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壯年後期
(前49年1月—前44年3月,愷撒50歲至55歲)
大戰略
那麼,「clientes」又有哪些義務呢?
不過,從現代人的平等觀念來看,這種關係完全是過去的遺物,可以完全拋棄。但是如果正視現實的話,也就是從當事人的角度看,這種關係自有其道理。
愷撒3月25日到達貝內文托,26日到達加普亞。馬不停蹄趕往羅馬的同時,愷撒心中已經對內戰有了全盤的計劃。綜合考慮到所有因素,包括龐培的性格和行事方式,他認為,最好的計劃就是——西進。
而龐培擁有比愷撒更多的「clientes」,他們可以繳納的行省稅金額高達2億塞斯特斯,其中首先包括富裕的小亞細亞、敘利亞,其次是經濟力量絲毫不差的希臘,然後是巴勒斯坦以及埃及,還有和地中海東部地區相比可能稍微遜色但在提供兵員方面不容忽視的西班牙行省,龐培是現任西班牙行省總督,所以也算他的地盤。儘管龐培沒去西班牙赴任,但是他安排了3名大將率領7個軍團駐守在伊比利亞半島。另外,歷屆阿非利加行省的總督都是由龐培派親信擔任的,因此阿非利加行省也可以看成龐培的地盤。
最主要的就是為「patronus」提供其所需的支援。我雖然把兩者翻譯成「保護者」和「被保護者」,但是在大多數的時候仍然使用原文「patronus」和「clientes」,原因就在此。因為他們兩者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單方面的,而是互相扶助的。在遇到困難時,「patronus」和「clientes」是福禍與共的,因此兩者不是風捲殘雲般地殺戮與被殺戮、掠奪與被掠奪的關係,而是自然形成的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
隨著羅馬國力的高速發展,原來的政治體制已經不再適應國家發展的需要。為解決這個問題,羅馬共和國時期,「patronus」與「clien九-九-藏-書tes」的關係不再僅僅局限於人與人之間,而是上升到了國家與國家之間。比如,原本以獨立國家姿態與羅馬結盟的埃及,其王室在龐培幫助下成功複位之後,埃及就成了羅馬的「clientes」。
從渡過盧比孔河以來,愷撒不費一兵一卒在兩個月內就掌握了整個義大利半島。然而,愷撒知道,是否真正能得到人民的擁護,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是安全,二是糧食。
「安全」問題。愷撒公開宣布「我不是蘇拉」,並下令嚴禁虐待留在羅馬的龐培派,以及嚴禁士兵掠奪等暴力行為。只要士兵嚴格遵守命令,「安全」問題就算解決了。
儘管付出了放棄本國的代價,但一個更宏大的戰略計劃已經在龐培腦海中醞釀。那就是用東方行省、西班牙行省、阿非利加行省的力量,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圍攻僅擁有義大利和高盧地區的愷撒。龐培在海上也擁有絕對優勢,他有能力實現這個戰略計劃。
現在愷撒只能遙望龐培船隊遠去的燈火。不過,在向羅馬進發前的兩天時間里,他在布林迪西為以後的戰爭完成了可以做到的一切準備。
經布匿戰爭擊敗迦太基后的羅馬,正是高速發展的時期,既然是高速發展期,那麼其政治體制有時會跟不上國力的發展。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相比國與國之間的約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容易操作,所以當國家關係出現問題時也可以用人與人之間的私交來彌補。因此我們也可以用「patronus」和「clientes」來形容人際關係和國家關係。這樣的形式和羅馬人「一言九鼎」的民族性格,彌補了體制的不足,順應了高速發展時期的時代要求。
愷撒的「clientes」除了有曾經支持他在高盧8年作戰的義大利北部行省和法國南部行省,還有高盧。即使以行省稅計算,高盧也能夠為愷撒提供金額為4000萬塞斯特斯的經濟支持。https://read.99csw.com
加普亞是首都羅馬南面的兩條主幹道——拉蒂納大道和阿庇亞大道——的交會城池。愷撒進入加普亞后,向元老院元老發出召集令,將於4月1日在羅馬召開大會。之後,在阿庇亞大道上疾馳的愷撒,途中只休息了一次,就急忙趕往羅馬。
羅馬霸權下的「羅馬世界」可謂疆域遼闊:東起幼發拉底河,西至直布羅陀海峽,北沿萊茵河直抵北海,南到撒哈拉沙漠。這一版圖的中心就是名副其實的地中海。羅馬人稱之為「地中海」,或「內海」「我們的海」,這些稱謂應該是他們當時頭腦中地理感覺的真實反映。無論是從布林迪西逃走的龐培,還是想阻止他卻未能成功的愷撒,都以這樣的地理認知作為其今後的戰略依據。在地理認知之外,他們還有一個確立宏大戰略不可或缺的因素,正式的說法叫作「同盟者」。不過用更貼近當時羅馬人的詞語,叫作「clientes」。
「糧食」問題。這個問題不儘早解決,就等於給敵人幫忙。因為早在公元前57年,龐培擔任「糧食局長」后,便派出自己的親信前往西西里、撒丁及阿非利加三個行省進行統治。這個決策在當時只是為了確保糧食供應,並非針對愷撒,而現在卻成了威脅愷撒的一把利器。
