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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馬基雅維利看到了什麼 第五章 修士薩伏那羅拉

第一部 馬基雅維利看到了什麼

第五章 修士薩伏那羅拉

這天半夜剛過,市政廳鐘樓的大鍾已經響過的謠言一陣風似的傳遍全城,市民紛紛湧向市政廳。然而,這是誤傳。
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少年們在涼廊中排好隊,開始唱起聖歌。有人發出了信號,金字塔的四個角上起了火。火焰瞬間燃遍了整個金字塔。政府樂隊開始奏樂,市政廳鐘樓鳴響了大鍾。這鐘聲就像一個信號,全城的教堂都響起了鐘聲。群眾發出歡樂的聲音,開始向上帝祈禱,感謝上帝。祈禱聲、聖歌聲和鐘聲交匯著,從跪著的人們頭上淌過。
3月28日。公認的薩伏那羅拉大弟子多米尼科修士宣稱由自己來接受昨天的挑戰。
5天以後的5月28日,29歲的馬基雅維利開始了他作為佛羅倫薩共和國一介官僚的生活。不過與迷戀于薩伏那羅拉的商人蘭杜奇不同,這4年間,20多歲的馬基雅維利始終冷眼關注著修士從輝煌到毀滅的全過程。
1494年8月,法國國王查理八世率領9萬人的軍隊,離開格勒諾布爾,翻越阿爾卑斯山。他同時向義大利各國遍派使節,要求各國為法國軍隊提供通行自由和必要的物資。
然而,什麼也沒有開始。代表方濟各會準備進入火里的隆迪奈里修士,看到多米尼科修士好像要拿著十字架上的基督像進入火里,便開始強烈抗議。依他說,根據天主教教義,聖體是禁止用於個人考驗的。基督像是信徒的崇拜對象,用於個人考驗是對上帝的褻瀆。

10月,法軍進入米蘭公國第二大城市帕維亞。6天後,米蘭公爵吉安·卡萊亞佐去世。他死後8天,「摩爾人」正式即位,成為新的米蘭公爵。

11月5日,法國國王的家臣造訪佛羅倫薩,尋訪市內的房屋,在選中的房屋門上用白堊做上記號。選中用於駐紮的房屋何止幾百間,數量竟至數千間之多。法蘭西人在他們認為合適的房屋前只需說一句話:「把門打開!」佛羅倫薩人所能做的只是把婦女兒童送往鄉下,或是把他們暫時寄放在門上未做記號的人家。
法國國王在佛羅倫薩逗留了十來天。在這期間,與其他城市相比,佛羅倫薩遭受法國大兵的暴行較少。佛羅倫薩市民將這一切歸功於薩伏那羅拉,對他愈加信任。
薩伏那羅拉回答說他不認罪,自己就是預言者。主教使了一個眼色,薩伏那羅拉瞬間被高高吊起。我們就座的旁聽席上方傳來了薩伏那羅拉的呻|吟聲:
第二年,1496年。
轉年到了1493年,「摩爾人」開始了露骨的行動。他把自己的侄女同時也是公爵妹妹的比安卡嫁給了德意志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里安一世,並送上了40萬達克特的嫁妝,數額之巨前所未聞。這位死了皇后的獨身皇帝可是有名的見錢眼開之人。
這才是上帝的國度。薩伏那羅拉站在燒著的金字塔邊祈禱,人們跪著,仰望著他那神聖而莊嚴的身姿。
「摩爾人」還對佛羅倫薩採取了對策。他派出了使節,請求皮耶羅·德·美第奇在米蘭與那不勒斯對立時站在自己一方,但皮耶羅態度猶豫。
皮耶羅·德·美第奇策馬向廣場奔來,口中高呼:「Palle!」(美第奇派之意)但跟隨他的市民人數並不太多。由於廣場已擠滿了武裝起來的市民,皮耶羅也改變了主意。這時,市政廳發出了命令,其中有一條是對支持皮耶羅·德·美第奇的人處以絞刑。
1495年9月1日。我在聖母百花大教堂聆聽了薩伏那羅拉的佈道演說。像往常一樣,聽眾超過1.5萬人,教堂中熱氣蒸騰。他站上教壇,大家忘記了暑熱,認真聽他演講。他說,四面不靠海的佛羅倫薩共和國是多麼需要出海口比薩啊!然而就在比薩,駐紮著同盟軍的軍隊,駐紮著佛羅倫薩的仇敵威尼斯的大兵。答應把比薩交給佛羅倫薩的不是只有法國國王嗎?單單為此,佛羅倫薩就應該貫徹親法主義。即使現在我們在義大利遭到了孤立,但法國國王為了完成他的事業一定會回到義大利來,結果一定會給佛羅倫薩帶來好運。他最後說,無論如何必須保住共和國大議會,這正是驅逐壓迫者美第奇家族、建立了人民政府的民眾的勝利和驕傲。
這位多明我會的佈道僧根本不是在洛倫佐·德·美第奇死後才登上舞台的,在洛倫佐死前兩年,他就已經在佛羅倫薩反覆宣傳他的教旨了。洛倫佐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壓制言論,薩伏那羅拉也不忌憚任何人,他不斷地譴責洛倫佐所代表的佛羅倫薩人的現世傾向。但在洛倫佐生前,佛羅倫薩人沒有動搖過。雖然有人對薩伏那羅拉抱有同感,也從來沒有動搖過政治決策。
我再引用前述盧卡·蘭杜奇的日記來談談這一時期佛羅倫薩人的心理狀態。我在《文藝復興的故事008·神的代理人》一書的第二部「亞歷山大六世與薩伏那羅拉」中也描寫了這一時期,那部書中聚焦了兩種對立的觀點。不過我們在這裏的主要目的是描寫佛羅倫薩,所以這裏僅列舉《神的代理人》所用四種史料中的一種——蘭杜奇的日記。
佛羅倫薩人喪失了自信,他們喪失了只有在「豪華者」洛倫佐這根支柱支撐下才會有的自信。而200年來威尼斯人卻沒有依賴個人支柱,他們有自信處置類似洛倫佐死後佛羅倫薩人所面臨的危機。佛羅倫薩人需要支柱,否則就只知道內訌,因此他們要麼有科西莫或洛倫佐這樣的支柱,要麼就轉而尋求別的支柱。美第奇的子孫所能起的作用只是令他們失望。在薩伏那羅拉「現在的危機是你們過去的罪孽造成的,懺悔吧!緊跟上帝吧!」的說教面前,佛羅倫薩人屈服了。
佛羅倫薩在對外關係方面也陷入了窘境。在薩伏那羅拉領導下,佛羅倫薩選擇了親法蘭西的路線,查理八世逃回阿爾卑斯山西面把佛羅倫薩逼入了孤立狀態。唯一沒有參加反法同盟的國家佛羅倫薩,與參加了同盟的國家教皇國、威尼斯、米蘭以及德意志、西班牙的關係自然緊張。佛羅倫薩被敵國包圍,連比薩都造反獨立了。
威尼斯共和國是義大利最強的國家,「摩爾人」用鞏固米蘭與威尼斯同盟的方法去接近威尼斯。他阻止了德皇南下,確保了威尼斯的邊境安全。當時,威尼斯在東地中海對土耳其不得不處於守勢,因此,能夠保障它在義大利的邊境安全也是一個不容小覷的收穫。

