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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九章 切薩雷·波吉亞(1502—1503年)

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九章 切薩雷·波吉亞(1502—1503年)

總之,反波吉亞戰線非常完美。這裏說他們是「領主」(signore),原本不過是受教皇委託統治教廷領土的人而已。博洛尼亞也一樣。
公爵在征服羅馬涅時已經覺察到,這個地方過去一直由無能的統治者統治,他們不是正確地統治屬民,而是掠奪屬民,不是去引導屬民團結一致,而是製造事端,使他們分崩離析,因而這個地方充斥著紛爭和各種各樣的暴力。公爵認為,要想使這裏恢復秩序,提高君主的統治力,就必須施行良好的政治。
切薩雷再次脅迫佛羅倫薩履行合同,兀自開始了軍事行動。同以前一樣,連他的心腹都不知道哪裡是真正的進攻目標。
對此,威尼斯的情報里寫道:「原因不明。」馬基雅維利也是一個「不知派」,但他在報告中加了一句話:

馬基雅維利為得到政府的指令,留下索德里尼,一路策馬奔向佛羅倫薩。就在這時,另一個佛羅倫薩人與他擦肩而過,進了烏爾比諾的城門。
所有人大驚失色。奧爾科是切薩雷的三個心腹之一,又是羅馬涅的長官。他秉承切薩雷的意旨在常年無法無天的羅馬涅建立起法律秩序,厥功至偉。他現在被身磔兩段,暴屍街頭。
「我討厭你們的政府,沒有信用,應該推翻它。」
索德里尼主教剛要照例說些外交辭令,切薩雷阻止了他,譴責佛羅倫薩不履行已簽合同的行為,說他從來沒有受到過如此對待,從頭到尾語氣嚴厲而明快。
那麼,這群人為什麼要造切薩雷的反呢?這裏面最重要的原因恐怕佩魯賈領主巴廖尼說得最為透徹:
1502年春天,比薩市民代表造訪切薩雷,請求把比薩的所有領國納入其保護之下。切薩雷的暗戰獲勝。自不必說,一直認為能否再次領有比薩事關生死存亡的佛羅倫薩對此感到絕望。就連一直支持比薩、不想把比薩交給佛羅倫薩的威尼斯共和國也措手不及。切薩雷騙過了擁有西歐頭號情報網的威尼斯。
這群人不單單是傭兵隊長,他們還是一國的領主,儘管他們的國家很小,儘管形式上他們都是受教皇的委託。他們都是按照當時義大利的習慣兼任傭兵隊長的。對這些人來說,卡梅里諾和烏爾比諾與自己地位相同,卻在三個月前軟弱地屈服了切薩雷。他們對此不能坐視不管,叛亂者統一了步調。切薩雷得知確切情況已經是10月6日了。第二天,馬基雅維利就來到伊莫拉,與切薩雷見了第一次面。
不一會兒,切薩雷問馬基雅維利為何而來。馬基雅維利答道:「我為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向羅馬涅公爵表示友好感情而來。」切薩雷對此報以愉快的笑聲。他說,自己並沒有幫助美第奇家族回歸佛羅倫薩,自己也和佛羅倫薩一樣與法國國王保持著友好關係,所以自己與佛羅倫薩之間保持友好關係是當然之事。雖然如此,自己眼下還不想向共和國求援,自己只是建議與佛羅倫薩之間相互協助,這對雙方都有好處。他接著說,叛軍會被打敗,「那是一群無能之輩!」這是那天晚上切薩雷唯一一句泄憤的話。
埃爾梅特——博洛尼亞領主喬凡尼·本蒂沃利奧的代理人,兒子
12月10日,切薩雷終於離開伊莫拉,前往塞尼加利亞與叛亂者講和。途中,他在切塞納停留了大約兩個星期。誰都以為法國大兵是他的靠山,而在切塞納他卻讓法國兵撤了回去,個中緣由無人知曉。馬基雅維利也去詢問切薩雷的心腹,得到的答覆是:「我們的主子搞秘密主義。」他去問那些忙著出發的法國兵,得到的答覆是:「上峰命令回家,所以我們回家去,什麼原因不得而知。」馬基雅維利也只好寫報告告訴政府說:「事實如此,不明就裡。」
維泰洛佐·維泰利——卡斯泰洛城領主
這次是馬基雅維利一個人。佛羅倫薩政府按自己的考慮,結果選擇了他。
從頭開始重寫,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寫完扔掉,再寫再扔,可謂苦吟。自打開始寫馬基雅維利以來,我還沒有過如此慘淡的經歷。

