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馬基雅維利看到了什麼
第一章 睜著眼睛出生的人
達·芬奇從小就進了工作室,甚至沒有初中學歷。他寫這句話並不感到羞恥,這行字的背後升騰著一股綿綿不絕的自信。
有種家庭物質上雖很貧窮,精神上卻很富有。馬基雅維利可能就生長在這樣一種家庭中。在他的著作中沒有一處會使人想到他所生長的家庭有什麼不幸。
布魯內萊斯基對此深惡痛絕。他根本不希望也沒有要求派監理人。一項大工程大張旗鼓地動工了,布魯內萊斯基卻稱病不出。布魯內萊斯基不來,日子卻在一天天逝去,兩位監理人一籌莫展。他們告訴羊毛業行會,僅靠他們二人工作無法進展。行會領導被迫進行抉擇,要麼廢掉布魯內萊斯基的方案,採用其他設計建造穹頂;要麼讓布魯內萊斯基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干。長時間商量以後,行會代表來到布魯內萊斯基家,告訴他指揮工程的只有他一個人。不消說,第二天一大早布魯內萊斯基就出現在了建設現場,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此梁為馬基雅維利家所用,發現於1944年房屋遭到戰火破壞時。」
當時的人們不太喜歡吃牛肉,肉鋪中多為羊、雞、鴿、野雞和珍珠雞,應該還有兔子。豬肉多被加工成生火腿和蒜腸,生鮮肉一般都在專門賣豬肉的店鋪出售。
建在橋上的商鋪在建橋后200年間一直由肉販使用。
馬基雅維利的父親作為一介市井中人度過了他的一生,但他是創造了文藝復興文明的佛羅倫薩的市井中人。文藝復興運動因復興古代而開始。有人對復古的冷嘲熱諷,安吉洛·波利齊亞諾回應他們的話語流傳了下來:
附有這樣說明的古舊方木在房屋後部還有一根。這兩根梁是馬基雅維利家留下的唯一紀念。我們知道,馬基雅維利家的房子很普通,在當時的佛羅倫薩隨處可見,但這所房子至少被保存到1944年。
你說我學習了很多西塞羅,卻一點不像他。但是,我首先不是西塞羅,我通過了解他才了解了我自己。
在父親的《備忘錄》里記載著,馬基雅維利7歲那年開始學習語法和讀寫,10歲時學習算術和簿記,12歲時開始學習拉丁語。這在當時是中等以上階層的子弟極為普通的教育。如果孩子小時候素描畫得好,就會被直接送進工作室當學徒,而不會進學校。孩子想當藝術家,在當時從事「正業」的父親看來根本不會失望,反倒是一種讓父親充滿希望的選擇。不像現在,一聽到兒子說要當畫家,一般的父親就會張皇失措。當時,不論國內還是國外,對藝術品的需求都很旺盛,只要有才華,與王公貴族平等交往就不再是夢想。藝術是紅火的「朝陽產業」,經濟收益也取決於個人的才華。如果馬基雅維利有這方面的天賦,毫無疑問,恐怕他早就被送進離家幾分鐘距離、自己挑選的工作室了。所以,我們只能認為他在這方面並沒有引人注目的天賦。
此外,一個人的藏書並不能供他閱讀一輩子,朋友之間也可以互相借閱。事實上,馬基雅維利父親的記載中就有一本寫著「書已出借」。當時,佛羅倫薩也有公開的「圖書館」,但是書並沒有收藏在專用的房子里。美第奇家族中愛書的科西莫想讓讀書人能夠讀到他們家不計成本收藏的書籍。他本打算在聖馬可修道院里建一座圖書館,但尚未實現他就去世了。他的孫子洛倫佐也熱心購書,藏書不斷增加,於是洛倫佐認真思考建設現代意義上的圖書館。洛倫佐死後,在米開朗基羅設計的基礎上建成了以美第奇家族藏書為主的圖書館,至今仍被稱作洛倫佐圖書館。
我不知道他收藏這些書籍花了多少年,但一本要花費年收入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四,估計他買書也得鄭重其事。書經過反覆閱讀,封皮磨壞了就再送去裝訂,翻新後繼續閱讀。
提圖斯·李維的《羅馬史》
在這樣的時代,這位不知名的法律顧問的藏書超過20種,其中不乏每種數卷的書,按冊數計算,應該超過40冊,僅舉日本人熟悉的就有:
已成為托斯卡納大公的美第奇認為,韋奇奧橋這樣下去名聲不好。連接官邸和私邸的走廊從韋奇奧橋上通過,走廊下方便是一派肉鋪景象。這對要把女兒嫁給法國國王的大公來說太不合適。於是肉鋪被強行搬遷,經營貴金屬品的店鋪遷了過來。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現在。
這條街上現在的三件事是馬基雅維利絕對沒有看到的。
那時,即使印刷本比手抄本便宜,書的價格也不可能與紙張費用和印刷數量無關。在稿酬方面,古典作品不必向作者支付稿酬,但對當時作家的作品,可以用贈送成書的方式支付稿酬,這部分可以忽略不計。不過,出書成本與數量之間的關係卻不可忽視。
第三件事是韋奇奧橋的變化。這座橋雖然不在圭恰迪尼大街上,卻是這條大街的起點,離馬基雅維利的家只有一分鐘的距離,馬基雅維利肯定每天都會過橋數趟。這座橋也隨著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崩潰起著變化。
西塞羅的《辯論集》(De oratore)
不用提古騰堡的名字人們也知道,近代印刷技術是在德國發明的。而威尼斯在把別人的發明迅速投入企業化生產方面出類拔萃,威尼斯於1490年前後成為當時歐洲首屈一指的出版王國。從1495年到1497年,全歐洲發行了1821種書籍,其中447種出版于威尼斯,位居第二的巴黎出版了181種,而佛羅倫薩只有40餘種。
多納泰羅聽到他耗時一個月創作的銅像只值15弗羅林后大發雷霆,他那時已經是一位有名的藝術家了。為梵蒂岡創作留存至今的至寶彼得大理石雕像時,當年24歲的米開朗基羅還沒出名,他的
https://read•99csw.com要價是150達克特。委託人樞機主教抱怨他要價太高,米開朗基羅平靜地回答:「佔便宜的,是你。」
不管是海水還是河水,有水就好。但水對人可以有益,也可以有害,就看城市如何處理。佛羅倫薩人不必像威尼斯人那樣需要積極利用水資源,但他們和威尼斯人一樣,在處理水的問題上沒有犯錯。
單單聚焦藝術方面,就有如此眾多的人物聚集於此。這就是馬基雅維利生於斯長於斯的佛羅倫薩。
追溯起來,馬基雅維利的家族似乎起源於托斯卡納地區的一個小村莊,這家人很早以前就移居到佛羅倫薩,徹底過上了城市生活。雖然他的家庭在鄉下一直擁有帶農莊的房產,但已在城市裡紮根了。威尼斯人必須渡過大海才能接觸到田園,他們會在巴掌大的庭院里種滿綠色植物。相比之下,佛羅倫薩人只要跨出城牆就能飽賞丘陵連綿起伏的大自然美景,他們可以奢侈地在城裡自家的庭院里鋪上石板。在共和政體時代,佛羅倫薩是城邦的中心。16世紀後半葉共和政體崩潰,佛羅倫薩又成了托斯卡納大公國的首都。從那時起,佛羅倫薩開始有計劃地在城裡設置綠化帶。在馬基雅維利的少年時代,皮蒂宮後面的波波利花園還是一片綠地,尚未形成後來被凡爾賽宮苑模仿的那座優雅的花園。當時那裡一定是孩子們玩耍的好去處。
父親貝爾納多還是一位即使在職業上得不到滿足也能在生活上得到滿足的人。書是他的興趣所在,更可以說是他生存意義之所在。
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這部著作有附解說的和不附解說的兩種)
一般稱為韋奇奧宮(意為舊宮)的市政廳位於領主廣場。市政廳前的廣場幾乎總是佛羅倫薩發生重大事件的舞台。從韋奇奧橋到廣場這一帶,擠滿了絲綢商、毛料店和行會(arte)的房子。自然,那些銀行也根本沒有想過要讓總部離開這個「城中心」,雖然它們的分行遍佈於北起英國的倫敦、南至埃及的亞歷山大的廣袤大地。從政治中心的領主廣場去宗教中心的聖母百花大教堂不到5分鐘,沿途以及在這座佛羅倫薩主教堂周圍,藝術家的工作室鱗次櫛比。
雕塑家多納泰羅的工作室也在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的廣場上。他在義大利北部的帕多瓦創作了傭兵隊長加塔梅拉塔的騎馬像,一舉揚名海外。他後來回到了佛羅倫薩。
他的藏書幾乎全是古典作品,沒有一本是宗教書。這意味著什麼呢?
