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的羅馬人
(395—410年)
阿拉里克
在這樣的情形下,即使是別人,也想大大利用一下這種機會,更何況是阿拉里克。只要想做,很快就能控制住希臘中南部。可是希臘的這一地區多山,耕地貧乏。正因為如此,古時希臘人才會在貿易和遷徙海外方面氣運旺盛。哥特人居住在多瑙河以北,在無物可搶、無人可擄的地方留著也是白留。於是,到了公元397年春天,阿拉里克率領的西哥特人為尋找有物可掠的地方向北開拔了。
就這樣,在那一年之中,阿拉里克率領的西哥特人在希臘全境如入無人之境,橫行霸道,極盡暴戾。君士坦丁堡的宮廷明明知道實情,卻只作壁上觀。阿卡狄烏斯皇帝給蓋納斯將軍下的命令只有一個:鞏固首都防禦!
這一區域對公元4世紀末的帝國防衛而言,地位極其重要。昨天還在掠奪帝國子民、焚燒破壞城市的人物,居然被任命為統領這一帶的「大元帥」。而且,族長既已正式獲封,其屬下自然成為皇帝承認的「友好同盟者」。從此以後,再也用不著襲擊掠奪了,只要下令,就可以要什麼有什麼。兒子被殺也好,妻子被奸也罷,現在都必須服從「大元帥」阿拉里克的命令,這是皇帝的旨意。

公元5世紀初的羅馬帝國版圖
但是,即使狄奧多西皇帝沒有明確定下分界線,即使同樣都與多瑙河相接,看看地圖就能明了,達契亞、色雷斯屬於東部,而伊利里亞屬於西部。多瑙河被視為帝國最重要的防線。起自邊界,沿著上游和中游沿岸的道路幾乎都朝向本土義大利,也就是帝國西部。而起自多瑙河下游邊界的道路則朝向君士坦丁堡,即帝國東部。
阿拉里克率領西哥特人將暴行的舞台轉移到了希臘西北部一帶。是否可以認為,他們離開后,位於希臘東九_九_藏_書端的君士坦丁堡就安全了呢?完全不是那樣。橫穿希臘北部的埃格那提亞大道直接連接著曾經叫作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住在這座東羅馬帝國首都的人們很快就會因為看到大道對面的西哥特人而恐懼得夜不能寐。
伊利里亞地區在眾多史書記載東西分裂后的羅馬地圖上,明確屬於西羅馬帝國,但那是東西羅馬帝國明確分裂之後的狀況。眼下,狄奧多西皇帝死後尚不到3年,東西界線還沒有那麼明確。當初也只不過是狄奧多西皇帝給兩個兒子分工,由長子負責東方,次子負責西方而已。狄奧多西遺言的本意是兄弟二人友好地統治帝國,所以他並沒有認為要用一條明確的界線把東西羅馬帝國完全分開。
羅馬帝國不但處於蠻族的襲擊之中,還會處於蠻族的脅迫之下。
羅馬帝國的東西分裂,是「東部」分了出去。東羅馬帝國被希臘人建成了單一基督教帝國,而西羅馬帝國雖說也是拉丁人的基督教帝國,但異教時代的羅馬色彩依然濃重。因此,東羅馬帝國也許並沒有視西羅馬帝國與自己性質相同。這樣一來,羅馬世界分裂為東西兩半就成定論了。

刻在印章上的阿拉里克肖像(印章上是反刻的)
羅馬軍隊傳統上偏好一舉投入大軍迅速解決戰鬥的戰法。共和政體時代是這樣,進入帝政時代以後仍然一成不變。他們淡然無視那些「對微弱之敵不須投入大軍」的批評。在公元1世紀的猶太戰爭中,拒絕投降、堅守馬薩達要塞的猶太人只有區區500人。儘管馬薩達要塞建在高聳的懸崖之上,易守難攻,但羅馬軍隊竟對堅守這裏的500人投入了6000人的兵力。羅馬人對漸次投入兵力,即間斷性投入兵力的做法非常厭惡。那樣做結果會演變成為持久戰九*九*藏*書,要付出原本可以不用付出的犧牲。但是,這種作戰方法與帝國衰落的程度相一致地被人忘卻。公元397年春天,君士坦丁堡的部隊終未現身。
