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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十二章 「副官」馬基雅維利 (1507—1512年)

第二部 馬基雅維利做了什麼

第十二章 「副官」馬基雅維利 (1507—1512年)

教皇打出了「野蠻人滾出去」的旗號,只要是義大利人就很難反對。教皇要求佛羅倫薩也加入反法同盟。而法國國王仗著多年充當佛羅倫薩「保護者」的「業績」,指定在佛羅倫薩剛奪回的城市比薩召開旨在排除尤利烏斯二世的大公會議
哎呀呀,只要受過這麼一回苦,也一定會保證我死後能去天堂了。但可能這樣還嫌不夠。一到倫巴第,那令人絕望的慾望就又回來了。

原以為顏色朦朧的頭髮已經全白,頭頂已經禿掉。我看到有幾隻虱子正在這禿頂上散步。這樣稀疏的幾綹頭髮還垂到了眉梢。她腦門窄小,滿是皺紋,中間有個疤痕,就像是節日市場上被打上烙印、拴在木樁上的動物。她的眉毛垂向眼睛,每根眉毛的末梢都粘著虱卵。

匈牙利國王雖然沒有實際參戰,但也在同盟中掛了名。同盟的所有各方都參与了對威尼斯領土的瓜分。如果瓜分成功,留給威尼斯的只有浮在淺灘上的首府和克里特島,因為同樣在同盟里挂名的薩伏依公爵已經要求塞普勒斯島歸自己。
被尊稱為「豪華者」的洛倫佐·德·美第奇「是佛羅倫薩的靈魂(spirito),是佛羅倫薩成為文藝復興靈魂時代的佛羅倫薩的靈魂」。這個人物已死了17年。儘管洛倫佐是這樣的一個人物,但在17年之後,說到嘴唇與他很像,別人聽得懂,可見所謂同鄉人真的可怕。不錯,洛倫佐是長了一張蛤蟆嘴一樣的嘴巴。我相信,路易吉·圭恰迪尼看到這封信后也會忍不住噴飯的。
佛羅倫薩政府無計可施,只好採用慣用伎倆,而且派出去的人也是老人。為了拖延時間,1510年7月,馬基雅維利出發前往法國國王身邊,逗留了三個月。從目的上看,這又是一次漫長的出差。

皇帝——帕多瓦、維琴察、維羅納以及位於威尼斯以北弗留利地區瀕臨亞得里亞海的伊斯特里亞半島。
法國國王——貝加莫、布雷西亞、克雷莫納等義大利西北地區除米蘭以外的所有威尼斯領土。
那女人一隻眼睛往上弔,另一隻眼睛又朝下塌,一隻眼大,一隻眼小。掉光睫毛的眼皮邊上沾滿眼屎。鼻子緊挨著滿是褶皺的額下,鼻涕堵著一個鼻孔。那嘴唇就和洛倫佐·德·美第奇的嘴唇一個德行。