多納泰羅如此中肯地吐露心聲,卻也留下了這樣的故事。
你可以試著站在韋奇奧橋下游不遠處的天主聖三橋上眺望一下。映在水面上的韋奇奧橋和兩岸的房屋,就像映在湖面的倒影一樣一動不動,景緻平靜,令人想象不到那是實景在河面上的映像。
佛羅倫薩的做法是要把亞諾河完全納入城市之中。
馬基雅維利只接受過普通的初等教育,在父親的《備忘錄》中沒有更高的學歷記載。
工作室(bottega)尊重匠人的傳統,都開在城中心很普通的四五層樓房中的第一層。二層以上通常是師傅和徒弟們起居的地方,為了防止火災,廚房設在頂層。
布魯內萊斯基死於馬基雅維利出生前23年。長壽的多納泰羅也于馬基雅維利出生3年前去世。他們是巔峰般的人物。山麓富饒廣闊,巔峰人物走了,又會有其他巔峰聳立。擁有波提切利、萊昂納多·達·芬奇的韋羅基奧工作室及其競爭對手波拉伊奧羅的工作室吸引了佛羅倫薩人的目光。不久,人們又在基蘭達約的工作室里看到了年輕好勝、忠實于佛羅倫薩藝術傳統的米開朗基羅學習和工作的身影。
佛羅倫薩人強悍有力,說起「壞話」來毫不客氣,不會顧忌你是否在海外受到好評,或是在國內是否擁有勢力強大的贊助人。可聽著「壞話」成長起來的藝術家也不是僅滿足於虛名的人。
那個時代,藝術作品收取這點費用也會被人抱怨太貴。16世紀的威尼斯畫家提香被譽為是歐洲的頂尖畫家,他不斷接到各國帝王為自己創作肖像畫的委託,他的一幅畫就值200達克特。read.99csw•com
馬基雅維利的父親是一位不知名的法律顧問,他一年的收入是110弗羅林金幣外加14個銅幣。當時幾乎沒有通貨膨脹。在同時代的威尼斯,國營造船廠的總工程師和商船船長的年收入才100達克特金幣。儘管弗羅林是佛羅倫薩共和國的金幣,而達克特是威尼斯共和國的金幣,但兩者的含金量幾乎一樣,因此可以認為兩者的價值也一樣。在那個時代,威尼斯的工程師可住公家住宅,船長還可以做貿易,實際收入肯定比這要高。而熟練工匠的年收入是50達克特,刨去房租,人口少的家庭一年有15到25達克特就能過得下去。
馬基雅維利出生在這座頗具戰略價值的房子里。他的父親貝爾納多是一位不出名的法律顧問。母親巴爾托洛彌婭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後來才改嫁給了馬基雅維利的父親。她屬於佛羅倫薩古老的內利家族,懂一些宗教詩和一些其他詩歌。馬基雅維利出生時父親38歲,母親29歲,上面有兩個姐姐,一個大他5歲,一個大他2歲,5年後他又有了一個弟弟。
然而這並不等於馬基雅維利的父親因此就成了知識分子。當時的知識分子中的很多人擁有更多的書籍。撇開西歐最大財閥美第奇家族不說,這些人都出自佛羅倫薩的名門望族,他們的住宅甚至能讓500年後的戰火退避三舍。不過,我們在當時的繪畫作品中見不到描繪書籍充塞書架的情形。
在這種情況下,企業很難壓低書價。當時出版業的發達證明了企業可以盈利,可以完全自立。不過,在現在看來,當時由於書籍的需求很少,價格十分昂貴。
剛剛建成的皮蒂宮以它的新潮和豪華冠蓋周邊建築。這座宮殿由與斯特羅齊和美第奇比肩的大商人盧卡·皮蒂委託布魯內萊斯基設計,于馬基雅維利出生前3年建成。順便說一下,米開羅佐設計的美第奇宮建成於馬基雅維利出生前9年,斯特羅齊宮建成於馬基雅維利28歲那年。皮蒂宮、美第奇宮、斯特羅齊宮和萊昂·巴蒂斯塔·阿爾伯蒂設計的魯切拉宮,這4座宮殿被認為是15世紀佛羅倫薩建築的四大傑作,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盟軍和德軍都沒有對它們動一根手指頭。
