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壯年後期
(前49年1月—前44年3月,愷撒50歲至55歲)
小加圖
小加圖並沒有讓路奇烏斯·愷撒帶著這些人逃離,反而勸他們前往愷撒營地。因為他確信,愷撒定會無條件地將他們送回國內。
西塞羅知道小加圖的死訊后,不知是出於慚愧,還是已經忘記了自己要靠愷撒的寬恕才獲得自由這一事實,發表了讚美小加圖的《論加圖》一文。愷撒也針鋒相對地發表了《反加圖論》。這兩篇文章均未被保存下來,我們無法得知其具體內容。不過根據情景,其中的內容也不難想象。西塞羅的文章大概是會讚美小加圖的高潔人格以及其寧死不屈的信念吧。愷撒的《反加圖論》大概會從批判小加圖的狹隘視角入手,指明這個世上除了人格高潔、信念執著外,還需要尋求更重要的問題。這段插曲或許可以很好地詮釋一點,即不僅是政治思想,人的任何思想都是對其生活方式的反映。
自迦太基時代起,港口城市烏蒂卡業已擁有完善的防禦設施。在此鎮守的小加圖收到塔普蘇斯會戰結果后,並沒有像之前的將領一樣逃走,而是打算憑藉烏蒂卡充分的防禦措施抵抗到底。他以塔普蘇斯逃回的1500名騎兵為主力,加上部分解放奴隸,組成了防衛軍。但烏蒂卡的居民並不贊同,他們也知道了塔普蘇斯的結局,因而拒絕協助防衛。沒有居民的支持,小加圖負隅頑抗不過是一場夢。
愷撒用三個月時間爭霸北非后啟程返回。換作別人此時定會從烏蒂卡經海路到西西里九九藏書后改陸路迅速回到羅馬。肅清龐培餘黨后,愷撒天下在握。他從渡過盧比孔河時期就萌生的重建羅馬新秩序的理想,在公元前46年已見到希望。但愷撒只命令軍隊整裝回國,自己則帶了幾名侍衛前往撒丁島。並不是因為撒丁島上還有龐培黨的殘餘勢力,愷撒此行純為視察,因為他從未去過撒丁島及科西嘉島。
愷撒任命撒路斯提烏斯為阿非利加行省的新總督,他後來以歷史學家著稱。然後愷撒乘船離開了烏蒂卡。從入城到離開,愷撒不過用了兩天時間。
但是利刃沒有刺中要害,小加圖並沒當場身亡。對他在宴會上的言行有不祥預感的兒子和奴僕們正在外間密切留意他。聽到喘息聲后,他們立刻衝進房間,並傳來醫生。醫生上前要將其傷口縫合,但小加圖激烈掙扎,推開醫生,拉出自己的內臟,頃刻氣絕,時年49歲。
回想一下愷撒經歷,在整個橫跨多佛爾海峽到尼羅河的「羅馬世界」,確實只有撒丁島和科西嘉島是愷撒從未涉足過的。而這兩島具有重要意義。對以小麥為主食卻又不能自給自足的羅馬而言,它們是重要的糧食產地;它們所處的地中海中央位置,同時也是戰略要衝。雖說愷撒此行並非沒有理由,但他浪費了太多的時間。
由於海岸線改變,如今的烏蒂卡已經成為一個內陸城市,再難找到昔日的榮光。迦太基時代繁華的港口烏蒂卡是僅次於https://read.99csw.com首都的第二大城市,迦太基覆滅、首都被毀后,烏蒂卡更是一躍成了當地第一大城市。在羅馬接收迦太基領地后,烏蒂卡曾作為阿非利加行省首府存在了百年之久。打算在北非應戰愷撒的龐培餘黨自然會把這樣一個地方當作大本營,並且在烏蒂卡儲藏了從周邊徵集來的大量軍糧。
在小加圖看來,人格的高潔清廉比什麼都重要,容不下任何委曲求全。他認定愷撒是個行為處事不夠磊落而且野心勃勃的人,明明其財富來自不勞而獲,僅靠政治手段和戰爭贏得支持,卻偏偏認為這一切都理所當然。這樣的男人被小加圖所不齒。他和愷撒是完全不同的人,即使沒有政治因素,兩人也不可能成為朋友。
小加圖死後第二天,愷撒以勝者的身份進入烏蒂卡城。未等路奇烏斯求情,愷撒就允諾保證小加圖兒女及龐培兒孫的安全,也沒有處置任何一位城中的龐培餘黨,更沒有將小加圖的首級掛在烏蒂卡城中廣場上示眾。小加圖不惜以死來譴責愷撒這種「反共和制和自由精神」的「寬容」,而愷撒仍然用這種「寬容」精神來對待自己的所有敵人。
羅馬人的晚宴在柏拉圖《會飲篇》一書中有具體的描述。所有人橫卧在床形大椅上,一邊享用美食,一邊針對既定的話題進行會談。這種觥籌交錯中的會談,羅馬人稱之為「專題座談會」(源於希臘語,由羅馬人按https://read.99csw.com拉丁語發音而成),而擬定座談會的討論專題正是晚宴主辦人,也就是主人的任務。在小加圖的主持下,是夜的會談並不以塔普蘇斯會戰為主題,而是討論哲學命題——何為自由?