雖說是權且一戰,結果卻很慘。同盟軍中,法國軍事行動準備得最好。威尼斯軍隊在阿尼亞德洛一役中,慘敗給了法軍。原因是兩位總指揮意見不合,未能採取統一行動。結果,總指揮中甚至有一人被俘,其狀甚慘。
馬基雅維利薪水沒漲、地位沒升,不光徒增了工作,他還幹得專心致志。馬基雅維利在收入有保證的這段時間並沒有用好這些錢,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在物質上都沒有留出富餘,做到有備無患。6年的「副官」生涯就在他興沖沖的工作中逝去了。
這封信寫於1509年12月。佛羅倫薩沒有從「康布雷同盟」中分得好處,但要為德意志皇帝籌集戰爭費用。馬基雅維利受命給皇帝送去40萬達克特戰爭費用中的第二批錢款。故事便發生在這一時期。這封信發自維羅納,因為當時皇帝正駐蹕於此。同為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的代表性城邦威尼斯在5個月前依靠自己的力量打敗了德意志皇帝的軍隊,而佛羅倫薩卻拒絕不了德意志皇帝的籌款要求。他們所能夠採取的唯一對抗策略就是請求分批支付這麼一點。
從結果上看,佛羅倫薩保持了中立。不過,那是因為各國都沒有理睬它,因而它沒有收到強烈邀請。就連比佛羅倫薩小的小國曼托瓦侯國、費拉拉公國等,也都參加了同盟,分得了一杯羹。不論是曼托瓦還是費拉拉,它們的領主擁有自己統率的軍隊。
我這個憨蛋就相信了老太婆的話,去了她家。
1511年4月11日上午8時雙方展開激戰,一直打到下午4時。結果法軍獲勝,因為下令撤出戰鬥的是卡爾多納。兩軍共戰死1.4萬餘人,損失巨大。但法軍因總指揮富瓦戰死,遠無勝利的喜悅。
我們勉強做個比較。從1498年到1506年底,馬基雅維利坐上第二秘書廳的頭把交椅,可以說是內閣官房的一員。他還兼任負責軍事防衛的「十人委員會」的秘書,可以認為是借調到防衛部任職。此外,他還是共和國正義旗手的秘書,等於他還兼任著首相秘書。
1508年是威尼斯與教皇、法國國王、德意志皇帝、西班牙國王在對決,到了1511年變成了教皇、威尼斯、德意志皇帝、西班牙國王與法國國王的對決。這種國際形勢變化的危害直接體現在佛羅倫薩共和國身上。用馬基雅維利的話說,這就是一個國家既無「遠慮」又無「力量」的下場。
羅馬教皇尤利烏斯二世一心想使羅馬教會強大起來,因而對義大利第一強國威尼斯不懷好意。
教皇尤利烏斯二世不乏大無畏精神,但缺少深謀遠慮。憑著一腔怒火成功地打垮了威尼斯,但打垮威尼斯的不是教廷軍隊,而是法國國王的軍隊。這使他很不爽。不僅不爽,他對法蘭西勢力在義大利過於強大而感到不安。威尼斯外交從這裏打進了一支楔子。威尼斯向教皇三拜九叩,起誓恭順,請求停止南來的進攻https://read.99csw•com。同時,又向德意志皇帝三拜九叩,獻上領土,努力掉轉北來的矛頭。這是威尼斯離間同盟國的策略。佛羅倫薩駐羅馬大使這樣寫道: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事情越來越明朗,法國國王路易十二錯過了他一生中最好的時機,他使拉文那的勝利果實付諸東流。……他居然把法軍召回了米蘭。雖說損失了富瓦這位優秀的統帥,拉文那戰役後路易十二的所作所為,表現出他對政治缺乏一貫性。路易十二總是嘴上說要堅持到底,最終卻總是堅持不到底。這是他缺乏決斷力的證據。這樣做使他付出了高昂的代價。相反,尤利烏斯二世則是個只有決斷力和勇氣的人。
我想,這次出差會剩下一點錢,我想在回到佛羅倫薩后,用這些錢去做點事情。我在想是不是把養雞場搞起來。不過,我不能直接來做這事,必須找一個人來幫忙,也許皮耶羅·迪·馬爾蒂諾合適,我去問問他願不願意。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如果他不願意,我還要另外找人。
美第奇家族不僅參加了這支西班牙軍隊,還出了行軍費用。美第奇家族不會白白出錢。美第奇家族重返佛羅倫薩的意圖,還得到了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的支持。這位教皇曾以佛羅倫薩奉行親法政策多年,允許在比薩召開大公會議為由,決定製裁佛羅倫薩共和國。
威尼斯的大使們跪地匍匐,行狀凄慘。了解他們尊大傲氣的人看到這番光景,無不感嘆今非昔比。
這就是著名的「康布雷同盟」。同盟的全體成員為了各自的目的,事先確定了瓜分的對象。
我想在此稍稍脫離敘述主線,介紹一下著名事實以外的非著名事實。這話有些猥瑣,但馬基雅維利原本就是一個品行不那麼端正的人。也可能因為這個原因,或因為這是個非著名事實的原因,日本的馬基雅維利研究家都忽視了這個插曲。所以,這個插曲在這裡是第一次被翻譯成日文。
馬基雅維利的這封信我讀了好幾遍,每讀到此都不免噴飯。
首先付出「代價」的是佛羅倫薩。馬基雅維利誤判了,他沒能判斷出法國國王路易十二竟會這樣錯失大好時機。馬基雅維利已經有三次出使法國的經驗,他了解路易十二的性格。然而,他根本沒有想象到路易十二病得如此之重。
西班牙國王費迪南二世在以贊助哥倫布航海探險而聞名的伊莎貝拉女王去世后,事實上已控制了伊比利亞半島,正立足那不勒斯,覬覦義大利。
喬凡尼·德·美第奇樞機主教與西班牙軍隊一路同行,一步步地逼近離佛羅倫薩只有20公里的城鎮普拉托。
這封信是馬基雅維利公務出差期間所寫的私人信件,收信人是路易吉·圭恰迪尼。他是日後成為馬基雅維利親密朋友的歷史學家圭恰迪尼的哥哥。路易吉是名門子弟,當時31歲。寫信人馬基雅維利40歲。這封信的言辭猥瑣齷齪,正經詞典里都不見收錄。儘管如此,這樣的文章只要才氣橫溢,在義大利照樣會被評價為「色彩豐潤的文章」。
威尼斯沒有隻依靠外交戰,在帕多瓦保衛戰中,它打敗了皇帝親率的軍隊,這使得教皇更加不安。在以威尼斯為對手的戰鬥中,法國國王打贏了,德意志皇帝卻打敗了。皇帝御駕親征卻未取勝,他對法國國王感覺不會好。威尼斯的外交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向成功。
今天,統治法蘭西的王朝和國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氣勢,更加富有,更加強大,其原因如下……
威尼斯共和國在東方和義大利北部擁有廣闊領土,經濟實力歐洲第一,但它畢竟是一個城邦。當時的威尼斯可以漂亮地對付上述任何一個國家,但同時與所有這些國家為敵,就只能是愚蠢行為。
這樣一來,一貫採取親法主義的佛羅倫薩共和國陷入了困境。
這應該是那個階段大部分人的意見。所有人都認為,義大利的頭號強國威尼斯怕是要完蛋了。然而,法軍的絕對勝利卻成了威尼斯的幸運。威尼斯找到了重開外交戰的線索。
當時的摩納哥是熱那亞西邊一個小不點兒大的小國,還不是現在的大公國,沒有賭場,也沒有遊艇碼頭。熱那亞人格里馬爾迪把這裏當作根據地,一半從事海運,一半做海盜。順便一說,曾經的好萊塢影星格蕾絲·凱莉就嫁到了摩納哥。她的丈夫蘭尼埃大公就姓格里馬爾迪,是馬基雅維利大使談判對手格里馬爾迪的後代子孫。read•99csw.com
我想介紹一下同時代威尼斯共和國大使述職報告的開頭部分,給大家做個參考。我省略了報告開篇那些「先生們,女士們」式的冗長稱呼。
就在法國國王在將軍隊召回米蘭的時候,聯軍的散兵游勇也開始一點點集聚起來。威尼斯趁法軍尚未重整旗鼓,鑽了空子,開始收復1509年在阿尼亞德洛之戰中喪失的那些城鎮。他們不是靠派軍隊去武力收復。這些城鎮的居民本來就不願意法蘭西或德意志來統治他們,而希望威尼斯共和國來統治他們,於是趁著法國國王和德意志皇帝的軍隊不在身邊的機會,再次回歸威尼斯。如此而已。「康布雷同盟」結盟時馬基雅維利曾經說過,一次戰役就讓威尼斯喪失了800年來積累的一切。僅僅4年之後,威尼斯就成功地奪回了他們彼時喪失的一切。然而,佛羅倫薩卻面臨著生死存亡的危機。
我看著這個魔怪不知所措。是不是我搞錯了,那女人開了口。「先生,怎麼啦?」那人是個結巴,嘴巴蠕動著在說著什麼,我無法聽清她說的話,只能猜測是這個意思。她嘴裏的臭氣吹了過來,那惡臭厲害得連蟲子都要躲開,我的眼睛和鼻子頂不住了,我的胃也受不了這樣的凌|辱了,嘔吐起來。就這樣,我支付了與這商品匹配的代價后才逃了出來。

