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遊記
二 第一瞥(上)
我們立刻被領到一間微暗卻裝潢得花里胡哨、陰陽怪氣的客廳。果不其然,這種地方即便不是金玉均,不知何時也會吃上一粒窗外射來的手槍子彈亦未可知。我正暗地裡這麼胡思亂想時,身著洋服、雄赳赳的老闆,足趿啪啪作響的拖鞋,急匆匆地走將進來。據村田君說,將這家賓館定作下榻之處,原是出自大阪報社澤村君設計的方案。然而這位精悍的老闆大約是以為借宿與芥川龍之介,倘遭暗殺,頗不合算,於是便稱除了正門前的房間外,別無空房。走到那個房間一看,床不知何故竟有兩張,而且牆壁發黑,窗帘陳舊,連椅子也沒有一把像樣的——要之,倘不是金玉均的亡靈,絕非可安居之所。於是無奈,澤村君的原意只得化為烏有,在與其他三位商量后,移師至距此處不遠的萬歲館。九_九_藏_書
未幾,馬車停在了昔日金玉均遭暗殺的、喚作東亞洋行的賓館前。於是率先下車的村田君給了馭手幾文錢。可是,馭手似嫌不足,輕易不將伸出的手縮回去,並且口角飛沫,喋喋不休地申訴著什麼。然而村田君卻充耳不聞,管自拾階而上,直奔大門。鍾斯、友住二君也毫不理會馭手的雄辯。我頗為這個中國人感到歉疚。不過,心想也許在上海流行這做派,於是也跟隨其後匆匆走入門內。回頭一望,馭手卻似乎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似的,恬然坐在馭手座上。既然如此,又何必那般大嚷大鬧呢。九-九-藏-書
俄頃,馬車再次啟動,駛抵架有鐵橋的河邊。河面上中國式的駁船密集如雲,連河水都看不見。河沿上好幾輛綠色的電車平穩地滑動。舉目四下里望去,全是三四層的紅磚建築。柏油大道上,西洋人與中國人過往匆匆。而這萬國民眾,卻在頭裹紅巾的印度巡捕指揮下,規規矩矩地為馬車讓出路來。交通治理得井然有序,任如何以偏袒的眼光去看,也遠非東京、大阪之類日本都會所能比擬。被黃包車夫和馬車的勇猛弄得不無驚悸的我,望著這晴朗的景色,心情逐漸歡暢起來。九九藏書
我們在衝破這黃包車夫的包圍之後,終於成為了九_九_藏_書馬車的乘客。誰知馬車剛一啟動,那馬便冒冒失失地一頭撞上了街角的磚牆。年輕的中國馭者怒氣衝天,噼噼啪啪地猛揍馬兒。那馬鼻子抵在牆上,徒然地抖動著屁股。馬車自不待言幾將傾覆。大街上迅速擠滿了圍觀者。看來在上海倘無決死的氣概,甚至連馬車也坐它不得。
剛一步出碼頭,突如其來地,好幾十個黃包車夫便將我們包圍了。所謂「我們」指的是報社的村田君、友住君、國際通訊社的鍾斯君和我四人。說來車夫一詞給日本人的印象絕非邋遢的模樣。其氣宇軒昂,不無江戶氣派,令人頻生好感。然而中國的車夫,即便說他是不潔的化身,也不為誇張。而且乍一看去,人人長得奇模怪樣,這樣的傢伙前後左右團團圍上來,伸出形形色|色的腦袋,大聲地吼著什麼,剛剛上岸的日本婦人之類,自然顯得頗為驚惶。就連我自己,在被其中一人扯住袖子時,竟也不由自主地差點兒退卻到人高馬大的鍾斯君背後去。https://read.99c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