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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六章 初出茅廬的無學歷官僚(1498年)

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六章 初出茅廬的無學歷官僚(1498年)


這意味著馬基雅維利這位官場的新人進入了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的中樞。也許人們會說這並非他個人所願。不錯,「工作」是上面派下來的。但派給職位比他略低的同事博納科爾西的工作也一樣。博納科爾西也是「十人委員會」的秘書,也曾短期做過正義旗手秘書。儘管如此,他們兩人的工作量隨著年頭拉開了差距。這是馬基雅維利工作得到認可的結果。拚命工作得到認可,得到認可更加拚命,這樣,派給他的工作量越來越多也就理所當然了。
秘書 阿戈斯蒂諾·韋斯普奇、巴托洛梅奧·魯菲尼、尼可羅·瓦洛里
第二秘書廳
在馬基雅維利的任期中,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曾經向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定製過藝術作品。向達·芬奇定製的是在「五百人會場」的一面牆上描繪安吉亞里戰役的一幅畫作,在對面牆上描繪戰鬥場面的畫作則委託給了米開朗基羅。我們本想以同樣的壁畫創作來做比較,但搞不清支付給米開朗基羅的金額是多少,只好拿他第二年創作的巨型大理石雕塑《大衛》來做比較。比較均以弗羅林小金幣計。
韋奇奧宮那麼高,包括二樓夾層在內卻只有4層。每層的高度很高,現代建築已經用不到那樣的高度。在義大利,一進門的大廳層叫作地面層(piano terreno),而不是叫作一層。韋奇奧宮的這一層有一個帶有中庭的迴廊,還有一個拴馬匹、放武器的泥地大堂。一層的一部分由稅務和其他一般事務部門使用,二樓以上才有房間。那是韋奇奧宮的「一樓」,有用於召開共和國議會的「五百人會場」和「八十人委員會」開會的「二百人會場」,其他房間是正義旗手的私人用房。正義旗手在任期內必須住在市政廳內,這是義務。一樓與其上的二樓相連,中間有夾層。夾層的高度和大小完全可以住人。一樓「五百人會場」所佔空間的上方不是二樓。因為「五百人會場」的天井很高,它高過夾層直達二樓。所以,在二樓可以遠遠地俯瞰「五百人會場」。
除了被「五百人會場」佔去的空間以外,二樓集中了正義旗手的辦公室、接待室和各委員會的房間及秘書廳。如果說一樓是佛羅倫薩共和國的臉面,那麼二樓就是它的大腦和心臟。這一層北面有一個大開間,叫作「百合廳」,牆上是漂亮的藍底金色的百合花。大廳用雕塑和壁畫裝點得非常精美。在馬基雅維利時代,這個開間也如今天所見的這般漂亮美觀。這個大廳隔壁的朝北房間就是秘書廳的辦公室。雖說這個房間朝北,但面對著領主廣場開了三扇大窗戶,面積比留到今天的還要寬敞,在裏面辦公感覺應該不差。從窗戶往外看,不僅能看到廣場上來往的行人,還能遠遠地正面望見布魯內萊斯基造的聖母百花大教堂穹頂和那坐落在紅底上的白色稜線,美不勝收。
在處理工作的方法上,第一秘書廳秘書長和第二秘書廳秘書長對比鮮明。維爾吉里奧偏於知識分子和大學教授的做法,作為秘書長並不積極主動地攬工作。但他並非不重視自己的分內工作,他充分履行了自己作為官府「臉面」的職責。
達·芬奇因最終沒有完成畫作而未能拿到完成時應得的報酬。米開朗基羅花了兩年半完成雕塑製作,按此計算,折算成月薪為22弗羅林。這位29歲的藝術新星風頭正健,比新晉官僚掙得多。
