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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遊記 十 戲台(下)

上海遊記

十 戲台(下)

反之,在中國的戲園裡,不管是在觀眾席大聲說話也好,小孩子哇哇大哭也好,眾人卻並不特別以為苦。只有這一點是便利至極。因為是中國的事情,也許就好比看客不安靜也于聽戲無礙一樣,這等響器也正因為如此才得以誕生亦未可知。君不見,我自己就在一幕戲之間接二連三地又是向村田君請教故事情節,又是打聽演員姓名,又是詢問唱詞意思,而左鄰右舍的謙謙君子們,卻一次也不曾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當然這些特色只是中國舊戲的特色。而新戲,既不打臉譜,也不翻跟頭。然而若問是否萬事皆新,則未必盡然。在亦舞台上演的叫作《賣身投靠》的戲中,演員手持的蠟燭並未點燃,觀眾卻要想象那蠟燭是亮著的,亦即是說舊戲的象徵主義在舞台上依舊存在。新戲除了在上海之外,後來還曾看過兩三次,在這一點上,遺憾的是,只能說是伯仲難分。至少下雨、閃電、黑夜之類,全賴觀眾想象。
最後談談演員。蓋叫天、筱翠花等等,既已引作例證,似無再多言的必要。而我唯一想寫下來的,是後台的綠牡丹。我拜訪他,是在亦舞台的後台化裝室。非也,與其說後台化裝室,未若說是舞台的后側,也許更貼近實際。總之那是在舞台的後面,牆壁剝蝕,蒜臭撲鼻,極為慘淡黯然。據村田君說,梅蘭芳來日本時,最讓他震驚的,便是後台化裝室的整潔。與這種後台相比,果然帝劇的化裝室之類,無疑要整潔得令人驚嘆。更有甚者,中國的後台遊盪著眾多演員,衣著污穢,唯有臉上照例勾著臉譜。這樣的人在電燈光下,沐浴著塵埃,忽而來忽而往,這景象幾乎就是一幅百鬼夜行圖。就在這幫傢伙穿行出沒的通道旁陰影處,拋置著中式提包等物。綠牡丹將假頭套卸在其中的一個中式提包里,依然一付妓|女蘇三的打扮,正喝著茶。舞台上看來細長姣好的面龐,此刻望去出乎意料地並不纖細。毋寧說是個頗為性感、發育良好的青年。個子與我相比,也要高出半寸左右。這天夜裡和我一道的村田君,一面將我介紹給他,一面與這位看似十分伶俐的旦角互敘久闊。據聞此君從綠牡丹還是默默無名的童角時代,便是一個非他便夜不安寢、晝不安食的狂熱仰慕者。我向他表示說《玉堂春》十分精彩,不料他出乎意料地竟說了句日語:「阿里嘎道。」然後——然後他做了何事?為了他自己也為了我們的村田君,這種事情我本不願公然寫出來。然而既然專門介紹他,倘若不寫,則將無端失真。如此又將極度地對不起讀者。因此斗膽援秉正筆——只見他略一偏過頭去,翻起大紅底銹銀絲美麗的水袖,以手加鼻,精彩地將鼻涕擤在了地板上。https://read•99csw•com九九藏書
中國戲劇的第四特色,是武打極其地猛烈。尤其龍套,與其稱之為演員,未若稱之為雜技|師更妥。他們或從舞台的一端,一串空心跟頭翻到另一端,或從壘得高高的椅子上,頭朝下筆直地跳將下來。這批人大抵下穿紅褲,上身赤|裸,益發讓人以為他們是馬戲師傅、踩球藝人的親戚。當https://read.99csw.com然上乘的武戲演員也確如成語所形容的,一把青龍刀耍得虎虎生風,自古武戲演員便以膂力強健著稱,一旦失去膂力,賴以為生的買賣便做不成了。然而武戲的高手,除卻一身武藝,畢竟還有其不同凡響的氣品。其證據便是蓋叫天扮武松,裝束宛如日本的人力車夫,穿著緊腿褲,比起舞弄大刀來,倒是舉手投足間無言傲立,雄視對手時,遠為威風凜凜,更像行者。
中國戲劇的第二特色,是極度不使用道具。諸如背景之類這裏也有,然而這卻不過是近來的發明。中國原來的舞台道具,只有椅子、桌子和帷幕。山峰、海洋、宮殿、道途——無論是表現何種光景,除了布置這幾樣之外,連一根樹榦也不曾用過。演員做出拉開沉沉的門栓的動作時,觀眾縱然不情願也只得承認那片空間里存在著一扇門。而當演員意氣風發地揮舞著帶穗的鞭子,就應當認定那演員的胯|下有一匹驕矜不馴的紫騮之類正在引項長嘶。好在,日本人由於通曉能劇,立刻即能理解其竅門,將椅子、桌子堆積起來九_九_藏_書,說是山,咄嗟之間即能領悟。演員微一提足,告訴說此處有分隔內外的門檻,也並非難以想象。不唯如此,甚至會在這與寫實主義有著一步之隔的、約定俗成的世界里發現意外的美。說至此想起一件至今未忘的事來,筱翠花在演《梅龍鎮》時,扮作旗亭少女的他每跨過門檻時,必定要從黃綠色的褲子底下一閃即逝地亮一亮小小的靴底。而那小小的靴底之類,若非這虛構的門檻,斷然不能令人萌生那憐香惜玉的心情。
這種不用道具的特色,大致如上所述,在我們而言,毫不為苦。我所退避三舍的,毋寧是盤子碟子手鐲之類,普通小道具的處理太過隨便敷衍。譬如剛才提及的《梅龍鎮》,據我仔細查閱《戲考》,並非當世的故事。說的是明武宗微行途次,對梅龍鎮旗亭少女鳳姐一見鍾情的舊事。而那少女手中的盤子,竟是繪有玫瑰花紋、描著銀邊的瓷器,一望便知那一定曾經在某家百貨店的貨架上放過無疑。倘使梅若萬三郎身穿和服而腰挎西式佩劍登台的話,其荒誕不經,自然不言而喻。read•99csw.com
中國戲劇的第三特色,是臉譜的變化多端。據辻聽花翁說,僅曹操一人的臉譜,居然有六十余種之多,終非市川流所能比擬。又其甚者,將紅、藍、赭石各色一股腦兒塗在臉上,寸膚不留。初一望去,無論如何也不覺得是化裝。我自己看武松戲,當蔣門神慢吞吞地走將出來時,任村田君再三說明,依然以為那只是假面。倘若一望之下,便能看破所謂的花臉不是假面,則此人必定近乎千里眼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