正如它的名稱所表示的那樣,韋奇奧橋是佛羅倫薩最早建造的橋樑。自古羅馬到中世紀的漫長歲月中,這座橋一直是石頭橋墩、木頭橋面。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1177年。起源於古羅馬時代的橋樑往往比較寬,橋面為兩車道並且兩側有步道。韋奇奧橋在1177年被改建成石橋,只是人們腳下的橋面沒有像羅馬時代那樣鋪上石頭,而是按照中世紀後期的鋪裝方式鋪上了紅磚。
出書成本無法知曉,但數量可以追蹤。1490年以後,威尼斯平均出書的數量是每部400冊到500冊。在那以前,初版數量一般是100冊。《聖經》雖是例外,但在這個時期也就是1000冊。
馬基雅維利父親簡樸的藏書一本也沒能留到500年後的今天。但他的這份簡單的藏書目錄質樸地表達了他的自豪,使500年後的我們受到啟迪,讓我們思考良多。讓我們再看看他的藏書內容。
1333年暴發洪水,整座橋樑都被洪水沖毀。橋樑重建是1345年以後的事了。重建后的橋樑有3個拱形橋墩支撐橋體,堅固而寬闊,橋面恢復了羅馬式的石頭鋪裝。當時,橋面兩側已經建滿商鋪,只留出中間部分供人眺望。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今天。
托勒密的《天文學大成》(Almagest)
馬基雅維利後來如是寫道。以前我動輒產生同情,而近來不再那樣了。我覺得,貧窮經常是以主觀標準而不是以客觀標準來衡量的。
「在這裏九九藏書不斷有人說我的壞話,這些壞話刺|激我更加努力學習,結果贏得了更大的名聲。」
從皮蒂宮門前的廣場到韋奇奧橋是圭恰迪尼大街,馬基雅維利家與圭恰迪尼宅邸隔街相望。馬基雅維利家所在的這側房屋密集。當時房屋的法定寬度為5.25米,這裏的房屋都有四五層高,頗有13世紀佛羅倫薩塔樓林立的遺風。建築內部通常有因採光需要而設計的內院,進深很大。一層用於開店鋪或工作室,右側開有寬1米左右的門通往樓上,打開大門就能看到樓梯。當然,有權勢的人家和富戶不會把一層用於店鋪或工作室。日本的所謂「木屐公寓」在當時的佛羅倫薩是社會中下層居住的地方。
年輕的米開朗基羅沒有因為被人抱怨要價太高而砸掉大理石雕像,這才使得我們今天還能欣賞到這件傑作。
「我是一個沒有學問的人。」
人們過橋的時候會被兩邊的商鋪所吸引,忘記自己正走在橋上,忘記自己是在水上,不知不覺就已到了對岸。人們已經不再留意河流把城市一分為二。我想,只要是走過韋奇奧橋的人都會與我有同感。如果有人想從橋上觀賞景色,橋中間就有專門的地方。對過橋是生活的一部分而無興趣賞風景的人來說,他們並沒意識到自己正在過橋。在這個意義上,韋奇奧橋比里阿爾托橋更為理想。
估計他還有《聖經·舊約》和《聖經·新約》,大概每個家庭都有這兩本書,他並未把它們列入目錄。文學方面有但丁的著作,也許是為了給家中的女子閱讀,他還有插圖本的《歷史》。此外,他還有很多古典和近代的法律書。
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Ethica)的價格為中產階級年收入的百分之三。假定某人的年收入為500萬日元,買一本需要花費他15萬日元。
這也是一所古老的大學。美第奇家族的洛倫佐想把比薩也置於自己的統治之下。他深謀遠慮,沒有在佛羅倫薩設立最高學府,而是致力於充實比薩大學的教學內容,結果使這所大學在1472年進入了一流大學的行列。那年馬基雅維利3歲,如果他有心想上大學,應該能夠上這所距離很近、可以在周末回家的大學。