以現代的觀點來看,古代的羅馬世界不可理解。伊利里亞地區相當於現代的「中歐」南部。而義大利屬於南歐。古代的羅馬世界不但包羅了從中歐南部到西歐的地區,還包羅了從北非到中近東的地區。從伊利里亞地區北邊的維也納到義大利半島東北入口的阿奎萊亞,其距離與從阿奎萊亞到羅馬的距離相當。而且,伊利里亞地區南臨亞得里亞海,出海到義大利半島只需一天行程,現代的非法入境者用橡皮艇都能渡過。也許換成現代非法入境者的心境會更容易感受古代的羅馬世界。
阿拉里克出任「伊利里亞地區的大元帥」,對西羅馬帝國而言又面臨了別的問題。
我們不知道斯提利科是否收到了阿卡狄烏斯皇帝的命令或要求,他開始出兵了。他親自率軍直奔希臘。他們從義大利半島亞得里亞海一側的港口出港,南下渡過亞得里亞海,進入愛奧尼亞海,在希臘西北部登陸,將一路向北的阿拉里克和西哥特人擋在了眼皮底下。
給阿拉里克的待遇並非特例。但是,過去都是在羅馬方面戰勝后,與被打得窮途末路的蠻族締結同盟關係,蠻族要向羅馬軍隊提供兵力才能成為自己人,才能被任命為「大元帥」,成為「友好同盟者」。對阿拉里克做法的不同在於,這樣做把羅馬帝國一受到威脅就屈服的事實揭示在光天化日之下。這個風潮蔓延到其他蠻族只是時間問題。
狄奧多西被稱為羅馬帝國最後一位親自帶兵的皇帝,他不會破壞羅馬皇帝的傳統。但他死後羅馬帝國東西分裂了,主要原因是與西部分裂的想法在東部佔據了主導地位。這個時期正好是君士坦丁堡的主人由拉丁系羅馬人變為希臘系羅馬人的時期,君士坦丁堡可被看作東羅馬帝國政府所在地。
不過,還有一件事情也不應忘記。儘管羅馬世界東西分裂了,但南北並未分離。用現九*九*藏*書代的觀點看,這又是一個古代羅馬帝國不可理解的地方。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如果也換成非法入境者的觀點去考慮,就非常便於理解。同時也可以理解這樣的情形:阿拉里克率領的西哥特人甚至侵入了與亞得里亞海隔海相望的現今的克羅埃西亞,這時實質上獨自管理西羅馬帝國的斯提利科卻不得不暫且放下阿拉里克,去認真處理風雲突變的北非問題。
君士坦丁堡有蓋納斯指揮的東方軍隊,但阿拉里克並不是要避開這支軍隊,而是要避開進攻大城市,因為攻城必然會導致持久戰。

阿拉里克和西哥特人對巴爾幹地區的入侵
斯巴達地處伯羅奔尼撒半島,素有「斯巴達式的嚴酷」之稱,卻自古與有錢人無緣,這樣的窮地方也沒有逃過蠻族的蹂躪。蠻族的目的是劫擄人口,主要是年輕人和孩子。富人們受到威脅后可以交出藏起來的金錢。不那麼富有的人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孩子賣為奴隸,就會不惜一切手段籌錢贖身。父母籌不到錢的孩子就只有被賣身為奴的命運了。
結果,斯提利科只能靠從義大利帶來的兵力對付阿拉里克。不過這次戰鬥的勝利者依舊是斯提利科。阿拉里克再次敗北,只得丟棄掠奪來的財物和人口,逃進了山區。
相傳公元4世紀初,戴克里先皇帝時代,整個羅馬帝國的士兵總數為60萬。但在其後的百年間,兵力逐漸減少。有研究者說,進入帝國的最後一個世紀公元5世紀時,這一數字已經減少到了三分之一,弄不好甚至到了四分之一。如果這是事實,那麼就連聯軍總司令斯提利科能夠率領出征的兵力頂多一兩萬人。這隻相當於元首制時代的一個軍團,這樣的戰鬥力終究是不可能包圍並消滅西哥特人的。
這在君士坦丁大帝建設君士坦丁堡之前就是這樣。從敘利亞安提九-九-藏-書阿出發去義大利羅馬的皇帝順便視察多瑙河防線,再前往義大利的例子不在少數。當然,當時從東部行省敘利亞直通帝國本土義大利的道路,不論陸路還是海路都很暢通。從東部出發繞道多瑙河,再從那裡前往本土義大利,走這一路徑可能出於軍事需要。皇帝可以因軍事原因繞道,而行政官、商人則沒有必要繞遠路。
