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七章 義大利女傑(1498—1499年)

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七章 義大利女傑(1498—1499年)

這篇論文只有4頁半,可說是馬基雅維利的處|女作。如果說處|女作包含了作家未來的一切,那麼可以說,這篇《論比薩事務》也完美地體現了貫穿于馬基雅維利全部作品的特色。當代研究馬基雅維利的第一人費代里科·卡博德這樣評論道:
首先,儘管昔日的繁榮只給比薩留下了華美的教堂和斜塔可供憑弔,但在僅僅200年前的13世紀,比薩還是活躍在地中海上的四大海洋城邦之一。沒有比領有一個曾經先進而今沒落的國家更難的事了。實際上,比薩人對獨立的執著,是那些從未登上過國際舞台的小國國民難以想象的。比薩不愧為曾經的通商國家,它在大國之間巧妙運作,頑強抵抗,使佛羅倫薩傷透腦筋。

卡特麗娜·斯福爾扎
佛羅倫薩希望得到比薩作為出海口。特別是15世紀後半期,佛羅倫薩人喪失了西歐經濟霸主地位,從那以後佛羅倫薩人就一直力求將本國經濟的突破口轉向東地中海地區,出海口的重要程度與日俱增。直到「豪華者」洛倫佐時代結束時,巧妙的懷柔政策已經對比薩成功地實施了90年。1494年,法國國王查理八世入侵義大利,佛羅倫薩態度曖昧,躊躇不決,比薩趁機恢復了獨立。重新領有比薩是15世紀末佛羅倫薩的最大課題。這個問題一直煩惱、折磨了佛羅倫薩人15年,直到1509年才得以解決。佛羅倫薩現在還有一句諺語:「寧願死神來訪,也不願比薩人站在家門口。」

7月25日早晨,馬基雅維利早早地離開了弗利。他按照訓令再次前往卡斯特羅卡羅稍做逗留,然後返回佛羅倫薩,並於8月1日回到佛羅倫薩。博納科爾西要他卷著帶回卡特麗娜·斯福爾扎的畫像,希望他沒有忘記。


接著他闡述了既然只能軍事解決,那麼應該如何推進的問題。馬基雅維利沒有通篇局限於士兵、大炮等硬體方面的討論。他在更廣的意義上思考了包圍戰,提出了具體方案。作為軍事解決方案,當然不能缺少戰略和戰術兩方面的具體辦法。於是馬基雅維利逐個詳述了攻擊據點和每個據點應該配備的部隊規模。
這位精英中的精英官僚也只限於在非公開的場合才這樣明明白白地去寫。而馬基雅維利似乎與他是完全相反的人。
這句諺語用於被迫進行二選一的時候。每當聽到這句話我都會不由得苦笑。如果換成比薩人,他會怎麼看?比薩一定會有調換了主語的同樣諺語。
其次是「豪華者」洛倫佐預見到的現實:小國問題很容易和大國之間的利害關係糾纏不清。而且,與曾經成功領有比薩的洛倫佐時代相比,國際關係早已物是人非。

教廷的軍事力量還不成氣候,但影響力不可小覷。教廷主人的寶座上坐的是波吉亞家族出身的亞歷山大六世。亞歷山大六世1492年即位以來,巧妙地渡過了查理八世的軍事力量與薩伏那羅拉的言論相結合所造成的危機。他提倡並成功地建立起以抗擊查理八世為目的的神聖同盟,使自己的地位更加穩固。而在這個時期,他已經開始充分利用自己穩固的地位,幫助兒子切薩雷·波吉亞實現野心。