我想這是因為他就像一個貪心老太婆,什麼都想攬在懷裡,一旦攬進來又不肯撒手。秘書廳、正義旗手秘書、「十人委員會」的工作應該是無法分清楚的。做正義旗手秘書可以了解在秘書廳所不了解的最高機密。有些情報眼下雖然還不是最高機密,但沒準兒什麼時候就會變成最高機密。在負責國防的「十人委員會」,每天都能接觸到這類情報。
大家都知道,讓馬基雅維利留名青史的,不是他在佛羅倫薩的官職,而是《君主論》等一系列著作造就的政治思想家之名。他自己也喜歡在其著作中署上「佛羅倫薩國務秘書」(Segretario Fiorentino),後世也接受了這個頭銜。如果採用這個頭銜,他的官銜就只能是佛羅倫薩共和國第二秘書廳(chancellery)秘書(chancellor)。因此,我們只能請諸位下面再看到「秘書」這個詞時,一定要把它想象成完全不同於我們所認知的職位。
在合同規定的期限內,政府每月支付月薪9弗羅林。完成時政府支付400弗羅林。
律師 貝爾納多·馬基雅維利之子、無業者尼可羅·馬基雅維利
借用京極純一先生的話說,日本的官僚們就像貪心老太婆,什麼都想攬,工作越搞越多,弄得手忙腳亂,顧不過來。這位29歲的「佛羅倫薩秘書長」不也有點像嗎?儘管他不至於搞得手忙腳亂,顧不過來,但在像貪心老太婆一樣什麼都想攬,工作越搞越多這一點上還是相當像的。九九藏書
辯論術教授 弗朗切斯科·加迪
當時的佛羅倫薩人認為,這個崗位上的人能夠最先收到最新情報,接觸到國家所面臨的現實,應該由議會決定人選。
第一秘書廳的秘書長馬爾切洛·維爾吉里奧也可視為秘書總長。他雖然只比馬基雅維利年長5歲,但已是法律學和倫理學教授。他當然是大學畢業,還是「豪華者」洛倫佐發現的大文學家波利齊亞諾的大弟子,被認為是佛羅倫薩知識分子階層屈指可數的人物。他比馬基雅維利早半年擔任這個職位。他一邊擔任公職一邊在大學執教,他精通希臘文和拉丁文,以即興演說技巧高超著稱,有諸多拉丁文著作,是15世紀末佛羅倫薩的傳統知識分子。
政府每月支付月薪16弗羅林,出差的各項費用由政府支付。
我住在離他家不遠的區域,可以說是鄰居,到這裏來也就是四五分鐘的時間。我經常會來這裏漫無目的地消磨時光。每當我看著馬基雅維利的畫像和木雕像總會忍俊不禁,好不尷尬。我每次發笑的時候,總覺得眼前的馬基雅維利也會笑起來。馬基雅維利有點不配受到如此祭奠,他自己比誰都更能感受到這一點。大體上說,他不是終日坐在辦公桌前埋頭於事務的人,他那份工作的性質也不允許他這樣做。
韋奇奧宮照片:松藤庄平
這位無學歷官僚第一次到市政廳上班沒走正門。正門只在外賓來訪舉行正式儀式或是有學歷官員第一次上班時才會打開。正義旗手就任時自不待言,馬基雅維利的上司、第一秘書廳秘書長以及精英官僚圭恰迪尼第一次來市政廳上班時走的肯定是正門。圭恰迪尼曾經在佛羅倫薩、費拉拉及帕多瓦的多所大學學過法律,然後成為官僚。他的官僚生涯始於擔任駐西班牙大使。他第一次到市政廳上班時才28歲,比馬基雅維利任官時還小一歲。多年以後,他成了歷史學家,也成了馬基雅維利的朋友。
公證人 安德烈亞·迪·羅莫洛
市政廳前的領主廣場,面積與現代當無太大變化。只是那個時代,地上鋪的不是石頭而是紅磚。在市政廳正面左側,矗立著一座青銅騎馬雕像。那是佛羅倫薩共和國崩潰后托斯卡納大公國第一代大公科西莫·德·美第奇的雕像,佛羅倫薩共和國時代並沒有這座雕像。在靠近市政廳的地方,現在有一座海神噴泉群像,這在馬基雅維利時代也是沒有的。市政廳正門入口處,裝飾著米開朗基羅創作的巨大的大衛像。雕像完成於1504年,馬基雅維利第一次到市政廳上班時還不見影,後來卻要天天照面。
馬基雅維利
對工作充滿熱情當然是好事,但馬基雅維利拚命工作能拿到多少薪水呢?