《備忘錄》一直記述到1487年。父親貝爾納多活到1500年,不知道最後13年是因為他年紀大了不再記錄,還是遺失了記錄。有記錄的最後一年馬基雅維利已年滿18歲。在當時,如果要想送他進入高等教育機構的話,這是應該認真考慮的年齡了。馬基雅維利自己也沒有留下隻言片語讓人聯想到他在大學的學習生活。
如果不考慮這個問題,剩下的就只有一個推測,那就是青年馬基雅維利不是一個人才,至少他不具備符合當時人才標準的那種才能,不值得送進大學。與現在不同,當初的大學只有極少精英才能進入。
有一次,一位熱那亞商人向多納泰羅訂製一尊青銅頭像。做中介的科西莫·德·美第奇是美第奇家族的主人,當時佛羅倫薩事實上的統治者,也是多納泰羅的贊助人。藝術家出色地完成了青銅頭像的製作,商人也很滿意。但是在熱那亞商人看來,多納泰羅索要的製作費不合常理,說製作銅像的時間只有一個月或更短,即使按照每天工錢半個弗羅林,他的要價也太高了。
從領主廣場出發,過韋奇奧橋,在去皮蒂宮的大路上走過一半就到了馬基雅維利的家。這一帶極有權勢的圭恰迪尼的宅邸就在這條路上,從馬基雅維利時代開始,這條路就被叫作圭恰迪尼大街。馬基雅維利家現在的門牌號碼是圭恰迪尼大街18號。
學校,不只是老師教授學生這一種模式,對睜著眼睛出生的人來說,處處皆學校。29歲尚未起步的馬基雅維利,他在起步前到底看到了什麼,又學到了什麼呢?
馬基雅維利有所不便卻當上了「公務員」。在佛羅倫薩共和國,擔任公職的人都必須是某個行會的會員,馬基雅維利也是行會的一員。如果是「大學出身」,他也許會進入律師公證人行會。但他不是「大學出身」,便加入了葡萄酒釀造業者及小酒館客棧經營者行會。在20世紀的今天,塞里斯托里伯爵仍在制售葡萄酒,他並沒有辱沒祖先。
此外,如果想選靠近佛羅倫薩的大學還有比薩大學。
尼可羅·馬基雅維利1469年5月3日出生於佛羅倫薩城。從他家到亞諾河上的韋奇奧橋(意為老橋)只需一分鐘,過橋去市中心的領主廣場(又稱市政廣場或市政廳廣場)走大路也不過5分鐘。
馬基雅維利的父親貝爾納多自己是個Dottore(博士),被尊稱為「Messer」或簡稱「Ser」(先生)。這個尊稱使人想到「Mister」(先生)的詞源。儘管不知名,但他畢竟在律師行業執業。但是,他沒有讓長子馬基雅維利去接受大學教育。
老普林尼的《博物志》(Naturalis historia)
年收入110弗羅林的人不是貧窮階層。他們雖然絕對算不上富裕階層,但在佛羅倫薩過得也不是被稱為「popolo minuto」的庶民的生活,算作中間階層大概比較恰當。應該說,馬基雅維利用錯了「貧窮」這個詞的意思。
在這種格局之下,一層的工作室沒法不對外開放。著名師傅指導的工作室與院子相連,通常相當寬敞,路人很容易看到裏面的工作情形和已完成的作品。這種工作室同時也是藝術學校,在這裏一邊工作一邊學習的藝術家們成天在眾目睽睽https://read•99csw•com之下從事創作。
「尼可羅·馬基雅維利是睜著眼睛出生的,就像蘇格拉底,像伏爾泰,像伽利略,像康德……」
抽出一本父親的藏書翻閱是孩子讀書的第一步。馬基雅維利後來可以自如地引用古典,但未必會與原文一致。為引用而專門學習的人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只有長期存在於頭腦中的東西受到觸動而自然噴涌時,人們才容易犯這樣的錯誤。古典對他來說,大概就像自然環境一樣。我們可以想象,嗜愛書的父親的藏書中沒有一本宗教書,這對馬基雅維利日後思想的形成不會沒有一點影響。此外,信仰篤深的母親也會偶爾作些詩,莫非馬基雅維利遺傳了她的多愁善感?
