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分 費城 1、戴上一枚戒指

第一部分 費城

1、戴上一枚戒指

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他將這個內心的疑問問出了聲。
她知道他的名字?
咚。那個孩子用槍的側面痛擊了他的下巴。
一個瘦高的黑人孩子站在那裡。十五六歲。一把對於他來說幾乎大了太多的槍抵住了安德魯的胸膛,那件寬大而娘娘腔的老鷹外套讓他看起來像一個遊行的氣球。他臉的一半隱藏在一塊紫色的佩斯利手帕之後。
一個雪球。她用一個雪球擊中了他。
「我要報警了。」他摸索著他的電話。他握住手機,一邊後退一邊轉身,如同拿著一把武器一般向她揮舞著他的手機,「我要報警了。我要打911了!」
「你他媽的真是個瘋子!」他朝她大聲嚷嚷。
「不可以,不可以。」
「你這個蠢貨。」她說道,露出牙齒,一個魚鉤形狀的冷笑,「你在這兒做什麼?」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把兜帽戴在了頭上,把她抽剩的香煙彈到了雪地里。
那個女人離開了,步行緩緩。
她用那根香煙指著他,「沒錯。」
腳步聲,在他身後。穿過馬路,雪泥飛濺。
除了:
「好啊。」她停下了腳步,開始抽煙,「給他們打電話吧。我等著。你給他們打電話,你可能只是在拯救自己的性命,安迪。」
「麻煩你只要說ATM就好了。」那個小男人糾正道,「不是ATM機。ATM的意思就是『自動取款機』。你沒必要說那個額外的『機』字。」
「你……告訴我……」他試圖回憶起一些什麼。那天晚上他疲憊不堪。不對,是酩酊大醉。那天晚上,他喝得爛醉如泥。不是那種昏天暗地,醒來已在澤西的那種宿醉,而是與德里克和其他經紀人……對了,那天晚上莎拉朝他大聲喊叫了嗎?他們只是確定了在一起,甚至都還沒有同居。其實,他們才剛剛相識。
血液從那個孩子的頭部一側慢慢滴了下來。
「但我就只有這個。」
「是啊。等等,我記得你。在那輛公交車上。」
相反,他拿出了他家的鑰匙。他將鑰匙穿過指縫,握成一個鬆軟而笨拙的拳頭。
你就要死了。
他把地上的石頭和泥漿朝她踢了過去,像個孩子一樣。他覺得這樣做很愚蠢,但都已經這麼做了。
她沒有回頭,她和他終於已經結束了。真好。
安德魯以為他在工作一結束就可以到達那家典當行,六點,也許七點。然而,那些內部律師團隊突然要求召開一個新的會議,會議就如同黑洞一般:它們消耗著光陰,吸食著光明,它們狼吞虎咽地吞食著他的勞動成果。接下來,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得去一趟肯辛頓。
那個人舉起了一隻戴著手套的手,用手指做出手槍的手勢對準了他。
那個機器最多只能讓他取款兩百美元,而他需要大約這個金額四倍的錢。真他媽該死!
「好吧。」她說道,「那麼,這就是那個實驗。我這麼稱呼它。死亡時間:十五分鐘。去吧,脾氣暴躁的『家庭主婦』,去見你的造物主吧。」
那個搶劫犯破口大罵:「快他媽的把那枚戒指給我!」
之前的那個女孩,從巷子走了出來。
公交車上。他以前在那裡見過她。她坐在後排,戴著耳塞。忽然有一天,她向他走來,坐在他後面,開始說話。他喝了……那是什麼來著?一些長島冰茶。是什麼讓它們嘗起來如此像冰茶?它們讓她成了一塊模糊的污漬,成為他生活鏡頭上一抹沾著凡士林的指紋。
他的胃好像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撲通一聲,雪花綻開。
安德魯——十張二十美元https://read.99csw.com的鈔票攥在他的左手心裏——緩慢旋轉。他幾乎無法呼吸,他開始呼吸急促。
他只是承擔不起。
「是的。就是今晚,天才。你真的應該記下來的。我告訴過你把它記下來。我說,『掏出你那酷炫的智能手機,然後把它給我記下來。』但你有這麼做嗎?嗯,沒有。你只是吐在了你的鞋上。」她突然停了下來,彷彿陷入了沉思。
「來吧,來吧,轉身,轉身。」
一個女人的聲音。
還好。
那個孩子無力反擊——