第一秘書廳的秘書長維爾吉里奧是馬基雅維利的上司,他不僅在思想上忠於秘書長的傳統,在身體上也充分具備「臉面」的資格。他身材魁梧,儀錶堂堂,行為舉止充滿威嚴,相貌英俊,聲音洪亮,穿透力強,是主持正式儀式的不二人選。他對任何事情都不會坦率發表自己的看法和感受,總是去做解釋,這樣做早晚會被那些重視自己親眼所見、注重自我思考的人甩在一邊。這是他的風險。但是,人類世界多數人遇事都是喜歡聽貌似明快的解釋,因而維爾吉里奧地位穩固。
馬基雅維利僅僅拿了中等水平的薪水,況且不論如何被認可,也絕無可能晉陞到更高職位,他為什麼還會對工作抱有那麼大的熱情呢?
7月14日,馬基雅維利當選第二秘書廳秘書長不滿一個月,就又被任命為「十人委員會」的秘書。幾乎就在同時,他還被任命為正義旗手兩位秘書中的一位。這后兩項秘書職務由正義旗手任命,不需經過議會投票。「十人委員會」秘書的任期為一年,可以連任。結果,在15年的官場生涯中,馬基雅維利一直乾著這個秘書。他擔任正義旗手秘書4年後,正義旗手改為終身制,只要正義旗手索德里尼不說要換秘書,他的這個秘書職務也就會任期無限。而索德里尼從來沒有說過要換秘書。
這個職位官階不高,實際工作卻十分重要。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把三個「大學畢業生」拒之門外而選擇4位候選人中最年輕的「非大學畢業生」呢?這在馬基雅維利的研究者中也一直是一個謎。
也許,這一行文字所體現的氣氛和擠滿「五百人會場」的那些人所表現出的氣氛都是一樣的,而且這是在主張政教合一的薩伏那羅拉剛剛倒台之後。在馬基雅維利給大使的信中可以看出,他把自己與薩伏那羅拉劃清了界限。可以認為,他比其他3人獲得更多白色扁豆的氣氛已充分形成。雖然他在這4人中最年少,但29歲的年齡對擔任公職來說已經不算太年輕。當時無論在佛羅倫薩還是在威尼斯,年齡不到30歲便不能擔任公職。
第一秘書廳秘書 安東尼奧·德拉·瓦勒 年薪80弗羅林
過了韋奇奧橋,馬基雅維利恐怕不會每天都走銀行和大商店林立的聖瑪利亞大街或九-九-藏-書是走沿亞諾河的大街去上班,那樣去市政廳等於繞了遠路。他一定會走捷徑,過了橋沿小路跑到市政廳。這條路雖然彎彎曲曲,卻是一條近了很多的近道。從這麼近的距離和並不好的家境來看,他不會騎馬上班。騎馬上班的人,可以在市政廳前下馬,把馬拴在離牆有適當距離、排成一列的鐵環上。不只是韋奇奧宮,很多其他的建築物邊上今天也還能看到這種鐵環的殘跡。這些排列著鐵環的地方就是當時的停車場。

秘書長第一助理 安德烈亞·迪·羅莫洛(與馬基雅維利競爭國務秘書職位的三人中的一位)

我著實犯迷糊了,怎麼翻譯「Ecco mil」這句義大利語才算恰當呢?根據他的性格和當時的狀態,用他一貫的諧謔語氣來表達的話,這句話應該翻譯成:「馬基雅維利,來啦!」
實際上,生龍活虎的馬基雅維利很快就成了秘書廳的核心,秘書總長反而成了擺設。這也正是秘書長這位知識分子出身的官僚得以繼續做官的原因。我在撰寫馬基雅維利此後長達15年的為官生涯時很震驚,維爾吉里奧是馬基雅維利的頂頭上司,但我很少有機會寫到他。儘管除了這位上司外,馬基雅維利到處都有上司。

秘書長助理 比亞焦·博納科爾西
秘書長 馬爾切洛·維爾吉里奧
米開朗基羅
第二秘書廳科秘書 阿戈斯蒂諾·韋斯普奇 年薪96弗羅林
