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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十一章 「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1503—1506年)

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十一章 「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1503—1506年)

你們不能把他們叫作臣民。只有最先攻擊他們的人才可以稱他們是臣民。
教父母制度在當時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馬基雅維利為兒子請的另外一位教父是佛羅倫薩政府官僚中排名第一的第一秘書廳秘書長馬爾切洛·維爾吉里奧。他是職場上的上司,禮數不能缺。維爾吉里奧對此的回應不失官僚做派,也成了一位馬基雅維利的贊成者。
當終身正義旗手的哥哥如前所述,此後10年他一直都是馬基雅維利的「上司」。除了弟弟的推薦以外,皮耶羅·索德里尼也非常認可馬基雅維利在第二次與切薩雷·波吉亞交涉時表現出來的能力,並給予了提拔。但馬基雅維利又是怎樣看待這位「上司」的呢?
馬基雅維利提議的政策簡單地說是這樣的:
威尼斯和佛羅倫薩同是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具有代表性的城邦,但這兩個國家的人對共同體的認識大相徑庭,甚至可以說是兩個極端。只要一國的政體與這個國家人民的性格或曰氣質不合,就不能指望它會高效率地發揮功能。

索德里尼樞機主教和他哥哥可不一樣,他是一個想法熱情奔放的主兒。這與神職人員的身份不大相稱,但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神職人員中很普遍。他似乎為馬基雅維利的能言善辯所打動。在擔任佛羅倫薩共和國外交官期間,他充分了解馬基雅維利的能力,平時對馬基雅維利的能力也很認可。他也贊成馬基雅維利有必要確立自衛能力的主張。
索德里尼已升任樞機主教,工作就是輔佐教皇,已經不能再為祖國佛羅倫薩當外交官了。但不論是從出身還是從資歷來說,他仍然對佛羅倫薩上層階級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力。最重要的,他是終身正義旗手皮耶羅·索德里尼的親弟弟。馬基雅維利請求這位索德里尼樞機主教擔當起說服正義旗手哥哥的角色。主教認真地完成了這個角色。他給身在佛羅倫薩的哥哥寄去了好幾封信,表示贊同馬基雅維利所考慮的政策,力陳實行馬基雅維利的政策對佛羅倫薩必不可少。他還在信中讚揚了馬基雅維利的個人才華和人格。這幾封信一直留存至今。
後世的馬基雅維利研究家多認為,馬基雅維利受到索德里尼的賞識,得到過他的提拔,這樣的評價過於嚴酷。不過,這隻能是一個證據,表明研究馬基雅維利的學者中與馬基雅維利擁有共同精神基礎的人有多麼少。這樣想的人應該思考一下,客觀評價究竟是什麼。要知道,恩義、親愛之情等等與客觀評價一個人毫無關係。在亂世之中,實際擁有重法之人、正義之人、中庸主義者索德里尼這個上司的人,是馬基雅維利。

出了盜版說明這本書的初版銷售大概不錯。我們不清楚初版書的印數究竟是多少,也不知道付給了作者多少版稅。不過,從當時的出版情況看,不能指望作者能得到多少版稅,拿到幾十本樣書送送人,也就算是「版稅」了。所以,馬基雅維利的第一部印刷本著作,想來也不會是例外。但馬基雅維利至少可以拿自己的作品送人了。他似乎把這些書派上了大用場。
索德里尼把尋找建立這個理論依據的事情交給了馬基雅維利,於是便有被認為是《君主論》先聲的短文《關於籌集資金的提議——若干鋪墊和需要思考事項的敘述》留存下來。這篇短文標題奇異,而且只談應該考慮作為鋪墊的若干事情,完全沒有涉及真正的目的——資金籌措。文章只討論了標題所示內容的一半,真是一篇奇文。
皮耶羅·索德里尼死去那晚,他的靈魂來到地獄門口。可普路同吼道:「愚蠢的靈魂也來地獄?不要再說傻話,去那靈薄獄與嬰孩為伴。」
他肯定地說:
這次可貴的成功首先應該歸功於您。……您成就了一項偉大的事業,比猶太民族偉大的先知們所做的還要偉大。哦,尼可羅,尼可羅,說真的,我已經找不到足以表達我心中所想的語言。九_九_藏_書
感覺上這是一介小官的信口雌黃,但這位34歲沒有晉陞資格的官員是在給政府最高官僚洗腦,連休息的時間都不給他們。
不過,僅就官僚馬基雅維利而言,正義旗手的終身制儘管是一種換湯不換藥的快招,卻給了他一個時不再來的機會。而且,這個天賜良機在他30歲剛出頭的絕佳年齡段降臨到他身上,正合時宜。
人們六個月前不同意拿出20達克特,六個月後卻被搶走了200達克特。
馬基雅維利當時34歲,他與這位擁有一切卻一無所長的上司關係怎樣呢?
里多爾菲曾與馬基雅維利一同被派往比薩前線,兩人的朋友關係超越了各自所屬的階級,有事說句話就行,不會有問題。問題在於上層階級中的上層大人物阿拉曼諾·薩爾維亞蒂。
馬基雅維利四處奔走,說服農民。也許光榮輝煌的古羅馬步兵軍團早已在他的腦海里打下了烙印。但切薩雷·波吉亞組建的羅馬涅地方農民軍的記憶,恐怕給他的刺|激更大。

