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遊記
三 第一瞥(中)
是晚,我與鍾斯君一道去一家名叫謝法德的餐館用餐。這裏的牆壁也罷餐桌也罷,還算賞心悅目。跑堂的悉數為中國人,而左近的就餐客人中卻不見一張黃色的面孔。菜肴比起郵船會社的船上來,也至少要高read•99csw.com級三成。我有鍾斯君做伴,「噎死」(Yes)、「鬧」(No)地說著英語,心情多多少少變得愉快起來。
鍾斯君悠然地吞食著南京米做的咖喱飯,一面敘述別後的情形。其中有這麼一段故事,說是某日晚上鍾斯君——名后加上「君」字,便到底缺了朋友的感覺。他本是英吉利人,在日本前後住過五年。我于這五年之間(雖然吵過一次架)始終與他過從親密。我們一起去站席看過歌舞伎,一起在鎌倉海邊游過泳,也曾幾乎徹夜在上野的青樓里杯盤狼藉。那時他身穿久米正雄唯一一套做客穿的和服,猛然躍入旁邊的池塘里。對於他而稱君,首先便是對他不起,附帶再說明一句,我之與他親密往來,乃是他的日語高明的緣故,並非因為我英語說得高明。——說是某日晚間鍾斯君去某處的咖啡館喝酒,店裡只有一名日本女招待,獃獃地坐在椅子上。此君平素一直像口頭禪一般,口口聲聲嚷著說中國是他的喜好(hobby),而日本是他的酷愛(passion)。尤其當時是遷居上海不久,一定更是分外地懷念在日本度過的時光。「什麼時候來到上海的?」「昨天剛到。」「那麼不想回日本嗎?」女招待被他這麼一說,猝然眼淚汪汪地答道:「好想回去哇。」鍾斯在英語句子中穿插|進「好想回去哇」,還重複了一遍。隨後微微一笑。「連我聽她這麼一說,也變得awfuly sentimental起來。」https://read.99csw.com九*九*藏*書
read.99csw.com我們坐在角落裡的桌子旁,一面啜著茴香酒,一面觀賞一襲紅衣裹身的菲律賓少女和身著洋服的美利堅青年歡快地聯袂起舞。記得是惠特曼還是誰的短詩里說,年輕男女固然美,而上了年紀的男女的美則別有一番韻味。我一視同仁,當一對肥胖的英吉利老夫婦舞至近前時,便不由得浮想起這詩來,覺得言之有理。可是告訴了鍾斯后,我這特特的浩嘆,卻被他付之嘻嘻一哂。據說他看到老夫婦跳舞,不問其肥胖還是瘠瘦,總也難禁噴笑的誘惑。
舞池相當寬敞。然而伴著管弦樂隊的樂聲,電燈光線忽紅忽綠,變幻著色彩,這一點卻酷似淺草。只是管弦樂隊的巧拙,則淺草根本不在話下了。儘管這裡是上海,但畢竟是西洋人的舞廳。九九藏書
用畢晚餐,我們在熱鬧的四馬路散步。然後前往咖啡巴黎將去覘窺一下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