「要把希望寄托在有才華的年輕人身上。」
馬基雅維利時代已有涼廊,涼廊是帶有屋頂的集會場所,建屋頂是為了不讓下雨妨礙市民集會。現在,廊道里擺放著許多雕像,但在馬基雅維利時代,除了多納泰羅創作的友第德與何樂弗尼像外,這裏還沒有其他雕像。到16世紀中葉,佛羅倫薩作為城邦中心的時代已經過去,成了君主國家托斯卡納大公國的首都。從那以後,不論是廣場還是涼廊,都成為顯示君主權威的展示場。
說起韋奇奧宮,同韋奇奧橋一樣,現在已經成為專有名詞。市政廳建於14世紀,從面對廣場的正面看去,從建成當初歷經馬基雅維利時代直到現代,看不出它有什麼大變化。當初建造時依照城堡建築的基本法則,一層很高而窗戶很小,最高處排列著鋸齒形的垛樓。700多年過去了,這些都未曾變化。鑲嵌在高塔外牆上的巨大時鐘,700年間也未曾停擺。在馬基雅維利那個時代,沒有人有手錶,每到上班、午休、下午上班和下班的時刻,塔上的大鍾就會按時鳴響。
在當時的佛羅倫薩,擔任公職的人必須屬於某個行會,這是義務。其他3位候選人分別屬於社會上最有權威的律師、公證人和審判官行會,而馬基雅維利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屬於葡萄酒釀造業者及酒館客棧經營者行會。為此,稱呼其他3人時要加上「先生」(Messer或Ser)的敬稱,而馬基雅維利的正式稱呼只能是「貝爾納多·馬基雅維利先生之子尼可羅」。達·芬奇也不是大學畢業,父親也是公證人,與馬基雅維利一樣,他50歲時已名揚海外,但在公文上照例也只能稱為「皮耶羅·達·芬奇之子萊昂納多」。
馬基雅維利是在薩伏那羅拉被處死5天後成為4位候選人之一,30天之後被議會決定錄用的。此前,佛羅倫薩人在「豪華者」洛倫佐死後失去了好領袖,他們外遭法國國王查理八世軍隊的禍亂,內受薩伏那羅拉榮耀與毀滅的折騰,經過了6年的混沌迷茫,共和國的上層也同樣如此。有一位同時代人寫道:
秘書長第二助理 朱利亞諾·德拉·瓦勒
秘書廳還配有遞送命令和情報的通信官員,相當於傳令官和信使。
人們一定會覺得錄用區區一介事務官員卻要議會投票決定,未免小題大做。然而,這個事務官很難用「區區一介」來形容。我想,這個誤解源於我們把馬基雅維利將要赴任的任所——佛羅倫薩共和國的「Cancelleria」翻譯成了「秘書廳」。
秘書 安東尼奧·德拉·瓦勒、盧卡·費奇諾、奧塔維亞諾·達·里帕
儘管如此,政府在形式上仍然維持著第一秘書廳和第二秘書廳並立的狀態。我們只能認為這完全是一種對外策略而已。原因是向外國派遣使節時,第二秘書廳秘書長的頭銜要比秘書長助理好聽一些。實際上,第二秘書廳秘書長因這類任務的出差次數要遠遠多於第一秘書廳秘書長。由於這個實際情況,兩個秘書廳雖處並列狀態,但第二秘書廳秘書長的職位和待遇都在第一秘書廳秘書長之下。
第一秘書廳秘書長 馬爾切洛·維爾吉里奧 年薪330弗羅林

第一秘書廳
第一秘書廳秘書長助理 比亞焦·博納科爾西 年薪72弗羅林
對被派遣到外國去的人來說,這些夥伴是讓他嗅到祖國氣息的信息源。到了外國的人也不會忘記給秘書廳的人,哪怕是某一個人寫信,聊一聊正式報告里不能寫的俗話俚語。馬基雅維利從出差地寄回來的信,大家一起看,總是很佩服。他們總是給馬基雅維利寫回信,告訴他他的信把大家逗笑了。讀著回信,馬基雅維利不由得露出微笑。秘書廳的工作到了下班時間也干不完,於是大家就把工作帶到一個夥伴的家裡一起干。已經結婚、生活有著落的博納科爾西家就是大家經常的去處。這就是秘書廳除了「臉面」維爾吉里九_九_藏_書奧以外所有成員周遭的氣氛。