馬基雅維利上任還不到一年,又是沒有晉陞機會的官吏,並不擔心第一次去哪裡出差會給他以後的前程帶來什麼影響。所以,交給他的第一次對外交涉是一項很簡單的工作:向一位傭兵隊長傳達政府的意圖。交涉在佛羅倫薩境內進行,甚至沒有讓馬基雅維利帶上派遣使節必備的國書。他的任務僅僅是去蓬泰代拉,到大本營設在那裡的雅各布·達·阿皮亞諾處,向他傳達佛羅倫薩共和國同意這位傭兵隊長提出的增加傭兵費的要求。
馬基雅維利見到卡特麗娜的時候,她已36歲,正似鮮花盛開,艷美奪目,光彩照人。她面龐美麗,身材優美,儘管生過十多個孩子,依舊魅力懾人。她是前任米蘭公爵斯福爾扎的庶出女兒,很小的時候就和教皇西克斯圖斯四世的侄子吉羅拉莫·里亞里奧結了婚。這人是「帕齊陰謀」的首謀者之一,因而一直受到「豪華者」洛倫佐執拗的追殺,最終被暗殺身亡。於是,她年紀輕輕便成了寡婦。但她似乎並未受到多大打擊,因為丈夫並不愛她,一味地粗暴待她。暗殺是家臣所為,弗利、伊莫拉這些小國領主的地位因此岌岌可危,這才是對她的嚴重打擊。反叛的家臣將她的孩子擄為人質,以為有孩子當人質,這位伯爵夫人就會俯首聽命。
傭兵制度最大的缺點是,由於僱用雙方是合同關係,「武將一言為定」的做法行不通。尤其比薩戰爭時,佛羅倫薩共和國已被徹底看透,情況最為糟糕。馬基雅維利工作的最初幾年,時間都耗費在了與多半是「言語高談闊論,結論虎頭蛇尾,行動最為差勁」之人的傭兵隊長的交涉之中。這也反映了佛羅倫薩當時所處的境況。
事情很偶然,就在馬基雅維利任秘書期間,形勢發生了變化。這對他個人來說並非壞事,但對佛羅倫薩共和國來說,則不是「不幸」這個詞所能盡言的。「豪華者」洛倫佐死後,佛羅倫薩開始沉醉於薩伏那羅拉掀起的大革命之中。整整6年欠下的賬,不得不在這個時期全部清償。
比薩問題之所以棘手大致有兩個原因:
第一次會談就這樣結束了。九_九_藏_書當晚,夫人的秘書造訪了馬基雅維利的住處,虛情假意地告訴他,米蘭公爵也讓伯爵夫人派兵,老纏著要回復。他們要騎兵50騎、石弓手50人。派給米蘭還是派給佛羅倫薩,這是夫人早晚要定的事。這人肯定是卡特麗娜派來的。新手秘書長把這些情況逐一向政府寫了報告。這是第一份報告,落在紙上長達5頁。馬基雅維利逗留了8天,這樣的報告竟有7份之多,等於他每天都在寫報告。不過,本國政府發來的訓令也多達5份。
引來法軍入侵的罪魁禍首米蘭公國原先似乎能與佛羅倫薩統一步調,現在也指望不上了。原因是查理八世於1498年4月亡故,繼承他登上法蘭西王位的路易十二主張米蘭公國的主權由法國國王、耶路撒冷國王和那不勒斯國王共享。這也是當初查理八世所提倡的。路易十二認為,自己繼承了一百多年前維斯孔蒂家族嫁給奧爾良公爵的瓦倫蒂娜小姐的血統,現任公爵斯福爾扎家族是與瓦倫蒂娜的弟弟米蘭公爵菲利波·維斯孔蒂的獨生女結婚後才成為米蘭公國主人的,自己做米蘭公爵才更正統。如果是常人,肯定會認為這種說法荒謬之極。然而,一國之王不是常人。主張主權之類的事情,大抵都把立足點放在此類事情上。不過,對現在的米蘭公爵「摩爾人」來說,拿這種謬論來胡攪蠻纏的對手是統率千軍萬馬的中央集權國家法國的國王。在這種時候,即使米蘭公爵對佛羅倫薩重新領有比薩的事情充耳不聞,也在情理之中。
一般女人就此也就屈服了,但卡特麗娜並沒有屈服。她逃進了城堡,叛亂者威脅說再不出來就要殺死孩子。這時,她出現在城牆上,呼地撩起裙子,大聲喊叫:
弗利城在佛羅倫薩北面,翻過亞平寧山脈就到。這一帶是羅馬涅平原,古羅馬時代的艾米利亞大道從瀕臨亞得里亞海的里米尼開始,經博洛尼亞一直到帕多瓦。這一帶正是這條大道通過的地區。從里米尼往西北方向直到博洛尼亞,切塞納、弗利、法恩扎、伊莫拉等城市一線排開。這些城市都是古羅馬時代沿大道形成的。古羅馬時代,羅馬涅是羅馬與行省的邊界。到了馬基雅維利時代,這裏名義上屬於教皇國,實際上卻是小君主國林立。這也是這個地方的特色。卡特麗娜·斯福爾扎也是小君主之一。
這篇論文已經讓我們接觸到了馬基雅維利獨特的論述方法,這就是擺出可以選擇的方法,分析這些方法可能引發的情況,使用具體例子說明達到目的的可能性。這裏不允許半途而廢,不存在妥協。
從佛羅倫薩去弗利,沿著東北方向大約有120公里的路程。馬基雅維利上次出差是沿著亞諾河往下遊走,可以騎馬一氣到達。這次卻不同,他要在夏天翻越亞平寧山脈。馬基雅維利於7月13日出發,7月16日到達弗利,途中在卡斯特羅卡羅村稍做停留,檢查了武器彈藥的現存量,並向佛羅倫薩發去了報告。
奧托維阿諾很年輕,但作為武將毫無所長,不像他那身穿鎧甲親自統率軍隊的母親。但一年前,佛羅倫薩還是如伯爵夫人所願,與這位年輕人簽訂了傭兵協議。奧托維阿諾是參加比薩戰役的傭兵隊長之一,但沒有實際參戰。佛羅倫薩與他簽約是為了與領有弗利和伊莫拉的伯爵夫人保持友好關係。簽訂傭兵協議在很多情況下是為了政治目的而不是軍事目的。這位弗利年輕人的傭兵費是一年1.5萬弗羅林。
然而這些小國位於佛羅倫薩與強國威尼斯共和國的邊境地帶,僅此一點對佛羅倫薩而言就非常重要。人所周知,「豪華者」洛倫佐生前極力推行勢力均衡政策,不遺餘力地支持法恩扎領主曼弗雷德。這些小國越是安然無恙,佛羅倫薩就越不用發愁沒有「堡壘」。這也就是馬基雅維利真正的任務所在。這次出差也與比薩問題有關,儘管是間接相關。