在這以後,這樣的表演又反覆搞了好幾次,或許應該說不得不如此。因為馬基雅維利提議的這項政策,花了10個月的時間才拿到議會上討論。
佛羅倫薩共和國是一個民主政體國家。在提倡民主主義的國家,政策決策者們往往會主張政策必須得到民眾的一致同意。在很多情況下這隻是個託詞。謀求實現政策的人不能給人以任何託詞。馬基雅維利不是因為這一點,而是為了喚起輿論開始四處奔走。
皮耶羅·索德里尼曾經擔任過一年制的正義旗手,在經驗方面沒有問題。他屬於無可挑剔的上層階級,卻被視為平民派。他信仰篤深,慈悲為懷,沒有野心,錢財乾淨,沒有緋聞,在選舉中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動用了金錢。他當選的時候甚至人都不在佛羅倫薩。
…………
馬基雅維利與皮耶羅·索德里尼似乎有著良好的私人關係,特別是他剛剛和正義旗手的弟弟樞機主教一起參与了與切薩雷·波吉亞的第一次交涉。索德里尼樞機主教非常欣賞馬基雅維利的能力。
馬基雅維利結束了與切薩雷·波吉亞的交涉,回到了佛羅倫薩,等待他的是已成為共和國慣例的政體改革。


讓一個外國人來做本國軍隊的總指揮,威尼斯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但在佛羅倫薩,這樣做反而容易得到決策者的贊同。因為佛羅倫薩的權勢者最害怕的是,本國軍隊的建立會鞏固終身正義旗手索德里尼的權力。他們認為,如果軍隊的最高指揮官是一位與佛羅倫薩沒有瓜葛的外國人,就不用擔心這個了。
也許是這些經歷發生了作用,馬基雅維利愈發堅定了讓他心潮澎湃的思想。波吉亞家族瓦解后,義大利只是法國國王和西班牙國王競爭雄心相互碰撞的舞台,有力量與這兩個國家對抗的國家只剩下威尼斯共和國了。馬基雅維利愈來愈強烈地確信,在這種形勢下,保衛本國國民自由的防衛力量不可或缺。
何況,根本沒有這種道理,在威尼斯成功的事在佛羅倫薩也一定能成功。威尼斯的主要產業是貿易,「活路」是海路。佛羅倫薩的主要產業是金融業,「活路」是陸路。走海路如果沒有下層百姓划槳手的合作,船長的技術再好,船也不會前進。但如果走陸路,個人行路能力的不同,會給行程帶來極端的差距。
這本書是獻給佛羅倫薩政界大佬阿拉曼諾·薩爾維亞蒂的。不知是否是這個原因,這位大人物實際上對實現馬基雅維利所構思的「沒有先例的新鮮事」發揮了不少影響,儘管他以前曾經評價說馬基雅維利是個無賴。
到了戰時,「九人委員會」併入以前就有的負責軍事防衛的「十人委員會」指揮系統。「十人委員會」也是文官團體。

接下來,馬基雅維利拍了一個馬屁,說改為正義旗手終身制后,自己滿懷希望。但這個話題不長,他話鋒一轉,直來直去地談起他後來為什麼會失望。他寫道:

馬基雅維利為了不埋下這類擔心的種子,沒有忘記確立文官領導體制。佛羅倫薩正規軍的負責人不是終身正義旗手索德里尼,而是由議會選出9位佛羅倫薩市民組成的「九人軍事委員會」,從而形成了一種從徵兵到裝備一切皆由文官決定的體制。
民眾喜歡。馬基雅維利的傑作國民軍雖然是一支只有400人的小型部隊,但在政府高官面前,在擠滿廣場的人山人海的民眾面前列隊、行進,受到了人們的鼓掌喝彩。盧卡·蘭杜奇沒有記下馬基雅維利的名字,人們不知道發起人誰是。但是這位發起人沒有心情沉浸在作品首展成功的激動之中,他的眼睛既要關注這人山人海的反應,還要關注坐在貴賓席上的那些決策者的反應。這隻小型國民軍表演的真實目的是要讓佛羅倫薩上層階級的人們看一看老百姓的反應。
制定政策的人當然要考慮政策決定以後如何落實。落實就是在議會通過後付諸實施。然而,如果認為政策的內容好就一定會得到議員的贊同,那是做夢,古往今來概莫能外。因而需要做準備工作。那麼,馬基雅維利做了哪些read.99csw.com準備工作呢?
市井小民盧卡·蘭杜奇沒有在日記中留下任何記錄,可知這件事並沒有成為市民們的話題。這與當初軍隊盛裝表演時的情況有所不同。
首先,新的財源成功地得到了保障。但是剛剛得到保障的財源並沒有用在馬基雅維利竭力遊說的目的上。此後又花了整整三年的時光,自衛力量才得到確保,不再依賴別人。這就是已過而立之年的芝麻官第一次親自染指制定的政策。
馬基雅維利繼續說道,所以在強大的敵人還沒有逼近的時候,我們必須搞好自己的軍備。


馬基雅維利提議的政策經過「八十人委員會」三次投票,總算提交給了議會。1506年12月6日,議會以841票贊成、317票反對獲得通過。
今天,廣場上舉行了400名步兵的閱兵式。這是根據正義旗手命令進行的。士兵都是農民,他們身著統一的白色上衣,穿著紅白色緊身褲,戴著白色貝雷帽,腳蹬靴子,胸帶護甲,手持長槍。還有一隊扛著步槍。聽說這叫作「戰鬥連」(battaglione),有一位指揮官指揮他們,教他們怎樣使用武器。
運勢如果不合時宜就成就不了好運。

正義旗手終身制顯然是對當時政治最穩定的威尼斯共和國政體的模仿。佛羅倫薩人可能認為,只要搞了終身制,政局就會安定。但是,讀過《海都物語——威尼斯1000年》的人馬上就會認同我的觀點:16世紀初期,威尼斯享受到的穩定在義大利是數第一的,但威尼斯的政體卻是長達兩個世紀周到安排的產物,是200年前威尼斯經歷陣痛卻不放棄並謹慎加小心地培育出來的結果,根本不是每次面臨危機都只考慮快速解決並靠僥倖而成功的。
佛羅倫薩共和國決定採用正義旗手終身制。1502年9月20日,皮耶羅·索德里尼當選為首任也是最後一任終身正義旗手。20天以後,馬基雅維利踏上旅途,第二次去與切薩雷·波吉亞交涉。
馬基雅維利繼續說道,不能指望這些當權者中的任何一個人會尊重佛羅倫薩的國家利益,也不可以去指望他們。接著,他按照自己的一貫論述方法,一邊一一舉例說明控制義大利的這四股勢力,一邊論證自己觀點的根據。
人是不會忠於不能保護自己、無力糾正錯誤的人的。
11個中隊編為一個大隊,大隊的總人數計劃為5000人。
話雖如此,馬基雅維利在這篇文章里首次明確地論述了自己的想法:讓國家高效率地發揮功能究竟需要些什麼。文章的論述方法是實話實說。這一點在義大利被譽為是「全文之經脈」。形式上文章是在給索德里尼等有決策權的人物提建議。
馬基雅維利一個接一個地列舉事例,說「遠慮」和「力量」這兩件東西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一個也沒有。他的毒舌終於說出了最近的失策,不能說沒有說服力。他繼續說:
在個人之間,法律、契約和協定讓他們守信。然而,使權力者守信的只有武力。
自然,馬基雅維利也不會放過維持這種良好關係的機會。在羅馬的索德里尼府邸當「客卿」期間,馬基雅維利的大兒子貝爾納多出生了,他便請主教做了兒子的第一教父。
說完了這些話,馬基雅維利開始逐一討論佛羅倫薩共和國的現狀,說如果佛羅倫薩不願意擁有自己的軍事力量,甚至連本國國民的忠誠都不會得到。