實際上,在父親貝爾納多留下的記錄中,沒有一處嘆息過貧窮。他因病收入減少的事實作為史實留存了下來,但他自己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哀嘆貧窮的話。儘管馬基雅維利的父親是一個不知名的法律顧問,但我想,他的收入加上農莊的收入,完全可供自己過上一種簡樸的生活。
法律方面的書籍最為昂貴,一本就要四五個弗羅林。其次是古典書籍,不論哲學還是歷史,每本都要三四個弗羅林。像但丁、彼特拉克的這類「近代文學」書籍平均價格是兩個弗羅林。
最近迎來百歲、頭腦依然敏銳的義大利作家朱塞佩·普雷佐里尼在《馬基雅維利的一生》的開頭這樣寫道。
當時的韋奇奧橋上一定是人聲鼎沸。橋面兩側有這麼多的肉鋪,不熱鬧才怪呢。掛在店裡的肉並不是切得很碎,牛肉、豬肉也只是大致分解一下,人們一眼就能看出這塊肉來自哪個部位,然後再根據客人的要求做進一步的切割。羊肉也是剝了皮就掛出來。雞是活的,還在喔喔喔地叫著。野雞、鴿子、珍珠雞殺好后便掛起來,連毛也不拔。店鋪前的路要用水沖洗臟物,想穿著細軟的皮鞋避開髒水走過去,不習慣的人還真不知道怎麼辦。肉鋪里的人在切割時會把不要的骨頭之類隨意扔進背後的河裡。韋奇奧橋上游出了城牆不遠的地方有個刑場,劊子手也會把被分屍的人的四肢扔進亞諾河裡。
當時睜著眼睛出生的人並不止馬基雅維利一人。後世稱當時歐洲其他國家所處的時代為中世紀,卻稱同一時期義大利所處的時代為文藝復興時期,這裏大有區別。
實際上,羅馬人當初是沿著亞諾河,集中在河的北側建佛羅倫薩城的。隨著時代的變遷,城市越發向北擴展,這是建城的第二個階段。到了中世紀中期,在建城的第三個階段,人們才把亞諾河包進來向南擴張。我覺得,正是因為把亞諾河包在了城中,佛羅倫薩才成為一個居住舒適的城市。河流在市內流淌,會給居民帶來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安謐感。
和多納泰羅一同主宰15世紀前半葉佛羅倫薩藝術的布魯內萊斯基也不乏這種故事。
不過,對出身貧寒但從心底里想研究學問的年輕人來說,只要進入神職界,就會有很多途徑進入大學學習。在當時,對投身於神職的人來說,唯一不方便的就是一輩子不能正式結婚。而且,神職人員與藝術家一樣,拼的是實力,能否升到教皇與你的出身毫無關係。要想當樞機主教這樣高級的神職人員,很多時候,出身好門第會很有利,但想在樞機主教中佔據實力地位,歸根結底要憑實力。在宗教信仰的深淺與選擇神職幾乎沒有關係的時代,神職是一個相當愉快的職業,它不但可以讓人不花錢就能滿足追求學問的慾望,還有可能讓人出人頭地。佛羅倫薩人貝爾納多·馬基雅維利對文藝復興精神非常敏感,他在選擇時應該不至於煩惱困惑,但他沒有讓兒子選擇這條路。
的確,當時進大學是要花錢的。以比薩大學為例,由於有美第奇家族的贊助,這所大學有著一流的教授陣容,其學生多出身門第一流,但頭腦並非一流。美第奇家族的子弟自不待言,就連切薩雷·波吉亞也曾一度在此上學,儘管他並未畢業。