薩伏那羅拉修士的毀滅何其速也。第二天,他就和兩位弟子一起遭到逮捕。群眾連續兩天湧向領主廣場,要求審判他們。時間到了5月下旬,終於開始進行公開審判。盧卡·蘭杜奇旁聽了審判。
負責威尼斯共和國國政的少數人被稱為「貴族」(nobile),他們的特權僅限於負責國政,但隨之而來的義務是打仗時要衝在第一線。威尼斯政府統治的基本方針read.99csw.com是平等實施法律,公平分配利益,貴族也不例外。在政府的另一項基本方針「敗者復活」中,貴族也有堂堂正正參加的權利。我們只能說,在對生存共同體的認知方面,佛羅倫薩與威尼斯是完全不同的。與威尼斯的同行相比,佛羅倫薩的國政擔當者完全缺乏這種冷靜的認知。他們參考威尼斯只是因為威尼斯成功了200年,所以這隻是一種簡單模仿。
這個理由當然正當,大家都認為多米尼科一定會讓步。然而他堅決不讓步,說如果不拿著基督像就不能搞「火刑審判」。兩派代表隨即進入市政廳,開始在政府的調解下進行協商。可是他們老也不出來。好不容易出來了,一撥人走向薩伏那羅拉,其他修士走向弗朗切斯科,像是在請示什麼,請示完又進了市政廳。這種情況反覆多次,沒完沒了。
10月29日,佛羅倫薩境內的一個城市遭到法國軍隊的進攻,人們打開城門后,城市被洗劫一空。
修士薩伏那羅拉統治了洛倫佐曾經統治過的佛羅倫薩共和國。他們兩個人在所有方面都是那麼迥異,以至於每個人都不能不問一個為什麼。

那麼,佛羅倫薩人腦中的「民主」究竟是什麼呢?
弗拉· 巴托洛梅奧畫 聖馬可美術館(佛羅倫薩)©The Bridgeman Art Library
29歲還很年輕,而且在馬基雅維利的眼裡,這裡是他所希望的職場。殘留著火葬薩伏那羅拉的黑色斑跡的廣場鋪石,擋不住他輕快的步伐。他的崗位在佛羅倫薩共和國市政廳韋奇奧宮。春天已經到來,5月的佛羅倫薩尤為美麗,被稱為「佛羅倫薩的五月」(Maggio Fiorentino),天下聞名。對佛羅倫薩來說,「春天」已經逝去,但對馬基雅維利來說,「春天」才剛剛開始。
在這種3000人的議會上討論全部議案,其統治效率並不現實。所以,模仿威尼斯的元老院,佛羅倫薩還新設立了「八十人委員會」。這是在洛倫佐時代的「七十人委員會」的基礎上增加10人的得意之作吧。「八十人委員會」的工作內容與威尼斯元老院相同,國政的大政方針基本上由這個委員會決定。委員會的決定由議會(「大議會」)批准,平民大會給予支持。這就是1494年形成的佛羅倫薩的「民主政體」。
廣場上的空氣馬上就要爆炸,政府似乎也發現不妙,有一個人走了出來,傳達了政府的決定:終止「火刑審判」。群眾頓時啞然無聲。方濟各會的修士開始離去,多明我會的修士也唱著聖歌,走向他們的聖馬可修道院附屬修道院。群眾怒從心頭起,向修士的隊伍奔去。怒吼暴風雨般地朝被修士圍在中間的薩伏那羅拉潑去。為了在襲來的群眾中保護他們,幾乎動用了所有廣場上的衛兵才把修士們送回修道院。
3月30日。今天兩派定下了進行「火刑審判」的代表。方濟各會派出的代表是修士隆迪奈里、多明我會的代表是修士多米尼科。
另外,在威尼斯和佛羅倫薩之間還有一點根本性的不同。威尼斯在建國時就確立了政教分離的做法,而在15世紀末佛羅倫薩卻容許了薩伏那羅拉的領導。