馬基雅維利把剛剛脫稿的詩文《十年紀》上卷獻給了這位人物。這部作品在秘書廳同事阿戈斯蒂諾·韋斯普奇的策劃之下很快就印刷刊行了。這在馬基雅維利的作品中確屬罕見。該書印刷本的第一頁上就印有接受獻書者的名字——阿拉曼諾·薩爾維亞蒂。
3到5個小隊集在一起,編為中隊,由中隊長指揮。
他首先從說動索德里尼主教開始。在第一次與切薩雷·波吉亞談判時,樞機主教與馬基雅維利是搭檔。他們的關係非止於此。第二次談判時,馬基雅維利在伊莫拉逗留期間,索德里尼主教被派到了法國國王的身邊。所以,他們兩人在工作上是相互影響的關係。此外,每次去羅馬出差,馬基雅維利都會在已經當上樞機主教的索德里尼的府邸下榻。儘管這是佛羅倫薩政府節約經費的結果,但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數月,也少不了交換意見的機會。馬基雅維利利用做「客卿」的機會,可能沒有停止過向樞機主教灌輸自己的想法。
首先編成小隊,人數在150人到200人之間,每隊都有隊旗,也有小隊長。
在軍事史上一直存在著騎兵和步兵孰為主力之爭。到了16世紀初期,時代已經改變,作戰主力已經從炫耀華麗軍裝、看似具有絕對實力的騎兵隊轉變成了組成軍團頑強推進的步兵團。貌似愚笨卻不易崩潰的瑞士人步兵團受到各國君主的高價僱用。馬基雅維利比誰都更了解這個現狀。

我們通過盧卡·蘭杜奇日記介紹一下這天的情形。我們經常引用這位編年史作者的記錄。要了解佛羅倫薩市井小民的觀點,他是一位最值得信任的證人,因https://read.99csw.com為他忠實地記錄下了自己的親眼所見和親身感受。蘭杜奇1506年2月15日的日記完全直譯是這樣的:
他不再訴苦說出差費用少了。他要麼拿到了休假,要麼是讓上司睜隻眼閉隻眼,這次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奔走」了。但是,即使說服成功,武裝農民也需要花錢。他不是富人,負擔不起武裝農民的錢。也許正義旗手索德里尼被弟弟索德里尼樞機主教輪番進攻般的說服所征服,他編造出了一些理由,通過正當途徑提供了費用。由於沒有史料可以講清楚這方面的事情,我們完全不知道馬基雅維利是如何弄到這筆錢的。
此外,馬基雅維利好像還考慮讓城裡的市民出30名騎兵和50名石弓手,加入進來。
因而,這兩者與政體無關,它們是能夠使政體發揮良好效力的政治之根本。這一點無論是在過去還是在將來都不會改變。
選中米凱洛托的真正原因是佛羅倫薩習慣於使用傭兵作戰,沒有人會指揮軍隊。這是事實,但這不能明說,否則便會雞飛蛋打。馬基雅維利堅持文官主導原則,並訴諸政策決策者,消除了他們對軍隊變成正義旗手直屬軍的恐懼。
馬基雅維利的這份「提議」派上了什麼用場我們不得而知。但據說在審議是否通過新稅法案的議會投票之前,索德里尼做了充滿熱情的演講,很有說服力。索德里尼即使沒有原文照念馬基雅維利的提議,也一定是拿他的這篇文章作底稿的。我們了解到,這個原本難以通過的新稅法案投票時卻一次通過。
這些兵平常待在家裡,需要時召集起來。聽說採用這種方式,光在農村地區就能確保數千人的兵力。這可真是佛羅倫薩這座城市從未有過的事,非常好,非常美。
你們看不到如此下去佛羅倫薩將會更加脆弱,你們也不知道命運的多變。
馬基雅維利認為時不我待,他甚至介紹了一段往事,說拜占庭帝國的每個家庭都有財力,卻不與國家合作。等到土耳其的大炮響起來再要求捐款,已經為時晚矣。他進一步說服道:

20年以後,皮耶羅·索德里尼去世時,53歲的馬基雅維利正在撰寫《十年紀》(Decenale)下卷。他在書中這樣與索德里尼做了了斷:
說實話,《十年紀》上卷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作品,這部作品以詩文的形式講述了自1494年法國國王查理八世入侵義大利開始到前一年即1503年為止的義大利歷史,但作為文學作品成色並不好。不過,作品冷靜分析並猛烈抨擊了進入亂世的義大利,充滿熱情地呼籲人們衝破危機,在當時是獨樹一幟的作品。大概正因為如此,擁有同樣思想的韋斯普奇才策劃刊行了這本書。實際上,這本書大受好評,甚至沒有徵得作者馬基雅維利的同意,很快就在其他地方再版發行。
不知是福還是禍,馬基雅維利的這三年並未專心致志地只做創建國民軍這一件事。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第二秘書廳的秘書官就好似游擊隊長,這樣的工作不允許他一直坐在市政廳辦公桌前。他依然頻繁地到國外出差,羅馬兩次,法國一次,交涉對象從教皇、國王到小國領主,並不限於沒有資歷的低級官員。他的談判能力得到了相當高的評價,只要有需要,他就會被隨時派到任何地方去出差。
佛羅倫薩人渴望統治能力,卻又害怕一人獨大。所以他們選出來的皮耶羅·索德里尼是一個擁有一切卻一無所長的人物。

當時佛羅倫薩的決策者們並不是因為愚笨而缺少進取精神,他們中每一個人都比法國國王聰明。恰恰是這一點,對於想要做「沒有先例的新鮮事」的人來說不好對付。恐怕貴賓席中就有不少人得出了這樣做不現實的判斷,因而臉上掛著諷刺的笑容在看熱鬧。碰巧這一天又趕上狂歡節,真是怪了。
但丁在《神曲》中有一個著名的比喻,他把政體變化令人目不暇接的祖國佛羅倫薩比作一個疼痛難忍始終在病床上輾轉反側的病人。可是但丁的時代已經過去了200年,佛羅倫薩人的這種性格卻毫無改觀。每當統治能力碰壁,他們不是尋求根本的解決方法去面對,而總是採取改變形式、把危機糊弄過去了事的策略。直到16世紀初,這種情況依然如故。1502年的「改革」,就是把正義旗手的任期從以往一貫的一年一任制改成了終身制。
馬基雅維利「奔走」的結果於1506年2月15日這一天展現在擠滿市政廳前領主廣場的市民面前。

沸騰的不光是民眾。畢竟,佛羅倫薩被這件事折騰了15年之久。幾天後,當時佛羅倫薩的一位知識分子給馬基雅維利寫來了一封信:
這一點也表現在大隊長的人選上。馬基雅維利推薦了被譽為切薩雷·波吉亞左膀右臂的唐·米凱洛托。此人是西班牙人,唐·米凱洛托是他的俗名,真名叫米圭爾·德·科雷拉。切薩雷失敗后他在佛羅倫薩被捕入獄。馬基雅維利把目光投向了他。他曾經指揮過切薩雷的農民軍團。
說實在的,這次政體改革1502年9月就已定下。那時馬基雅維利正要出發去同切薩九九藏書雷進行第二次交涉,說政體改革「等待他」並不確切。不過,11月1日,被選為共和國終身正義旗手的索德里尼上任,啟動了政體改革。可最初的幾個月人們無法進行改革工作。所以,索德里尼當選為正義旗手后的統治體制一直等到1503年春天才正式起步。馬基雅維利正好趕在這個時候卸任回國。

普路同是冥府的冥王。靈薄獄是來不及受洗便已夭折的嬰兒靈魂的去處,據信位於地獄和天堂之間。
因為時代會變,最重要的是別人的劍不一定靠得住。


馬基雅維利認為,目前已經不可能在城市居民中徵兵,很久以來,佛羅倫薩市民一直相信戰爭要交給傭兵去打。佛羅倫薩人以強烈的個人主義傾向而聞名。在其他國家,人們會分裂成教皇派和皇帝派。但在佛羅倫薩,不僅分裂成這兩派,獲勝的教皇派還要再分裂成黑黨和白黨。這就是佛羅倫薩的國家性格。馬基雅維利把希望放在了還沒有受到這種抗爭污染的農民身上。
但是,像他這樣的人,建功立業時得不到什麼回報,稍有不好卻會立刻被人想起,真讓人接受不了。做事太扎眼的報應三年後果真到來。
你們沒有認識到,也沒有看到現實是什麼。
他的結論是:
按規定,「九人委員會」設兩位秘書,其中一位是馬基雅維利。他又像貪心老太婆一樣攬了一堆新工作。這些事是自己想出來的,哪有心情交給別人去做呢!另一位秘書由與他志同道合的秘書廳同事阿戈斯蒂諾·韋斯普奇擔任。馬基雅維利可以按自己意願行事的體制就此完成。翌年,1507年的1月10日,選出了9名委員;一個月後,唐·米凱洛托就任最高指揮官。