女人用纖弱的手保衛國家,通常會給人以拚命決死的印象。但有意思的是,這位大胆而美艷的伯爵夫人甚至讓人感到遊刃有餘。同一年,就在馬基雅維利見過她后不到幾個月,她遭到了切薩雷·波吉亞軍隊的攻擊。在圍城戰最激烈的時候,她也沒有忘記在投入敵陣的石彈上寫下這樣的話:
根據以上的理由,要達到再度領有比薩的目的,只能依靠軍事解決。
這個稀里馬虎卻又深得read.99csw.com人世間精妙的愉快制度在1494年法國國王查理八世入侵義大利時遭到了沉重打擊。當時的法國與城邦林立的義大利不同,中央集權發展很快。但在義大利人看來法國仍是後進國家,經濟方面也是義大利富裕,當時義大利人都看不起法蘭西人。但法蘭西人有個傳統:打仗毫不含糊。這些法蘭西人毫不含糊地打進了義大利,給了義大利人沉重的一擊。查理八世的軍隊不怕被罵成「非藝術」,乾的是徹頭徹尾的掠奪和暴行。不過五六年的時間,馬基雅維利成了熱心的反傭兵制度論者。這與查理軍隊來襲引起的變化不無關係。不過,要徹底改變這個200年來運行良好的制度,無論何時、無論對誰都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在法軍入侵4年後的1498年,馬基雅維利被派去見傭兵隊長。