不過,切薩雷自始至終只把馬基雅維利看作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的發言人,他不知道這位發言人會在10年後寫出《君主論》,使自己永垂不朽。他完全沒有想象到,在政治哲學家、史家馬基雅維利的全部作品中,自己的影子直接或間接地無處不在。他總是對馬基雅維利以「秘書長」相稱。
這樣的人對馬基雅維利的想象力沒有刺|激才怪!
他把最好的義大利人收作臣子,受到他們的仰慕。他為近乎完美的好運所青睞,不斷取得令人恐怖的勝利。

站在馬基雅維利的視角來看切薩雷,這可是彌補這個缺陷的好機會。如果這樣做能夠消除15年前為切薩雷畫像時的不足之處,我也算沒有白活這麼些年。
公爵知道,過去的嚴酷行為已經或多或少引起了民眾的仇恨,他要除去民眾心裏的這種不滿,把民心完全爭取過來。他想讓民眾看到,過去嚴厲到殘酷的行為並不是自己所想,而是出於奧爾科那苛刻的性格。於是公爵在一個早晨將奧爾科被斫為兩段的屍體暴屍于切塞納的廣場之上,身邊還放著一塊木板和一把血淋淋的刀。民眾見到這種慘不忍睹的兇殘景象,既感到恐懼,又有一種痛快的滿足感。
斯人已逝,但他的思想和實行其思想的方法仍長存人間。
馬基雅維利愉快地答道:「按我想象,我的上司怕的是為您定位的不是他們,而是您自己。」
馬基雅維利是公務員,對他而言,與切薩雷接觸是執行命令的職務行為。而達·芬奇是自由職業者,是按自己的意志來到切薩雷這裏的。他將在此後的一年內為切薩雷做事。
他們對整個義大利而言不啻是一種公害,我對他們的滅亡不勝喜悅。

奧read.99csw.com塔維亞諾·弗雷戈索——烏爾比諾公國圭多巴爾多公爵的外甥
馬基雅維利的解釋或許是對的。實際上,羅馬涅的民心以此為契機完全倒向了切薩雷一邊。
緊接著,發生了一件令佛羅倫薩膽戰心驚的事件。佛羅倫薩境內的阿雷佐造反,為切薩雷手下的一員武將維泰洛佐·維泰利打開了城門。佛羅倫薩失去了以阿雷佐為中心的瓦爾迪基亞納地方。第勒尼安海邊的小國皮翁比諾也已投降了切薩雷。佛羅倫薩共和國陷入了切薩雷勢力的汪洋大海之中。
「如果不想一個挨一個地被龍吃掉,就只有一起把龍殺掉。」
切薩雷公爵接受了馬基雅維利遞交的共和國政府的公函,讓他坐下休息后,便兀自讀了起來。
叛亂者的會合地點在其中一人奧爾西尼的領地馬焦內城,人們便把這場切薩雷手下傭兵隊長的反叛稱為「馬焦內之亂」。我簡單地說明如下。首先羅列一下相關人等的名字:
先說結果。「馬焦內之亂」起事三個月後的12月31日,叛亂的全部首領中了切薩雷的計,在塞尼加利亞城會聚議和,結果統統被殺,上演了一出整個義大利無不拍手喝彩的「漂亮騙局」(bellisimo inganno)!切薩雷幾乎未用武力,僅靠外交戰便取得了勝利。
作為歷史人物的切薩雷,儘管我自認為把他該寫的都寫了,但15年後重逢,我感到他還有另外一面,那就是作為理論象徵的切薩雷·波吉亞。這個問題的實質是,對馬基雅維利而言,切薩雷·波吉亞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存在。那時我30歲上下,雖然在寫歷史上存在的人物和國家,但要寫透理論象徵,我的能力和成熟度都還不夠。我認為寫是寫了點,但不能說已經寫透。
接受瓦倫蒂諾公爵的要求明確同盟關係是危險之舉,因而不能派有簽約權的大使級人物去。但無視切薩雷的要求,不派人去也是危險的。佛羅倫薩不能讓切薩雷察覺到佛羅倫薩的中立態度。而且,佛羅倫薩也需要了解眼下處於颱風中心的切薩雷身邊的情報,還要讓切薩雷認為佛羅倫薩一直在希望加強與公爵的友好關係。
切薩雷·波吉亞從一位歷史人物轉變成為一個理論象徵。
在此稍前,佛羅倫薩政府的情報網得到情報,切薩雷手下的傭兵隊長正在造反。威尼斯共和國也察知了此事,但表明了中立的立場,希望他們兩敗俱傷。在切薩雷看來,只要強大的威尼斯不站在反叛者一邊就足夠了,所以打起了外交戰,讓威尼斯持續保持中立。
他接著又說道:「義大利災難的根源消滅了。」
說還有一位觀戰者,意思是說就算有人同處一室,但如果對檯球既無興趣也理解不了,那是成不了觀戰者的。當時在切薩雷身邊,沒有人像馬基雅維利那樣既喜歡這場遊戲,又有能力理解這場遊戲了。
詹保羅·巴廖尼——佩魯賈領主
在這期間,馬基雅維利一直都在切薩雷身邊,見證了切薩雷的全部手段。他一共給佛羅倫薩政府寫去了54份報告(legazione)。事件結束后不久,他又寫了《記述瓦倫蒂諾公爵在塞尼加利亞殘殺維泰洛佐、奧利韋羅托·達·費爾莫、帕戈羅大人及格拉維納公爵奧爾西尼的方式》(以下簡稱《記述》)一文。這些都是馬基雅維利作為現場證人的證言。
瓦倫蒂諾公爵切薩雷·波吉亞並沒有徹底改變馬基雅維利的思想,只是給馬基雅維利已經擁有的模糊思想賦予了清晰的形式。他是對馬基雅維利的想象力刺|激最大的人物。他們邂逅時,馬基雅維利33歲,切薩雷27歲。
一年前的1501年,切薩雷的軍隊南下攻打皮翁比諾,行軍路線安排得很巧妙,讓佛羅倫薩上了當。懾于切薩雷的威勢,佛羅倫薩共和國與其簽訂了傭兵合同。「僱用」傭兵隊長切薩雷和手下300名士兵3年,代價竟高達3.6萬達克特。切薩雷從佛羅倫薩撤出以前,成功地弄走了首期9000達克特的錢款。後來佛羅倫薩政府便裝起蒜來。然而,切薩雷可不是一個能被糊弄過去的人。