以上這些都是這位睜著眼睛出生的人在進入「工作」前親眼所看見、親身所感受的事件。在佛羅倫薩,他作為一介官僚與國家政治休戚相關。這時的佛羅倫薩已經不再是「豪華者」洛倫佐時代的佛羅倫薩,也不再是薩伏那羅拉時代的佛羅倫薩了。佛羅倫薩渴望有一位強有力的領袖,不管他是好是壞,都求之不得。
有人推來了手推車,把骨片和骨灰堆到車中,一點不留。武裝士兵圍著手推車,向韋奇奧橋走去。骨片和骨灰被拋進了亞諾河,什麼也沒給他們的信徒留下。
同年7月25日,與美第奇關係最好的教皇英諾森八世去世。
11月9日,星期天,晚鍾時分,武裝起來的市民們開始向市政廳前廣場聚集,有人在喊召開平民大會(parlamento)。這時,薩伏那羅拉派的著名人物弗朗切斯科·瓦洛里騎著馬走進廣場,高喊:「Popolo!Liberta!」(人民!自由!)廣場中的人們當即響應。這時,廣場上已經聚滿了人,人人高呼:「Popolo!Liberta!」
9月,法國軍隊通過都靈,進入阿斯蒂城,受到「摩爾人」夫婦的迎接。查理八世與朱利亞諾·德拉·羅韋爾並轡同行。
這一時期,在義大利五強國之一的米蘭公國,前代公爵卡萊亞佐的弟弟盧多維科·斯福爾扎登上了歷史舞台,他因面色黢黑得了個「摩爾人」的外號。1476年,卡萊亞佐被暗殺,9歲的吉安·卡萊亞佐繼位。此後「摩爾人」便以攝政地位開始統治米蘭公國。史家一致認為,斯福爾扎有著過人的能力。萊昂納多·達·芬奇離開佛羅倫薩以後,斯福爾紮成為他的贊助人,這使得斯福爾扎的名聲大振。
群眾等得不耐煩了,開始響起譴責的聲音。他們一大早就趕來,什麼也沒有吃,到了規定的時間,又等了三個多小時。氣氛緊張起來。擔任警衛的士兵迅速進行了處置,人們又回到自己原先的地方繼續等待。修士們還在市政廳進進出出。快到下午5點的時候,烏雲密布的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黃豆大的雨點,頃刻之間,天昏地暗,暴雨傾盆而下。這時,待在涼廊中的幾個多明我會的修士站了起來,高呼:「奇迹!奇迹啊!這就是上帝不希望『火刑審判』的證明!」
到這一步條件已很「不利」。出於最普通的考慮,處在如此境地的馬基雅維利已難以做到客觀記述。實際上,的確也有不少歷史研究專家認為,正因如此,馬基雅維利在《佛羅倫薩史》中把美第奇家族描繪得如此高大。

此外,佛羅倫薩人本來就有一種對理想孜孜以求的性格。正是因為這種性格在藝術方面得到了發揮,才產生了文藝復興。然而這種性格也容易導致在政治上不厭其煩的探索。薩伏那羅拉宣稱要創造耶穌加國王的新政體——政教協調運行的政體。這個說教點燃了佛羅倫薩人心中的理想主義之火。薩伏那羅拉稱佛羅倫薩人為「上帝之民」,稱佛羅倫薩為「上帝之城」。在有基督附體的國王的國度里,人民平等,僭主可容,沒有君主,人們的靈魂得到了平安,拒絕爭鬥,和平得以維持。
1494年10月26日,皮耶羅·德·美第奇也沒有跟顯貴們商量一下就離開了佛羅倫薩。他是為了去見南下比薩途中的法國國王。見到法國國王以後,皮耶羅請求他不要加害於佛羅倫薩,作為交換,佛羅倫薩向國王的軍隊投降,並向國王交出佛羅倫薩境內兩座城的城門鑰匙,提供相當於20萬弗羅林的金幣作為保證。法國國王當然同意,但佛羅倫薩人並不答應。他們說,沒有任何必要去如此屈辱地應對。他們譴責這是皮耶羅的年輕幼稚之舉。
然而,佛羅倫薩人參考了威尼斯的九*九*藏*書政體,卻沒有參考威尼斯人的精神。
二、上帝已將改革教會的大任賦予我,我將迫使業已失去資格的現教皇亞歷山大六世退位,親自承擔起召開大公會議選舉新教皇的義務。
現在還遺存著馬基雅維利在這一時期寫的一封信。寫信日期是「火刑審判」前一個月的1498年3月9日。信是寫給佛羅倫薩駐羅馬大使里恰爾多·貝基的,從文字上推測,這封信是馬基雅維利對大使希望得到有關薩伏那羅拉消息一事的答覆。因為是給年長且地位高的人寫報告,年輕的馬基雅維利極力控制不談自己的判斷,只是客觀地報告情況。不過,信中還是有一行字泄露了他的見解。他在信中這樣說,薩伏那羅拉的說教「總是以誇張的威脅開始,對不善於冷靜思考的人才有效果」。從報告的寫法看也讓人不能不感到他論事冷靜。多年後,馬基雅維利在《君主論》中再次談到薩伏那羅拉。他說,得到民眾的支持並不那麼難,但如何維持已經得到的民眾的支持卻很難。不消說,他把薩伏那羅拉當成了失敗的例證。
「我認罪,我是罪人。我沒有聽到上帝的聲音。」當天的公開審判到此便結束了。

