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再為共和出山
「有什麼不紮實?」徐樹錚問。
徐樹錚毫不含糊地說:「不是萬一,而是一定。袁項城非黃袍加身不可!」
那一天,袁世凱沒有龍袍加身,也沒有皇冠罩頂,而是穿著大元帥服,光著腦袋。人們猜疑了:袁世凱的元帥服是有帽子的,帽子上飾有疊羽,威風著呢!但據內侍人透露,袁世凱本來是戴著元帥帽了,對鏡端詳時,忽然發現綠色頗重,脫下了。
「你是不想接受國務卿這個職?」
「為什麼?難道他會比小皇帝還坐得牢?」
段祺瑞皺著眉想想,說:「你的主意相當高明,恐怕不易接受。」夏說:「項城很明白,可惜為群小包圍。現在雲南已經起事,我的辦法也許會有作用。」.
「你不必擔心,事情演變下去,你自然會明白。」
大局都定了,是不是要我段某人再作點什麼奉獻?」段祺瑞朝壞處想了。「芝泉只有頭顱一顆了,別無他物!」
袁世凱想了想,說:「那好,既然徐樹錚也在北京了,那就一起請出來吧。」
夏壽田微笑,點頭,說:「大事並無,只是上頭甚惦記芝老.又不得脫身,故讓我來看望。」
「誰找上門來了?」「袁項城。」
芝老且不可誤會。,』夏壽田說:「項城前日還狠狠地罵了大兒子一頓。說:t你姐夫對帝制有意見,他不是以兵而是以口。我聽說你在外邊對他有不利的行動,應趕快停止。他是我們家裡至親,現在事還沒有定,我們內部就這樣,將來更不堪設想了』這話是項城親口說的,芝老要相信。」
也不全是。,,夏壽田說:「不是奉命,是我有個不成熟的個人淺見,特來跟芝老商量。」
徐樹錚輕鬆地笑了:「你不是締造共和的英雄么,為什麼不能當維護共和的英雄?!」
段祺瑞緊鎖著的眉宇絲毫沒有舒展,他估摸不透形勢會「演變」成什麼樣子,惡運的陰影一直籠罩著他。
袁世凱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的時候,在北京的段祺瑞卻不去參加。他縮在袁世凱贈送給他的府學衚衕公館中,連門也不開,彷彿北京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段祺瑞很平靜,中國大局變化的主動權似乎全在他手中,他有能力操縱它、左右它。早幾天,他離開上海的時候,他和徐樹錚除了商量決定製造輿論,主動進攻「籌安」一夥之外,他們還商定了一件事——
「此也,彼一時也。」徐樹錚說:「當初咱們決心不同他合作,是對的;今天同他合作,也是對的……」
段芝貴去了,回報他的消息千真萬確,馮華甫說:「如此大舉,豈可兒戲!我是為了國家民族和項城本人的利益才這樣做的。」一切都無望了,袁世凱最後把目光落在段祺瑞身上https://read.99csw.com。「香岩,」他呼著身邊唯一走動的人——段芝貴的雅號說:「我決定了,想盡一切辦法,請芝泉出來擔當重任。」
「現在不是該想我的時候,」徐樹錚說:「該想的是『怎麼出山?,要打出一個旗號。」
其實,段祺瑞哪是什麼再想想,而是要去找他的「軍師」商量!段芝貴前腳走了,段祺瑞後腳就坐著馬車去了鐵獅子衚衕。他在徐樹錚的小客廳里尚未坐穩,便大聲喊道:「又錚,又錚,你有神仙般的妙算。佩服,佩服!」
「何事如此欣喜?」徐樹錚一邊倒茶,一邊問。「找上門來了。」
段芝貴心跳了。「袁項城呀!你這個皇帝當得也真夠可憐的了!」他還是說:「芝泉同你,無論公私,都是無話可說的。只是近年來,一些事不夠相通。自從免了徐樹錚的職,你們的關係更不如前了。芝泉隱居西山,實際是對你有成見的。目前成見未解,只怕他不肯輕易出來。」
這個銜你不能領。」徐樹錚堅決地說。「咱們不同他合作,是堅定的。」
「決定不幹了?」徐樹錚有點吃驚。「決定了,不幹!」
徐樹錚馬上板起臉來、搖頭。「錯了。錯得十分厲害!」「啊?」段祺瑞心裏一冷。「錯在哪裡?」
……段祺瑞再次佩服徐樹錚的運籌。「又錚,足智多謀。」
