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遊記
七 西湖(二)
畫舫又一度划向湖心,朝岳飛廟搖去。
「岳飛廟可好啦,古色蒼然。」
村田君似乎是安慰我,談起了舊遊的記憶。可是曾幾何時,我對西湖開始反感起來。西湖並不如想象的美。至少現在的西湖,並非足以令人流連忘返的去處。湖水之淺已如前所述。可是西湖的水光山色如同嘉慶道光年間的諸位詩人,太過富於纖細感。對厭倦于粗獷豪放的自然景觀的中國文人墨客而言,或許會以此為佳。然而我們日本人因為素稔于纖細的自然景緻,所以會覺得美固九九藏書美矣,卻尤嫌不滿。不過,倘若僅止於此,則西湖猶自不失為不勝春寒的中國美人。然而這位中國美人卻因了湖岸的紅灰二色、俗不可耐的磚結構建築,而被賦予了垂死的病根。非也,不獨西湖,這灰紅二色的磚結構建築,猶如巨大的臭蟲一般,蔓延于江南一帶,其結果不論古迹也罷名勝也罷,將風景悉數破壞無遺。我剛才在秋瑾女士墓前也看到了這紅磚拱門時,不僅為西湖,同時也為女士的在天之靈大鳴不平。以為作為伴著「秋風秋雨愁煞人」的詩句殉身革命的鑒湖女俠的墓門,未免失於不敬。而且這西湖的俗化不無日益蓬勃的傾向。十年過後,湖畔鱗次櫛比的洋樓之內,每家每戶都有一個美國佬酩酊https://read.99csw.com大醉,而每幢洋樓門前各站一個美國佬大撒其尿——我總覺得這是勢所必然。
「這可不行。這樣一來多不成體統。那我們去看看墓吧。」
曾幾何時讀蘇峰先生的《中國漫遊記》,蘇峰氏曾說過倘能做個駐杭州領事悠然度過餘生幸莫大焉之類的話。然而甭說杭州領事了,縱算任命我做浙江督軍,與其守著這片泥沼,我也寧肯住在日本的東京……
畫舫駛過了麴院風荷,停在岳王廟前。我們趕忙棄舟登岸,前去參拜自《西湖佳話》以來https://read•99csw•com便熟稔的岳將軍之靈。於是只見廟牆八分是重築,簇新閃亮,四下里泥沙成堆,暴露出正在改建的醜態。當然,曾令村田君喜不自禁的古香古色也蕩然無存。唯有彷彿劫難過後的院內,成群的土工和泥水匠穿梭來往。村田君將照相機剛拿出一半,便泄氣似的停住了腳。
在我攻擊西湖之時,畫舫穿過跨虹橋,划向西湖十景中的另一處:麴院風荷。這一帶既不見紅磚洋樓,還有柳林環繞著粉壁,而桃花也尚未開殘。左邊遙見趙堤的林蔭之中,蒼苔青青的玉帶橋隱約倒映在水裡,也許頗近南田畫境。船搖至此處時,我為了防止村田君誤解,對我的西湖論又略施增補。read.99csw.com
其次去看了蘇小小的墓。蘇小小乃錢塘名妓,後世居然用蘇小小作為藝伎的代稱,其墓自然也自古以來便盛名遠揚。然而如今前來憑弔,卻見這位唐代美人的墓,原來是個上面蓋以瓦頂、四周塗著類似白灰之類,全無詩情畫意的土饅頭。尤其是墓所在的一帶,由於修造西泠橋,被糟蹋得無以復加,愈益顯得索漠之極。少時愛讀的孫子瀟的詩里有這麼一首:「段家橋外易https://read•99csw.com斜曛,芳草凄迷綠似裙。吊罷岳王來吊汝,勝他多少達官墳。」可是,現在舉目四望,卻無處可見如裙的草色。唯有慘痛的陽光流灑在翻挖得亂七八糟的泥土上,加之西泠橋畔的路上,更有中國學生二三人在高歌排日歌曲。我匆匆地和村田君,一弔秋瑾女士墓之後,返身折回水際的畫舫。
墓和蘇小小的一樣,是塗了白灰的土饅頭。當然到底是名將,遠比蘇家麗人的墓為大。墓前立著一塊苔痕斑斑的石碑,上面粗筆大書「宋岳鄂王之墓」。墓后竹木的荒蕪,在並非岳家子孫的我們眼裡,也只感到詩趣。「鄂王墳上草離離」——好像有誰寫過這樣的詩句。可是,因為不是輕引自別人的著作,故究竟是誰的詩,反倒不甚了了。
「當然西湖雖說不足道,可也不是說盡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