直到第二天,「Popolo!Liberta!」的呼聲依舊響徹佛羅倫薩全城,共和國政府宣布,殺死皮耶羅·德·美第奇者賞金2000弗羅林,殺死樞機主教弟弟者賞金1000弗羅林。
就在法國軍隊離開佛羅倫薩開始南下的4天以後,即1494年12月2日,在佛羅倫薩市政廳前的領主廣場召開了平民大會。佛羅倫薩著手對驅逐了美第奇家族之後的政體進行改革。法國大兵的身影終於消失了,「人民」(popolo)、「自由」(liberta),加上「民主」(democrazzia),這三個詞成了佛羅倫薩的口號。在薩伏那羅拉的領導下,佛羅倫薩開始走上了確立民主政體的道路。薩伏那羅拉的「領導」已經不限於在教堂的佈道壇上了。不論是在市政廳的大會議廳里,還是在市政廳前的領主廣場上,那襲黑色道袍的身影都在激烈地辯論。
美第奇被驅逐了,這件事離「豪華者」洛倫佐死後不過兩年半的時間。
第三年,即1497年。
書真要寫得既不會成為笑柄,又不至於做出愚蠢之舉,馬基雅維利就得設法照顧好兩頭,因此馬基雅維利以洛倫佐之死終結了《佛羅倫薩史》。他這樣做是基於下面的事實:自那年以後,佛羅倫薩喪失了對義大利局勢的主導權,佛羅倫薩的輝煌隨洛倫佐一道失去了。
不過,排擠公爵而由自己取而代之的陰謀要想成功並不容易。首先,那不勒斯王國就不會同意,因為年輕公爵的妻子是那不勒斯國王費蘭特一世的女兒。如果洛倫佐在世,他也一定會阻止這件事,因為這樣做會破壞義大利內部的勢力平衡,造成外國入侵的口實。然而,洛倫佐已然不復存在,「摩爾人」的障礙就只剩下了那不勒斯國王。
佛羅倫薩的一切都在衰落,唯有薩伏那羅拉尖銳刺耳的聲音在回蕩。
4月18日,教皇亞歷山大六世駁回了查理八世的主張,批准先王的嫡子阿方索繼承那不勒斯王位。
斯福爾扎並不滿足於攝政的地位,他想正式做米蘭公國主人的野心正在膨脹。洛倫佐之死對他來說不啻是一個絕好的機會。1492年這一年,斯福爾扎一直以體弱多病的理由不允許其參与國政的吉安·卡萊亞佐公爵也已經23歲,「摩爾人」41歲。
8月11日,波吉亞家族出身的新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即位。
教皇的這一決定不僅激怒了法國國王查理八世,也引起了法蘭西派樞機主教們的不滿和反對。這一派的首領是樞機主教朱利亞諾·德拉·羅韋爾。教皇決定后的第6天,這位樞機主教逃離羅馬,出走法蘭西,投靠了法國國王。
在義大利語中,「major」與「grande」在「大」這個意義上是同義詞。「議會」在威尼斯稱為「Major Consiglio」,而在佛羅倫薩共和國則名之為「Consiglio Grande」。內容與威尼斯相似,但已經同在市政廳前的領主廣場上鳴鐘集合全體市民召開平民大會風馬牛不相及了。要取得議會的議席,在佛羅倫薩也需要具有資格。


5月23日。教皇特使和政府高官們並排坐在沿市政廳牆壁搭起的看台上。廣場上聚集的群眾比「火刑審判」那天還多,現場鴉雀無聲。三名修士被從市政廳中押了出來。宣讀判決書,三名修士被剝去黑色道袍,只穿著白色道衣,赤著腳,雙手反綁。三個人都被用白布蒙上了眼睛。
皮耶羅從弟弟朱利亞諾事先打開的聖加洛城門奔出城去,他的母系親屬奧爾西尼家的武裝家丁已經在城門外接應他。可憐的樞機主教沒有與哥哥皮耶羅和弟弟朱利亞諾一同逃走,一個人留在了美第奇宮。我親眼看到這位年輕的樞機主教喬凡尼跪在窗邊,雙手合十地祈禱。我的心中充滿了悲哀。我想,即便有什麼事情,那個小夥子也是個好人。但很快他也離開了佛羅倫薩,那裡已經沒有一位美第奇家的直系親屬了。聽說他是化裝成一個普通修士逃出城去的。