「不,不,不。」他難以置信,手握成拳頭,重重地砸在這個機器上,彷彿他正在敲打一扇他想要進入的門,「我需要更多的錢!拜託拜託!」但是那個機器仍然嗶嗶叫著,拒絕。這兩百美元應該也會派上用場。他會接受的。他會……將它作為定金,讓鑽石能保留到明天。明天早上他就會帶著更多的錢回來,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那枚訂婚戒指馬上就要在安德魯的口袋裡燃燒出一個洞來。就是這樣的感覺,彷彿它會燒透衣服的布料,落到布滿臟雪的人行道上,也許會滾入下水道爐排,然後消失於泥漿之下。如果發生這種情況,他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他會覺得膽戰心驚。他喜歡莎拉,他想與莎拉結婚,但他不能用這枚戒指去娶她。這枚戒指對於她那完美如瓷的手指來說太大了。指環太大,鑽石太小。這是一枚從他母親那兒繼承來的戒指。
「在防禦課上。」
此時此刻的他站在一個昏暗污濁、地板破裂的典當行里,刺眼的熒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吱嘎亂顫,霓虹燈纏繞在典當行窗口與金屬大門的窗戶內側。終於,他成功說服了那個小個子的斯里蘭卡人將價格壓低到一個他能買得起的金額(這甚至比別的任何一個地方要價的二分之一還要低),然後他突然拿出他的VISA卡,接著——
誠然如此,這枚戒指如同一把裝滿子彈的槍。他在過去的幾周之內幾乎求了五次婚。他心中有一個聲音說道,只是求婚而已,你可以將那枚戒指的尺寸改一下,然後再買一顆新的鑽石。這些都可以在婚禮前準備完畢,甚至不用一年時間就可以準備齊全了。噢,上帝,除非她想儘快結婚……
然後,他轉過身,步履匆忙,穿越了兩個籃球場,穿過一條小巷,越過骯髒的漫溢著冰泥的水坑。
那家典當行還開著。感謝上帝!
那個孩子從安德魯的手中把錢搶了過來。
轉身,回家。那枚鑽石明天肯定還在那兒。
接著,做出手槍手勢的那隻手垂了下去。
那個小個子男人將那個被一小塊布包裹著的鑽石收了回去,「沒有現金,不賣鑽石。沒有現金,不賣鑽石。」
這就是他此時此刻——星期三晚上十點四十五齣現在這裏——肯辛頓的原因。穿過一片骯髒潮濕的雪地——豐潤、結塊的雪花不是飄落到地面,而是重重地摔向地面。他那精緻的球鞋被道路上的鹽浸染成白色,他的襪子已被雪水浸濕。
我是一個將死之人。
她就是這麼說的。
緊張的心情正在逐漸消散。
這個世界消失在一聲凄慘悲怨的哀鳴之中——
那個女孩給了他一個日期,告訴他:「標記在你的日程表之上。」
他的血液轉瞬變為融雪,他的腸子變為冰醋。
他轉過身,舉起雙手,掌心向前,「我不知道你是誰,或者你想要什麼,但我不希望有任何麻煩——」
「你不記得我了。」她說道。這是一句陳述,而非一句疑問。
他向她晃了晃read.99csw.com頭。
他握住手機,雙手顫抖不已。
砰。
「什……么啊?」
他又說了一遍「你簡直瘋了」。因為他已經說不出其他的話語,他的腦子裡驟然火光四射,就像老鼠咬壞了電線,他知道他被愚弄了,莫名其妙地被欺騙了。他退後一步,轉身——開始匆匆穿越整個籃球場。
但是,不行。他不得不把這件事情做得漂亮一些。她的父親認為安德魯做事總喜歡半途而廢,而她的父親對於她而言就是整個世界。因此安德魯必須做出一場精彩絕倫的秀。這枚戒指必須足以打動她,然而更重要的是,它需要打動她的父親。然而問題在於:甚至連莎拉都不知道安德魯此時此刻有多麼糟糕,多麼困擾。他在費城的一家經紀商行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但他卻肩負三萬美元的信用卡債務。且不說那些汽車貸款,還有商學院與研究生院的學生貸款,以及租金、煤氣費、垃圾費。這個費用,那個費用。
槍在他的臉上,那個孩子驚聲尖叫。
他的口袋裡的確還有那麼一點兒錢,但是,說真的,他已經破產了。
安德魯本能地把錢拉了回來——
然而他一直急速前行。
「喲,哥們兒,離那個盒子遠一點兒。」
安德魯行色匆匆。他解掉了「控制」籃球場大門的鎖鏈,快速衝進大門——
今晚就是那個日期嗎?