馬基雅維利不僅僅在形式上實現了他的夢想,兩年半以後的1509年6月,以馬基雅維利創建的正規軍為主力的佛羅倫薩軍隊,成功地奪回了比薩。曾經被嘲笑為「狂歡節假面具」的農民軍團實實在在地打贏了戰爭。佛羅倫薩人認為重新領有比薩是生死攸關的問題,而農民軍團在解決這個問題方面厥功至偉,民眾沸騰了。
皮耶羅·索德里尼1502年11月1日正式就任終身正義旗手,住進了官邸韋奇奧宮。當時,馬基雅維利奉派去了伊莫拉,與切薩雷·波吉亞進行第二次交涉,不在佛羅倫薩。所以,直到1503年春天,馬基雅維利從伊莫拉回來兩個月後,他才開始與索德里尼面對面地工作,而不再通過寫報告的方式。
一些人收到了贈書,我們知道其中的一位,他在信里把讀後感寫了下來作為受贈的回禮,而這封信又被保留了下來。這人就是博洛尼亞的僭主喬凡尼·本蒂沃利奧。他是小國的領主,曾經在切薩雷·波吉亞麾下做過傭兵隊長,當時是由傭兵組成的佛羅倫薩軍隊的總司令。他的讀後感非常好。
如果你們說,我們為什麼需要軍事力量呢?佛羅倫薩不是與法國國王簽訂了安全保障協定了嗎?佛羅倫薩的敵人不是都已經離去了嗎?不是已經不用害怕瓦倫蒂諾公爵切薩雷·波吉亞攻擊我們了嗎?那我來回答你們。我的回答是,沒有什麼比你們這些想法更危險的了。
然而,對馬基雅維利而言,這才是他充分享受發自心底的喜悅的一天。他成功了!多年的理想終於實現了!這一天無疑是37歲的馬基雅維利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索德里尼還是一個重法之人。哪怕敵軍逼近,指日可待,他都要把決定交付議會討論。寬容和忍耐是他施政方針的根本,哪怕罪犯犯罪事實清楚,他也不願施以極刑。任何人都無須擔心他會濫用職權。於是,他以絕對多數贊成當選為終身正義旗手。

他是佛羅倫薩屈指可數的名門索德里尼家族的掌門人。他的弟弟弗朗切斯科事後不久就當上了樞機主教。皮耶羅娶了義大利北部富有的豪族馬萊斯皮尼家的女子為妻,尚無子嗣。這一點讓佛羅倫薩市民很放心,他們怕有形成世襲制的危險。
請你們看看外面,再看看佛羅倫薩周邊被哪些國家所包圍。你們會看到有這麼兩三個國家不是希望它生,而是希望它死。你們再把目光移開托斯卡納,放眼整個義大利,你們就會知道控制義大利的是法國國王、威尼斯人、教皇和瓦倫蒂諾公爵他們這些人。
我要再說一遍,城邦(或國家)如果沒有軍事力量,就不可能繼續生存下去,甚至會走向終結。這個終結可能是被破壞,也可能是被奴役。這幾年來,你們差點陷入這兩種情況。如果不改變現在的做法,你們很快會再次招致同樣的事態。到那時,請你們不要說,以前沒有人告訴過你們。
索德里尼年屆五十,中等身材,形體偏瘦,教養並非特優,但有辯才。
佛羅倫薩人在文明文化方面堪稱偉大,但他們的政治形同兒戲。不過,也許正因為如此才產生了馬基雅維利這樣具有革命性思想的政治哲學家。佛羅倫薩是一張罕見的溫床,會讓關心政治的人怒不可遏。而威尼斯雖然被公認為是政局穩定的榜樣,到九九藏書頭來不光在政治哲學方面,在歷史領域中也沒有產生出獨創性的理論。
這可是名副其實的奔走。自1505年到1506年,馬基雅維利以他30歲時才有的敏捷,奔走在佛羅倫薩周圍的農村地帶,今天穆傑洛,明天卡森蒂諾,四處招兵買馬。他的想法是,要把農民武裝成步兵。
不論是在什麼時代,也不論統治者是絕對君主,還是一群貴族,還是像現代佛羅倫薩這樣的民眾,所有城邦(或國家)都需要用「力量」和「遠慮」這兩件東西來保衛自己。只有「遠慮」不夠,只有「力量」也不夠;只有「遠慮」無法實行所想之事,只有「力量」則行之不遠。