1508年,馬基雅維利成為索德里尼事實上的副官以後不久,威尼斯共和國這個不但具有力量而且還應該有思想的國家,犯下了在它近千年的歷史中幾乎唯一的一次外交錯誤,愚蠢地把對義大利半島抱有領土野心的所有列強同時樹為敵人。
威尼斯共和國政府據此判斷,削弱威尼斯的行動不會給教皇或其他任何人帶來任何利益,所以削弱威尼斯的愚蠢之舉即便有人口頭上叫叫,也不會付諸行動。然而,所有這些國家都加入了教皇尤利烏斯二世倡導的反威尼斯同盟。
真想不到馬基雅維利是個讓人兩倍三倍地吃驚的人。經費不足時,他是那樣急切地報告,一旦有了些錢,馬上就會公款私用。就在寫這封信的幾個月前,馬基雅維利辛苦建立的佛羅倫薩正規軍,鑽了大國競爭的空子,成功地奪回了比薩,了卻了佛羅倫薩人的一個心愿。
處在這種現狀之下,佛羅倫薩甚至連國家政體的變化都未必起因於國內情況。事實上,馬基雅維利所輔佐的佛羅倫薩共和國以終身正義旗手索德里尼為中心,而左右共和國民主政體命運的卻不是國內的反索德里尼分子,而是國外的、佛羅倫薩周邊的國際形勢。
教皇尤利烏斯二世對法戰爭的旗號是:「野蠻人滾出去!」翻譯成「野蠻人」一詞的原文是「barbari」,這在古希臘、古羅馬都是外國人的意思。16世紀初所說的「野蠻人」,就是指義大利人以外的人。這樣的旗號打出來,佛羅倫薩人作為義大利人就不能站在野蠻人一邊。尤其是說這話的人物又是教廷的主人,作為基督教徒也很難反對。
就說睡女人吧,你能得到你的所想,而我就不同啦。
拉文那會戰被稱為是中世紀規模最大也是最後一場戰役,據傳是16世紀上半葉最為慘烈的戰鬥。參戰雙方都是從頭到腳用鋼鐵鎧甲武裝起來的重裝騎兵。這場戰役的詳情我在《神的代理人》中有詳細敘述,並配有兩軍的戰鬥配置圖,這裏不再重複。兩軍在拉文那平原布陣,總兵力達到4萬人。聯軍總指揮是西班牙人雷蒙·德·卡爾多納,法軍則由年方23歲的加斯東·德·富瓦統率。
法國國王路易十二仗著自己以前在義大利半島的業績,處處與馬克西米里安一世作對。
馬基雅維利事先的解讀是正確的。他的判斷是,斷然切斷與法國國王的關係對佛羅倫薩共和國不利。在佛羅倫薩沒有軍事力量的情況下,這是正確的判斷。拉文那會戰的結果是,在阿尼亞德洛戰役之後再次證明了法國軍事力量的優勢。
趁話題回到奪回比薩的機會,我想把話題從非著名事實拉回到著名事實。
不過,佛羅倫薩的中立並不嚴格,似乎偏向于同盟一邊。法國國王路易十二的所作所為都像是佛羅倫薩共和國的保護人,佛羅倫薩沒有軍事力量,不能逆著他的意志採取行動。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甚至無須立字據。當然,瓜分沒有佛羅倫薩的份兒。
我到這裏已經好幾天了,那種饑渴已給理性蒙上了一層霧。就在這時,我認識了一個能幫我洗衣服的老太婆。她在自己的家裡洗衣服。那房子是一個半地下室,光線只能從門洞照進來。

