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馬基雅維利思考了什麼
第十五章 年輕的弟子們(1516—1522年)
在這種情況下,為師者會是怎樣的心境啊。儘管這些年輕人有些過於認真,也有點憋悶,但很可愛。1522年,馬基雅維利徹底沉默了,這似乎並非單單因為害怕。
最簡單的想法就是一群佩服《君主論》的年輕人把作者邀請了進來,這樣的想法最接近於真相。事實上,《君主論》于兩年半前脫稿,完成後立即就有許多手抄本在相當數量的人群中傳閱。
這個陰謀事件實際上在兩年前的1520年便開始策劃,它導致了奧里切拉里花園的毀滅。這些年輕人一方面熱心運動,做美第奇家族的工作,讓馬基雅維利撰寫《佛羅倫薩史》,一方面又在謀划推翻美第奇家族。而馬基雅維利對此卻毫不知情。
他去盧卡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掙傭金。這次去盧卡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他一半是為佛羅倫薩政府去工作。盧卡的有錢人破產了,相當數量的佛羅倫薩市民蒙受了損失。挽回這些損失就是他此行的工作。美第奇樞機主教為他給盧卡當局寫了封介紹信。這樣,馬基雅維利也不便拒絕了。我們不知道他當時的報酬是多少。
這要歸功於比亞焦·博納科爾西。馬基雅維利失勢的時候,他自己也受到牽連而被免職,但他並沒有怨恨。長年以來,馬基雅維利是他心懷敬意的親密朋友。博納科爾西把這位朋友的第一部正式著作抄寫了三本,還抄寫了兩本《戰爭的藝術》。
也許奧里切拉里花園的年輕人對有關自己喜愛的事物以外的信息知之甚少,他們對馬基雅維利以前的經歷並不太上心。那次事件已經過去了三年,也許美第奇家族當初對他的惡感也在逐漸消失。
年逾五旬的導師完全被弟子們排除在外了。即便這是弟子關心老師,不願意給他添麻煩,為師者也不能不感到悲哀。關於1522年初夏發生的這一事件,馬基雅維利至死都未置一詞。
首先,朱利奧·德·美第奇樞機主教根本沒有想要當佛羅倫薩專制君主的意思,他覬覦的是教皇寶座。樞機主教都想做教皇,而他有相當高的概率能夠實現這個願望。
苟活於世的我們所能做到的,就是使他生前的音容笑貌更加鮮明地活在我們的記憶中。……我祈願,科西莫會在(這部書讀者的)心中復活。
接下來以法國軍隊為後盾,恢復隱居在羅馬的皮耶羅·索德里尼佛羅倫薩共和國正義旗手的職位,確立民主政體。巴蒂斯塔·德拉·帕拉去法國,就是為了調動那裡的軍隊。
當時,即使是名門子弟,擔任要職的最低年齡也在30歲。不論在威尼斯共和國,還是在佛羅倫薩共和國,一般認為30歲是對國政具有發言權的年齡起點。
在大樹的樹蔭下,科西莫躺在躺椅上,馬基雅維利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一邊朗讀《論李維》,一邊講述。一群青年環繞在他們身邊,毫不拘束地隨意坐在草地上。他們坦率地交談著,沒有客套。年近50歲的馬基雅維利和20歲出頭的年輕人,都忘記了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
科西莫·魯切拉的年齡很快就搞清楚了,他生於1495年。但我遲遲搞不清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的年齡,感覺一籌莫展。根據《論李維》中的記敘推測,他似乎要比科西莫大一兩歲。不管怎麼說,他們與馬基雅維利都有二十五六歲的年齡差距。一般認為,《論李維》完成於1517年。這樣算來,馬基雅維利把這部花了4年時間才寫成的巨著獻給了兩個20歲剛出頭的年輕人,他們還尚未走上社會。馬基雅維利甚至還稱讚他們「不是君主卻更具君主資格」。
包括我在內,我們全體的意見是,您應該全力以赴投入到撰寫這部歷史(《佛羅倫薩史》)中去。
這個陰謀的目的是刺殺朱利奧·德·美第奇樞機主教,而奧里切拉里花園的這幫年輕人密謀了這個計劃:
馬基雅維利的工作主要是與盧卡市當局交涉,這樣的工作不會佔用他一整天的時間。馬基雅維利利用閑暇時間寫成了一部短篇傳記小說,人物是14世紀盧卡的一位領主,作品的題目就是上文提到的「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傳」。
但就我個人而言,我想,我已經不能指望親眼看到你們這些努力的成果了。假如命運能夠再對我微笑一下,我相信這些成果會在短時間內得以實現。我會向你們顯示,古人的兵法現在依然有效。
我們在前面說過,扎諾比這幫年輕人的所謂計劃實在是幼稚之極。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到底有沒有讀過獻給自己的《論李維》中的第三卷第六章「論陰謀」呢?馬基雅維利在這裏精闢分析了各種情況。如果讀過,那他怎麼還能想出這種完全違背馬基雅維利意思的陰謀呢?