馬基雅維利認為,許多人都能對佛羅倫薩上層階級即擁有決策權的人發揮影響力,所以只做索德里尼兄弟的工作是不夠的。他沒有忘記做另外兩個人的工作。這兩人無論是在出身、人格還是能力方面,在當時的佛羅倫薩政界都備受尊敬。他們就是阿拉曼諾·薩爾維亞蒂和焦萬·巴蒂斯塔·里多爾菲。

但他沒有決策權,而有決策權的人又不願意改變傳統做法。當時的佛羅倫薩政府把馬基雅維利的想法看作「沒有先例的新鮮事」。人們往往對沒有先例的事情抱有戒心。正義旗手索德里尼是一位有名的中庸主義者。中庸主義者往往在取得一致意見以前不會行動。起初,雖然談不上熱情,索德里尼還同意馬基雅維利的想法,但隨著時間一年年地過去,他也淡漠了。
因為對每個城邦、每個國家來說,想著領國可以侵犯的人是敵人,同時,不認為侵犯可御的人也是敵人。時至今日,無論是君主國還是共和國,還有哪個國家會認為把防衛交給他國而能保全本國安全呢?
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你們這些自由的佛羅倫薩人、你們這些還有著決定自由力量的人會希望自取滅亡。我相信,只要你們希望生來自由,並且願意自由地生活下去,就不會不鄭重考慮這件大事。
馬基雅維利斷言,儘管到現在為止還不錯,但今後仍想依賴法國國王的軍事力量就是錯誤。


馬基雅維利甚至說,即使國民對不願履行這種義務的領袖不忠誠,領袖也沒有資格譴責他們。
成功奪回比薩是佛羅倫薩共和國真正值得紀念的大事。但是,有功之臣馬基雅維利的名字並沒有被鐫刻在大理石板上記載下來,因為他所處的地位不足以在人們心中喚起為他留名的必要。
如在平時,他應該是一位理想的領袖。然而,16世紀初期的義大利處在亂世之中,因為新興的專制君主國家法蘭西和西班牙開始把義大利半島當成舞台,爭奪歐洲霸權。
在整個農村,所有適齡男子均有義務進行兵役登記。但不進行全民徵兵,發生戰事時招兵,規模定在5000人。

這支軍隊稱為佛羅倫薩正規軍。馬基雅維利認為,軍備應該以保家衛國的精神為基礎。即使實戰時得與傭兵編組使用,也得讓他們有正規軍軍人的榮耀。隊旗也好,統一的軍服也好,目的都在於此。這是從切薩雷·波吉亞的農民軍團學來的。
我想明確地告訴你們,運氣不會垂青沒有勇氣改變制度的人,它不會改變它已決定的事情,老天爺也不會幫助想要自毀的人,這樣的人不會得救。
不過,馬基雅維利也是人,而且是一個過於人性化的人。他沒有隻請對自己的工作有用的人來做兒子的教父。除了上面兩位大人物以外,他還請了官位比自己還要小的比亞焦·博納科爾西。他可能是想以這種方式來報答這位從心底里敬佩自己、在自己出差時積極通報詳細信息、並在自己不在家時不厭其煩地照顧自己家庭的這位親密朋友。我覺得,在被請為馬基雅維利長子教父的人中,最高興的就是這位博納科爾西了。
人們通常會因為看到鄰人的危險而變得聰明,但你們不會從自己所面臨的危險中增長見識。你們對自己沒有信心,也不想去看你們已經失去或正在失去的時間。如果你們不改變想法,就只能枉自流淚。
那時,索德里尼就任有終身保障的職位已有5個月,似乎已經有勇氣提出一些不受市民歡迎的政策了。他終於決定提出一項事實上已迫在眉睫的新稅法案。如果不徵收新稅,佛羅倫薩共和國的財源早就枯竭了。可是無論是500年前的過去還是今天都一樣,新稅總是不受待見。這件事誰的心裏都不會贊成,實施時又不能讓這種不滿爆發出來。為此,需要一個人用誰都不能不認可的理論依據來推行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