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帝國」時代
(476年— )
「蠻族統治下的和平」
至於元老院,豈止是得到保留,連長期被剝奪的銅幣鑄造權也得到了承認。帝政以後的開國皇帝奧古斯都規定,金幣和銀幣的鑄造權歸皇帝,銅幣的鑄造權留給元老院,這一做法一直延續到元首制時代終結。
因此,在元首制時代,羅馬帝國的基本貨幣奧里斯金幣、第納爾銀幣和塞斯特斯銅幣都是材料價值與面額完美統一的優質貨幣,在羅馬帝國全境有著為數眾多的貨幣兌換所。這證明了羅馬帝國不論自己的貨幣如何優質,也沒有向其霸權之下的國家、城市和人民強制推行自己的貨幣。這與其說是尊重霸權之下的國家、城市和人民,不如說是因為尊重了這種自由會更加易於自己的統治。
奧多亞克以防禦完善為由也住進了西羅馬帝國皇宮所在地拉文納。對他而言,最理想的就是部下也住在附近。而且,對他們這些日耳曼民族而言,希望在異國義大利扎堆居住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在義大利半島名副其實地實施「三分之一政策」的地方都集中在北部。
但是,要保存社會「上層」的現有統治階級,在義大利半島就是要保留元老院階級和天主教派基督教會,這兩者都是大規模農莊的所有者。前者是從祖先繼承而來,後者是由信徒貢獻和贈予而來,都是「三分之一政策」的絕好對象。不過這時,「勝者權利」的意味已大為緩和了。
如今,他們的安全由「客人」保障。雖然「地租」多少不詳,但read.99csw•com已無必要繼續保留自衛團。即使保留自衛團,也並非針對大舉來襲的大群蠻族,規模只要有能夠應付人類社會時時處處都存在的盜賊就足夠了。從目前已發現的史料來看,同樣是大農莊主的元老院元老和基督教會人士,沒有一個反對「三分之一政策」。
首先,他沒有把蠻族與羅馬人的關係定位為「蠻族」與「羅馬人」,沒有定位為日耳曼人與拉丁人,沒有定位為勝者與敗者,也沒有定位為統治者與被統治者,而是規定為「客人」與「主人」。主人熱情款待來訪的客人,還把客人留宿在家中。從勝者與敗者的實際情況看,也算是偽善到家了。這樣的情況在拉丁語中叫作「hospitalitas」(好客,款待客人),說的是對客人的待遇。定位為主客關係,多少還有緩釋敗者一方屈辱感的效用吧。儘管如今破落了,但畢竟義大利半島曾經是羅馬帝國的本土。
又過去了250年,到公元5世紀後半葉,銅幣的鑄造權又回到了羅馬元老院。銅幣的背面明確鑄有字母「SC」,證明是元老院發行的貨幣。很容易想象,元老院元老手拿剛從鑄造廠運來的這些銅幣會沉浸在怎樣的感慨之中?
由於沒有記載,地租金額不詳。這些租金似乎都付給了「義大利王」奧多亞克,成為他定期支付給屬下士兵工資的財源。
奧多亞克保留了農莊這個元老院階級的經濟基礎,又九-九-藏-書給予元老院銅幣鑄造權,緊緊地抓住了敗者中兩大勢力之一元老院階級的心。同樣,他通過保留農莊和手工業,保障信仰自由,籠絡住了另一大勢力天主教會。他還通過社會自上而下在全體敗者中掃除對蠻族入侵的恐怖,抓住了敗者的心。他把「蠻族統治下的和平」(Pax barbarica)帶給了因失去「羅馬統治下的和平」而痛苦的人們。
如果「上層」是火車頭,「中層」和「下層」起的就是火車頭賴以牽引車廂的車輪作用,是使社會發揮功能不可或缺的要素。保留社會中下層的政策確實是一項明智的佔領政策。
奧多亞克把這個根本性的完全與敗者共存的方針確定為基本政略。這個政略是統治高盧、西班牙,自然還有不列顛、北非的蠻族根本沒有考慮過的。並且,奧多亞克沒有止於提出問題,而是把這個政略化作具體政策付諸實施。
然而,擺在勝者奧多亞克面前的是要以10萬人之力統治20倍以上的敗者。
而且,奧多亞克原封不動地保留了拉文納的皇宮即現今王宮裡的組織體系,以前的皇宮官僚改稱王宮官僚便已足夠。頭目更迭,內部組織卻保留了下來,官職名稱也原封不動地使用拉丁語,甚至沒有更換的必要。
首先,他本人和部下是阿里烏斯派基督教徒,沒有對信仰天主教派基督教的義大利人進行任何鎮壓和迫害。居住在義大利半島的天主教徒與北非的兄弟不同,沒有必要為了https://read.99csw.com守教而當難民。義大利全境的教堂自然和以前一樣照樣舉行天主教派的祭祀,天主教派教堂並沒有因為建設阿里烏斯派教堂而遭到破壞。