然而,在三個月的時間里,從表面上看,公爵是公爵,秘書長是秘書長。
切薩雷就像檯球高手一樣,為讓左邊的球落袋而去擊打右邊的球。開始時,墨綠色的台上沒有幾個切薩雷的球,而且分散在不利的位置上。經過一桿一桿地巧妙擊打,敵人的球最後全部落袋。切薩雷及時進軍,參加叛亂的小君主們的領地全部被征服。如果真的是打檯球就只是場遊戲而已,可切薩雷是把這件事當作政治來搞。勝負甫定的那一瞬間,切薩雷回過頭來對觀戰的馬基雅維利這樣說道:「他們是我的敵人,也是你們的敵人,我對能夠消滅他們感到欣慰。」
安東尼奧·達·韋納弗羅——錫耶納僭主潘多爾福·彼得魯奇的代理人

公爵死了,但他的想法和做法仍不失為優良。公爵的失敗在於非人類所能超越的巨大不幸,以他的失敗來否定他的一切是錯誤的。
1502年6月22日,馬基雅維利離開佛羅倫薩前往烏爾比諾,去見切薩雷。
當時,正使是索德里尼主教,馬基雅維利照舊只是個副使。以前被派往法國時,他的名字還與正使並列寫在國書上,可這次沒有這樣,他的地位只是隨員。
但切薩雷並不需要像擔心威尼斯那樣擔心佛羅倫薩,他要求佛羅倫薩履行已簽訂的傭兵隊長合同,用這種形式表明兩國的同盟關係。這是要佛羅倫薩旗幟鮮明地表示站在切薩雷一邊。
轉念一想,不是有縮寫法嗎?於是我實際試了一下read.99csw•com,結果非常慘,就好比重要的東西都從網眼漏掉了一樣。
僅僅在馬基雅維利發出感嘆的8個月之後,切薩雷便被命運所棄。那是1503年8月份的事。羅馬流行瘧疾,先是切薩雷的教皇父親染病,第二天,切薩雷也卧病在床,這是波吉亞家族倒台的開端。兩個月後,為收集新教皇的選舉情報,馬基雅維利被派到羅馬。在這裏,他第三次見到了切薩雷。當時,切薩雷已從病痛中恢復。瘧疾殺死了72歲的教皇,卻未能打敗28歲的切薩雷。但重病大大地改變了切薩雷。切薩雷見到久未謀面的馬基雅維利后這樣說道:「我曾經考慮過父親去世時可能發生的一切,找到了對策,並在逐步實施。但是,我沒有料到父親死時,我自己也會徘徊在死亡線上。」
法國兵是切薩雷軍隊的精銳力量,法國兵撤退暗示著切薩雷沒有戰鬥意志。
馬基雅維利必須維護本國利益,卻陷入了認可敵人說法的窘境。這也許只是一種諷刺。但年輕的官員在思考,真正的政治是什麼,最好的國家又是什麼。他肯定不認為自己的國家政府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豈止如此,馬基雅維利甚至認為使他的祖國佛羅倫薩陷入困境的這個人——切薩雷·波吉亞的所作所為才是真正的政治,他所要建設的才是最好的國家。

