聲響起。
如果能知道萌奈用手機在幹什麼就好了。她和哪些人保持聯繫呢?沒準還瀏覽過那種奇怪的網站……不,不可能的。行伸考慮得越多,腦子裡越只剩下不好的想象。
「問我記不記得你幾點回家的。」
「你這麼說誰聽得懂,說詳細點。」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啊。」憐子經常向行伸道歉。
行伸轉過身,大步走向客廳。萌奈剛好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一瓶麥茶。
「是的。」行伸能猜到松宮所說的常客是誰,應該是花冢彌生學生時代的老朋友,另外幾個熟面孔中沒幾個人知道行伸的名字。
「她去世了,在兩年前。」提起這件事時,行伸總是儘可能輕描淡寫般帶過。
「媽媽死了,你覺得能讓自己打起精神的人又少了一個,情緒很低落,是吧?那也別來指望我!我也很傷心,可是我不會依靠爸爸,因為我不指望你。所以,爸爸也別來指望我,別把我當什麼精神的支柱、人生的全部!」萌奈捂著被打的臉,衝進房間,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沒再出來。
「你為什麼要來確認有沒有鎖屏?是不是想偷看!」女兒瞪著父親,眼眶發紅。
這時,玄關處傳來一陣響動,看來是萌奈回來了。行伸轉頭看向門口,不一會兒門開了,只見萌奈畏畏縮縮地探出一張小臉。玄關處擺著兩雙陌生的皮鞋,所以她應該知道家裡有訪客。
接著,松宮詢問了行伸如何在彌生茶屋消磨時間、與其他客人的關係怎樣等問題,其中一些與案子並無直接聯繫,但想必刑警自有用意。
「他們說了一家店的店名,問我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就老實說了不知道。」
「什麼意思?」
萌奈一聲不吭。
萌奈眼角微顫。「啊?問我?」
「好的。」
「這的確是我們的心愿。我們不想讓你和他們一樣。」行伸指著客廳中的某個相框,照片上繪麻和尚人並排站著。「所以我們珍惜你,連帶著對他們的那份愛。」
行伸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與萌奈相處了。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啟話題,也不知道該為她做些什麼。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和一個神秘莫測的外星人一起生活。
「簡單來說,我負責檢查老舊建築。」
他們到底想問萌奈什麼?
「問了什麼?」
「我想現在送貨到您府上,請問您在家嗎?」
行伸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加油」這種話未免太過廉價,他只是注視著憐子的眼睛,點了點頭。
只是,事態的發展令行伸開始懷疑這個決定是否正確。萌奈在極短的時間內掌握了這件進入未知世界的通訊工具,經常窩在房間里幾個小時都不出門。行伸猜測,她應該是在社交平台上和朋友們玩得起勁。上初中后,萌奈建立起新的人際關係網,想必也交上了不少新朋友。她加入了網球部,如此一來,還得注意處理好與社團成員的關係。總之,萌奈在社交平台上不缺交流對象。
「看起來不太像。」
「不好意思,汐見先生能否暫時迴避一下?」松宮面露笑容,對行伸說道,「父親在場,有時孩子可能很難開口。九-九-藏-書」
最近他突然意識到,其實從很早的時候開始,萌奈就已經是個「外星人」了。他猜不透萌奈的想法,也一直在刻意迴避深層次的溝通。
「我一個人。」
「你怎麼想?一個女人下決心這樣做,我認為事出有因。對此,你有什麼線索嗎?」
「他們怎麼問的?」
「非常感謝。」行伸回禮。
「她去參加社團活動了,是網球部吧,不過差不多該回來了。」行伸抬頭看了一眼壁鍾,快到四點了。
「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了!那種『我只有你了』的眼神!我要煩死了,真的很噁心!拜託,饒了我吧!」
「星期四?嗯,應該是。」
「萌奈……」