然而,君士坦丁堡對斯提利科的責難之聲已經沸沸揚揚,說斯提利科也是蠻族出身,阿拉里克也是蠻族出身,同是蠻族,斯提利科在戰鬥中手下留情了。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中甚至有人發出了應該把斯提利科定為「國家公敵」的聲音。斯提利科心情大壞,他停止追擊,直接率軍返回了義大利本土。這又給了阿拉里克東山再起的大好機會。
第二年,即公元396年的春天,阿拉里克再度率領西哥特人行動起來。斯提利科去了西部,巴爾幹地區已無障礙。
君士坦丁堡宮廷的主導權沒有掌握在阿卡狄烏斯皇帝手中,而在皇妃優多克西婭和積極幫助她當上皇妃的宦官尤特羅庇烏斯手中。優多克西婭是法蘭克人出身的一位將軍的女兒。這兩個人在商量如何消除阿拉里克的威脅,結果想到一個計策,21歲的皇帝只是在提交上來的文件上籤了個名。
他們北進的步伐恐怕和先前怒濤一般南下時不同,速度一定會慢下來,因為要帶著搶來的財物和人口,何況這也不是和平形勢下的遷徙。這次,希臘西岸地帶從南向北遭到了徹底的破壞。
這個時期的東羅馬帝國確實「搞不懂」西羅馬帝國的防禦。而且,不論是出於地理上還是出於防禦上的理由,伊利里亞地區都當然地歸屬於西羅馬帝國。把它送給蠻族是不負責任的,也是心術不正的做法。
這樣,起於多瑙河的羅馬大道可以大致分為東南向和西向兩種。而起於伊利里亞的道路幾乎都是通往西部的。這個伊利里亞地區的大元帥由昨天還暴戾恣睢的阿拉里克擔任,西羅馬帝國方面的心情自然不能平靜。
任命阿拉里克為「大元帥」,也是這種想九-九-藏-書法在君士坦丁堡宮廷里漸佔上風的具體表現。他們的真意是把麻煩製造者從自家庭院中體面地趕出去。被趕走的人去了別家院子,與趕走他的人並無關係。
狄奧多西皇帝在負責西方的格拉提安皇帝死後一個人統治、保衛帝國長達12年。他是來自西班牙的拉丁系羅馬人,並沒有同時代希臘系羅馬人身上常見的那種輕視西方的傾向。羅馬帝國的歷代皇帝沒有誰考慮和實施過把帝國分成東西兩部分,狄奧多西也不可能強行分裂帝國。元首制時代的皇帝奧古斯都、圖拉真、哈德良等人自是當然,就連帝國進入衰退期以後的皇帝戴克里先、君士坦丁大帝也都是讓人分擔防禦,並沒有把國土分給他們。
不過他們並沒有立即開戰。士兵們建起了一道長長的圍欄,打算把包括女人和孩子在內的西哥特人趕進去。這次的作戰目的是要消滅敵人。按我的想象,斯提利科似乎是等他欣賞的蓋納斯指揮的東羅馬帝國軍隊到達后再開戰。他們如果從北面和東面兩面夾擊,就有充分把握給西哥特人致命一擊。
蠻族的入侵就這樣自北向南席捲了希臘。禍害了馬其頓之後進入亞該亞地區的西哥特人攻佔了雅典,攻陷了科林斯。埃萊夫西納這個以哈德良皇帝和馬可·奧勒留皇帝在此參加依洛西斯秘密儀式而聞名的地方也遭到掠奪。蠻族的鐵蹄甚至踏進了伯羅奔尼撒半島最大的城市阿爾戈斯。
西哥特人的族長阿拉里克被正式任命為羅馬帝國的「大元帥」,還是「伊利里亞地區的大元帥」。伊利里亞是指北起多瑙河南至亞得里亞海的廣大地域。這個地域公元2世紀以前被分為近潘諾尼亞、遠潘諾尼亞、諾里庫姆、達爾馬提亞四個行省,是作為鐵壁來守衛的保衛多瑙河中游的「防線」。這條防線被稱為「羅馬帝國國防能力測量儀」,備受重視。因羅馬軍團駐紮基地而成為城市的文多波納(今維也納)、阿昆庫姆(今布達佩斯)、辛吉杜努姆(今貝爾格萊德)都面向多瑙河,羅馬一直嚴密監視著河對面的蠻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