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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後的羅馬人(395—410年) 公德心的衰退

第一章 最後的羅馬人
(395—410年)

公德心的衰退

然而,他也有他的「生存之道」。即使別人不能理解,對他而言,一旦失去了某種東西,他的生存價值就會隨之消失。

前面所述的情況就是斯提利科一邊擁著少年皇帝,一邊卻不得不面對西羅馬帝國的實際狀態。恕我不夠清高,蠻族出身的斯提利科拋棄麻煩的羅馬人而站到蠻族人一邊,難道不是明智的選擇嗎?以斯提利科的武將之才和日耳曼民族的驍勇,打垮西羅馬帝國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嗎?
英國鄉村紳士愛好狩獵,我這個日本人就不能理解。我認為眾多獵犬、人和馬一起追逐一隻狐狸,這不公平。但他們大概也有自己的說法,第一是保護自然環境,第二是保護就業,第三是保護祖先傳下來的文化。

以前有一個時期,我曾為同樣遭受蠻族入侵,而西羅馬帝國滅亡東羅馬帝國卻得以倖存的情況做了下述假設:
阿拉里克被東羅馬帝國皇帝正式任命為負責巴爾幹地區的「大元帥」。他十二分地利用了這個職位賦予他的權力——可以自由使用儲備在羅馬帝國軍用倉庫里的武器、軍服和糧食。這樣,西哥特人的士兵就與其他蠻族士兵大不相同了。他們學會了使用高精端武器,身著防護功能強大的軍服,營養充足。斯提利科只能默默地看著這一切。阿拉里克現在是東羅馬帝國皇帝正式任命的「大元帥」,儘管地位在「聯軍總司令」斯提利科之下,但在軍事上成了與他平起平坐的同僚。
蓋納斯之死對斯提利科而言不只是切斷了連接東羅馬帝國的脆弱紐帶。在東方,以天主教主教為先鋒,排斥蠻族的氣焰高漲。在他們看來,純粹的哥特人且信仰阿里烏斯派的蓋納斯和體內流著一半汪達爾人血液的天主教徒斯提利科一樣,都是「蠻族人」。東羅馬帝國主教們的說教狂熱而激烈:
當然,我們也不能以1500年之後的21世紀的眼光來看這件事。那麼以公元5世紀的read.99csw•com眼光來看會是怎樣的情況呢?
羅馬帝國行將步入最後一個世紀。這時的帝國,尤其是西羅馬帝國的元老院階級,把國家防禦置於腦後,生活依舊驕奢淫逸。這個事實為後世研究者所批判。
解放西部!要把帝國西部從蠻族和阿里烏斯派的專橫之下解放出來!
公元401年,對斯提利科來說流年不利。位居東羅馬帝國大元帥的蓋納斯失寵被殺。哥特人出身的蓋納斯將軍在先皇狄奧多西手下資歷雄厚。當初,斯提利科遵從了皇帝阿卡狄烏斯把從東羅馬帝國帶去的士兵帶回東方的命令,斯提利科把這一任務託付給了蓋納斯。刺殺擅權宰相菲爾穆斯,沒有蓋納斯的參与也是實現不了的。這在當時就傳是斯提利科的謀略。
蓋納斯的失寵,是因為受到席捲東羅馬帝國的排蠻運動的牽連。雖然現在站在羅馬帝國一邊,但蓋納斯是哥特人出身,而哥特人信奉的是阿里烏斯派基督教。東羅馬帝國和西羅馬帝國則都是信奉三位一體說的天主教派的基督教國家,信仰的熱度東方要高於西方。東羅馬帝國排斥蠻族,就是借民族歧視之名排斥異端。
對羅馬帝國末期的元老院元老來說也同樣如此。為了慶祝兒子擔任公職,搞些戰車比賽、斗獸來招待市民,對他們來說不過是繼承了自古以來羅馬精英的生活方式而已。嚴格區分文官和武官,參与國政的權利也被剝奪之後,元老院元老已經不允許參与國家的防禦。找些名目辦些娛樂節目招待市民,也許就是留給他們作為元老院元老僅有的榮耀了。我在《羅馬人的故事14·基督的勝利》接近尾聲時曾經介紹過,敘馬庫斯曾經以異教的身份對米蘭主教安波羅修進行過最後的論戰。他在私信中也曾談到為慶祝兒子就任公職舉行比賽的事,擔心所需的猛獸是否能從北非安全到達。讀了這封私信,人們盡可以嘆息read.99csw.com帝國末期精英的墮落,但是,我們對留給他們的這個唯一的「生存理由」是否可以容忍一下呢?雖然這確實是一個時代錯誤,蠻族漸漸迫近,而他們卻像羅馬帝國鼎盛時期那樣狂熱于戰車比賽。
這種社會現象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壟斷。羅馬帝國末期的農業也不能倖免于壟斷帶來的弊害,整個農業生產力下降。不過,並不是農產品上不了市。在「羅馬統治下的和平」充分發揮作用的時代,農產品的流通能夠得到保障,自耕農仍然健在,生產力也很高,所以上市的農產品數量充沛。不過,即使「羅馬統治下的和平」和自耕農在公元4世紀末都已式微,歷史上也沒有大規模饑饉經常襲擊羅馬帝國的記載,甚至沒有記載會使人很容易聯想到的饑饉。即使價格高於以前,農產品仍然流通於市。我認為,這主要是大農莊在起作用。
然而,現在我卻對這種想法抱有巨大疑問。
不過,這難道不是民族文化的問題嗎?
西羅馬帝國內的富裕階級看到東羅馬帝國更安全,便紛紛前去避難,導致西羅馬帝國經濟實力衰退,而經濟實力衰退又導致防禦費用減少,從而不能抵禦蠻族入侵。這也就是說,東羅馬帝國靠把從西羅馬帝國遷徙而來的人和把錢投入防禦工作而得以倖存。