從15世紀初期的科盧喬·薩盧塔蒂開始,到萊昂納多·阿雷蒂諾、巴托洛梅奧·斯卡拉,佛羅倫薩共和國秘書廳的最高負責人都是由佛羅倫薩頂尖知識分子出任的,這已成為慣例。選馬爾切洛·維爾吉里奧出任這一職務,也是忠實地沿襲了傳統做法。當時的佛羅倫薩人認為,共和國市政廳事務廳局級別的長官雖不是正義旗手,但從另外的意義上講,那可是共和國的「臉面」。而且,1502年以前正義旗手的任期都只有一年,輔佐正義旗手的大臣任期僅為兩個月。所以,一旦當選為秘書廳的秘書長,通常都要在這個位置上干到死,他有充分的理由一直保持這個「臉面」。薩盧塔蒂在這個職位上幹了30年,維爾吉里奧的前任巴托洛梅奧·斯卡拉幹了32年。不消說,秘書廳的全體人員都是學士。
3個月前,馬基雅維利應佛羅倫薩駐羅馬大使貝基的要求,給大使寄去了一封信,分析了薩伏那羅拉的佈道內容以及佛羅倫薩市民的反應。駐羅馬大使擔負著與教廷交涉的重任,通常都會派重磅人物擔任。可以認為這位重磅人物請29歲的無業人員來做這樣的事情,這一事實本身就說明了馬基雅維利的理性和判斷力已在相當程度上得到了認可。這就是說,在當選為秘書之前,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年輕馬基雅維利的才華。
有言在先,這種薪水比較是一種「遊戲」。既然可供比較的史料不存在,嚴肅比較也就只能停留在遊戲層面。而且,藝術家的工作是不能用時間衡量的。藝術家或許比官員賺錢多,但上面的金額也只是像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這樣名噪一時、無可比肩的藝術家才能賺到。二三流的藝術家只能拿到說得過去的報酬。畢竟,靠文化生財一般是做不到的。而靠實業生財的美第奇家族,舉辦一次長槍比武大會甚至花費了1萬弗羅林。
韋奇奧宮正門朝西,宮殿兩側,南北各開一個側門。沒有上過大學的馬基雅維利上崗的第一天走的應該是側門。朝南的側門現在正對著烏菲茲美術館,從馬基雅維利家的方位看,他每天早晨上班走的一定是這個門。市政廳的北面現在有兩個門,靠近正面的門於1380年粉刷后封死,1910年才重新打開,因而在馬基雅維利的時代這個門並未使用。靠東邊的門是當時宮殿除正門外唯一通向廣場的門。馬基雅維利不是工作一完馬上回家的人,傍晚下班后多半會跟同事三五成群,從回家相反方向的宮門出去,直奔小酒館。
秘書廳分為第一秘書廳和第二秘書廳,但在馬基雅維利剛任職的時候,這隻是形式上的,實質上理解為合署辦公更接近實際情況。儘管如此,當初劃分時是這樣確定的:第一秘書廳負責外交,第二秘書廳負責內政和軍事。然而,不論什麼時候,也不論什麼地方都一樣,政府部門之間的工作分工總是劃分不清的。後來設立了一個名稱冗長的委員會——「和平與自由十人委員會」(后簡稱「十人委員會」)負責軍事。這樣一來,似乎第二秘書廳就只負責內政事務了,然而實際上並未如此,合署辦公的情況一直沒有改變。
秘書長 尼可羅·馬基雅維利
第二秘書廳秘書長 尼可羅·馬基雅維利 年薪192弗羅林