我們憤怒了。我們等了好幾個小時,結果卻被大雨淋成了落湯雞,當然要生氣。人們的譴責都衝著多明我會去了:「他們一開始就不想接受考驗!」「為什麼薩伏那羅拉自己不接受考驗?要是他不拿基督像直接走進火里,也不會是這個樣子!」「胡扯!別拿基督像說事!是自己不想干吧!」
第四年,即1498年。
11月8日,前去見法國國王的皮耶羅·德·美第奇回到了佛羅倫薩。皮耶羅一進美第奇宮就向市民分發點心和大量的葡萄酒,說是與法國國王講好了有利的媾和條件,要慶祝一下。
「這正是上帝降下的寶劍!我的預言應驗了!上帝的鞭子就要抽下來了。上帝在親自引領著那支軍隊。這正是上帝降下的憤怒的考驗!
遊行隊伍到達領主廣場時,那裡已用奢侈品堆起了一座金字塔一樣的大山,高度約有30布拉喬奧(約18米),周長約有120布拉喬奧(約72米)。這山被分成了七層,堆滿了狂歡節用的各種各樣的奢侈品,不光有狂歡節用的面具和化裝用具,還有假髮、髮髻、梳子和撲克牌等,另外還有異教題材的繪畫、雕刻和書籍。在這堆成山的奢侈品周圍,堆了很多捆柴薪。這裏馬上就要進行薩伏那羅拉常說的「燒毀虛榮」。聽說有個威尼斯人說想出4萬達克特來買走這一切,但大家說這正是墮落的典型,把他趕了回去。
下面,讓我們以現場證人的證言為主線試著描述一下佛羅倫薩的形勢。這裏我們使用了盧卡·蘭杜奇的日記。這個人當時50多歲,在佛羅倫薩街上擁有一家九九藏書經營香料的商店,他的話最能反映市井小民的觀點。但他只是一個商人,沒有什麼教養,他的記述畢竟有一定的局限性,有的地方僅靠翻譯難以理解,我只能用我的筆做些改寫:
5月8日。聽說今天反薩伏那羅拉派要在聖斯皮利特修道院佈道,我便過去看了看。來聽佈道的人非常多,使人感到吃驚。大概有5000人吧,基本上全是男人,還有不少年輕人。這些男人以前都藏哪裡去了呢?薩伏那羅拉一直在說,我們有很多敵人,佛羅倫薩的改革遠未完成,看來這是事實。在聖斯皮利特修道院佈道的修士說薩伏那羅拉是瘋子,我們都被這個瘋子騙了。
廣場上已經為「火刑審判」搭好了舞台。舞台斜對著市政廳,向廣場中央方向凸去。舞台用磚頭堆起,高有2.5布拉喬奧(約1.5米),上面用柴薪架起高4布拉喬奧(2.4米)、長50布拉喬奧(約30米)、寬達10布拉喬奧(約6米)的廊道。柴薪上灑滿了油,柴束之間到處放著火藥。考驗的時間定在正午,時間已經迫近。廣場上人山人海,再無插足之地。廣場周圍房屋的窗戶也擠滿了人。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舞台和群眾之間戒備。多明我會和方濟各會的修士們是今天的主角,他們在各自的領袖薩伏那羅拉和弗朗切斯科兩位修士的帶領下進入廣場,然後各就各位。一切準備就緒。眼看著就要點火,一大早就趕到廣場等待的群眾都屏住了呼吸。

不過,國王啊!如果您不是正義之人,不是仁慈之人;如果您不去尊重佛羅倫薩這個城市,不去尊重那裡的女人、那裡的市民和那裡的自由,上帝就會選擇其他的人來替代您,就會用恐怖之鞭來消滅您!我作為接受上帝意旨的人正告您這一點。

但是,人們的怒火沒有平息。剛才還對薩伏那羅拉頂禮膜拜的皮阿尼奧尼們大叫:「我們受騙了,上了那個假預言者的當了!」阿拉比阿迪們也大叫起來:「看到了吧,那傢伙一開始就在騙人!」兩派人都一樣憤怒。對預言者薩伏那羅拉的崇敬之心就這樣化為烏有。
薩伏那羅拉最後被吊在了兩人的中間。對相信他的人來說,這可是最後機會了。他一定會對信徒們說些什麼,一定會給我們留下些什麼話。即使沒有什麼奇迹發生,他也一定會說些讚美上帝榮光的話,說些拿出勇氣去過正直美好生活的話,說些教會就要改革的話,說些不相信上帝的人必將毀滅的話。他說什麼我們都無所謂,但是,他什麼話也沒有說。薩伏那羅拉被吊起來的時候只是在嘴裏低聲嘟囔著什麼。這讓很多的人很是失望,徹底喪失了對他的信仰。