「你需要遵守一個約定,對吧?你正朝向『死神』那瘦骨嶙峋的懷抱飛奔而去。兄弟,那就是命運。他媽的命運!看到了嗎?我告訴過你,它是如何展現的。我給了你所有的細節——日期、戒指、ATM機——」你沒有必要說那個多餘的「機」字,「——然後你來到了這裏,你不是在行走,而是朝著懸崖的邊緣在衝刺,就像那些急於去死的人一樣。」
當值的德里克告訴他:「你如果想要便宜鑽石,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在肯辛頓。」
她的父親什麼也不會說。他只是用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凝視著安德魯,那雙如同車道上的碎石一般犀利的眼眸。
安德魯一直低著頭。
「你這件事處理得一點兒也不好。」她破口大罵,「順便說一句,完全正常。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所有結論都相同的實驗。我一次又一次地做這個實驗,它每次都會進入同一個死胡同。」她清了清嗓子,「直到現在,都不包含任何雙關語義。嘿,慢點兒,等等我!」
於是,他問:「這兒有沒有ATM機?」
牙齒咬住了舌頭,他嘗到了血液的味道。他的脖子變得潮濕——起初溫暖濕潤,然後漸漸變冷。
「我……好吧,好吧。」安德魯說著,打開他的錢包,遞了過去。他可以失去那些。他甚至可以失去那兩百美元,他不能失去的是那枚戒指。他的手本能地壓住了他的口袋,彷彿在保護一塊黃金,一顆鑽石,莎拉的愛,他們的整個未來。
她緊隨其後,如同一隻甩不掉的臭鼬。
「走開!」他說道。
那麼,只能去當鋪了。德里克說:「有一家叫『K&P Moneyloan』的典當行,但他們會說的英語寥寥無幾,所以他們把『Moneyloan』拼成了『Moneylawn』,不過至少你可以知道你來對了地方。」
「就是這樣。憤怒、怨恨。沒有人喜歡被告知他們將要死去的事實。他們像一隻落入了人類手中的麻雀那樣掙扎。拍打、剮傷、啄食。你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安迪。轉身,回家吧。這大半夜的,無論你在外面幹什麼,換個時間再來做吧。」
「哇——哇——九*九*藏*書哇,你口袋裡還有什麼,富家子弟?你那個漂亮的口袋裡還隱藏著什麼好東西?禮物嗎?送給我的?」
「你是怎麼……」突然之間,那段記憶向他傾涌而來,寒冰破裂,雪水嘩嘩而流。那段記憶像被寒冬的空氣摑了耳光一樣寒冷。
雪花飄落飛舞,她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朝你嚷嚷。我就知道你會出現在這兒。這不就是我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嗎?」她從一包皺巴巴的美國精神里輕輕拍出一根煙,含在雙唇之間,彈開打火機。冬日里的火焰。藍色的火焰。
槍管壓在他的頭上。
「我的……襪子濕透了。」
他在那裡站了一小會兒,瑟瑟發抖。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嚴寒。莎拉、戒指、那個ATM。午夜。拿出男人的樣子,安迪。安德魯!安德魯。該死的。彷彿那個女人的瘋狂是一種傳染病。彷彿她就處於他的腦海之中,一隻蜘蛛正在織網,準備捕食蒼蠅。他呼出一縷寒氣。