切薩雷·波吉亞剛打完勝仗便把手下敗將卡特麗娜帶到自己的住處,當晚和第二天一整天都和她閉門不出。這個事實引起了傾慕者們的極大憤慨,紛紛譴責這是在趁勝強|奸。切薩雷當時24歲。教皇的這位兒子是個美男子,這次是初上戰場。但他很快就會攪亂整個義大利。我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女人們》一書中寫到這位卡特麗娜時曾經說過,我很難附和這種一般意義上的強|奸說法。我這種想法後來愈加強烈。隨便怎麼說,卡特麗娜·斯福爾扎自己選擇男人,一向都選年輕的美男子。
這一切所需的經費,相當於每個月僱用1000名傭兵的水平。
瓦勒被稱為「先生」,應該是大學出身。這位安東尼奧先生在政府中四處說大話說:「要是我去,我會更加大胆地干。」也有些人贊同他的論調。博納科爾西在給馬基雅維利的信中細細地描述了秘書廳的這種氣氛。讀著這些信,我會感到任何時代都一樣。那麼,馬基雅維利又是怎麼想怎麼處理的呢?馬基雅維利這個時期的書信沒有留存下來,所以我們不知道。不過觀察他以後的言行,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事。因為馬基雅維利「錯誤」連連,而一個能跟周圍巧妙地和諧相處、把自己地位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考慮的人是不會犯那些錯誤的。
因為天氣原因,當時的戰爭通常在春天到秋天這段時間進行。但這段時間恰好是「市民」們工作的最好時間,不可能把他們趕上戰場,如果這樣還不如不打仗。但是直到20世紀的今天,也從來沒有以不合理為由成功躲過戰爭的案例。在最適合工作的季節,將年齡最適合工作的男丁驅向戰場,將會招致經濟的疲敝。與其如此,還不如讓市民們專心工作,把工作所得利益的一部分作為稅收,用於僱用專門從事戰爭的人,讓他們負責打仗。由於這種傭兵制度的普及,義大利的所謂戰爭都是傭兵打傭兵。就拿威尼斯共和國來說,它的海軍全由本國人組成,但它的陸軍也引進了在義大利佔主流的這種制度。
馬基雅維利從弗利發來的報告在佛羅倫薩政府秘書廳受到好評和歡迎。他的報告在觀察、分析、判斷、預測等各方面都做得非常好。他的報告不僅供秘書廳閱讀,還呈送給正義旗手和閣僚以及「十人委員會」和「八十人委員會」的成員閱讀。馬基雅維利的第一次出差成功了。
蓬泰代拉在佛羅倫薩城區西面,沿亞諾河向西約70公里。佛羅倫薩城圍著城牆,城牆上開著11個城門。出了離亞諾河最近的聖弗萊蒂亞諾門,朝比薩方向沿河走,便能到達蓬泰代拉。這次出差只能住一宿,距離較遠,所以他可能是騎馬去的,但一定是他一個人。通常外出交涉,出發時都會帶上一個稱得上是外交信使(corriere)的人員同行,以便攜帶報告緊急返回。而這一次的任務只需他回來后自己報告就行,所以一人足矣。馬基雅維利勁頭十足,畢竟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面對傭兵隊長。傭兵隊長這類人雖然可能帶來種種弊害,但眼下佛羅倫薩又缺不了他們。