一、我是基督教徒的國王,我發誓,征服那不勒斯之後我將以那裡為據點,遂行十字軍遠征,剿滅異教徒。
接下來的15年間,馬基雅維利作為佛羅倫薩共和國正義旗手的左右臂,能夠接觸到最高機密,由他來撰寫這本書最為合適。然而,他只寫到洛倫佐去世便撂筆了,這不是智慧又是什麼?
2月7日。今天發生了一件事,一群矇著頭巾的少年滿大街流竄,搶跑了路人佩戴的奢侈品。大人們吃驚地交頭接耳:「看那些少年修士!」有人看到那群少年衝過拔腿就逃。儘管如此,人們還是在讚揚這些「薩伏那羅拉少年」的行為是在「趕走已經墮落的習慣」。據老人說,這座城裡還是頭一遭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是一個能夠生活在好時代的幸運之人。
洛倫佐於1492年去世,馬基雅維利於1520年撰寫《佛羅倫薩史》。其間28年的前5年馬基雅維利還沒有擔任公職,這前5年開始於馬基雅維利23歲之時,睜著眼睛出生的人不會什麼也沒有看到的。
薩伏那羅拉的好處還不止於此。佛羅倫薩還收回了皮耶羅·德·美第奇先前自作主張拱手獻給法國國王的兩座小城。而且,提供給法國的20萬弗羅林資金也只需一次性付12萬,餘額以年貢1.2萬弗羅林的形式支付即可,成為法國國王今後保障佛羅倫薩共和國防衛的「合同款」。人們並不知道這樣做佔到了什麼便宜,但對因「豪華者」洛倫佐之死而喪失了自信的大多數佛羅倫薩人來說,既有薩伏那羅拉的推薦,又能獲得法國國王的安全保障,這大概就是難得的好處。佛羅倫薩籠罩在了這位出生在費拉拉、佈道如同烈焰一般的修士的影響之下。查理八世在佛羅倫薩逗留期間,下榻在主人已經不知去向的美第奇宮。11月28日,法國國王統領大軍離開佛羅倫薩南下。薩伏那羅拉在國王出發前一刻去見了他,再次向他說教,要他完成上帝賦予的使命。
這意味著,當時美第奇家族兩個最重要的人物——教皇利奧十世和樞機主教朱利奧希望馬基雅維利來撰寫佛羅倫薩的歷史。當時,一度被趕走的美第奇家族已經東山再起,儘管佛羅倫薩不是正式的君主國家,佛羅倫薩的政治實權卻掌握在樞機主教朱利奧手中。美第奇家族希望要的是一部繞不開美第奇的佛羅倫薩史,而當時的馬基雅維利也還沒有完全放棄依靠美第奇的認可而官複原職的希望。
威尼斯共和國的政體形成於200年前的13世紀末。當時實行這樣的政體時,威尼斯已經經歷了陣痛。這一時期,威尼斯集中發生了千年歷史上僅有的兩起反政府陰謀。威尼斯在度過這一時期以後,便考慮如何鞏固自身獨特的政體。這時,佛羅倫薩和熱那亞尚在探索適合自己的理想政體。
話說28年以後,即1520年,馬基雅維利受佛羅倫薩政府之邀撰寫《佛羅倫薩史》,甚至還正式簽訂了合同。樞機主教朱利奧·德·美第奇做了政府的工作,政府向馬基雅維利發出了工作邀請。
2月7日。今天是狂歡節的最後一天,佛羅倫薩過了一天真正的聖日。上午,男女老少都參加了薩伏那羅拉的彌撒。回家后,大家都按照他的教導,吃了一頓樸素的飯食。下午大伙兒都參加了街上的大遊行。幾乎所有的人都穿著白色的衣服,拿著紅色的十字架。
首先,「豪華者」洛倫佐統治佛羅倫薩的基礎「七十人委員會」被廢止了。在薩伏那羅拉的領導下,各階級各派別在熱烈討論之後達成了一致意見:首先建立一個模仿威尼斯的政體。然而,威尼斯的共和國議會並不是一個建立在民主政體基礎上的機構。詳情請閱讀我的另一本書《文藝復興的故事004·海都物語——威尼斯1000年》第五章「政治的技術」。威尼斯共和國是寡頭政體或曰貴族政體的國家。即使參考威尼斯,最終也是要建立一個符合佛羅倫薩國情的政體,因此各階級各派別達成了妥協。
5月22日。薩伏那羅拉和他的兩名弟子被判處死刑。三人均為神職人員,因而天主教會做出了這個判決,罪名是異端罪、分裂罪和背叛神聖羅馬教會罪。他們被判處絞刑后再施火刑,執行時間是第二天早晨。領主廣場上立刻開始搭建絞刑台。
就在美第奇家族被驅逐的同一天,即11月9日,進入比薩城的法國國王查理八世按會見佛羅倫薩共和國特使的規格接見了薩伏那羅拉。薩伏那羅拉修士對國王說:
所有居民均有參加政治的權利,這樣的民主主義思想在當時還未被認可。那個時代,「平民」的定義還只是有資格參与政治的人。這個意義上的平民雖然包括了商人和工匠,但被僱用者即勞動者,即使他是一家的頂樑柱也沒有被包括進來,何況女性。不過,這些非平read.99csw.com民的人可以在領主廣場平民集會的外圍席旁聽。事實上,在討論決定大方向的時候,這種外圍席位的數量也不在少數。這種方式由於容易受到蠱惑宣傳的影響並不完全自由。這是一種無法避免的缺陷,威尼斯很早前便廢止了這種平民大會。
父親去世那年,皮耶羅·德·美第奇21歲,弟弟喬凡尼雖然才16歲,卻已成為樞機主教。老三朱利亞諾只有14歲。父親洛倫佐是在20歲那年擔當大任的。如果皮耶羅能夠全部繼承享有偉大尊稱的父親的遺產,我們還不能說他運氣不好,可惜他缺乏力量。我甚至感到,給他起「不幸者」(Sforutunato)這個外號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安慰。
朱利奧是在「帕齊陰謀」中被殺的朱利亞諾的私生子。朱利亞諾遇刺時還是單身,哥哥洛倫佐知道他有一個剛出生的兒子后便收養了這個嬰兒,把他作為美第奇家族的一員來撫養。不論是血緣關係,還是成長環境,朱利奧完全是美第奇家族的人,他與時任羅馬教皇的洛倫佐二公子喬凡尼是堂兄弟關係。
轉過年來,即1495年2月,那不勒斯王國向法蘭西軍隊打開了城門,查理八世成功地奪回了安茹家族世世代代所要求的那不勒斯王國。然而,僅僅過了一個月,到了3月,教皇提議成立了反法蘭西大同盟。法國國王輕而易舉地就征服了那不勒斯,德意志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里安、西班牙國王費迪南二世對此氣不打一處來。他們和威尼斯共和國,甚至連煽風點火讓法軍入侵義大利的米蘭公爵「摩爾人」都加入了這個同盟,只有薩伏那羅拉統治下的佛羅倫薩共和國沒有參加。
3月27日。今天在聖十字教堂佈道的修士弗朗切斯科說,要用「火刑審判」向薩伏那羅拉挑戰。他說,薩伏那羅拉經常說自己的話是對的,說自己是真正的預言者,這些都會被上帝所創造的奇迹所證實。他還說:「上帝啊,如果我錯了,今天就在這裏用雷電燒死我吧。」既然這樣,索性讓他實際證明一下。
絞刑台下堆著的柴束被點燃,裏面安放了火藥,上面澆了油,火勢非常兇猛。瞬間,火焰便躥上了高高的木架,火舌吞噬了死去的修士,三人的四肢墜落下來。群眾向殘留的軀體投擲石塊,要把軀幹砸下來。掉下來的殘體燒了個精光。
阿拉比阿蒂與皮阿尼奧尼一樣憤怒。不,是皮阿尼奧尼反過來向薩伏那羅拉傾瀉出了熾烈的怒火。群眾開始騷動起來。
最後還出現了樞機主教朱利亞諾·德拉·羅韋爾。他是教皇西克斯圖斯四世的侄子,雖說是仗著教皇做了樞機主教,但才能不凡,後來竟成為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為在教皇選舉中勝出,他曾與波吉亞展開激烈的鬥爭,結果一敗塗地。1492年他剛剛敗選,滿腦子只想著如何逼新教皇亞歷山大六世退位。
教廷這時剛剛迎來了新教皇,「摩爾人」便放手讓贊成他實現野心的弟弟、樞機主教阿斯卡尼奧·斯福爾扎去應對。因為阿斯卡尼奧在波吉亞當選教皇的鬥爭中立下了汗馬功勞,「摩爾人」確信他對新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具有影響力。