望著裝滿了稿紙的字紙簍,我一籌莫展。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曾經有人約我寫50頁左右的文章,談談卡特麗娜·斯福爾扎或盧克雷齊婭·波吉亞。我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女人們》一書中曾經寫過這兩個女人。我略加考慮后回答說:「已經寫過150頁的東西,再新寫50頁,我寫不出來了。」不過,如果是我未曾寫過的人物,我寫得出來。我便寫了古羅馬皇帝克勞狄烏斯的皇后梅薩利娜。
佛羅倫薩是被山地包圍的盆地,而烏爾比諾靠近亞得里亞海,同樣也是被山地包圍的翁布里亞地區的一個小城。從佛羅倫薩到烏爾比諾凈是山道。兩位使節22日離開佛羅倫薩,一路上緊跑慢趕,24日才進入烏爾比諾城。就像匆匆草就的國書流露出的那樣,佛羅倫薩共和國已經被切薩雷·波吉亞逼得走投無路。
切薩雷騙局第一步:

這人就是年屆50歲的萊昂納多·達·芬奇。兩個月前,即8月18日,切薩雷領國內的地方長官、守城官、隊長直到士兵,都收到了當時身在帕維亞的切薩雷公爵的一份布告:
馬基雅維利發現自己的夢想在切薩雷身上具體體現了出來。切薩雷有著鐵打的身板,俊美的面容,舉止老練沉穩,威嚴高雅,令人愛懼交加。他在自己所征服的土地上禁止搶掠,不失時機地推出統治政策。他思想自由,在所有方面不受傳統束縛。他不相信傭兵制度,引入全民皆兵制度便是一例。他極富決斷力,還是一名優秀的武將。他有戰略頭腦,不怕別人說三道四,是一個貴族主義者。
15年前我寫的切薩雷,對我來說是一位歷史人物。書中也寫了馬基雅維利,他具有敏銳的洞察力和客觀的視點,是一位值得信賴的現場證人。15年前,我與切薩雷是同齡人。那時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描寫一位燃燒於15世紀到16世紀的同齡人。
切薩雷·波吉亞與尼可羅·馬基雅維利,一位是最馬基雅維利式的君主,一位是馬基雅維利主義的創始者。在長達三個月的時間里,他們兩人確實一直在一起。
讓對手希望和解,把他們召到塞尼加利亞,然後一網打盡,這才是切薩雷的計謀。沒有人會認為在這決定勝負的4天以前讓對手產生戒心是上策。
這句話在10年後的《君主論》中升華為下面這段文字:
本來,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忠實地通過觀戰記錄,體味每一次出手,才能充分掌握玩家玩技的真諦;只有對每一次出手都問一個為什麼,而後心中嘆服,最後才會拍手叫絕,送上喝彩。不過,我現在沒有這樣做的餘裕。我在《冷酷的優雅——切薩雷·波吉亞》這本書中已經這樣做過一次了,並給出了理由。結果,我寫成書時竟達到60頁之多。所以在這裏,我只能介紹一下觀戰記錄和觀戰總結了。
迄今為止,我們曾經在某個人身上看到過一束光芒,使我們認為上帝可能派他來救贖義大利。不過非常遺憾,在他事業的鼎盛期,他被命運所拋棄。
我們再回到檯球的比喻上來。在長達三個月的時間里,密室里實質上只有兩個人。在這種情況下,這兩人是否能超越各自的立場而產生友情呢?一般人都會這樣想。切薩雷·波吉亞多被稱為瓦倫蒂諾公爵,但他正式的頭銜有瓦朗斯公爵(duca)、羅馬涅公爵、烏爾比諾公爵、安德烈亞和韋納弗羅君主(principe)、皮翁比諾領主(signore),還兼任教皇軍隊的總司令。這樣的人物與佛羅倫薩政府的一介秘書之間能產生只有相互理解的人之間才能產生的那種超越各自立場的真正友情嗎?有人會這樣想象。毋寧說,這種想象才符合人性。
有位傳記作家打了個比方說,在這期間,切薩雷和馬基雅維利二人同處一個密室,一人在玩檯球,一人從旁觀戰,說得惟妙惟肖。
我們努力去找普魯塔克的《比較列傳》,但這部書佛羅倫薩沒有賣的。再耐心一點吧,我們必須托威尼斯的書店去買。你這傢伙托我們買這玩意兒,真是見你的鬼!九_九_藏_書