我寫出了博納科爾西等所有馬基雅維利同事的名字。他們僅僅因為是馬基雅維利的職場夥伴而留名青史。當然,也只有他們才是馬基雅維利的第一讀者。作家沒有讀者便不能成長。
現在,烏菲茲美術館的建築佔據了市政廳南面一大片地方,當時並沒有這些建築。馬基雅維利自然也沒有見到過矗立在美術館迴廊里的那些佛羅倫薩傑出人物的石雕像。多年以後,馬基雅維利的石像也與達·芬奇和但丁的石像並列矗立在了迴廊里。如果他生前看到表情嚴峻的自己的石像,又會做何感想呢?也許他會說:「我的表情可從來沒有這樣嚴肅啊。」
1498年6月19日,佛羅倫薩共和國在市政廳韋奇奧宮召開會議,這場會議也可稱作「共和國的議會會議」。市政廳有一個大廳,叫「五百人會場」,意思是可以容納500人。這個會場1495年剛剛擴建,目的是為容納因薩伏那羅拉的國政改革而數量急劇膨脹的議會議員,內部裝修尚未完全到位。這一天要在這裏討論決定的事項中,有一項是選出共和國第二秘書廳的秘書長。
說起來,舉凡政治、經濟、軍事、外交諸事都要馬基雅維利過目經手,他所沒有的只是足以代表國家的職位和決定政策的權力。從做大使起步的圭恰迪尼從駐在國西班牙寫信回來,嘆息情報太少。從這點看,不具晉陞資格的秘書長馬基雅維利條件要好得多。九九藏書
讀著維爾吉里奧留下的字面漂亮的書信,我總感到這位知識分子精英官僚沒能理解他的部下馬基雅維利。這不是他腦子不夠用,而是他對馬基雅維利一生魂牽夢縈的事情關心不夠。但這位上司一次也沒有妨礙過這位與己不同的部下的工作。從某種意義上看,馬基雅維利有著一位理想的上司。
馬基雅維利則完全相反,分工不明確對他正好,他會比人們所期待的更出色地完成交給他的工作,還會自己攬活兒做。15年以後,美第奇家族捲土重來,馬基雅維利被解職,而官居其上的維爾吉里奧卻被繼續留用,這也是一個原因。
達·芬奇
馬基雅維利並非只接觸重要事項。作為「十人委員會」的秘書,他要以委員會的名義起草給大使的訓令;作為正義旗手的秘書,他還得用同一支筆給尚未完成壁畫創作便去了米蘭的達·芬奇寫這樣不解人情的信件,請他回國完成畫作,否則就要求他返還政府已支付的月薪。作為秘書長,馬基雅維利還必須說走就走,踏踏實實地去出差,進行那些尚不至於派遣大使但很重要的交涉。
如前所述,當時韋奇奧橋上有一大排肉鋪。在南歐,做生鮮食品生意的很多人都是下午休息,所以早上會早早開門營業。馬基雅維利儘管初涉官場,是位新人,但從進出市政廳的第一天起,他就得穿官服上班。穿著紅黑相間、罩住腳踝的寬大官服,在滿載肉塊穿梭交錯的手推車的縫隙之間穿行,而且還得跑步,又不能弄髒衣服,這不但需要很高的技巧,而且很累人。
從上面的介紹,我們大致可以了解到官員的薪水情況。既然談到金錢問題,我順帶對藝術家究竟能賺多少錢也產生了興趣。順便說一下,威尼斯共和國官員的薪水大體也在這個水平。與支付給藝術家的金額做比較,我們不能只看私人委託的情況,要與佛羅倫薩共和國公家委託的情況做比較。

韋奇奧宮
馬基雅維利作為維爾吉里奧的第一部下,無論在精神方面還是在身體方面都與這位上司正好相反。馬基雅維利中等身材,身體瘦弱,頭顱偏小,相貌寒酸。他頭髮烏黑,油性很大,總是貼在頭皮上。他雙眸黢黑,炯炯有神,但舉止慌忙,讓人不敢恭維他威嚴莊重。他在座談時常有明星范兒,但拙於在大庭廣眾之上演講。他的嘴唇很薄,嘴角上翹,那曲線給人的感覺既似嘲諷又像愉悅。他體毛很重,只是在官服的掩蓋之下不為人知。