「你的襪子濕透了。聽聽這個傢伙和他那該死的濕襪子。」突然,那個孩子對著他的臉開始罵罵咧咧,眼睛睜得很大,眼白都瞪了出來,「我他媽才不關心你那個什麼濕襪子,我在乎的是你那該死的鼓囊囊的口袋裡裝的是什麼!你那兒有更多的東西,我知道肯定是這樣,富家子弟。所以,把它們拿出來,分享你的財富吧。今晚,讓我們來終止美國的貧富差距吧,你和我之間,渾蛋。」
那個搶劫犯仰天大笑,彷彿他絲毫不懼怕任何人聽到一般,「你不是這附近的居民,渾蛋。媽的,媽的,看看你。即使在這種雪地里,你的鞋子仍然那麼有光澤。我猜,有錢的白人穿的鞋子一定是一種特殊的鞋子。」
轟的一聲。不知是什麼狠狠地擊中了他的後背。
他的心臟開始緊張不安地怦怦狂跳。
那個女人只是搖了搖頭。
現在她知道這枚戒指的事情,因為她當時就知道。難道不是嗎?她告訴過他,他的口袋裡將會有一枚戒指,他當時卻覺得荒誕不經。那個時候,他甚至都沒有想過要娶莎拉,然而現在他卻想法篤定,那枚戒指——他那已故的母親的訂婚戒指——就躺在他的口袋裡,一個不起眼的白金小圈,太不起眼了……
前方——一個籃球場。高大的圍牆。三個場地一字排開,彼此相鄰。他可以抄近道穿越那個街區,他這樣想道。
他的目光迅速移了下來。他的手本能地觸碰了一下那個口袋。那枚戒指沉甸甸的。那唯一的一枚戒指,他心想。在前往魔多的路上。荒謬的是,他居然想著這個。他甚至不喜歡那個系列的書籍。
「即便如此,安德魯,這也改變不了即將會發生的事情。」
見鬼!隨他去吧。他又不是專家。莎拉也不是。他拿起一個公主式切割鑽石,它看上去——好吧,不得不說它看起來很漂亮。它在光的照耀下呈現出完美的光澤,熠熠生輝。並且分量十足。當然,也稜角分明,彷彿可以用它在店面的櫥窗上割出一個洞。
一個復讎天使。一頭用刀削出的黑髮,發梢染上了鮮血。
那個女人將大拇指舉到頭九-九-藏-書上的兜帽上,將其翻轉過來。這是一個白人女孩。她搖著她那毛茸茸的墨黑色精靈頭,劉海里夾雜著紅色的條紋。她用她那浣熊般漆黑的眼睛望著他。
一年前,沿著「EPTA NiteOwl」路線從家裡去往大學城的路上。
「去你的!」
那個女人從牙齒縫隙中間吐出煙霧,「你的口袋裡有一枚戒指。左邊的口袋,我猜。」
「我們這兒不可以刷卡。」那個小男人說道。
「我會打你。它會……那些鑰匙,那些鑰匙會划傷你。」
「嘿!」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鮮紅的斑點飛濺于皚皚白雪之上——
被煙味嗆到了的安德魯咳嗽了幾聲,揮開了煙霧。
他甚至無法聽到那個搶劫犯在說什麼。突然間,他心想,我可以與這小子理論,我可以讓他明白,然後他開始嘮叨為什麼他的口袋裡裝著一枚戒指,一枚訂婚戒指,並且他需要它,否則莎拉便不會嫁給他,然後他閉上了雙眼,開始祈求,禱告,吐出的血液使他的話聽起來黏稠不清——
他的腦袋傾斜了過去。
接著,雪花席捲成旋渦,旋轉。
朦朧之中看到了槍支的模糊輪廓,那個孩子的臂膀,那個搶劫犯眼中的瘋狂火焰。
他迅速向他的肩膀後方瞥了一眼,身後尾隨著一個身影,雙手插在口袋,身穿深色迷彩服,戴著兜帽。
一切都將好起來的。
他沒有報警是因為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如果他報警,他們就真的要來了。然後,他們會想和他談談,然後寫一份報告做記錄,但是那個典當行在午夜就要關門了。
然後,他來到了這裏,一路匆匆而行,來到了肯辛頓中心的自動取款機處。這是一個敗落得不可能更蕭條的鄰區,因為它沒有更敗落蕭條的餘地了——車已然損毀,殘骸亦已然燒壞。
他沒有報警。
「隨你。丁零零丁零零。911。」
呼。
走吧,趕緊的。你需要完成這件事情。拿出點兒男人的樣子,安德魯。她的父親會怎麼說呢?