不過,如果站在當時而不是以後世的眼光來看這事,我們仍可為之辯護。
首先,他們這些大農莊主是非生產者嗎?公元前1世紀,羅馬帝國在國外開始擁有行省。從那時起,大農莊支撐起了行省的農業。只有本土義大利半島繼承了共和政體時代的傳統,農業以中小規模的自耕農為主力。城邦的農民也是公民,也有權決定國家的未來走向。從那個時代開始,元老院就已經被視為大農莊主的堡壘。相對於這個富裕者階級,格拉古兄弟和尤里烏斯·愷撒則被視為民眾派。他們格外熱心於確立自耕農的權利,在培https://read.99csw.com育羅馬國家的中堅階層這個大目的之外,這也是為支持自己的人謀利益。
大農莊主們抵制對自衛團和農奴的徵兵令。他們知道,只有這些人守在農莊里,才能保護自己的家庭和財產。換言之,他們已不再相信國家提供的安全保障。

我還認為,「共同體」與「個人」的利害不能一致,也是帝國末期癥候之一。所謂公德心應該在個人的利害與自己所屬共同體的利害聯繫在一起時才會發揮作用。

即使是為某些人的利益,好政策就是好政策。因為有了這個優惠自耕農的政策,自耕農階層在帝國本土義大利生存到了最後。不過,到了帝國末期,義大利的自耕農也都變成了農奴,被大農莊吸收。