弗朗切斯科修士的挑戰是,他和薩伏那羅拉先後從燒得正旺的火中走過,如果薩伏那羅拉沒有燒傷,就承認他是預言者,並追隨他。
11月17日,法國國王在以薩伏那羅拉為首的佛羅倫薩市民的歡呼聲中進入了佛羅倫薩城。22日,國王在佛羅倫薩向所有基督教徒發出了宣言:

他的說法完全正確。我們佛羅倫薩人是自由之民。這時也頻頻傳言法國國王將再次率軍前來。佛羅倫薩人必須感謝上帝賜予我們這位過著清貧生活的預言者。
4月3日。薩伏那羅拉派的皮阿尼奧尼等人闖進市政廳,催逼儘快進行「火刑審判」,跟隨而來的男女老少幾乎擠滿了領主廣場。
然而,對當時的馬基雅維利而言,把美第奇家族這樣強有力的贊助人推向敵人一邊,也肯定是名副其實的愚蠢之舉。既不能成為人們的笑柄,又不能做出愚蠢之舉,這需要用點智慧。馬基雅維利的「智慧」就是以「豪華者」洛倫佐之死來結束自己受命撰寫的《佛羅倫薩史》。
薩伏那羅拉的這些說教,不僅打動了原本宗教心就很深的佛羅倫薩中下層市民,知識分子階層中也有很多他的仰慕者,如皮科·德拉·米蘭多拉、馬爾西利奧·費奇諾、安吉洛·波利齊亞諾等哲學家和文人,波提切利、年輕的米開朗基羅等這樣的藝術家,弗朗切斯科·瓦洛里、雅各布·薩爾維亞蒂、皮耶羅·圭恰迪尼所代表的佛羅倫薩顯貴。特別是以前在洛倫佐鞍前馬後的那些學者和藝術家幾乎無一例外地都被薩伏那羅拉洗腦。也許是對支柱的依賴度越高,對失去支柱的感受就越深吧。
詳細敘述法國國王此後的行動將會偏離本書的主線。各位欲知其詳請看《文藝復興的故事006·冷酷的優雅》一書第一部「紅衣」的第四章和第五章,這裏只做簡單的過程回顧,而把敘述集中於佛羅倫薩。
如果書寫到洛倫佐死後再往下寫,作者就不能不批評美第奇家族了。儘管利奧十世是位令人愉快的人,但把洛倫佐死後美第奇家族的人往好里寫read.99csw.com會引人竊笑。我甚至想,他們的血液中莫非混進了非佛羅倫薩人的血液?如果照直去寫,就不能不傷美第奇家族的心。
這個資格就是,必須是年滿29歲的男性佛羅倫薩市民,並且曾經在三大委員會中擔任過職務的人,或是家族中祖上有人曾擔任過三大委員會委員的人。為了照顧被這一規則排除在外的人和年輕人,每年還允許24位24歲至29歲的男性加入議會。按照這個方式,在當時佛羅倫薩大約7萬居民中,有3200人可以取得議會議席。這個「民主」相當謹慎。
11月6日,由5位顯貴人物組成的交涉團前往法蘭西王駐蹕的比薩,修士薩伏那羅拉擔任首席。同一天,法國軍隊的先頭部隊到達佛羅倫薩,分散住進先前選好的房屋。
對義大利而言,這是狂風暴雨的一年,只有「摩爾人」從中漁利,但也產生了另外的效果,讓義大利少數有洞察力的人領悟到了時代的變化和戰爭方式的改變。多年以後,歷史學家圭恰迪尼寫道:「1494年是一個悲慘時代的開始。」義大利城邦已經習慣於打仗以「質」定勝負,他們幾百年來一直在誇耀這種打法的優越性。然而,壓倒多數的軍事力量讓他們醒悟到「量」的威力。可是,能夠睜開眼睛看到這一切的,即使在當時那個時代也是少數派。
1493年在「摩爾人」發動攻勢和那不勒斯國王暗中拚死抵抗之中過去了。進入1494年後,形勢急轉直下。1月25日,那不勒斯國王費蘭特一世去世。法國國王查理八世立即主張自己對那不勒斯王位的繼承權。
佛羅倫薩的經濟也陷入了困境。佛羅倫薩的經濟基礎是金融業和製造業,以前曾經執北歐各國之牛耳。如果現在這些國家也都打入相同的領域,佛羅倫薩就別再指望同以前一樣獲利。威尼斯曾經面對這種情況,但它早早就開始了經濟結構的重組,而佛羅倫薩面對同樣情況卻沒有採取任何措施,因此只能決定性地處於守勢。1494年美第奇銀行破產,這意味著佛羅倫薩在北歐各國經濟霸權的終結。