她哼哼地笑著,「那是什麼玩意兒?」
「你是從電影里學來的嗎?」
德里克笑而不答,「這不是什麼新聞。犯罪率正在下降。沒關係的。你是想要便宜的鑽石,還是要珠寶店那種價格?」
安德魯用他那被嚴寒侵蝕著的手掏出了銀行卡,塞到機器里。他跳過了所有的步驟,按下了所有的按鈕,輸入他的密碼——突然他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密碼,它只是一個PIN,個人識別碼,這樣的荒謬與冗餘讓他失聲冷笑——
咔嗒。
這話居然出自一個將自己的商店命名為「Moneylawn」的人之口。
她剛開始說話,就彷彿停不下來一樣,就像有人朝著水槽的水龍頭用空手道的招式踢了一腳——話語飛濺,無處不在。她自我陶醉,他慢下來的時候,她開始慷慨激昂,然後,她告訴他……
然而,他身後的那個人也加快步伐緊跟其後,比他更快,敏捷一躍。
「你簡直瘋了。」他嚇得倒退了幾步。
破敗廢棄的店面。拐角處,一家孤苦伶仃的比薩餅店尚在營業,店員耷拉著眼睛,從眼角乜斜地看著他。他經過了一條小巷,一個無家可歸的人睡在一個凹陷垃圾箱的陰影里,用一塊藍色防水布作為毯子蓋在身上避寒。有人隔著一個街區正在叫喊——一個西班牙女孩,身穿半截T恤和牛仔褲,沒穿外套,沒戴帽子,金黃色的頭髮里夾雜著白色的雪花。她正朝著一個小惡棍尖聲叫嚷,說著關於吮吸他陰|莖的話語,以及一個名叫羅莎麗塔的姑娘。那個惡棍只是放聲大笑,甚至發出尖銳九_九_藏_書刺耳的聲音,向她揮手告別。
嗶,它發出了蜂鳴聲。它告訴他,他的取款金額超出了「分配交易量」。
接下來他還知道的事情就是,人行道擁堵起來,人群圍成一圈,注視著他——
安德魯心裏想著,但並沒有說出口,「我想在珠寶店花錢買那些正版的珠寶。」
她舉起了自己的槍——
然後,他又將他的卡插入插槽。
「我得走了。」他說道。
他落入那條空蕩蕩的街道。血流成河。
然而,接著——
他戳中按鈕。好吧。它吐出了兩百美元。
「安德魯。我叫安德魯。」
在那裡,街對面,旁邊有一個小衚衕。燈光閃閃,超人的紅色與藍色:那個ATM。就快到了,他心想,他飛速穿越了這條空蕩蕩的街道。前方,天空閃耀著費城的橘色光芒,一抹轟燒損毀的紅棕色,彷彿空中爆發了一場化學火災似的。
「你是為了誰去上的防禦課?我不知道你還有一個中年家庭主婦的身份,安迪。你隱藏得很好啊!」
午夜即將來臨。
櫃檯後面的傢伙——一個被德里克說成印度人(「是吃著咖喱的印度人,而不是慘遭大屠殺的美洲土著印第安人」)的傢伙,不過安德魯覺得他來自斯里蘭卡。他給安德魯展示了鑽石,它看起來無與倫比,光彩奪目。價格廉價到他幾乎無法辨別它們的真偽,他內心產生了一點兒小小的恐慌,他不是應該已經記住了一些關於三C的信息嗎?顏色、凈度、切工和……還有沒有第四個C呢?
他趕緊疾步匆匆,向前走去,穿越了半個籃球場。他的雙腳快步走在崎嶇不平的人行道上——他向前栽了一個跟頭,險些倒下,但他迅速抓住了機會,轉變為輕快的腳步,幾乎成了慢跑。
安德魯說:「噢,不可能,肯辛頓?真的嗎?」他說,如果去那裡,他會被刺傷,或是被勒死,「那些肯辛頓扼殺者是不是仍然在那兒遊盪?」
「安德魯!」
「好吧,也許我應該等到你沒喝醉的時候,再告訴你那些消息,不過當時我想的是,如果在你喝醉的時候告訴你,也許它對你的打擊就不會那麼大了。我連續觀察你好多天了。我在星期一就接近了你,直到星期四才告訴你。」
安德魯心想,結束了。那個瘋狂的女人是正確的。
安德魯說:「好吧,好吧,就告訴我它在哪兒吧。」然後他心想——希望——這個ATM就在街的正對面,然而並非如此,哪兒有那麼容易就能辦成的事情。它需要往前穿越三個街區,再拐彎經過四個街區。然而現在,天上成團地落下潮濕的雪花,彷彿是對他資金管理不周的懲罰——
不對。明天是星期六。他和莎拉打算去懷爾德伍德花園。她喜歡那個地方。那兒有蘭花房子、聖誕燈飾。他會在那兒向她求婚,完成整件事情:單膝下跪,手托鑽戒,也許在人群的面前,這樣那件事就可以作為他們的談資了。
「嘿——嘿——嘿,沒,沒什麼,真的——」
「快把這些錢給我,孩子。」那個孩子說道,伸手去抓。
砰。那個孩子再一次猛擊了他一下。這一次,安德魯抬起了他的手臂,於是那桿槍撞到了他手的一側。他收回手臂,哭了出來,當他這樣做的時候,那個孩子朝他的太陽穴開了——
「什麼?沒有,我——」等等。她從一條挑起的帶著疑慮的眉毛下面凝視著他。他知道這個表情。一個徹頭徹尾、懷疑不解的表情。一個賤女孩的表情,就像她說的那樣,你真的打算用那件T恤來搭配這條褲子嗎?莎拉有時會對他展示出這樣的表情——她那張裁判一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