「和媽媽?」
「差不多。」
「謝謝。」憐子的聲音微弱卻堅定,「我不會輸的。我想活下去,活得長長久久,看萌奈長大成人,抱上萌奈的寶寶……為了這個夢想,再大的痛苦我也能忍受。」
「不,我……」
「我已經是初中生了,稍微信任我一點,好不好?」
行伸點點頭,表示十分佩服刑警的觀察力。「這些都是我妻子的物品,確切地說,曾經是。」
待萌奈在刑警對面坐下后,行伸離開了客廳。他聽到松宮從姓名開始問起。接著他走進了玄關旁的房間,坐在床沿側耳傾聽,然而刑警的聲音細不可聞。
松宮環顧室內,將視線移回行伸的身上。「還有其他家人嗎?」
「檢查時,公寓施工隊的人一直和我在一起。」
「刑警說想問你一些事。」
「很多啊。」萌奈語氣冷淡,依舊不看父親。
「和誰一起?」
「好的,非常感謝。接下來……」松宮指了指隔壁房間的門,「我們還想問你女兒幾個問題。」
「你是正式員工嗎?」
松宮低頭看著名片。「池袋營業所……你具體做什麼工作?」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行伸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看裏面的內容。他很好奇,但一個想法阻止了他:即便是父母也不能侵犯女兒的隱私。
「不許碰!」萌奈尖聲驚叫。
「那位常客告訴我們,大約從半年前開始,經常在店裡看到你。沒錯吧?」
萌奈就這麼穿著浴袍進了自己的房間,但很快又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白色的A4紙。「就是這個。」她把紙遞給行伸。
可萌奈自己又怎麼想呢?
「是病故嗎?」松宮聲音低沉。
「別的客人也是這麼稱呼的,我只是隨大溜,不過我算是和她比較親近的熟客。」一味否定就不自然了。
• 絕對不能把聯絡方式告訴陌生人
「是的,但我不清楚頻率多高算是『經常』。」
「關於你的……」
三年前,憐子在購物時倒地不起,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慌忙趕到的行伸從醫生那裡聽到了令他震驚的消息——憐子患了白血病,且必須立刻著手治療。
那天,行伸拿起手機時曾猶豫是否可以偷看。他現在明白了,那並不是因為害怕侵犯女兒的隱私,而是——
「電視新聞?」
松宮挺直後背,低頭道:「請允許我表示深切的哀悼。」旁邊的長谷部也低下了頭。
「對不起。」行伸道歉,「我有點擔心,下意識地就……」
「好的,非常感謝。」
「休息日還來打擾,非常抱歉。我們是警視廳的人。能否佔用你一點時間?」說著,男子從口袋裡掏出附有警徽的身份證件。
照片里的行伸比現在年輕得多,精神飽滿的憐子和兩個孩子面帶笑容。這是帶繪麻和尚人去東京迪士尼樂園時拍的照片,一轉眼已經過去十五年多了。
如果憐子還活著,應該會斥責女兒幾句吧。然而斥責的時機很難把握,行伸也不知該如何提出忠告。學校沒有找他談話,女兒的成績也沒有下滑,他實在找不到機會。
「應該是前天晚上。」
毋庸置疑的是,托萌奈的福,這個家重新充滿了歡聲笑語。夫婦二人確信自己正在向前看。行伸決定不再回首過去,只想三個人手牽著手,踏實地走向未來。
「好的。」行伸掛斷電話,打開了吸塵器的開關。牆上的壁鍾顯示已過下午三點。原來自己睡了近一個小時!那還是先洗衣服吧,行伸想。他來到盥洗室,打開滾筒式洗衣機的門,發現裏面還有衣服,應該是昨天萌奈用過之後一直沒收。見裏面混著幾件內衣,行伸只能又關上門。要是萌奈知道自己隨意翻動她的衣服,肯定又得發脾氣。看來只能等女兒回來再說了。
「我看看,」行伸查看手機上的通話記錄,「沒有。」
他緩緩撐起上身,發現自己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地上放著一台吸塵器。他想起來了,清掃屋內時有些犯困,所以就近躺了下來。
「好的,我三十分鐘內就到,請多多關照。」
「做完善後工作,我一個人回了營業所,應該是在六點左右。」
「聽說你經常去彌生茶屋?」果然,松宮切入正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