人稱此舉為「五將軍密電」。
大典之後,舉國動蕩,南方尤甚。不作態度,似乎很難平靜。」夏壽田說:「我想給項城獻策,仿照英王兼五子國大皇帝例,袁就以大總統兼滿蒙大皇帝,蒙藏一切不改現在策封,藉此下台。芝老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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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詔書,他站立著,等待大廳里山呼海嘯般的「萬歲」呼聲呢。但是,最後,他失望地癱坐在龍座上。
「什麼勸阻?段祺瑞搖搖頭。「馮華甫明明對他說:『南方對於改革國體,並非不贊成,只是時間問題。』還說,『將來天與人歸,大總統雖謙讓,恐怕推它不掉的。』你聽,這算什麼勸阻?」
「我段芝泉是個堂堂的將軍,不是誰家的看門狗:一瞪眼就夾著尾巴跑得遠遠的;給塊爛餅子就搖著尾巴偎上來!他當洪憲皇確那陣子,我死了他才順心;現在,江河都反了,他日子不好過了,這才想讓我出來當國務卿。什麼國務卿?擋箭牌,替死鬼!我不是三歲的孩子,不上這個當!」
段祺瑞也順著話題說:「無風不起浪呀!」
「我想,這個通電由馮華甫領銜,至少他得聯名。」
「正因為如此,才得讓馮華甫領銜。」徐樹錚說:「馮反袁了,袁才明白形勢嚴峻。到時,戲就好看了。說不定項九*九*藏*書城要上咱的門。」「只怕不會做到。」
「我明白了!」段祺瑞站起身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明白了!」
「你說徐樹錚?」「是他。」
「請講。」
總統府中改制了,秘書廳改名為內使監,因不合時令退居天津養老的刀筆阮忠樞重新啟用。第一件事便是為登極大典草擬「詔書」。
「又錚,你這是什麼主意?」段祺瑞說:「你我是共同表過決心的:『決不與項城合作』!今天為什麼?」
「我自有辦法!」
大典司禮官是干殿下段芝貴,他在散亂的人群面前大聲宣告:「皇上有令,大禮從簡。只需三鞠躬,一切從免!」接下來,新皇帝便宣詔:
就在徐樹錚埋下的這條伏線明朗時,袁世凱登極了,而徐樹錚一手炮製的「將軍通電」電稿到了馮國璋面前。馮國璋沒有退步了,他只好在通電上籤上名字。袁世凱登極不久,蔡鍔護國軍北上,長江以南各省紛紛獨立;一個由江西、浙江、山東、江蘇、湖南等5省軍界首領聯名給袁世凱發了一個通電,以十分強硬的日氣要求袁世凱,「速取消帝制,以安人心!」
「那你說該怎麼辦?」
「什麼旗號?」
「他早隱居上海去了。」
不是這個意思。」徐樹錚說:「天下誰人不知,你跟項城有生死之交,你領銜反他,有兩個可能出現的結果:第一,項城恨你,一切交情都斷絕了;第二,別的將軍會考慮『你合肥反項城,是真是假?』不一定會響應。」
段芝貴又問:「你想怎麼用他?」「讓他就任『國務卿』!」
「你決定了?」袁世凱點點頭。「他會應詔?」「你去請。」「不出山呢?」「我去。」
大典之後,袁世凱沒有過份地興奮。他盼望著做皇帝,真的做了皇帝,好像還不如「盼」的時候令人陶醉呢。所以,大典完了,他卻變得沉默、憂鬱起來,不僅龍袍沒有穿,元帥服不|穿了,連長袍馬褂也不|穿,卻換上一身黑色呢制服。那制服是矮立領的,有四個暗兜;他腳上穿著黑色短筒皮靴,是羊皮襯的里,靴子兩旁嵌有兩塊馬蹄形的鬆緊帶;頭戴一頂四周吊著貂皮、中間露出黑絨平頂的皮帽——這幾乎是他終生不變的冬裝了,如今當了皇帝,還是如此。袁世凱興奮不起來呀!登極大典,曠古盛事,可是,他的肱股北洋三傑竟連一個也未到場!雲南起事,全國響應,這還在預料之中,歷朝歷代,都是這樣,不經風險是奪不得大位的。不過,「五將軍密電,,完全出乎他預料;五將軍中有馮華甫,更出乎預料。「娘的,馮華甫就曾逼著我就大位。出爾反爾,今天又逼著我『速取消帝制,算什麼人?」他又覺得這不https://read.99csw.com是馮華甫的本意,一定為人所利用。他決定派段芝貴去南京探探虛實。