不過,客觀地分析,發起這場政變的根據實在不足。
在朱利奧樞機主教的心裏,美第奇家族在佛羅倫薩的地位相當穩固。但想把佛羅倫薩變為專制君主國家,當時的美第奇家族並無可以勝任的人才。美第奇家族沒有進入神職界的直系男性,除了朱利亞諾和洛倫佐,而他們兩人都是年紀輕輕尚無所作為便去世了,空留下了米開朗基羅製作的著名雕塑《美第奇家族墓》。美第奇家族還沒有養育出合適的男性來成就此事。朱利奧樞機主教瞄準的是教皇寶座,在他看來,能保證美第奇家族在佛羅倫薩的安泰就已不錯了。這時的教皇不是美第奇家族出身,美第奇家族一旦有事,並不能指望羅馬的支援。
奧里切拉里花園最初的主宰者是魯切拉家族的主人貝爾納多。魯切拉家族靠商業積累起財富,是佛羅倫薩屈指可數的名門望族之一。貝爾納多的父親請建築家萊昂·巴蒂斯塔·阿爾伯蒂設計建造了魯切拉宮。這座宮殿與皮蒂宮、美第奇宮、斯特羅齊宮一道成為15世紀佛羅倫薩建築的代表,是堪稱文藝復興建築里程碑式的傑作。
他們寄給馬基雅維利的一些信件被留存了下來,但數量並不多。他們這些年輕人尚無機會因公出行,而馬基雅維利大概也只能在佛羅倫薩城裡生活。因為相互間經常見面,有事便說,不需要寫信。只有當他們中有誰去了羅馬,或馬基雅維利去盧卡出差時才會寫信,因而信件的數量很少。
長子科西莫年紀輕輕便去世了,沒有看到兒子的出生。因而,剛剛出生的嬰兒取了與亡父同樣的名字,也叫作科西莫。馬基雅維利把《論李維》獻給了兩個人,他是其中的一位。
路易吉·阿拉曼尼與科西莫·魯切拉同年,也是一位尚未獨當一面的年輕人。
扎諾比在這封不太長的信的後半部分再次提及《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傳》,他這樣說道:
科西莫說道:「法布里齊奧·科隆納殿下,請您不要有任何拘謹,坦率地對我們講述。我們也會不客氣地向您提問……」
科西莫雖然肉體上
https://read.99csw.com遭受不幸,卻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年輕人。他聰明,邏輯能力很強,家中毫無經濟方面的問題。在他身邊很自然地會聚了一群同齡青年。
即使是奉獻作品,對作者來說,用來表明意志也並非那麼簡單。如果沒有相當的心意,他是不會不事先講好就把自己的作品獻給想給自己以地位、名譽和財富但做不到的人。
我們先從奧里切拉里花園常客之一雅各布·納爾迪撰寫的《佛羅倫薩城市史》中節選一段:
總而言之,這是一部笑著去讀會很開心的傳記小說。如果把迴光返照時卡斯特魯喬的坦言當作馬基雅維利自己一吐胸中塊壘,你就會感到愉悅,甚至會肅然起敬。倒是在信里寫那不是史實、需要斟酌的人,過於片面地對待人情味了。
不過,朱利奧·德·美第奇似乎並沒有這樣想。實際上,馬基雅維利並未因此獲罪,他在繼續撰寫美第奇所希望的《佛羅倫薩史》。也許美第奇樞機主教要懲罰那些讀了殺人小說而去殺人的人,但不會懲罰那個寫小說的人。
尊敬的閣下:
扎諾比:要是你繼續下去,我們會很滿意。不過,你想換人,那麼你至少得指定一個接替你的人。
如果馬基雅維利作為政治思想家冷靜地去給他們打分的話,他大概只能對這些不肖弟子大失所望。但作為一個人,馬基雅維利必定做不到只是如此冷眼觀看。在長達6年的時間里,這群年輕人比任何人都更熱情地回應著他的作品。直到昨天還一起讀書、一起談論的年輕人中,已經有兩個人掉了腦袋,其餘的亡命法國。但最讓馬基雅維利感到悲哀的,應該是他們在長達兩年的時間里一直瞞著他,在暗地裡制訂陰謀計劃。