傭兵制度是14、15世紀義大利的特色之一。簡單說來,隊長的實力和與之相應數量的兵員、戰鬥所需的武器構成了傭兵隊,指揮傭兵隊的傭兵隊長與僱主國家簽訂僱用合同。這就是傭兵制度。合同期通常為一年,若無問題,第二年自動延續。這種傭兵制度需求不絕,是因為在中世紀的義大利,建立在城邦基礎上的國家數量眾多,而且這種國家經濟繁榮。因為是城邦,城市佔據了國家的中心位置。城市裡的居民自然多數從事商業和工業,這些人是市民中的主流。在日本,大家知道法語詞「bourgeois」(有產者)指的是市民階級。在義大利語中,這個詞就是「borghese」,詞源可能來自日耳曼語,意思是居住在城牆圍起的城市裡的人。
這時的嬰兒日後成長為一名武將,外號叫「黑條」喬凡尼,名聲很大。他是馬基雅維利晚年的一縷「希望之光」。然而希望沒有成為現實,喬凡尼英年早逝。他的兒子就是佛羅倫薩共和國消亡后托斯卡納大公國的第一任大公科西莫一世。
「你們這些王八蛋!知不知道,孩子,老娘以後靠這裏想生多少有多少!」
薩伏那羅拉倒台後的佛羅倫薩共和國難道不知曉這種現狀嗎?非也,他們十二分清楚。但他們仍然要把領有比薩的希望寄托在法國國王身上,也許應該說他們擺脫不了法國國王。
這是所有義大利編年史作家都會不惜筆墨濃書重彩描寫的一段傳奇故事。當時卡特麗娜·斯福爾扎只有25歲。在這次大胆的行動之後,她終於成功地九_九_藏_書鎮壓了家臣的叛亂。後來,這位弗利的伯爵夫人又曾兩次同自己所愛的男人結婚,卻又兩次成為寡婦。她是當時最負盛名的女人,被讚譽為「義大利第一女人」和「義大利女傑」。
洛倫佐· 迪· 克雷蒂畫 弗利市立美術館(弗利/ 義大利)©Foto Giorgio Liverani, Forli
伯爵夫人認為:「與其討價還價,不如拿出結論,這對雙方都有好處。」於是,卡特麗娜·斯福爾扎和馬基雅維利順利地簽訂了與奧托維阿諾·里亞里奧的傭兵協議。
不光是看,還能把所見周詳地寫下來,說明作者把所觀察到的東西裝進了大腦,縝密思考過。小國命運脆弱,其君主即使能力卓越也難有作為。年輕的馬基雅維利在弗利逗留的8天時間里,對這種現狀有了更深的理解。即便對方不是漂亮寡婦,他可能也會下意識地覺得被她耍一下也不要緊。他在報告中評論自己的對手說,她氣質高雅,判斷任何事情都放得開。伯爵夫人取消了會談,說她1歲的兒子生了病。馬基雅維利信以為真,在報告這件事時,筆下還流露出了一絲同情。這孩子是美第奇家族旁系的喬凡尼擔任佛羅倫薩駐弗利大使期間與伯爵夫人墜入情網、結婚後所生的孩子。恐怕這也是讓佛羅倫薩人馬基雅維利心懷好感的原因。喬凡尼·德·美第奇有美男子的美譽,卻沒有等到兒子誕生就去世了。
雅各布·阿皮亞諾是第勒尼安海邊小國皮翁比諾的領主。小國的領主為了賺錢和保障本國安全,會到大國當傭兵隊長。這在當時的義大利很普遍。佛羅倫薩為攻打比薩組織了軍隊,阿皮亞諾加入進來,成了一個傭兵隊長。佛羅倫薩軍隊本身就由傭兵隊拼湊而成,所謂傭兵完全不是用來補充兵力的意思,而是正式軍隊的一部分。所以,他們才會理直氣壯地要求漲價。
這份傭兵協議到期時如無問題將自動更新。但伯爵夫人傳來話說沒有更新的意思,可是過了一陣子她又說還是想更新。於是,佛羅倫薩決定派馬基雅維利來弗利一趟。馬基雅維利接到的命令是可以續簽傭兵協議,但傭兵費要限制在1萬弗羅林。
他的第二次出差也跟傭兵合同相關,只不過這次的交涉對手是個女人。與前次只是傳達政府的決定不同,這次他被委以交涉任務。所以這次出差是30歲的馬基雅維利事實上的首次對外交涉。
不過在擁有政策決定權的正義旗手、執政團、「十人委員會」和「八十人委員會」各個層面,還沒有反馬基雅維利的動向。在他們這幫精英眼裡,馬基雅維利再耀眼也不過是無名小輩,只有他們這些人才對馬基雅維利報告操有生殺大權。在1499年這個時段,馬基雅維利的提案只通過了一半,和被廢棄並無兩樣。不過,政府上層還是決定重用這位寫了亮眼諮詢報告的年輕秘書。馬基雅維利剛從弗利回來就受命專司比薩問題,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馬基雅維利接下來追溯歷史,分析了比薩和比薩周邊的各種情勢,論述了軍事解決和和平解決何者更加現實。最後,他明快地下結論道:
馬基雅維利到乍看上去與國際關係無關的小國去交涉傭兵費,卻能發回與大國有關的情報。馬基雅維利在他的報告中附上了佛羅倫薩駐威尼斯大使焦萬·巴蒂斯塔·里多爾菲寄給本國政府報告的抄本,還有羅馬的情況、法國國王的動向以及與弗利有叔侄關係的米蘭公爵的情報,一樣都不少。特別是關於威尼斯,馬基雅維利對其與土耳其戰爭的進展情況寫得非常詳細。

