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江南遊記 六 西湖(一)

江南遊記

六 西湖(一)

旅館前的棧橋上,在朝陽的照耀下,槐樹葉子疏影浮動。那裡,一艘前來迎接我們的畫舫正艤舟以待。畫舫這名字似很風雅,可是畫舫的畫字究竟因何而來,卻不得而知。不過是張有白色遮陽布篷、裝著黃銅把手的平凡至極的小船罷了。那畫舫——總而言之,既然被告知是畫舫,今後也打算繼續呼之為畫舫——那畫舫載著我們,在一個看似好好先生的船老大的手中,悠悠地被搖進湖中。
畫舫從錦帶橋下穿過,立即取道向右。右面即孤山,這也是西湖十景之一,稱作平湖秋月的,便是這一帶的景緻。話雖如此,眼下卻是晚春的一個上午,望之只能徒然興嘆。孤山上,似乎是富人府邸,因為巨大反而顯得庸俗的門和白壁綿亘相連。船劃了一陣,駛過此處之後,眼前突兀地出現了一座氣品極佳的三層樓房。臨水而建的門既佳,左右的石獅亦佳。正猜想這是何九_九_藏_書等人物的府第,原來卻是曾做過乾隆帝行宮、名滿天下的文瀾閣。這裏與金山寺的文宗閣(鎮江)、大觀堂的文匯閣(揚州)一道,各藏有一部四庫全書。加之庭院壯美,便棄船登岸欲求一見,可誰知卻兩者均不示凡人。我們無奈只得沿著湖岸去看了看從前的孤山寺即今天的廣化寺,然後向前方的俞樓走去。
俞樓是俞曲園的別業。規模儘管很小,倒也未始不是愜意的居所。據說是因了東坡故址而得名的伴坡亭后,修竹與書帶草叢生之中,有一長滿水藻的古池,令人心曠神怡。池畔登高一望,所謂曲曲廊的盡頭,有一鑲嵌於牆壁上的石刻。這便是彭玉麟為曲園所作的梅花圖——或者不如說,這正是本鄉曙町谷崎潤一郎府二樓上掛著的那幅嚇人的梅花圖的原本。看過曲曲廊上的小軒——據匾額應叫碧霞西舍——后,我們下山再度來到伴坡亭。亭內四壁吊滿了曲園、朱晦庵、何紹基、岳飛等人的拓本。拓本如此眾多,竟也會讓人萎縮了必欲得之而後快的念頭。亭子正面,鄭重其事地懸挂著一個鏡框,內裝長髯飄逸的曲園照片。我啜著主人家端來的一碗茶,仔細端詳著曲園的面相。據章炳麟氏所撰的《俞先生傳》(這可不是轉引他人著作),「雅性不好聲色,既喪母妻,終身不餚食」。果然看來不無如此可能。「雜流亦時時至門下,此其所短也。」如此來說多少有點俗氣。也許正因為俞曲園有這麼一點世俗之氣,才得了一位為他築造這樣一所別業的出色的學生也未可知。君不見不帶一點俗氣、玲瓏如玉的我輩,至今不但沒有別業,而且只能以賣文來維繫朝露也似的性命。我面對放了玫瑰花的茶碗,茫然地托著腮,小小地輕蔑了蔭甫先生一回。九*九*藏*書九-九-藏-書
湖水不如想象的深。從浮萍飄蕩的水面,可以看見蓮芽初吐的水底。起初還以為是因為距湖岸近的緣故,可到處好像都是如九九藏書此。籠統地說,與其稱之為湖,毋寧更近於巨大的水田。據聞這個西湖若聽任其自然的話,很快就會幹涸,因而千方百計堵住水,硬生生不讓它外流。我倚在船邊,不時拿著村田君的手杖往淺淺的湖底泥土中戳去,嚇唬在水藻間游來游去、形似蝦虎的魚兒。
我們的畫舫對面,從日本領事館一帶直至浮在湖中的孤山,有一道長堤相連。查看西湖全圖,這便應當是從前白樂天修築的白堤。不過石印的畫圖上畫有柳樹之類,許是重修時砍去了吧,如今還是一道寂寞的沙堤。這條堤上有兩座橋,靠近孤山的叫錦帶橋,靠近日本領事館的叫斷橋。斷橋在西湖十景中,是觀賞殘雪的名勝,前人留下的詩詞也不少。橋畔殘雪亭中,就立有清聖祖的詩碑。其他如楊鐵崖的「段家橋頭猩色灑」,張承吉的「斷橋荒蘚澀」,說的都是這座橋。這般娓娓道來似乎顯得很博學,其實都見於池田桃川氏《江南名勝史跡》一書,絲毫不足以自豪。首先那斷橋,就只曾遙致敬意:「啊,那便是斷橋么。」而終究沒有搖船過去。可是,浮萍稀疏的湖中,白白的長堤橫貫——尤其近前一看,一位辮髮低垂的老人,折柳枝為鞭,悠然地趕著馬。此情此景,倒也如詩如畫。樂天的西湖詩中有「半醉閑行湖岸樂,馬鞭敲鐙轡玲瓏。萬株松樹青山上,十里沙堤明月中」云云,縱然有晝夜的不同,我卻覺得與此刻的心情頗相彷彿,毋庸贅言,這首詩也同樣是輕引自池田氏的書。九*九*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