教皇與法國國王的對抗尚未表面化。馬基雅維利寫這封信的8個月之後,事態表面化,佛羅倫薩政府陷入困境,再次派馬基雅維利去了法國。
威尼斯共和國事前工作失敗,便勇敢面對全歐洲的對手。但勇敢只是表象,知道威尼斯行事方式的人都會說這是接受現實的權宜之計。威尼斯相信自己的軍事力量,打算一面奮起迎戰,一面看情況再打外交戰。
他的頭銜是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第二秘書廳秘書長,儘管到處兼任秘書,薪水並無增加。雖說那個時代幾乎沒有通貨膨脹,但14年間看不到他有一次加薪的情況。皮耶羅·索德里尼當上終身正義旗手后在市政廳韋奇奧宮裡read.99csw.com得到了辦公室和一處居所,並住了進去。但沒有一點跡象表明,作為他的「副官」甚至「心腹親信」,馬基雅維利在這附近拿到過斗室一間。沒有任何人想到或提議把他從第二秘書廳秘書長提拔到第一秘書廳秘書長。
然而,馬基雅維利享受到的幸福歸根結底是事實上的東西,他的正式地位從29歲擔任公職時起就從來沒有變過。
那麼,佛羅倫薩共和國又是如何應對這個抗擊威尼斯的全歐洲聯盟呢?
另外,只要需要,他一樣會被隨意差遣。他曾被派去與區區傭兵隊長談判,他也經常去見小國君主。總之,借用馬基雅維利自己的話說,是被「呼來喚去,席不暇暖」。可是,儘管他訴過經費不足之苦,卻沒有抱怨過差事辛苦。他大概對秘書長這個頭銜很滿足。
但是,這還不足以打消尤利烏斯二世的擔心。雖然總司令已死,軍隊的指揮系統混亂,但畢竟2.3萬人的大軍尚存四分之三。而且,倫巴第、羅馬涅和義大利北部已落入法國手中,補充軍隊易如反掌。反觀自己一方,以西班牙和威尼斯為主體的聯軍已然形同解體。尤利烏斯二世在近乎恐懼的不安之中度過了數日。
馬基雅維利認為,無論政體如何,一個國家如果沒有思想和實力就生存不下去。在他看來,當時擁有思想和實力的,正是這些論述乏味的威尼斯人。相反,沒有思想和實力的恰恰是現實的佛羅倫薩。不管馬基雅維利寫的文章多麼文采飛揚,他「輔佐」的還是這個佛羅倫薩共和國。
夜幕降臨,拉文那屍橫遍野。夜色在屍體上投下光影,把它們一點點掩藏。獲勝的法國軍隊的隊長們忘記了處理死者,也忘記了集結殘兵。他們站在屍體橫陳的加斯東·德·富瓦身旁,沒人說話,佇立許久,一動不動。