卡特麗娜·斯福爾扎綿里藏針地開了腔,然後直奔主題,說:「你們說友好友好,還不是因為我的領國在你們與威尼斯的中間起了緩衝作用嘛。」
這種藝術的戰爭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滿足了所有人。市民們得以專心工作,國家可以用這樣的形式去打不得不打的戰爭。戰爭都是事先已串通好的,敵兵也很自律,就連那些不被當成「有產者」的農民也不用害怕打敗被搶。而在歐洲其他國家,打了敗仗必定會遭到搶掠。小國領主和無主流浪漢靠承包戰爭也能活下去。像米蘭公爵斯福爾扎那樣,靠著運氣和才能,還能打開一條當大國主人的通途。著名的米蘭公爵弗朗切斯科·斯福爾扎不過是傭兵隊長出身,他成了發跡于傭兵隊長的第一人。
這就是馬基雅維利的談判對手弗利的伯爵夫人卡特麗娜·斯福爾扎。年方30歲的獨身新手秘書與36歲的「義大利女傑」相互面對,即使是外交工作,是否被耍弄的議論也會沸沸揚揚。這些暫且按下不表。馬基雅維利帶著國書,沿著夏天的山道向北而去。這次的任務是交涉,他帶了一個飛毛腿信使幫他傳送報告。
佛羅倫薩一直很孤立,這是它在薩伏那羅拉的領導下與法國國王查理八世走得太近的結果。那不勒斯王國、教廷、威尼斯共和國一直都對佛羅倫薩的動向心存疑慮,這種疑慮並沒有因為薩伏那羅拉被處死而煙消雲散。佛羅倫薩與法國國王的關係也很微妙,佛羅倫薩已經無力明確這種關係的走向。在義大利的孤立狀態使佛羅倫薩對明確自己與法國國王的關係猶豫不決,猶豫不決又讓自己的孤立狀態得不到滿意的改善。佛羅倫薩陷入了惡性循環。
這篇小論文雖然不是公開的,但在佛羅倫薩政府內部人人皆知。佛羅倫薩政廳里多半是有教養的人,撰寫著作是他們的家常便飯,不論是編年史、歷史敘述,還是詩文,他們都會寫。但這篇論文開創了一種嶄新的文章寫法,與同時代人同樣的諮詢報告相比高下立見。僅讓人愛讀這一點就吸引了人們的眼球。不過,有九_九_藏_書人佩服就會有人反對。我覺得,秘書廳分裂成馬基雅維利派和反馬基雅維利派也是很自然的。