有一次,切薩雷對佛羅倫薩的秘書官說道:「你的上司究竟會怎樣定位我呢?」
這裡有一則史料,是一位叫烏爾巴諾的人寫的。說的是保羅·奧爾西尼化了裝到伊莫拉來見切薩雷,想謀求和解。這則史料就是兩人第一次會面時的對話,所以這是10月25日左右的事情。那次見面時,切薩雷並沒有對這位叛亂的首謀之一發火。保羅·奧爾西尼把小君主們反叛的責任推給了雷米羅·德·奧爾科。切薩雷聽后說道:「我和你們,以及民眾很快就會看到一個滿意的結果。」
這可不是因為我比15年前更成熟。即使現在,我也不認為要對那本書里所寫的我的判斷、我的思考做任何修改。我想,不足是因為以下原因。

「我不是為施行暴政而生,而是為打垮暴政者而生。」
可以說,報告忠實地記錄了這期間的每一次出手,是觀戰的記錄;《記述》則是在遊戲結束后一氣呵成的觀戰總結。
對不足4個月便再次見到切薩雷的馬基雅維利來說,這句話不啻為一種預示。
切薩雷這時已經成功征服了羅馬涅,正在建立羅馬涅公國。法國國王路易十二宣稱支持切薩雷,同時也支持佛羅倫薩。考慮到路易十二不願意攻打佛羅倫薩,切薩雷決定對佛羅倫薩採取迂迴戰術。他要求佛羅倫薩雇他當傭兵隊長。傭兵合同往往是政治因素大於軍事因素,其意義等同於同盟條約。切薩雷的真意也在於此。
處死雷米羅·德·奧爾科一事所傳遞的信息是,既然奧爾科是叛亂的真正責任人,其他叛亂者就是可以原諒的。


不過,如果僅僅是這個原因,還不足以說明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時刻動手,這個時候動手並不合適。在和睦氣氛高漲的媾和前夜搞血祭並不吉利,甚至有給叛亂者嚮往和解的心情潑冷水的風險。
《冷酷的優雅——切薩雷·波吉亞》成書後有300頁。隨便落筆的作品,篇幅沒有限制。他的一生儘管短暫,但豐富多彩。要寫透,這點篇幅是需要的。人的一生,還有歷史,並非只由著名事實構成,很多細節都要寫進去。正是有了細節的支撐,著名事實才能寫活。所以,作者要把愛情注入細節。我之所以說寫梗概別人能做到,就是因為別人雖然也知道細節重要,但沒有傾注愛情。只有那些決定寫愛情的作者才會有愛情,只有憑自己的意志選擇閱讀愛情的讀者才會有愛情。
「如果佛羅倫薩共和國想要我這個朋友那很好,如果不想要,那從即刻開始,我得認真應對與佛羅倫薩接壤的我的領國的安全。要知道,我對因此而可能發生的事件的關心,當然就會減少。」
馬基雅維利此後又與切薩雷有三個多月的接觸。通過這些接觸,馬基雅維利怎麼也收集不到充分的材料來懷疑切薩雷的勝利。從馬基雅維利到訪算起都兩個星期了,切薩雷的情況一直在惡化,卻始終沒讓馬基雅維利參透他的內心。在一次會談時,切薩雷說道:「我關注著一切,等待著自己的機會來臨。」