這事太難堪了,路易吉。在同樣的情況下,命運這東西會給不同的人帶來不同的結果。
第二天,惶恐的拉文那市民代表前來請求開城。當天夜裡,法軍開進拉文那城。勝利者加斯東·德·富瓦被抬進城裡,遺體上覆蓋著被撕裂的血跡斑斑的聯軍軍旗。將士們頭顱低垂,空氣凝重,與其說是凱旋入城,不如說是葬禮。4天後,躲在要塞里負隅抵抗的馬爾坎托尼奧·科隆納投降。接著,里米尼、弗利、切塞納、伊莫拉、法恩扎等一個接著一個地向法軍獻出了城池。幾天之內,羅馬涅全境便落入法國之手。

羅馬跌入了恐怖的深淵。人人處在痛苦之中,就像親眼看到法國士兵的身影就要出現在弗拉米尼亞大道上一樣。羅馬全城馬上就要遭到掠奪,教皇和神職人員將被關在教廷的宮殿里被放火燒死。謠言不脛而走,越發使人恐懼起來。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的恐懼也同別人毫無二致。他從心理上不相信自己已經戰敗,而且還是完敗。他還不知道富瓦已死。聯軍的殘兵敗將混亂不堪,連同總司令一起逃到切塞納,卻被當地居民趕了出來,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逃到馬爾凱。他們只顧拚命逃跑,怠惰了給羅馬報告詳情。威尼斯通常總有準確的情報,但那裡來的消息也在拉文那一線被阻斷,送不到羅馬。尤利烏斯二世焦躁不安,出現幻覺,總覺得法軍馬上就會乘勢向羅馬壓來,煩惱而痛苦。
這讓我想起了自己當初剛開始當作家時編輯對我說的話。他說:「開頭三行抓不住讀者的心,就算不上專業作家。」