不過,馬基雅維利父親購書的時間比這早了25年。那段時期,也就是在1471年到1476年的5年間,威尼斯出版的書籍最多,而佛羅倫薩只出版了5種。
馬基雅維利家的房子現已不復存在。位於圭恰迪尼大街18號的建築物沒有大門,進去后裏面有幾家店鋪,二樓以上用於辦公和居住。在右側門楣的位置上,放著一根長約40厘米的古舊方木材料,感覺跟周圍的建築格格不入。
流過威尼斯的運河水流舒緩,讓人辨不清水是否在流動。運河把威尼斯城圍在水中,給居住在這裏的人們帶來了安寧。假如這些把城市分割成網格一樣的運河都是湍流,也許可以保持河水清澈,但無法使城市成為一個整體。
在橋上建店鋪和禮拜堂的想法並非只是出於要充分利用有限土地的考慮。當時的佛羅倫薩還沒有必要專門在城裡設置綠化帶,城牆附近的土地都閑置著。
佛羅倫薩中心偏南是一片盆地,亞諾河流經此處,在古羅馬時代人們便開始在此居住。這裡是這個城市的起源。城牆夾河而建,沿著城牆從北向南步行也不過四五十分鐘。這裏生活著7萬人,一有風吹草動,整個城市便會立即反應起來。
這就是多納泰羅回來的原因。
「我生來貧窮,在學會享受之前就已學會了受苦。」
佛羅倫薩決定根據布魯內萊斯基的設想建造首屈一指的聖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頂。但由於他的方案在建築技術上太具有革命性,贊助人羊毛業行會(Arte della Lana)感到害怕。行會希望給大胆的布魯內萊斯基踩踩剎車,決定派著名雕塑家、建築家吉貝爾蒂和另外一個人作為工程的共同監理人,跟著布魯內萊斯基。
九-九-藏-書遊客從烏菲茲美術館出發,沿著亞諾河來到韋奇奧橋,穿過橋上密集的店鋪,過橋後走過聖菲利西塔教堂正門,再從背後繞過坐落在圭恰迪尼大街的房屋,便可到達皮蒂宮走廊。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恢復了美第奇家族對佛羅倫薩的統治后成為托斯卡納大公。當時,韋奇奧宮是大公的官邸,大公又從皮蒂家族購得皮蒂宮,並在馬基雅維利時代的基礎上大加擴建,用作私邸。為了能避人耳目地往返于兩宮之間,大公找人建造了這條兩側帶有鐵格柵小窗戶的走廊(瓦薩里走廊)。馬基雅維利生活在喜好與民眾接觸、並認為這是當然之事的美第奇時代,走廊建成的時候,馬基雅維利已經去世半個世紀了。這是他沒有見到的第二件事。
在馬基雅維利生活的時代,不止韋奇奧橋一座橋上建有建築,這座橋的上游還有一座橋,叫「恩寵橋」。橋上建有十數座小禮拜堂和住有修士的小教堂,橋的名稱由此得來。
總之,馬基雅維利不是「大學出身」。如果進軍實業界或藝術界,這完全沒有問題,但他不能掛法律顧問的牌子。如果他想當官,他有著當時不可忽視的障礙。現在的研究家已有定論,認為馬基雅維利不懂希臘文,而是否懂希臘文是當時知識分子的標籤。多年後他的朋友、歷史學家巴爾基評論道:
他的兒子馬基雅維利卻不是這樣。雖然沒有往上爬的意識,但因為工作關係他有很多機會認識王公貴族。如果他想找與他同樣知識水平的人交往,即使在佛羅倫薩城裡,也得找那些屬於上流社會的人。這是很自然的事。
馬基雅維利沒有上大學,是不是因為父親在經濟上沒有這樣的能力呢?