政府在馬基雅維利與公爵會面時遞交的公函上寫道:「為探討現狀之下維持兩國友好新的可能性,特派遣佛羅倫薩市民、政府秘書尼可羅·馬基雅維利前往貴處,請予關照。」
政府派遣有能力而無資格官員的原因實際上是想爭取時間,但爭取時間相當難。
佛羅倫薩人當然不能沉默。他們說,要獲得佛羅倫薩的信任和友誼,先決條件是切薩雷公爵召回侵略阿雷佐后賴著不走的維泰洛佐·維泰利。但切薩雷的態度並未鬆動:「不錯,維泰洛佐是我的部下,但我並未參与阿雷佐發生的事情。」
當然,醜聞也會起作用。有無醜聞並不是問題,了解這些醜聞的來由,對我們觀察人物有著非常大的參考價值。坦白地說,人物就是靠「醜聞」活下來的。也許正因為如此,毛姆才會去描寫竭力尋花問柳的馬基雅維利。
第二次談判仍沒有任何進展。索德里尼主教要請示政府,請求延緩數日,切薩雷同意了。馬基雅維利飛馬奔回佛羅倫薩,這事除了他也沒人能幹。馬基雅維利在夏日的道路上策馬疾馳,從烏爾比諾直奔佛羅倫薩而去。一路上,他胸中充滿了怎樣的思緒啊?
不過,馬基雅維利在10年以後撰寫的《君主論》中對此事件做了如下的解釋:
然而,馬基雅維利也許在想,瓦倫蒂諾公爵雖然採取了高壓態度,但他說的完全是事實。佛羅倫薩政府的優柔寡斷也常令馬基雅維利咬牙切齒。馬基雅維利說,貪小便宜的政府終將會吃大虧。這不是邏輯上的問題,而是外交上的軟肋。
保羅·奧爾西尼和格拉維納公爵弗朗切斯科·奧爾西尼——奧爾西尼家族領地的領主
然而,真實或是接近真實的情況,可能並不是這樣。
就是說,奧爾科成了犧牲品。另一方面,法國兵撤退看似毫不相干,卻是給反叛者一個和睦信息,與整個事件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保羅· 喬維奧著《偉人傳》(1575年)插圖©Roma, Biblioteca Nazionale (su concessione del Ministero p er i Beni e le A t tivà Cu l tu ra li)

切薩雷·波吉亞
九*九*藏*書
我老實地坦白了這事,可就要鞠躬拜託各位讀者了。請還沒有讀過《冷酷的優雅——切薩雷·波吉亞》的讀者去讀一讀這本書;已經讀過這本書的讀者從書架上取下來再讀一遍。這本書寫於15年以前,我發現書中有一行文字翻譯錯誤。撇開這一點不說,我現在寫不出更多關於切薩雷的文字了。
我「苦吟」本章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與切薩雷·波吉亞的會面對馬基雅維利有決定性的重要意義。要寫馬基雅維利的一生就繞不過這一段。他們兩人的邂逅給馬基雅維利思想的形成帶來了決定性的影響,必須相應地寫進來。這也給我加了一些壓力,感覺要胃穿孔似的。
馬基雅維利在這裏沒有提及糾纏切薩雷的任何一件醜聞。因為他是一個把政治、倫理和宗教嚴格區分開來的人。馬基雅維利一輩子從不議論某人的私生活如何,更沒有幼稚地用私生活來議論某人的政治能力。正是這樣,我們才得以把他的記述當作檯球賽的觀戰記錄來閱讀,才得以在通過他的眼睛看政治的時候不被多餘的事情所妨礙,能以很高的透明度識別最重要的事情。
奧利韋羅托·達·費爾莫——費爾莫領主
馬基雅維利目睹了切薩雷·波吉亞的急速倒台。儘管如此,他仍然沒有放棄這樣的想法:
切薩雷有話要向佛羅倫薩政府發言人講時才召見馬基雅維利,無話可說時任憑馬基雅維利怎麼求見他都不見。而馬基雅維利也從未忘記自己的國家利益。在這一點上,他們二人一直是互相哄騙。只是這種關係始終明快爽朗,這緣于兩人氣味相投,年齡也相仿。他們曾經開過這樣一個玩笑。
這些話連法國國王都不會說,切薩雷卻公開說了出來。這在外交上不是明智的行為。
我不由得感嘆由衷。
瓦拉諾家族的詹馬里亞·達·瓦拉諾——卡梅里諾領主
1502年10月7日,切薩雷手下的傭兵隊長宣布反叛的前一天,馬基雅維利遵照政府的命令,快馬加鞭趕到了伊莫拉。他趕得太急,甚至把隨從和行李都落在了後頭。傍晚6時到達后,他直接求見羅馬涅公爵,立即得到允許。馬基雅維利身著旅裝,出現在了切薩雷的面前。
於是公爵將他冷酷的家臣雷米羅·德·奧爾科派到羅馬涅,並授予他很大的權力。這個人在很短時期內就恢復了這裏的秩序與統一,這使他獲得了極大的聲譽。可是,公爵因為害怕引起民眾的憎恨,認為再給他過分的權力將非常不利,便在領國內設立了法庭,任命了優秀的庭長,並在各個城市安插了自己的辯護人。