這就是馬基雅維利的辦公室。現在的導遊圖上,這個房間標著「Antica Cancelleria」(秘書廳舊址),房間燈光下有馬基雅維利的一幅畫像和一尊木製胸像。畫像上馬基雅維利的表情有些靦腆,而胸像則像護照照片似的表情呆板。輝煌的佛羅倫薩共和國時代的象徵——正義旗手辦公室沒有被保留下來,而一位普通官員的辦公室卻成了史跡,這是因為馬基雅維利的文名隆盛,儘管500年來圍繞他的著作爭議不絕。
當時29歲的馬基雅維利不僅無業,也沒有什麼著作,並不是在論壇上高談闊論地討論國際關係,從而在人們的關注中得到提拔的新星。誰都會想,究竟為什麼要選擇馬基雅維利呢?

律師 弗朗切斯科·迪·巴羅耐
雖然沒有記錄留存下來,但出席會議的議會議員通常有五六百人,他們會在聽取每位推薦人的演講后投票。做法是贊成者把白色扁豆、不贊成者把黑色扁豆投入事先準備好的箱子里。那天投票,尼可羅·馬基雅維利當選,他獲得的白色扁豆數量多於其他三人。
在佛羅倫薩共和國,司法,只要不涉政治犯,由距韋奇奧宮一兩分鐘路程的警察廳司掌。這裏現在已經成為國立美術館了。立法由韋奇奧宮的「八十人委員會」和議會負責,行政由以正義旗手為首的「執政團」(signoria,相當於內閣)承擔。馬基雅維利就職的秘書廳是內閣下屬機構,處理各種事務,英語是「chancellery」。我甚至認為,如果選擇用貼近當時佛羅倫薩實情的譯文,翻譯成「內閣官房」較為貼切。這樣一來,剛當選的馬基雅維利的官職就是佛羅倫薩共和國內閣官房次官助理。
5月28日,政府提出候選人名單,6月15日,可謂是共和國元老院的「八十人委員會」批准了這份名單,19日議會全體議員投票決定人選。候選人有4人:
上面的數字是通常稱為「密封弗羅林」的小弗羅林,如果換算成用於外匯市場的大弗羅林,馬基雅維利的年薪是128大弗羅林,這樣的年薪不高也不低,但比他不太有名的律師父親要高些。年薪額因人而異,不一定與職位高低成比例,個中緣由實難理解。話雖如此,第一秘書廳秘書長是共和國事務機關的「臉面」,第二秘書廳秘書長卻不是,二者的地位差距也反映在了薪酬差距上。https://read.99csw.com
不過,在馬基雅維利時代,市政廳的主人還是共和國的正義旗手。在市政廳正門邊上立著石獅子,前腳舉著繪有紅菖蒲的盾牌,守衛著市政廳。野生的紅菖蒲是城邦佛羅倫薩的徽章。這座石獅子現在還立在市政廳前,只不過稍稍挪了挪位置。
1498年,馬基雅維利擔任公職的同一年,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工作人員的薪酬體系做了修改。根據這個體系,我們所知道的人員收入情況如下:
第二秘書廳秘書長助理 安德烈亞·迪·羅莫洛 年薪60弗羅林
至於秘書廳的其他官員,不管是第二秘書廳秘書長馬基雅維利也好,助理也好,普通官員也好,大家都是名副其實的職場夥伴,不存在職位高低的差別。
正門經常不開。進到裏面不幾步就是一條迴廊,環繞著一個小中庭。中庭中央現在有一個噴泉,上面安放著一座韋羅基奧親手創作的小天使像,懷抱海豚,煞是可愛。這也是16世紀中葉科西莫大公讓人從位於卡雷吉的美第奇別墅中移來的。在馬基雅維利的時代,這裏安放的是多納泰羅創作的大衛青銅像。而這座大衛像也曾被放在佛羅倫薩市內美第奇宮的中庭作為裝飾。1494年美第奇家族倒台,大衛像也被沒收,放到了市政廳。現在,這尊雕像放在了國立美術館。順便一提,到處造噴泉的喜好是16世紀巴洛克的風尚之一。