在佛羅倫薩,想博得人們好感的人必須小心,絕對不能得到有野心的評價。而且,無論事情再小,也不要讓人感到你比同事更優秀,更引人注目,或是更幹練。因為在一個最重視平等、充斥著嫉妒念頭的國家,沒有比自己想與眾不同、被人認為遠離平凡更致命的不利了。
法國國王企圖征服米蘭,把與米蘭接壤的義大利第一強國威尼斯拉到自己一邊才更有利,而威尼斯並不希望米蘭成為佛羅倫薩的掌中之物。
卡特麗娜·斯福爾扎不愧是一位老手,頭腦冷靜,顯示出豐富的經驗。等急於求成的年輕秘書長講完,她說道:「佛羅倫薩共和國總是嘴上讓我滿意,行動上卻正相反啊。」
佛羅倫薩共和國甚至要用自己在義大利的孤立作為交換來同法國保持友好關係。而法國國王又是如何看待比薩問題的呢?
連同這次在內,馬基雅維利出差總共超過30次,所有的出差報告裝訂成冊有3卷之多。不僅是這些公函,私人書信往來也很頻繁。每每讀到這些,我就會深深地感到,若不是筆頭勤快還真做不了這500年前的官。在那個時代,電話電報還都是夢想,更別談電子辦公機器,只能靠手寫。看著他們寫下的這些內容,我們可以想象出他們如何考慮對外交涉與情報之間的關係,意味深長。
前面講過,路易十二剛上台就表明了要領有米蘭的意圖。但是他即位后必須立即解決的問題是同王后離婚,迎娶安妮·德·布列塔尼,她是先王的未亡人,嫁妝是廣袤的土地。這就得要羅馬教皇批准國王的第一次婚姻無效,否則,國王的離婚便無效。亞歷山大六世當然不會便宜了這樁事。實際上,教皇可以「高價」批准此事,但比薩問題對他們兩人不值多大價錢。在法國國王眼裡,佛羅倫薩是否領有比薩,說白了,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誰也不會去犯傻為這樁小事惹教皇不高興。
當然,馬基雅維利也沒有一味地讓步。卡特麗娜主張,佛羅倫薩要承認弗利是自己的同盟國,對於侵犯伯爵夫人領國的行為,無論是哪個國家所為,佛羅倫薩都應派出援軍予以支援,並要正式寫成文書。但馬基雅維利對此沒有讓步。本國政府指示他,在對弗利的關係方面要含糊其辭,絕對不可明確佛羅倫薩的立場。馬基雅維利遵守了這一指示,不過他採用的是「走為上」的方法,沒有一味死守。
一般來說,把副使級別的人當正使外派,說明任務不太重要。馬基雅維利這次的工作是更新佛羅倫薩共和國與卡特麗娜·斯福爾扎跟第一任丈夫所生長子奧托維阿諾·里亞里奧之間的傭兵合同。
「打炮能不能悠著點兒,別把你們的蛋蛋玩崩了。」
那不勒斯王國已經完全是敵人了。法軍入侵義大利的目的就是征服那不勒斯,佛羅倫薩卻熱情歡迎。儘管這是薩伏那羅拉煽動的結果,那不勒斯的阿拉貢王族也不能原諒。
歷史學家圭恰迪尼比馬基雅維利小14歲,這時他還是個少年。後來他上了大學,仕途直接從駐西班牙大使起步,逐步登上了官僚所能達到的最高地位。他在《備忘錄》(Ricordi)的非公開書籍中這樣寫道:
對教皇而言,佛羅倫薩領有比薩會使佛羅倫薩更加強大,對自己卻沒有絲毫益處,既然這樣,冷淡應對這個問題並沒有什麼不便之處。儘管佛羅倫薩最終埋葬了薩伏那羅拉,但他在台上的那6年中,這個國家一直在持續挑戰亞歷山大六世的耐心。亞歷山大六世可以毫不吝惜地使用外交辭令,可他對佛羅倫薩不可能抱有好感。遊離于神聖同盟之外的佛羅倫薩根本不能指望波吉亞教皇會善意地關心比薩問題。
這次出差沒有留下報告,也許是返回后只做了口頭彙報。若干年後,他對雅各布·阿皮亞諾有過以下簡短評價:
佛羅倫薩如果還希望自由,那它就必須再次領有比薩。
有需求就有供給。義大利各國在最適於工作的季節充分利用最好年齡段的男丁,使得國家非常富裕。不少專業打仗的人都從德意志和英吉利到義大利來討生活。不過,在這些傭兵隊長眼裡,手下的士兵是很好的機器。既是機器,當然希望盡量不要有損傷。這樣的結果是,戰鬥轟轟烈烈,卻只有一人因從馬背上掉下而摔死,於是戰爭變成了一件愉快的事情。布克哈特給這種戰爭起了一個名字:「作為藝術作品的戰爭」。九-九-藏-書
幫我找一幅伯爵夫人的畫像,回國時帶回,價格高不要緊。畫像不要摺疊,要卷好帶回。
在馬基雅維利還沒有因寫自弗利的報告備受關注以前,他還受「十人委員會」的委託以答辯的形式,就佛羅倫薩人最為重視的比薩問題寫過一篇論文《論比薩事務》(Discorso sopra Pisa)。文中的論考大胆而直率。全文是這樣開始的:
這是因為,卡特麗娜·斯福爾扎如何應對佛羅倫薩不能不受到威尼斯和米蘭動向的左右。土耳其越難對付,威尼斯在義大利內部的行動就越遲鈍,弗利的緩衝作用自然就會降低。此外,法國國王對米蘭公國的動作越活躍,伯爵夫人的伯父就越靠不住。這樣交涉就會變得對佛羅倫薩有利。負責交涉的馬基雅維利需要在十分了解這一點的基礎上談判。卡特麗娜·斯福爾扎身陷如此處境,卻成功地把傭兵費從1萬弗羅林漲到了1.2萬弗羅林。馬基雅維利還是吃了些小虧。
這種情況集中體現在了佛羅倫薩當時最迫切需要儘早解決的比薩問題上。
根據馬基雅維利自己寫的詳細報告,那天下午終於見到了卡特麗娜·斯福爾扎。她在米蘭來的顧問陪同下接見了這位佛羅倫薩的秘書長。這表示她在會見馬基雅維利前就已經考慮好了如何對付這位佛羅倫薩使節,而這位佛羅倫薩的使節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遞交國書後,馬基雅維利口若懸河,說佛羅倫薩共和國認為弗利的伯爵夫人如何如何重要,如果能使夫人滿意佛羅倫薩將高興地續約,他甚至把傭兵費如果定為1萬弗羅林便不會有問題的內情都說了。要是我,肯定會裁定這時的馬基雅維利是一個牌局一開始就把自己全部底牌亮給對手的賭徒。