我現在正在寫馬基雅維利,可重讀那本書,一種不足之感油然而生。
切薩雷給尚在遙遠之地的叛亂者發出了兩個信息,而且是無言的信息,不用擔心將來留下記錄。
馬基雅維利始終未能探明所謂「機會」什麼時候又以什麼形式來臨。
馬基雅維利是知道的。他知道切薩雷只不過是在追求自己的私利。不過,只要私利與公利相吻合就好。正因為這樣,馬基雅維利甚至在不可以表達個人情感的報告書中,在傳達了切薩雷的話語之後不由自主地接著寫下這樣一行:

6月12日,切薩雷和他的軍隊離開羅馬,20日出其不意地突襲烏爾比諾,兵不血刃地進入烏爾比諾公國首都烏爾比諾市,領主逃匿。與烏爾比諾接壤的小國聖馬利諾和卡梅里諾在切薩雷攻城前便打開了城門。在切薩雷閃電行動面前大驚失色的不僅僅是小國,強硬的要求也擺在了佛羅倫薩面前。佛羅倫薩感到不能一味地依賴法國國王,於是緊急決定派遣特使。特使人選定為索德里尼主教,不論從崇高的神職地位還是從佛羅倫薩名門出身,哪個方面都不用擔心這個人選會敗壞切薩雷的心情。馬基雅維利隨行,按照慣例,馬基雅維利負責起草給政府的報告,因而可以列席談判。
上過這位「偉大裝傻者」當的不止馬基雅維利一人,組織嚴密的情報收集能手威尼斯上過他的當,撰寫《義大利史》(Storia d' Italia)超過40年的圭恰迪尼也不例外。我們這些後世能夠不為他所騙,只是因為過了500年後我們發現了被湮沒的史料,可以研究它們而已。小說家毛姆也是時間的寵兒之一。
事情不可能是這樣的。維泰洛佐是3年前在佛羅倫薩因叛國罪被處死的保羅的弟弟,他一心想為哥哥報仇,這事路人皆知。入侵別國領土這種大事,沒有切薩雷的允許,維泰洛佐一個人是無法強行的。這天夜裡的會談持續了兩個小時,切薩雷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他用下面的話結束了這天的談判:
騙局的第三步不似前兩步是遙控的,而是在現場執行的。叛亂者滿懷和好心情趕來聚會。切薩雷與他們一一親切擁抱,似乎為了友誼的恢復而欣喜。幾分鐘后,他便向8個心腹示意,叛亂者當場被捕,首謀全被處死。
不過,即便是不能自己選擇工作場所的公務員,也可能會受到命運女神的眷顧,好機會從天而降。離開烏爾比諾3個月以後的10月初,馬基雅維利再次疾馳來到切薩雷身邊。這次去的是伊莫拉,是切薩雷決定的羅馬涅公國的臨時首都。
薩默塞特·毛姆在小說《時常》中描寫了這一時期的馬基雅維利。我們暫且不談毛姆模仿了後來馬基雅維利所寫的粉色喜劇的結構。在毛姆筆下,切薩雷勸馬基雅維利辭去佛羅倫薩政府的秘書職務,到自己麾下來做伊莫拉的長官。雖然馬基雅維利拒絕了,但這是在挖人,說明切薩雷認可馬基雅維利的能力。當時,萊昂納多·達·芬奇也在切薩雷的身邊。九*九*藏*書
而馬基雅維利稱切薩雷為「公爵」,但沒有把他與其他公爵同等看待,而是把他當成了君主。馬基雅維利認為切薩雷是君主的象徵。馬基雅維利來到伊莫拉還不到兩個星期就已經感到,靠與現在君主們的接觸體驗來理解這位君主是不夠的,還需要向古代的偉人學習。好友博納科爾西在10月21日給馬基雅維利的信中寫道:
馬基雅維利在烏爾比諾給佛羅倫薩政府寫了報告,把這樣的想法拋給了現在操縱政府的上層階級。他這樣寫道:

騙局第二步:
切薩雷後來被他所仰仗的新教皇尤利烏斯二世出賣,就像貼上了「危險品,請注意」標籤的行李一樣被送到了西班牙。後來他成功逃脫,參加了納瓦爾戰役,戰死疆場。這一天是1507年3月11日,離馬基雅維利最後一次見到他過了3年半。再過半年,切薩雷就將迎來自己的32歲。再過6年,馬基雅維利寫下了《君主論》。
就是這樣,往多里寫做得到,往少里寫做不到。15年前用600頁紙寫過的東西,抽出其中與馬基雅維利有關的內容也得有400頁。把400頁的內容壓縮到40頁,別人做得到,我可做不到。
說密室里切薩雷一人打檯球,是指擊球看似單純,其實並不簡單,而這場不簡單的遊戲始終由切薩雷一人專擅。除了剛開始時的軍事行動以外,反叛者中甚至沒有一個人擊到自己的球。

馬基雅維利同切薩雷·波吉亞見過三次面:第一次是在烏爾比諾,只有幾天。第二次是在伊莫拉及其周邊地區,時間超過三個月,就在波吉亞身邊,可以用「貼身採訪」這個詞來形容。第三次是在羅馬,時間兩個月,那時切薩雷已經開始走下坡路,行將崩潰。三次見面都在1502年開始的3年之間。這位青年君主以非常的氣勢上升,發出史無前例的耀眼光芒普照天下,然後又以非常的頹勢墜落。馬基雅維利逐一觀察到了這一切。
詹巴蒂斯塔·奧爾西尼樞機主教——這場叛亂的首腦人物

這位君主(切薩雷)是否想表示一下,他對臣下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考慮來決定是提拔還是毀滅。
這次同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兒子切薩雷見面以前,切薩雷剛打完勝仗,採取了高壓態度。


原因何在?因為這一章的標題是切薩雷·波吉亞。我在1970年以「冷酷的優雅——切薩雷·波吉亞」為書名寫了他的一生。他是我最為熟悉的人物。我在寫這一章以前還曾確信,寫他不費什麼事。可為什麼這一章就這麼難寫呢?
在檯球場上,切薩雷從未回答過馬基雅維利,為什麼要打這個球,為什麼要把球打到相反方向去。不過,他說話總讓你感到他是在敞開心扉跟你說話。可是一旦你信以為真,那就慘了。別忘了,馬基雅維利恭維切薩雷,給他起的外號是「偉大裝傻者」(grandissimo simulatore)。
12月26日清晨,在切塞納的廣場上發現雷米羅·德·奧爾科暴屍街頭。
不過,由於爆發了部下的叛亂,切薩雷現在的立場有了微妙的變化。而且,佛羅倫薩不能忽視的法國國王尚未應切薩雷的請求派來援軍。在此情況下,佛羅倫薩政府做出判斷,只能按通常的辦法行事。
這位君主是一位真正具有力量的偉大人物,打仗勇猛果敢,再大的困難到他手裡都會化為微不足道的小事。為了光榮和征服,他不知疲倦,不怕痛苦和危險,神出鬼沒。
又不是去參加研討會,馬基雅維利拿著這樣一封國書被派到隨時都有可能被叛軍攻下的地方去,也夠辛苦的。而已經陷入困境,又來了這樣一位不明不白的使節,切薩雷也夠讓人同情的。真是此一時彼一時,這回輪到切薩雷關心起維持友好關係了。這位瓦倫蒂諾公爵一改當初在烏爾比諾的高壓態度,和藹地接待了佛羅倫薩的小官員。
6月24日深夜,兩個佛羅倫薩人接到切薩雷的首次談判通知,要他們在烏爾比諾城堡的一個房間里等候。這裡是逃亡領主圭多巴爾多公爵起居的城堡,美麗壯觀,卻被切薩雷及其心腹和衛兵當成了宿舍。兩個佛羅倫薩人剛剛抵達,甚至無暇換上這種場合所要求的禮服。他們等待片刻,切薩雷的身影出現了。
本人最親密的朋友、建築技術總監萊昂納多·達·芬奇得在所有地區自由通行,任何人必須對他表示善意。本人已將視察公國內所有城堡的任務委派於他,各地必須為他完成任務提供一切必要之協助。公國內所有城堡、要塞、設施和土木工程,在施工以前和施工過程中,技術人員均須與萊昂納多·達·芬奇總監協商,執行其指示。有違反本人之命令者,不論本人曾對此人抱有多大之善意,必將遭到本人唾罵。切切此布。
馬基雅維利一定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到今天為止,除了但丁和彼特拉克這樣的詩人以外,何曾有人用過「義大利」一詞!在當時的義大利,有佛羅倫薩人,有威尼斯人,有米蘭人,有那不勒斯人,就是沒有義大利人!切薩雷不只是對馬基雅維利一個人用了這個詞,事件結束后,他在給各國通報事件結果的公文中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