我們看看羅馬時代的別墅和後來中世紀時代領主房屋的形式和格局,便可感到這兩者明顯的不同。羅馬時代的別墅缺少防禦上的考慮。雖然有低矮的石牆圍繞,我不禁要想,那種圍牆,夜裡防防森林里野獸出來騷擾村莊大概有點用處,但怎麼能阻止強盜團伙的襲擊呢?不過,提比略皇帝是會把強盜團伙首領綁在競技場中央矗立的原木樁上活活地餵給猛獸,這是當時的極刑。
如果確實如此,我們就不應把同時也是大農莊所有者的元老院階級斷定為非生產者。從本源上看,羅馬人的「別墅」(villa)是田園之家的意思,是種田、飼養家畜、生產葡萄酒(vinum)等農產品的基地。只是到了帝國末期,本土義大利也與行省一樣,小規模別墅變成了大規模農莊而已。到了自耕農消失而農奴令人注目的時代,大農莊開始成為主力,承擔為整個國家提供「食」的重任。事實上,一旦連大農莊也深受亡國之害,食物也就會立即從市場上消失。
東羅馬帝國非但沒有幫助被北方蠻族覬覦的西羅馬帝國,相反,似乎想要親手摧毀本屬同胞的西羅馬帝國。
九_九_藏_書然而,我現在完全拋棄了這一假設。我認識到,西羅馬帝國富裕階級的經濟基礎在於廣袤的農田。土地是不能帶走的。他們明知蠻族入侵的危險,卻仍然留在了西羅馬。根據學者們的說法,西羅馬的首都羅馬的元老院階級的財力遠大於東羅馬的首都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階級,但他們只能留在羅馬,留在義大利本土。
不過,隨著歷史漸漸走進公元5世紀,羅馬元老院階級也確實漸漸失去了公德心。斯提利科在派遣軍隊去北非時強烈希望元老院宣布吉爾多為「公敵」,就是因為,只有宣布這是非常事態,才能把大農莊的自衛團和在大農莊勞作的農奴徵召為士兵。昔日的元老院元老中也有很多大土地所有者,但在那個時代,農莊主都親率在自己農莊幹活的男人馳騁沙場。而在今天,如果不提供農奴則必須為每人交25枚蘇勒德斯金幣,即使這樣,農莊主也捨不得出錢。正如許多羅馬史研究者所說,帝國末期元老院階級的利己主義已經非常嚴重,甚至可以看作帝國末期徵候之一。
儘管他們留下了,但手中的金錢用在了召開競技大會、角斗比賽和斗獸這些觀賞節目上。這遭到了後世的譴責,認為這是缺乏公德心的表現。
歐美的羅馬史研究者及繼承他們觀點的學者中,有很多人把大農莊主占很大比例的元老院階級列為四大非生產者的第四位。這個階級獲得莫大收入卻只將其用於個人奢侈和豪華的觀賞節目。他們以此為例,認為這體現了帝國末期公德心的闕如並加以譴責。他們的攻擊對象不是東羅馬首都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元老和行省的大農莊主,而是西羅馬的元老院階級。後者比前者富裕卻更缺少公德心,理應遭到譴責。我以前也有同樣的想法,懷有同樣的憤怒,認為是額頭從不出汗的有錢階級的利己主義毀掉了羅馬帝國。
公元前1世紀,尤里烏斯·愷撒考慮擴大首都羅馬的市中心。他知道當時圍著羅馬的塞爾維烏斯城牆https://read.99csw.com妨礙擴建,但他沒有改變設計,而是拆除了城牆。要拆掉城牆這一公共建築物,需要有相應的大義名分。愷撒這個人不論做什麼都不會僅有一個目的。他宣布,羅馬的國家安全保障應由「防線」即國界線來構築,而不是依賴首都的城牆。城牆拆掉后便被放置在了那裡。他的這個想法決定了羅馬國家未來的走向,被後來的皇帝繼承。因而,保護了共和政體時代羅馬的塞爾維烏斯城牆便多處被截斷,現今只剩下幾處殘垣斷壁。
帝國首都羅馬在沒有城牆保護的情況下走過了320年。「防線」把廣袤的羅馬帝國堅固地圍起,抵禦了外敵,保衛了帝國。這期間不光是首都,帝國的其他城市也都只有僅用於夜間防盜的城牆。「羅馬統治下的和平」劃時代的意義在於,它不僅抵禦國外敵人,還打擊國內敵人來保障安全。如果前者是國土防禦,後者就是公眾安全保障。第二代皇帝提比略特別關心治安,因為有他,人們不論上街行走,還是居住在鄉間,都非常安全。
從公元398年到401年這3年間,西羅馬帝國享受了短暫的平安。發生糧食危機的北非問題沒有加重西羅馬帝國的衰微。在不到6個月的短短時間里,只派了5000人的小部隊,就成功地完成了對摩爾人首領吉爾多的討伐。這樣斯提利科暫時不用擔心南方之敵了。這期間,斯提利科仍駐留在義大利北部,警惕著西部的高盧、北部的日耳曼和東部的巴爾幹,阻止了經常渡過萊茵河和多瑙河來犯的北方蠻族的入侵行動。不過,西哥特人的統帥阿拉里克也推遲了入侵,利用這段時間鞏固自己的勢力。
用羅馬人的話說,就是國內外的「Securitas」(安全,「security」一詞的語源)有了保障,才會有「Pax」(和平,「peace」一詞的語源)。「羅馬統治下的和平」的真正價值即在於此。而生活在其後時代的人們,就只能靠自己去保障「安全」與「和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