這就是馬基雅維利上任時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所面臨的形勢。他作為一個完全沒有主導權的國家官吏,在此形勢變化之際走馬上任了。在他任官的第一年,主要工作就是外交和軍事。他的第一次「出差」也是為了比薩問題。
我相信你們已經充分認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沒有必要再一一細述理由。我只在這裏討論為達到再次領有比薩這個終極目的,我們還有什麼可能的手段。也就是說,我們要在這裏討論兩方面的可能性,是依靠武力還是依靠愛,是軍事解決還是和平解決。
使節如果攜有政府簽發的國書,只要事情不是十分緊急,到了目的地以後,通常是先找住處,在那裡洗漱乾淨,換上官服,然後再去政府官廳或者王公宮殿求見。這是一般的程序。大使級別的使節一般都是先派副使去求見,但馬基雅維利沒有副使,從找住處開始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做。儘管如此,他還是上午到達后便早早去了伯爵夫人居住的城堡,請求伯爵夫人立刻接見他。他已聽說卡特麗娜·斯福爾紮上午有事,會見安排在了下午。


當時的男人不喜歡偽善的優雅,所以,這樣作為的女人在他們中人氣頗高。法蘭西武將以奉獻騎士精神的純真愛情而聞名。就算她沒有名氣,也會在他們中間擁有眾多傾慕者。馬基雅維利的同事博納科爾西也是她的傾慕者。他給在弗利出差的馬基雅維利寫信通報情況時,還順便加上了一筆:
威尼斯共和國同樣也是敵人。當時,威尼斯正圍繞伯羅奔尼撒半島南端的自家基地與土耳其開戰。我所戲稱的「胡椒衝擊」——大航海時代已經到來,逼著威尼斯在經濟方面緊急應對。威尼斯經濟的昌盛是以在東地中海地區的胡椒貿易壟斷為支柱的,現在也走到了巨大的轉折點。這時,如果佛羅倫薩把比薩作為出海口,在經濟方面滲透進來,威尼斯又會怎樣呢?不管讓誰來考慮,肯定都會認為要予以阻止。事實上,威尼斯已經在經濟和軍事兩個方面向比薩提供了援助,這在物質方面撐起了比薩人的抵抗心。
哎哎,請別先貿然斷定這就是超級鷹派言論。「如果還希望自由」這句話不過是當時的一句口頭語。我們再看下面數行文字:
不過,有人拍手歡迎,也有人聽了這掌聲不開心。上任一年,30歲的馬基雅維利就在職場上引起了摩擦,讓人驚訝。反馬基雅維利的領銜人物是第一秘書廳秘書安東尼奧·德拉·瓦勒。

馬基雅維利甚至沒有忘記考慮經費,讓人感到負責國防的「十人委員會」下面擁有一位經驗老到的秘書。不過,他的本意明顯是主張積極戰法。他建議,抵達比薩城下,准許婦女、兒童和老人撤離后要果斷投入全部軍事力量。
「這個人言語高談闊論,結論虎頭蛇尾,行動最為差勁。」
言歸正傳。1萬弗羅林的傭兵費談不下來,馬基雅維利便請示本國政府,問能不能在1.2萬的底線上妥協。佛羅倫薩政府習慣於將傭兵費交涉等同於賤賣香蕉,給了肯定的答覆說可以。
馬基雅維利創立了「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這些聽上去令人恐怖的政治哲學,直到20世紀的今天還遭到善男信女的唾棄。當時的他那麼年輕,就要面對一位女性談判對手,這件事刺|激了馬基雅維利的研究家們。馬基雅維利在15年的官場生涯中寫下了數量龐大的報告,有些學者從未通讀過這些報告,卻瞪著碗大的眼睛閱讀這次出差期間他寫的報告,還寫論文論述馬基雅維利被耍弄了,或沒被耍弄……每當我這個女人讀到這種研究論文時都覺得可笑之至。不過我認為,如果對手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他們就不會如此熱情地去議論了。我能理解,雖是女人,但這女人畢竟是卡特麗娜·斯福爾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