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皇帝圖密善
(81年9月14日—96年9月18日在位)
恐怖政治
但是,隨著帝政的推行,越來越多的帝國全境的人才紛紛來到首都羅馬。愷撒的教師優待政策成了打破希臘人壟斷教育界這種格局的決定因素。圖密善就是委託西班牙人昆體良編製教育課程的。「教師等同於希臘人」這種情況已經是歷史了。雖然希臘語作為和拉丁語同等重要的國際語言的狀態沒有任何變化,但已經變成由高盧人、西班牙人和北非出身的人教授希臘語的時代了。
但是,這些競技比賽不知為何遭到了喜歡希臘文化卻討厭希臘式競技大會的羅馬知識分子的抨擊。與受人尊敬的塔西佗不同,就連並非頑固的反圖密善分子的小普林尼在法國南部滯留期間也留下了一封為當地競技大會停辦感到欣喜的書信。從當時的這種「媒體」來看,即使圖密善沒有無視羅馬歷來的傳統,至少看起來也差不多了。
希臘哲學直到公元前3世紀為止一直很富於創造性,之後的哲學家們按當時羅馬人的話來說就是「靠變賣老本過活的人」。然而,將地中海世界納入統治之下的羅馬人雖然對希臘人的政治能力不屑一顧,卻非常尊重他們的文化,九九藏書因此希臘被羅馬統治之後,哲學家們反而得到了更廣闊的市場。僱用希臘人的家庭教師被視為有權有勢、家境富裕的象徵。大西庇阿和格拉古兄弟都接受過希臘學者的教育。僱用在當時以學問之都聞名的埃及亞歷山大學習過的高盧人擔任家庭教師的愷撒家在共和政體時代的羅馬倒算是個例外了。
本書一開始曾經介紹過塔西佗的《同時代史》,在此重新引用其開頭部分:
供奉神靈的祭祀儀式遭到蔑視,通姦行為明目張胆地橫行無忌,海上充斥著將可憐的人送往發配地的船隻,岩礁上灑滿了這些犧牲者的鮮血。
這些人幾乎都是元老院元老。對於元老院元老塔西佗來說,他們是自己的同僚。此外,被從義大利本土流放出境的人還有一些占星師和希臘的哲學家。流放占星師是因為他們自稱能夠預知命運,從而蠱惑人心,騙取錢財。羅馬的統治階級歷來對占星術不感興趣,雖然羅馬的生活壓力很大,但羅馬畢竟是「世界之都」。一旦有了錢,人就會搞一些算命占卜,自古至今都一樣。對占星師的流放始https://read•99csw.com於提比略時代,但不管如何驅趕,這些人在將來的某個時候又都回到了首都。
據塔西佗稱,這裏寫到的全部內容都是發生在公元81年到96年的圖密善皇帝時代,我一直很佩服塔西佗的文筆,但真相究竟是怎樣的呢?
如果說有什麼招致了懷古派塔西佗的不快,那可能就是圖密善非常熱衷於建設和修復供奉阿波羅、伊希斯等這些被羅馬人視為外來神的神殿。並且圖密善還有一個方面和尼祿比較相似,即積極資助發源於希臘的體育、詩歌、辯論等競技大賽。他在佔據帕拉蒂尼山一半面積的皇宮內也興建了競技場,這項每四年由皇帝主辦的羅馬式奧林匹亞賽會和真正的奧運會的不同之處在於,希臘即使是在戰爭期間也會放下武器舉行競技,但羅馬由於「羅馬統治下的和平」,已經不存在內戰了,所以只是單純的競技大會。
不過,塔西佗說的「通姦行為明目張胆地橫行無忌」卻完全是誤解。圖密善執法非常嚴格,他甚至恢復了奧古斯都時代的《通姦罪法》。從圖密善自身來看,他也不是一個行為輕浮、朝三暮四的九-九-藏-書人。
至於「海上充斥著將可憐的人送往發配地的船隻,岩礁上灑滿了這些犧牲者的鮮血」這一句,前半句是批評圖密善的恐怖政治,後半句是說恐怖政治帶來的災難,問題是犧牲者到底是什麼人。在這個方面,我認為反圖密善的史學家們留下的數字比較可信,因為這部分正好是圖密善被處以「記錄抹殺刑」的主要理由。
首都羅馬的窮凶極惡比帝國內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嚴重。高貴的出身、富有、功績甚至拒絕就任公職都被視為了犯罪。告發者可以得到賞金,企圖躲避他們攻擊的嘗試結果只能帶來程度更重的罪惡。因為對於告發者來說,不僅祭司、執政官這些象徵名譽的官職,包括皇帝財務官等擁有實權的職位都是他們追求的報酬方式,社會因此被憎恨和恐怖籠罩。奴隸被收買從而背叛多年的主人,解放奴隸群起反抗舊主,甚至沒有樹敵的人也被朋友出賣。
圖密善流放的是此後被稱為「犬儒派」的一批希臘哲學家。看來即使是父子,在性格上也有不可調和的差異。
但是,我認為塔西佗大加非難
九九藏書的並不是被稱為恐怖政治犧牲品的人數,而是站在恐怖政治最前線的告發者,以及默許這些人的活動的圖密善。如果是這樣,後世的歷史研究者就需要知道譯為「告密者」「間諜」「告發者」的帝政時代的「Delator」到底是怎樣一群人。
「你好像什麼話都敢說,恨不得讓我判你死刑,可是就算有一條狗在我面前叫個不停,我也不會殺它。」
這些人倡導的民主體制指的是元老院和公民擁有主導權的共和政體時代的羅馬,暴君指的是步入帝政時期后的皇帝。對於皇帝們來說,希臘哲學家成了「Persona non grata」(不受歡迎的人物),相當於現代得不到簽證派發的人。將這些人從義大利本土驅逐出境的措施從提比略時代就開始了。然而,單是教授希臘哲學或語言並不等於反社會的言行,並且這方面的需求本來就源源不絕,所以和占星師一樣,流放只是暫時的,不過是一個反覆循環的過程而已。對哲學家們的這種措施沒有招致一般公民的反感,因為羅馬人在本質上是一個討厭擺弄空論的民族。與其說圖密善因流放哲學家而遭到羅馬知識分https://read.99csw.com子的厭惡,不如像他父親說的這樣更加貼切:
至於將希臘的哲學家們從義大利本土流放出境的處分,也有必要弄清當時哲學家都是些什麼人。
在圖密善統治的15年期間,尤其集中在後半期,有八九人被處以死刑,五六人被處以流放刑,三四人因對公共生活感到絕望而隱居。
首先,關於「供奉神靈的祭祀儀式遭到蔑視」,塔西佗的這一段非難用來評價因內戰而無暇顧及祭祀活動的加爾巴、奧托和維特里烏斯三位皇帝可能還比較合適,形容圖密善則不是很恰當。他曾經為了舉行始於奧古斯都的「百年節」,從多瑙河的前線趕回遙遠的羅馬。在首都期間,他恪盡職守地擔任了大祭司。
不過這種競技大會由於有皇帝的資助,所以除首都和義大利本土之外,在行省也舉辦。競技內容有標槍、鐵餅、賽跑、拳擊以及兩匹或四匹馬拉的戰車競速等,而且似乎沒有出場資格的限制。
親眼看到自己的市場減少時,當事人首先考慮的就是創造出別人沒有的特色,於是自稱哲學家的希臘人開始高談起民主體制和暴君的對立關係來。關於這二者的素材,在最盛時期的希臘史上也應有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