貨幣鑄造權本身就是權力,擁有貨幣發行權也是權力獨立的象徵之一。元首制時代的羅馬帝國把與「防線」接壤的國家稱為「amicis」(朋友)。這些國家在羅馬帝國與位於外側的敵對勢力之間起著緩衝的作用。在羅馬帝國看來,他們不只是「朋友」,還是屬國。但光嘴上叫「amicis」也是沒有用的。於是,成為事實上的屬國之後,其貨幣鑄造權也得到承認。此外,雅典和斯巴達由於過去的輝煌歷史,併入羅馬帝國之後被稱為「自由城市」,享受著特別待遇,它們也一直保持著獨立的貨幣鑄造權。貨幣發行權是自治權的象徵。
也許是因為奧多亞克對現存勢力的保留太過徹底,羅馬居民中甚至流傳出一則笑話,說連賄賂官員的習慣也保留了下來。
如此一來,義大利中部和南部都會被排除在「三分之一政策」的對象之外,從而有失公平。不公在道義上固然不好,作為統治方法也很拙劣。於是,勝者採取了實際上以「地租」形式支付三分之一資產的方法。敗者同樣必須向勝者提供三分之一的資產,但實際上成為借用這部分資產的形式,敗者可以通過支付「地租」後繼續經營整個農莊。
但是,這樣的羅馬帝國在公元4世紀初葉以後徹底改變了。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兩位皇九_九_藏_書帝開始強化中央集權,元首制時代的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絕妙平衡已成為過去。羅馬帝國也與以前的元首制時代劃清了界線,成為絕對君主專制國家。世道變了,貨幣兌換所也只能失業了。
請回想一下,以前由於西羅馬帝國無力保護居民不受蠻族侵略,農莊主們只好自行組織自衛團自衛的事實。
這樣看來,日耳曼人奧多亞克成為「義大利王」之後對現存體制的保留是相當徹底的。
乍看上去,這個「三分之一政策」像是勝者加給敗者的嚴厲處置。無論如何,敗者要被強行奪走三分之一的財產。但在實施階段,這種嚴厲程度打了相當大的折扣。因為居住在義大利半島和西西里島的「主人」並非全部都得向「客人」提供三分之一的財產。首先,如果只擁有一間房屋或不很大的農莊,即使提供三分之一,得到這些資產的一方實際上也無法使用,手工作坊和街上的商店情況也一樣。這樣,擁有資產但只是小規模生產手段的人就被排除在這「三分之一政策」的對象之外了。
可能有人會想,要支付以前不曾支付的「地租」,對大農莊主來說應該是經濟上的打擊。
公元476年,他為西羅馬帝國歷史落下帷幕。當時他手下聚集的蠻族號稱10萬之眾。這是連婦女兒童都合計在內的數字,打起仗來,戰鬥人員只有2萬人,最多也不會超過3萬人。羅馬帝國也只是受到這充其量兩三萬人蠻族軍隊的威脅而已,並未在戰鬥中敗read.99csw.com北,但走上了滅亡之路。真是情何以堪!
奧多亞克並非出身於部族族長家族,所以自己沒有部下。儘管如此,他卻聚集了眾多的蠻族狼,居然組建了一大集團,可見他擁有相當的政治能力。
但奧多亞克還有部下,他必須保障他們的生計之道。於是他決定把「主人」的資產拿出三分之一贈予「客人」,這個主意可以名之為「三分之一政策」,卻並非奧多亞克首創。從前,斯提利科曾經決定拿出居住在高盧的羅馬人財產的三分之一給蠻族,以此作為利用蠻族保衛高盧的手段。這兩個政策何其相似,但是,斯提利科被冠以逆賊的污名而處死,還被處以「記錄抹殺刑」,他生前的業績多被抹消,無法確認這一政策的情況。但是,奧多亞克實施了這個「三分之一政策」卻是事實。
首都羅馬的行政仍由「首都長官」負責處理,沒有變化。「首都長官」以下各行政方面的公務員,直到下級官員,也都和從前一樣繼續著同樣的工作。
再說說稅制。奧多亞克統治以來,西羅馬帝國時代的稅制原封未動。然而,西羅馬帝國時代常常聽到悲嘆重稅的聲音,這在奧多亞克統治下卻聽不到了。這也許是被蠻族統治之後稅負再重也不許發出悲嘆之聲,也許是徵稅的蠻族文明程度尚低,離奢侈尚遠,尚未橫徵暴斂。總之,在奧多亞克及以後的狄奧多里克蠻族統治時期沒有聽到重稅的悲嘆聲,而在後來收復義大利后的東羅馬帝國時代卻再度響起了這種聲音。這一現象在歷史上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