首先是船。附近能夠使用的船隻都被龐培徵用完了,愷撒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從遙遠的高盧調集船隻到布林迪西,要麼建造新的船隻。在這樣的形勢下,還剩唯一一個有利因素,那就是布林迪西九*九*藏*書的民眾都是愷撒的支持者,因此,愷撒命令他們在半年內建造足以運輸10個軍團的渡海船。愷撒知道,是否擁有船隊,是能否打敗龐培這個海上霸主、保衛羅馬的重要條件。
而愷撒則在稱霸高盧后,與高盧諸城邦建立了「patronus」和「clientes」的關係。
自從龐培肅清地中海一帶的海盜,在地中海確立了「Pax Romana」(「羅馬統治下的和平」)之後,龐培就成了地中海沿岸各城邦的「patronus」,而地中海沿岸各城邦則成為他的「clientes」。另外,在成功稱霸東方之後,東方諸國也成了龐培的「clientes」。
軍事力量的強弱,不能僅從作戰兵力的多少進行判斷,還要對兵力的維持能力、補充能力、對戰局有決定作用的其他因素等進行綜合考慮。

公元前49年時愷撒和龐培各自的地盤
但是,政治也好,軍事也罷,只要包含人為因素的事,都不可能像數學那樣永恆不變。有時候1加1並不一定等於2,有可能是3,有可能是4,也有可能只有0.5。相對於龐培的遼闊領土,愷撒手中只有從盧比孔河到墨西拿海峽的羅馬本土。表面上看是完全沒有勝算的,然而正因為羅馬是本土,所以也擁有其特殊的有利因素。這一點,無論是龐培,還是以後刺殺愷撒的布魯圖,或者是打敗布魯圖的安東尼,都沒有意識到。這種——即使有電腦也無法估量的——重要的無形的優勢,只有愷撒和後來的屋大維看到了。僅從這一點看,屋大維是當之無愧的「愷撒繼承人」。
其
九_九_藏_書次是糧食。需要籌備的不僅僅是軍糧,還有普通百姓的口糧。雖然羅馬本國的範圍,涵蓋了從盧比孔河到墨西拿海峽的義大利半島,但從200年前的第一次布匿戰爭結束起,羅馬本土的糧食就滿足不了本國需要了。羅馬人的主食小麥大多是依賴西西里島、撒丁島以及阿非利加等三個行省提供。這些地方都與羅馬隔海(地中海)相望,而此時,整個地中海的制海權都在龐培手裡。
龐培一路逃跑,並不是因為害怕打仗。愷撒渡過盧比孔河以及隨後的一系列快速進攻確實是龐培沒有預料到的,與其如此匆忙地應戰,不如一邊撤退一邊動員自己的「clientes」籌備戰事,等到條件成熟后再與愷撒正面對決。而愷撒之所以想方設法阻止龐培,也是看出了這一點。畢竟,只要超越義大利半島,將整個地中海納入視野,龐培就擁有了壓倒性的優勢。
至於行省向羅馬繳納的行省稅,則是另一個範疇的問題。羅馬公民都有服兵役的義務,而行省居民不需要服兵役,因此,行省居民要繳納行省稅用來支付服兵役人士的軍費開支。從本質上看,行省稅其實更接近於「安全保障費」。
不同於「consul」在歷史上已經有明確的統一譯法,「clientes」這個詞更加複雜,我不能按照字典的意思把它簡單地直譯成「被保護者」,把「patronus」直譯成「保護者」。因為根據古羅馬的歷史,這二者並不是簡單的保護與被保護的關係,而是從羅馬建國到本書記述的階段以來的700多年間,代表人際關係和外交關係的重要用語。
並且,自肅清海盜戰役后,地中海沿岸的馬賽等港口城市也成了龐培的「clientes」。這些「海上的clientes」能夠為龐培提供出海的船隻和港口基地。
我們再來看龐培和愷撒的對決大戰略read•99csw.com。
在龐培遠走後的兩天里,愷撒下令進行全方位的備戰準備。隨後愷撒率領主力軍團沿著阿庇亞大道,朝首都羅馬進發。公元前49年3月19日,內戰的第二階段拉開了帷幕。
對「patronus」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盡責保護「clientes」,使他們的權益不被羅馬中央政府侵害。這兩者間關係中的「保護」就是「保障安全」。龐培也好,愷撒也罷,都像長輩關心孩子一樣,關注當地的秩序和經濟發展。
羅馬人對外征服時並不是風捲殘雲般地殺戮和掠奪,然後再風捲殘雲般地離去,他們是把每一個被征服地都納入自己的世界。一方面,他們和附屬國結成同盟,派出總督對其實行直接統治;另一方面,就像一神教民族重視對神的誓言一樣,多神教的羅馬人特別注重人與人之間的契約。這種生存方式,是文明發展的必然結果。
在翻譯過程中,再也沒有哪個詞能像「clientes」這樣令我頭痛。這個源於拉丁語的詞在現代英語中的意思是「客戶」,廣告行業稱之為「贊助商」,如果是律師的話,那就是「委託人」。還有一個「consul」也很典型,「consul」源於拉丁語,在現代英語中僅指「領事」,而它的拉丁語同源詞,放在古羅馬則是指「執政官」。詞源雖一致,但現在的意思已經大相徑庭了。
從布林迪西到羅馬——其距離大約等於半個義大利的直線距離——愷撒率領部將只用了12天時間。
愷撒先派小股部隊佔領了撒丁島。而西西里島上的守將小加圖是堅定的反愷撒派,於是愷撒派親信庫里奧前往西西里島。不過,在這個以控制產糧區為第一目標的軍事行動中,愷撒並沒有派出自己的嫡系部隊。隨庫里奧出發的士兵都是兩個月來收編的龐培降兵。而戰鬥力強大的嫡系部隊都跟隨愷撒去執行更為艱巨的任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