29歲的馬基雅維利供職的佛羅倫薩共和國秘書廳組織機構如下:
在壁畫製作期間,政府每月支付月薪22.5弗羅林。完成時的支付金額不詳。創作畫稿用的紙張和創作工作室等的經費由政府承擔。
家和工作場所離得近,這種環境對誰都方便。馬基雅維利的家在圭恰迪尼大街上。從那裡到他工作的韋奇奧宮,就算過亞諾河上的韋奇奧橋也只有四五分鐘的距離。在年輕男子腳下也許3分鐘就足夠了。每天都要上下班,馬基雅維利很可能會挑近路走。看他的性格,我們想象不出他會提前到達,整理辦公桌等著上班。當時,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政府每天開始工作的時間也相當早。他可能每天早晨一骨碌從床上跳起來,糊弄一下早飯便奔出門去上班。他年輕清瘦,跑步不算苦事,但每次遲到都會被記錄在案,次數一多,便會被扣工資來繳罰款。
可是,根據1498年修改後的薪酬體系,第二秘書廳秘書長的年薪是200弗羅林(指小弗羅林,下同),正義旗手秘書的年薪才192弗羅林。馬基雅維利身兼這兩個職務,卻拿不到合計的392弗羅林,只能拿較少的那份年薪,即192弗羅林。看來在500年前的佛羅倫薩也一樣,就算「工作」量增加了,工資也不會加倍。儘管如此,為什麼馬基雅維利拿不到200弗羅林,而只能領取較少的192弗羅林那份薪水呢?這同稿酬一樣,一經確定就很難再漲。所以我真想給他一個忠告,上任時應該好好談妥。不過,也許在馬基雅維利看來,能夠做上自己期盼已久的工作已經很好了,薪水多少隨他去吧。於是這個年薪額15年間從未動過,儘管那個時代沒有通貨膨脹……
尼可羅·馬基雅維利終其一生所關心的事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國政的技術」(arte dello Stato)。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沒有比佛羅倫薩共和國第二秘書廳秘書長更有意思的職位了,因為沒有什麼事比接觸最新情報更能刺|激他的好奇心了。就算當不上大使,當個大使副官,他也有很多機會見到各國領袖直接交談;就算沒有政策決定權,制定政策時,他也可以根據自己接受、分析、綜合的情報闡述意見。當然,建議是否被採納則另當別論。何況,秘書廳的同僚對他的想法會給予積極活潑的回應,那是一夥讓人愉快的傢伙。29歲的馬基雅維利欣喜而振奮地開始了他的官場生涯,口中不時冒出「Ecco mil」的口頭語。
如果不從正面而從側面看韋奇奧宮,人們會發現這個宮殿後來擴建出來的部分與原先的建築並不協調。擴建出來的部分大小接近原先建築的一半,是大公國誕生以後的產物。韋奇奧宮現在仍然是佛羅倫薩市的市政廳,造訪的人不只是遊客。由於戶籍科在那裡,現在的佛羅倫薩市民每每需要證明書什麼的,還是要來這裏辦理。除了市長辦公室和接待室以外,大公國時代擴建的部分用於市政廳辦公,共和國時代的建築則向遊人開放。兩個時代只隔了半個世紀,人們卻看到了在美的創造力方面的差距。當然,現在的戶籍科在大公國時代的建築物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