修士薩伏那羅拉
皮耶羅在真正意義上的不幸是繼承了佛羅倫薩共和國的機制,這個機制在洛倫佐時代靠他個人的個性才能發揮功能。雖然如此,皮耶羅還是開始做了一些連他父親都不曾做過的事情。

其次,查理八世於1483年坐上了法國國王的王位。他13歲登上王位,到1492年也只有22歲。他身體孱弱,幾近殘疾,但卻是完成了國內統一、擁有最強軍事實力的法蘭西的國王。這位國王還是十字軍運動的熱心支持者。他還堅信,如果往上追溯到安茹家族,那不勒斯國王的王位也屬於自己。
5月20日。市政廳內舉行了公開審判。這天是星期天,但人們放棄參加彌撒,都趕來看審判。被押上來的只有薩伏那羅拉一個人。受羅馬教皇委任主持審判的洛莫利諾主教命令用繩索把薩伏那羅拉的雙手捆起來。在把他高高吊起之前,主教問薩伏那羅拉:「你要在這裏承認自己剛才坦白的事情:你明明沒有聽到上帝的意旨卻說聽到了,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上帝派來的預言者。這一切都是一派胡言!」
不過,說這話的人不懂得作家的心理,也不懂得寫作需要怎樣的氣概來支撐。何況在那個時代,書籍尚不能印刷,要靠手抄本傳閱,難有眾多的讀者。馬基雅維利生前親眼見到自己作品印刷本的只有《論李維》一種而已。就連在他生前就已經獲得很高評價的《君主論》,也是在他死後5年才有印刷本。這意味著讀者的數量有限。既然讀者為有限的少數人,他們當然知道事情的經過。有哪位作家會去寫可能成為讀者笑柄的東西呢?
一仗下來同盟軍獲勝,但同盟軍軍規混亂,讓法軍得免大敗。儘管如此,法軍仍然難以改變局勢。查理八世拋下堅持到最後的奧爾良公爵,一溜煙地翻過了阿爾卑斯山。
1492年4月8日,洛倫佐·德·美第奇去世。
修士西爾維斯特羅首先被推上臨時搭起的木走廊。走道的盡頭矗立著圓木,上面橫著一根橫木,橫木上掛著繩索,繩索簌簌落下,套住了修士的頭頸,又向上拉去,吊起了修士的身軀。絞索沒有套緊,西爾維斯特羅口中數度發出低弱的聲音:「主耶穌啊!」但很快就連低弱的聲音也聽不到了。第二個被推上來的是多米尼科修士,他在被吊起來的時候也大叫了一聲:「主耶穌啊!」
正在南方享受好時光的查理八世再也坐不住了,慌忙在5月離開了那不勒斯。他想走海路返回,但理應提供船隻的熱那亞沒有明確的答覆,便只好沿著來路由陸路返回。在羅馬,查理八世想與波吉亞教皇敲定一些事,教皇卻蹤影全無,找不到人。不得已,查理八世只好繼續北上,連佛羅倫薩也沒打算再做停留。到了佛羅倫薩附近的小鎮波吉邦西時,薩伏那羅拉跑來見他,又是一通使命云云的說教。可是受到孤立威脅的查理八世再無心傾聽。這時,一路北上,走在前面的法國軍隊剛剛進入義大利北部,就與以義大利為主體的同盟軍打了個照面。
基督徒的國王啊,您是上帝親手創造的。就像我曾經多次預言的那樣,上帝讓您來懲戒義大利的罪惡,讓您來改革那些已經墮落的教會。
真是的,這一天以及第二天,整個佛羅倫薩籠罩在極度混亂之中。
11月1日,薩伏那羅拉在佛羅倫薩城裡向恐懼的民眾佈道,他說道:
11月4日,市政廳向市民發出命令,法國兵將前來為駐紮選房,屆時要讓他們進房查看。命令還說,不許把家中的東西搬走,要讓他們看到現在的樣子。市民對此極端不滿,誰都說這是過分害怕法軍的表現。
美第奇宮變成了市政廳。皮耶羅因為年輕而未被允許擔任共和國政府要職,他便把市政廳搬到了可以允許自己處理政務的地方。就連美第奇派的佛羅倫薩人都對這一做法投來了懷疑的眼光。在那些顯貴市民中間,有些人掩飾不住不快的心情,其中就有洛倫佐的姐夫、皮耶羅的姑父貝爾納多·魯切拉,還有洛倫佐的表兄弟保羅·安東尼奧·索德里尼。年輕的皮耶羅也許認為危險迫近了。像皮耶羅這號人,不安會迅速導致動搖。於是,美第奇家族的年輕掌門人動搖了,他連連犯錯。

4月7日。一大清早開始,全城都被捲入了亢奮的漩渦。皮阿尼奧尼勝券在握,希望儘早看到結果。反薩伏那羅拉派的阿拉比阿蒂覺得今天就能看到薩伏那羅拉的毀滅,也很亢奮。人們為了要找到一塊好地方,早早地奔向了就要舉行「火刑審判」的領主廣場。
「啊!佛羅倫薩喲!羅馬喲!義大利喲!歌舞昇平的日子已經過去,現在就要淚流成河。我的子民啊,你們懺悔吧,洗心革面吧!上帝就要來到你們面前!主耶穌啊!為了我們的罪孽,為了賜予我們的愛而獻身的主啊!饒恕他們吧,佛羅倫薩的子民將努力去做你的羔羊,饒恕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