段芝貴心一跳:「下大賭注了!」但卻說:「不知合肥有何打算?只怕那個『小扇子』對他鉗制太大。」
我知道。但這是兩碼事。」徐樹錚說:「馮華甫到北京就是去勸阻袁項城,不讓他當皇帝的。」
「這……這……」
段祺瑞只淡淡一笑,便不再論它——不久,便聽說此見行之不通。段一笑了之。但夏傳來的一段語言,卻給段帶來了一絲溫馨。正是北京城中流言沸騰的時候,徐樹錚從上海回到北京來了。來就來吧,他偏偏製造了一種聲勢:事先通知了朋友、舊部,都跑到前門車站去歡迎,然後,從火車站到他住的鐵獅子衚衕,一路擁塞,聲聲張張,並在家中設了盛宴。彷彿像迎接一位凱旋歸來的將軍一般。
「這麼說,壽公是來給我『定心丸』吃的了?」
「不!」段芝貴說:「徐樹錚回到北京來了,並且還是耀武揚威回來的。」於是,把徐樹錚回北京的情況細說一遍,又說:…小扇子,這般動作回北京,不知有何打算?」
「袁項城差段香岩風風火火地去找我,說這些天『項城想你想得發瘋,已經決定了,讓你做國務卿。無論如何你不能不接受。』終於有這一天了。你推測得一百個對!」
一度蕭條的北京城,忽然又復甦起來,沸騰是從當鋪和寄賣店掀起的。無論是坐落在繁華鬧市區的,還是座落在深僻衚衕里的,幾乎家家門庭若市,生意興隆一一許多人對朝服、冠帶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一股搶購風悄然颳起。這些作了古董的玩藝只有古董鋪里才有,所以,自覺有資格重新穿戴的人,只好朝古董鋪跑。比較坦然的,是清室那些可望再起的遺老,他們頗有「遠見」,當初從身上扒下來的時候就預感還會再穿,所以藏在箱底了。現在只需翻出來,撣去灰塵,晒晒太陽,便可重新穿上;北洋舊人,革命黨新貴,愁苦不堪,總不能西裝革履去「朝聖」,只好跑舊貨鋪。舊貨鋪「脫銷」了,聰明之輩,便偷偷地而且是匆匆忙忙地跑進戲班……
段芝貴覺得言之有理,也只好答應。
一天,原總統府文官長夏壽田急急忙忙來到段公館。段祺瑞迎他到客廳,熱情地招待這位不速之客,他心裏卻在嘀咕:「這位文官長是奉命來的,還是個人行為?不知要交待什麼?」於是,便開日直問:「壽公無事不登三寶殿,還請面諭。」
……君主立憲,乃國民一致所求,中華帝國皇帝業經選定,不免會有奸完違反民意,作祟胡為。現詔示全國,若有人敢反對洪憲皇帝,必加嚴懲不貸!
段祺瑞跟「欽差」read•99csw•com段芝貴在密室里談了許久,情緒激動,心也慌張,喜一陣、悶一陣,到頭來,卻一個可否的字也沒吐出。「這樣吧,大總統的意思我懂了,至於說我怎麼辦?容我再想想。如此大事,進退心中都得打個譜。你看如何?」
就在段祺瑞返回北京,袁世凱尚未登極這個間隙,徐樹錚在他的原籍——徐州府蕭縣醴泉村為他20年前去世的祖母和9年前去世的父親舉行了一個隆重的安葬典禮,遍請各地軍政大員,好不熱鬧!就在出殯之時,徐樹錚把馮國璋給袁世凱告密、袁世凱又給了段祺瑞作為拉攏的信密告了幾省督軍,並放出言語:「馮華甫只有在反帝制問題上有個明白的態度,國人才會諒解他。否則,他將同袁一起毀滅!」還說:「合肥打算同馮和解,但要看馮有無行動?」這些話很快傳到馮國璋耳中,他先是大怒:「袁項城真不是個東西,廉價就把親信出賣了!」接著又是大驚:「本來同合肥已貌合神離,如此一來,豈不成了仇家。」
1915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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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受帝位,改元洪憲!