小加圖這種「意志之死」的自殺,在羅馬人看來是異常壯烈的,會給他們帶來心理上的強烈衝擊。因此,生前並沒有什麼豐功偉績的小加圖,在死後卻成了抗擊絕對權力的自由精神的化身。這種人對敵人而言,就是死後比生前更危險的典型代表。
小加圖援引蘇格拉底的例子強調,堂堂正正的清白人即便死後也一定會作為自由人而存在。
當得知愷撒登陸北非時,龐培的長子和次子為防不測,早早逃往了加那利群島。此外,塔普蘇斯會戰後,龐培餘黨將領中有兩人,即瓦羅和拉比埃努斯,逃往西班牙。所有這些,小加圖都知道。此時小加圖若想脫身也是完全能逃走的。但是這個小加圖無論是以前在希臘還是現在在北非,既沒有萌生過臨陣脫逃的念頭,也從未想過要投降。比愷撒年輕5歲的小加圖,不僅在政見上與愷撒相左,是個狂熱的元老院派,而且在個人感情上也非常厭惡愷撒。
由於兩島地處海的中央,在波濤洶湧時船隻無法出港,相反風平浪靜時船隻同樣只能泊在港灣內等待順風。結果愷撒4月中旬從烏蒂卡出發,視察完成歸國時已經是7月25日了。後來有本專門研究愷撒的著作評論https://read•99csw.com說他是「行蹤不定的愷撒」。不過愷撒手下有一幫能人幹將,在他不能事必躬親的時候,僅憑指令也能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凱旋儀式的準備就是很好的例子。龐培當年的凱旋儀式持續了兩天時間,為了那兩天的豪華場面,龐培一行人回國後足足準備了9個月;而愷撒的凱旋儀式分四個階段舉行,規模遠勝龐培,但只用了10天時間準備。正是因為他將所有不可預測的事情都思慮周詳,執著地追求效率才變得更有實際意義。
塔普蘇斯會戰後的第六天,即4月12日,小加圖舉辦了一場晚宴招待烏蒂卡的要員。
但他自己從未想過要獲得愷撒的寬恕,因為他既不想讓愷撒享有寬恕敵人的特權,也不想看到愷撒寬恕敵人時的愉悅。
待會談結束,客人散去,小加圖便回到卧室。他沒有立刻就寢,而是在燈下閱讀柏拉圖的名作《斐多篇》。《斐多篇》是一本記述蘇格拉底臨刑前與弟子們論生與死問題的哲學書。短暫的閱讀後,小加圖以短劍刺入自己腹中,噴射的鮮血濺在打開的《斐多篇》上。
小加圖之前從都拉斯逃走是因為龐培仍健在,而現在龐培本人已死,手下的將領不是戰死就是歸順了愷撒,就連他一直當作兒子撫育的侄子布魯圖也在法薩盧斯戰役后歸降了愷撒。現在,天下已經是愷撒的囊中之物了。聽到愷撒逼近烏蒂卡的消息,水手們都望風而逃,現在小加圖即使萌生逃意也無船可用了。

戎裝的愷撒
小加圖將城中要員及家門的安全託付給了愷撒的同族人——龐培派的路奇烏斯·愷撒,其中包括龐培的女兒、嫁給獨裁官蘇拉的兒子法烏斯托斯為妻的龐培婭及其兒子,小加圖自己的兒子和女兒鮑基婭。鮑基婭嫁給公元前59年與愷撒同任執政官、內戰爆發后領導龐培海軍的比布魯斯,丈夫陣亡后她一直跟隨父親寡居。
無論是少數人領導制還是共和制時期,在鼓吹公民一律平等的羅馬,寬恕他人都是一種狂妄、違規的行為。身為國家統治階層的元老院元老尤其注重這一點。小加圖認為寬恕行為就是承認個人特權,這完全違背了羅馬共和制的精神。這個觀點從理論上看是無懈可擊的。在羅馬人看來,即使是饒恕他人性命、不沒收他人財產、不流放他人這樣的善行,也是違背了法的精神。公民沒有決定其他公民生死的權利,這是羅馬人心中鐵的原則。從這一點上說,現代也有不少人稱讚小加圖之死是自由對權力的抗議。
如果小加圖能言行始終如一地將此理論用在下一代身上的話,那麼他的理念算得上是知行合一。但是小加圖並沒有做到,他把子女以及龐培的兒孫最終都託付給了愷撒。這一舉動最終變成了對他信念的一種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