我同學者不一樣,我不認同沒有形象地浮現在眼前的事物。僅僅是「年輕」兩個字並不能讓我滿意,我需要確認究竟年輕到什麼程度,否則便不會產生實際感受。
下面是馬基雅維利的證言。在《戰爭的藝術》中,他這樣寫道:
我們于上月29日收到了您的信和您撰寫的《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傳》,那是一部非常好的作品。
所以,不能說尼可羅對這群年輕人的思想和行為沒有一點責任。
我希望你們不要泄氣,不要懷疑,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因為佛羅倫薩自古就是一座有著起死回生特質的城市。只要看一看詩歌、繪畫和雕刻,不就一目了然了嗎?
但是,即使是魯切拉家的主人,科西莫畢竟是一個疾病纏身的20歲孩子。他支付謝禮,不可能像曾經的美第奇家族主人贈送養老錢或者整幢別墅那樣出手闊綽。納爾迪已經說白了是「些許」謝禮。如果說這些謝禮是為《論李維》而贈,這金額一定太過可憐。我們最好還是把它當作一種精神上的酬謝。
馬基雅維利把《論李維》獻給了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和科西莫·魯切拉。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我一直以為這兩個人是有相當年紀、功成名就、富有並愛好學問的人。開始研究馬基雅維利之後,我屢屢見到學者寫到他們「年輕」。我想他們即便年輕,也肯定30歲出頭,對此我沒有發生過任何懷疑。
人們做了一副可以移動的躺椅。到了夏天,科西莫就躺在上面,讓用人把他送到陰涼的樹蔭下,有時是朋友送過去。於是,年輕人在科西莫周圍的草地上隨便席地而坐,讀書聊天,度過時光。他們這些人幾乎都是佛羅倫薩的名門子弟。
當然,也有像美第奇家族的「豪華者」洛倫佐和切薩雷·波吉亞那樣,20來歲就開始活躍的人物。但他們都是別無合適人選的情況下的幸運兒。即使當時的人生只有50年,一般也不會認可不滿30歲的人獨當一面。
說最後部分太長,我也贊成,後世的研究家也都會贊同。我佩服他很早就能指出這一點。但從信的這個地方開始,我的微笑也變成了苦笑。
馬基雅維利過去曾是佛羅倫薩共和國的一介官僚,現在只是一位失業的作家。法布里齊奧·科隆納出身於義大利一流家族,又是有名的傭兵隊長。他們兩人的社會地位的確無法相比。然而,通過《戰爭的藝術》中這樣的描寫,我們可以想象馬基雅維利與年輕人對話的氛圍以及對話是怎樣展開的。
這封信透露出,為了能讓馬基雅維利撰寫《佛羅倫薩史》,這群以扎諾比為領袖的奧里切拉里花園的年輕人以美第奇家族為中心四處熱心活動的情形。他們期待馬基雅維利能寫出《佛羅倫薩史》這樣忠於歷史的作品,而不是像《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傳》這種偏離歷史的東西。
當然我們也注意到,有些地方如再稍做加工便可增色,尤其是最後記述卡斯特魯喬言行的部分如再加刪削,文章便會更加漂亮。這部分文章過長,明顯是出自古代人之口的話語過多。
這位秀才還寫道:
那麼,是誰把馬基雅維利介紹進這個圈子的呢?