袁世凱顧不得大廳里如此「熱鬧」情景,仍在一字一句,有氣無力念詔書。直到最後,胸才挺了挺,用濃重的河南方言宣布:
「這又是為什麼?」
「何事?」
「要袁項城取消帝制。」
「你說怎麼辦?」
他果然那樣做了,我便再一次聯合將軍們發通電,反對!」
萬一袁項城非登極不可怎麼辦?」段祺瑞作退一步想,他問徐樹錚。
「錯在不出任國務卿。」
是日,人們從一大早起,便簇擁著朝中南海居仁堂走去——登極大典「因故」不在紫禁城中的太和殿舉行,而是在中南海的居仁堂。
晚上,段祺瑞沒有離開鐵獅子衚衕,他想和徐樹錚一道再「推測」演變的未來。徐樹錚卻帶著妻妾一定要同段祺瑞打牌,而且幾乎打了個通宵。
「就怕此人再惹麻煩。」「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段芝貴作起了說客……北京又到了春天。
「你答應了?」徐樹錚有點驚訝地問。段祺瑞搖搖頭,說:「特來同你商量。」徐樹錚淡淡一笑,說:「袁項城山窮水盡,又四面楚歌了,他自然想起你。若是舉國上下皆三呼『萬歲』,怕頭一個遭難的就是你!…「我懂,我懂!」段祺瑞說:「你以為我要當國務卿高興?屁!我才不稀罕那個官呢。我覺得你有能耐,就像袁項城肚子里的『蟲』,猜他猜得百准。」
「……」段祺瑞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芝老誤會了。夏壽田說:「一定有一些傳言到了這裏,完全是胡說八道,芝老切不可輕信。」
「我去西山,你去上海,都是為了避開項城的耳九_九_藏_書目。他登大座,咱們不入,也是故意避開的。何況,他早有查辦你的打算。我覺得避惟恐避之不密。你這樣聲聲張張地進京來了,又是讓人迎,又是擺宴席,豈不是有意告訴項城『我們回來了!』他果然惱羞成怒,鬧出事來,可怎麼辦呢?」說這番話的時候,段祺瑞心情十分沉重,臉上也陰沉沉的。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這樣陰沉沉的氛圍中。徐樹錚不那麼陰沉,無論在上海還是回到北京,他都比較輕鬆。彷彿正在發生著的國事只是一場逢場作戲,是一場兒童玩耍,或者是一場奇離的夢,眨眼就會煙消雲散。他微笑著聆聽段祺瑞的憂慮,然後微笑著對他解釋:「看形勢發展吧。我總覺得目前形勢對咱們有利。而且是十分有利!袁項城果然把咱們忘了,那是他的不幸,卻是咱們的更不幸。我這樣聲張,其實是給他提個醒,讓他不要忘了咱們。」
段祺瑞連忙搖頭,說:「馮國璋?他不幹!早些時他還領著小老婆到北京。你知道他小老婆是誰嗎?」不待徐樹錚答話他又說:「是袁項城的家塾教師周……周道如!」
「出任國務卿!與其閑居受制,不如居高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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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場合,段祺瑞不能不來。來是來了,但卻並不興奮,濃眉一直鎖著,眼神也不足,更少言語。直到徐樹錚送完了賓朋,他才把他拉到面前,說:「又錚,今日這樣做,我心裏總有點不紮實。」
袁世凱想想,覺得段芝貴的話還是留有餘地的,成見何是從免徐樹錚起,組織模範團已見裂痕了,只是尚未攤牌而已。現在,再提那些事不是為時已晚了么。袁世凱只好無可奈何地嘆息著,說:「段芝泉總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殺了我!」
「對呀!」段祺瑞晃然大悟。「對,要居高制人!」他又說:「你怎麼辦?」
春天一切都復甦了。人也精神。
「這不是危言聳聽,是事實。你瞧瞧,袁項城當皇帝,成了眾矢之的,八方英雄齊出動,四海能人齊顯威風。鹿死誰手?尚難見底。但人人想獵鹿,這是事實,因為誰獵到鹿了,誰就是英雄!假的也是真的。」
就像該颳風的時候一定颳風、該下雨的時候一定下雨、該女人生孩子的時候一定生孩子一樣,中國「共和」了一陣子之後還得出皇帝,果然又出了個皇帝——洪憲皇帝。
「完了?!人們驚訝了:「連句『奉天承運,的官套也沒有?詔示不明,大廳中亂了:有人行鞠躬禮,有人行跪叩禮,有人撅屁股,還有人在胸前合十;穿西服的撞著穿朝服人的頭,穿馬褂的踩著穿便服人的腳;穿朝服的尚未扯起袍衿,穿西服的已經碰落了他的紗帽,穿朝服的競失聲「哎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