在那房子的角落裡,好像有個女人。在昏暗的光線中,那女人的頭和臉隱藏在放乾衣服的檯子後面,身子害臊地蜷縮著。那老太婆抓緊我的手,把我拉到那女人跟前說:「這就是我要賣給你的襯衫,你先試試,可以完事後付錢。」
佛羅倫薩如果輕易接受,必定招致教皇的暴怒。教皇雖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軍事力量,但在他的背後現在站著威尼斯和西班牙。
從37歲到43歲這段時光,馬基雅維利享受著這種幸福。他提議並成功實現了組建國民軍,法案通過後也沒有放手,還在負責指揮國民軍的「九人委員會」中擔任秘書,活躍在第一線。可以說,在當時佛羅倫薩政府中,馬基雅維利事實上的位置一定比直接從駐西班牙大使起步的精英官僚圭恰迪尼重要得多,工作也很有幹頭。
這兩個月的時間,對佛羅倫薩政府而言也可用來想辦法。於是,索德里尼的「心腹」馬基雅維利又一次被派到法國國王那裡。任務已經無須多說,就是向國王說明佛羅倫薩的困難處境,讓國王息怒,努力說服國王和教皇儘可能避免決戰,亦即戰爭。不過,不管是教皇還是國王,即使按佛羅倫薩的要求照辦,當時的佛羅倫薩也拿不出任何東西給他們了。縱令馬基雅維利的外交能力再優秀,沒有舍,也就沒有得了。
1510年,準確地說是「康布雷同盟」結盟后僅僅一年,爭鬥的對象就起了變化,變成了教皇和威尼斯聯手與法軍對決。一直態度曖昧的皇帝權且站在了教皇一邊,沒有實際參加戰鬥。這下法國國王成了孤家寡人。
說了那女人的嘴唇跟洛倫佐一模一樣之後,馬基雅維利繼續描寫下去。這個「商品」好像還長著鬍鬚。這女人太丑了,令人暈倒,而馬基雅維利的描寫細緻入微,就像在看一幅精密的自然主義畫派的畫作。他繼續寫道:
威尼斯喪失了800年來所取得的全部成果。
因此,到預定開會的9月1日為止,只有4位樞機主教來到比薩。這也是教皇為抵制大公會議,宣布將在羅馬的拉特蘭聖喬凡尼大教堂召開大公會議的緣故。4個人read•99csw•com開不成大公會議,因而會期延期兩個月。
然而,對爭強好勝的人來說,沒有什麼能比把勝利控制在適可而止的程度更難的事了。教皇尤利烏斯二世既然喊出了「野蠻人滾出去」的口號,不達目的他不會善罷甘休。決戰逐漸明確,這並不以佛羅倫薩一介小官的意志為轉移。1511年底,以反法為目的的「神聖同盟」成立,最終釀成拉文那會戰。這次,軍力虛弱的佛羅倫薩共和國又只能在一邊旁觀。
話雖如此,從以往與「保護人」法國國王的關係上看,佛羅倫薩共和國又不能輕易地明說站在教皇一邊。阿尼亞德洛一戰已經證明,軍事上還是法國最強。佛羅倫薩歸根結底不能以這個法國為敵。

馬基雅維利回國了,等待他的是法國國王賭上自己的權威,哪怕只有4個人也要召開的比薩大公會議。大公會議是顧及到法國國王才召開的,而馬基雅維利的新任務就是儘早把開會地點挪往別處。比薩市民並不歡迎在自己的城市召開這個問題多多的大公會議。馬基雅維利瞅准了這一點。如果拿沒有信心維持好治安作為理由,參會的樞機主教們也不會漠不關心。馬基雅維利最初的意圖是讓會議地點移到法國或德意志,但這樣移動太惹眼,最後達成妥協,將地點移至法國國王領下的米蘭。法國國王退的這一步讓教皇很高興,他取消了對佛羅倫薩的「禁止教務」處分。12月,大公會議的地點移至米蘭,很快召開了第一次會議,後來便不了了之,結果並沒有成功。
你知道我是膽小鬼,完全給嚇傻了。老太婆說完後走了出去,關上了門,黑暗中只剩下了我和那女人兩人。
如此還能稱為誤判嗎?或者應該說這是極盡人類智慧也無法準確判斷的不幸?路易十二的優柔寡斷和因此而得救的教皇的決斷,要了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命。
我忘記了是馬基雅維利還是圭恰迪尼,對這時的威尼斯外交失算的原因做了如下分析:
結果,我一口氣把她幹了。我覺得那女人大腿鬆鬆垮垮,陰|部濕漉漉的,呼出的氣息也很臭。就是這樣,受到令人絕望的慾望的驅使,我一下子就射了。
不過,馬基雅維利誤判了一點,這一點在拉文那戰役之後表現了出來。請允許我從《神的代理人》一書中引用一下相關情況。
你應該感謝上帝,上帝還會讓你有更多的愉快。我也要感謝上帝,只是我所要感謝的是,上帝讓我做了想做卻不能做的過分之事。
巴黎位於法蘭西,是一個富裕的、商業活躍的城市。它人口眾多,土地遼闊。法蘭西雖然富庶,但還遠不及威尼斯。即使這樣,就我所見,人們已滿足於此。