馬基雅維利從上天主聖三橋附近的小學時開始,直到在韋奇奧宮任職的整個期間,每天都要數次過亞諾河。然而在他的作品中,甚至沒有一個詞寫到「過河」的意思。
於是多納泰羅生氣了,說:「你這種人不要來買雕像,去買豆子更合適。」說著就把剛剛做好的銅像扔出窗外。頭像重重地摔在地上,成了一堆摔扁的銅塊。熱那亞人後悔了,說願出兩倍的價錢請他再做一尊。可是多納泰羅連聽都不聽,科西莫再勸也沒用。
當然,如果只是一味地被貶低,多納泰羅恐怕也不會一味地抒發愛鄉之心。沒有認可就沒有藝術。首先,當時佛羅倫薩人的「壞話」是指內行人的批評,這也是一種刺|激。外行人的批評有害無益。當時作品的質量至今仍然吸引著外國遊客,這已經證明「壞話」並非來自外行人。其次,這裡有買家,沒有比購買作品更高的讚賞了。佛羅倫薩的藝術之花絢麗綻放也源自旺盛的內需。
這位愛書家寫的《藏書目錄》甚至使人動容。
我們暫且不論肉鋪和首飾店的區別。威尼斯的里阿爾托橋的情況也與韋奇奧橋一樣。在橋上建店鋪的造橋方式讓人聯想到城邦時代的城市所具有的意義,意味深長。
這樣,我們現在已經看不到馬基雅維利出生、成長、去世的房屋了。伽利略的家和米開朗基羅的家都被留存了下來。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是馬基雅維利後半生的知心朋友,作為歷史學家,也是馬基雅維利的競爭對手。他的家由於建築出色而得以倖免。人們並不知道萊昂納多·達·芬奇的住宅在哪裡,不把他的家列入史跡也許會使他更有榮譽。
步行5分鐘即可到達中心區,這裏無論如何也該算是「城中心」了。在馬基雅維利時代,佛羅倫薩的「城中心」是名副其實的城市中心。
中世紀的佛羅倫薩人沒有因這條河河水湍急而棄之不用,他們在上下游兩處截流,使流經城市的水流成為平靜的緩流。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猜是在14世紀前半葉就已完成了這項工程,從那時起,韋奇奧橋的樣子就一直沒有變化。
不過,年長馬基雅維利17歲的萊昂納多·達·芬奇在馬基雅維利年輕的時候曾經住在佛羅倫薩。他自己寫道:
當時,從佛羅倫薩只要越過亞平寧山脈就能到達博洛尼亞。那裡有世界上最古老、最富有傳統的博洛尼亞大學,這所大學的法學院聲名遠播。另外還有帕多瓦大學,這所大學的創建雖晚于博洛尼亞大學,但教學內容新穎,這方面的名聲已超過了博洛尼亞大學。威尼斯共和國把帕多瓦大學作為本國的最高學府,在充實教學內容方面下了很大氣力。這所大學的醫學院很有名氣。這兩所著名大學不僅對本國的青年開放,外國留學生的數量和質量都令人稱羡。中世紀的大學給教授和學生充分的「自由」,這點與現在的大學有著巨大的差別。
人們這樣做可能是為了擺脫對洪水的恐懼,也可能是應對河流枯水期的對策。我們雖然不知道當時的佛羅倫薩人是否意識到這一點,但從結果上看,這是一個硬對策帶來了軟效果的絕好實例。水流舒緩的亞諾河不僅沒有把佛羅倫薩分成兩半,反而發揮了良好的作用,把它整合成了一座宜居城市。
第一件事是遊客瞄準商鋪蜂擁而至。現在的圭恰迪尼大街已是清一色的旅遊氛圍。這條大街連接著佛羅倫薩最大的美術館——烏菲茲美術館與皮蒂宮,中間還要經過連戰火都退避三舍的韋奇奧橋。我倒想,既然地處這樣的觀光遊覽線路,馬基雅維利家也該有一塊刻著「馬基雅維利出生遺址」的碑石什麼的,然而並沒有,遺址只剩下了兩根房梁。不立碑石是因為自慚形穢呢,還是因為佛羅倫薩的歷史遺迹太多了?
「他是一個沒有什麼學問的人。」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盟軍在西西里登陸,德軍不斷敗退,如同在羅西里尼導演的電影《戰火》中所描寫的那樣,戰線從南向北橫掃義大利半島。雙方在佛羅倫薩隔著亞諾河交火。德軍炸毀了韋奇奧橋之外的所有橋樑,雙方都不惜破壞亞諾河兩岸他們認為歷史和藝術價值不太高的那些建築。皮蒂宮和離馬基雅維利家只有五六十步之遙的圭恰迪尼家的宅邸倖免于戰火的破壞。
人們不禁要想,佛羅倫薩與威尼斯不一樣,背後不是沒有土地,為什麼非要把城市向馬基雅維利家所在的河對面擴張呢?
這樣就產生了一個疑問:是馬基雅維利自己不希望進大學嗎?不過,當時的家長有很大的權威和權力,人們年輕時一般都會順從父親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