就這樣,只要需要,馬基雅維利就會被派到任何地方去見任何人。於是,只要是重要的國家,他便會自然想到把自己在出差過程中觀察、分析、思索、綜合的東西記錄下來。要不然就是他第一次出差的記錄得到了好評,於是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他雖沒有留下《摩納哥事務概覽》,但留下了《法蘭西事務概覽》和《德意志事務概覽》。這些報告在觀察、分析和綜合等各個方面,堪與當時威尼斯共和國大使卸任后根據義務在元老院做的述職報告相媲美,堪稱雙璧。但從敘述能力上看,威尼斯人的記述準確但乏味,而馬基雅維利寫的文章則文采飛揚。《法蘭西事務概覽》一開頭是這樣寫的:

現實主義者犯錯誤都是在認為對手也和自己一樣不會做蠢事的時候。
佛羅倫薩不能完全拒絕在比薩召開大公會議,便開始逐個遊說正在前往比薩途中前來參加會議的樞機主教們。樞機主教們剛剛進入佛羅倫薩共和國,馬基雅維利就在那裡等著他們,說服他們道:「不去比薩對雙方都是上策。」忤逆教皇意圖去參加大公會議的樞機主教並不多,馬基雅維利一人便足以應付。儘管如此,教皇還是因佛羅倫薩共和國沒有正式拒絕在比薩召開大公會議,也沒有拒絕向樞機主教們發放國內通行證而震怒,並以此為由對佛羅倫薩處以「禁止教務」的處分。但是,因為不是開除教籍,佛羅倫薩避開了最壞的結果。
一個星期過去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十天過去了還是這樣。兩個星期過去了,人們甚至覺得,拉文那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尤利烏斯二世這次又被自己的敵人救了一命。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里安一世在做著美夢,暗中幻想著要戴上教皇的皇冠,從而成為歐洲權勢最大的人。
在拉文那會戰中吃了敗仗的聯軍中,威尼斯軍隊有著這樣得以重整旗鼓的目標,西班牙軍隊卻沒有這樣的目標。沒有什麼比處置一支漫無目標的烏合之眾更難的事了。佛羅倫薩正擋在總指揮官卡爾多納率領的西班牙軍隊的行軍路上,一定有不祥的預感。而且,被佛羅倫薩驅逐長達18年之久的美第奇家族就有人在這股西班牙軍中。

因為這次勝利,法國國王在其他同盟國尚未正式參戰的情況下,就一舉成功地獲得了當初分給他的所有地方。當時,馬基雅維利正在附近出差,他向國內報告說:

西班牙國王——亞得里亞海沿岸南部包括奧特朗托在內的所有威尼斯領土。
然而,自1507年初到1512年9月差不多6年的時間里,馬基雅維利除了上述職務外,實質上還成了正義旗手的副官。如果這樣,現代日本很多沒有晉陞機會卻喜歡工作的人,都恨不能生在16世紀初的佛羅倫薩了。人嘛,沒有什麼比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能力更幸福的事了。
那天,我經過那個房子,老太婆認出了我,殷勤地和我說話,請我到她家去一下,說是給我看幾件漂亮的襯衫,興許我看中會買下呢。九九藏書
我在這一部開頭寫過,如果勉強以現代日本為例,可以認為在那個時代,馬基雅維利的地位相當於內閣官房的事務官員。我當然知道,16世紀初,佛羅倫薩這個城邦加上周圍的農耕地區,人口數不過50萬。與人口超過1億的現代日本相比,它的內閣官房也不可同日而語,所以我說「勉強為例」。
這樣說是有證據的。馬基雅維利成為正義旗手索德里尼的心腹以後,他去外國出差的規格沒有提高,依舊是政府不想明確表態的時候派他去。他曾被派去見德意志皇帝、法國國王、羅馬教皇等。他不是出身名門,利用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專門為了爭取時間和收集情報。這同過去8年沒什麼兩樣。
終身正義旗手索德里尼在馬基雅維利的輔佐下,成功地規避了這一佛羅倫薩共和國的重大危機。
4月15日,朱利奧·德·美第奇抵達羅馬。他也參加了聯軍,但成功逃脫。第二天他被允許與被俘的堂兄弟喬凡尼樞機主教見了面。樞機主教要他向教皇秘密轉告:法軍總司令加斯東·德·富瓦已經戰死,法軍群龍無首;雖然由拉·帕里接任,但還不能統一軍隊;隊長們對今後如何行動意見分歧;桑塞韋里諾樞機主教主張立即進軍羅馬,拉·帕里卻主張請示國王再決定,一步不讓;其他隊長們支持和反對的各佔一半,阿方索一世·德斯特對這樣的情況大失所望,帶著大炮回費拉拉去了……
威尼斯認為,自己的作用對西歐各國來說是不可替代的。現狀是,正因為威尼斯擁有海軍力量,在東方各地有健全的基地,土耳其的攻勢才未能達及西歐。而且,威尼斯的業績使得威尼斯繁榮的貿易成了西歐經濟活力的源頭。最後,威尼斯在義大利北部的領地也不是靠領土野心而獲得,獲得領地的目的是確保通商道路暢通,而其屬民也沐浴著威尼斯善政的恩惠,這個事實已持續存在了一個多世紀。
教皇——位於羅馬涅地區的威尼斯領土。
但佛羅倫薩又不能輕易拒絕,因為法國國王的軍隊在義大利半島的力量最強。

教皇尤利烏斯二世和法國國王路易十二,昨天還是朋友,今天成了敵人,但最為難的是佛羅倫薩。
這種情況在官僚組織完備的現代先進國家不可能存在。況且,馬基雅維利是屬於沒有晉陞資格的官員,這樣的任職在現代日本就愈加不可能了。
我在13年前寫的《神的代理人》中,專門為教皇尤利烏斯二世寫了一章,標題是「刀劍與十字架」。那一章的時代背景與我現在所寫內容的時代背景完全一樣,但那一章幾乎沒有涉及佛羅倫薩共和國。那是因為當時寫的主角是教皇尤利烏斯二世,與那些當時以教皇為中心活動的主角——法國國王、德意志皇帝、西班牙國王、威尼斯共和國等相比,當時的佛羅倫薩已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面。比起佛羅倫薩,我騰出了更多的筆墨寫了小國費拉拉公國的動向,因為費拉拉大公阿方索一世·德斯特是當時唯一一個關注並利用大炮威力的君主。
「康布雷同盟之戰」因此與佛羅倫薩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當時的佛羅倫薩徹底失去了國際關係的主導權,卻又不得不受制於國際關係的變化。這裏不去詳述這場戰爭,但寫一下簡單經過還是有必要的。欲知詳情的讀者,請閱讀我描寫尤利烏斯二世政治的《神的代理人》第三部「刀劍與十字架」。
完事以後,我才想起要看看這件商品。我從壁爐中取出一塊燃燒著的木塊,去點一盞放在壁爐上的馬燈。剛要點著時,馬燈還差點從手裡掉下來。
這封信是寄到曼托瓦的,路易吉·圭恰迪尼當時也因公出差到曼托瓦。兩個人都在出公差,還要寫這種信。
啊,咋回事啊!那女人太丑了!我差點沒倒在地上死過去。
當然,馬基雅維利還是當過一回「大使」的。那是1511年5月的事情,他被派往摩納哥,去和領主盧西亞諾·格里馬爾迪談判。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以「佛羅倫薩共和國大使」(Ambasciatore communitatis florencie)的頭銜被外派。
這次赴法出差的任務可不單是拖延時間。義大利半島上空籠罩著黑色戰雲,沒有任何很快散去的樣子,但還不至於有大規模戰役。馬基雅維利去法國,意在避免大規模戰爭。可是佛羅倫薩已經不掌握國際關係的主導權了。這樣的國家,即使根據準確的預見做出正確的判斷,也可能因為偶然事件而產生相反的結果。這時的佛羅倫薩正是一個好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