《君主論》獻給了美第奇家族的嫡系洛倫佐,獲獻的時候他也只有21歲。《君主論》和《論李維》同樣都獻給了年輕人,但兩者的情況不同。把《君主論》獻給美第奇家的公子,是馬基雅維利謀求復職的一項活動。而《論李維》的獲獻者卻是「雖然沒有權力賜我官位、聲望和財富,卻更願意這麼做」的兩個尚未走上社會的年輕人。
總體上看,他們誠實而認真。
在結束這部具有很高文學性的戰略論述時,馬基雅維利讓70歲的老將法布里齊奧這樣說道:
這些年輕人比誰都熱烈地尊敬馬基雅維利,但在諧謔精神上似乎與這位「導師」沒有共同之處。1522年6月,反美第奇陰謀敗露,馬基雅維利與他們的交往便以非常殘酷的方式終結了。
馬基雅維利完全沒有去接近這個時期的奧里切拉里花園。這也可能是因為奧里切拉里花園是自己所侍奉政權的反對派,但馬基雅維利在那個時期也是一直東奔西走,在秘書廳席不暇暖。我想,他的實際原因在於沒有時間。當然,他當時也並無必要擠出時間去參加這種聚會。
朱利奧樞機主教對這樣的內容並不生氣,他甚至還把正式撰寫《佛羅倫薩史》的使命交給了馬基雅維利,而後者對美第奇家族以正式的形式去壟斷權力說不。
對馬基雅維利來說,值得感謝的也許還不止於這種精神上的報酬。人們可以想象,就像與他同時代的雅各布·納爾迪有點惡搞地所寫的那樣,科西莫支付的些許謝禮,對沒有收入的馬基雅維利來說卻很珍貴。那個時期的馬基雅維利經濟上面臨破產,為賺取傭金,他甚至要接受佛羅倫薩商人的委託,去熱那亞代為討債,雖然這樣他九-九-藏-書還可以享受一下去佛羅倫薩以外地方的樂趣。為掙傭金,他曾於1520年去過盧卡。
(在結束了義大利北部的戰爭返回位於羅馬以南領地的途中,法布里齊奧·科隆納路經佛羅倫薩的時候,)科西莫招待了這位聞名遐邇的武將,詳細聽他講述,向他學習各種事情。……科西莫和他的朋友們傾巢出動,迎接法布里齊奧的到來,其中有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巴蒂斯塔·德拉·帕拉和路易吉·阿拉曼尼三人。這三個人都是科西莫的朋友,個個都懷有強烈的探究之心,才華橫溢……
貝爾納多在佛羅倫薩政界的分量不斷增加。他有兩個兒子,次子很早就被送進了神職界,一路升到樞機主教。雖為神職人員,他仍筆耕不輟,在這點上,他繼承了魯切拉家族的血脈。
馬基雅維利獻給這兩位年輕人的作品還不止《論李維》一種。他在晚《論李維》三年寫成的傳記作品《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傳》(La Vita di Castruccio Castracani da Lucca)的獻詞中寫道:
依我看來,這才是政治思想家健全的活法,希望實現自己的願望是所有健全人的想法。
但無論是怎樣的作家,也使喚不動討厭他的人。只有心懷好意,才能夠巧妙利用他人。
後來的採訪每次換人,都是換成年齡稍長的,儘管他們的年齡相差並不大。大家知道科西莫·魯切拉和路易吉·阿拉曼尼兩人都是1495年生人,據此,路易吉·阿拉曼尼之後是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扎諾比之後是巴蒂斯塔·德拉·帕拉,他們的年齡相差大概在一歲左右。這就是他們按年齡的排序。
說起《君主論》和《論李維》,一定會提到馬基雅維利的代表作《戰爭的藝術》(L'arte della Guerra,又譯《用兵之道》或《兵法》)。在這部著作里,這些剛滿20歲的年輕人個個都是實名登場。
不幸的是,這位科西莫·魯切拉從孩提時代起就卧病在床,在別墅生活的時間自然比在市區的宅邸要多,甚至可以說他幾乎一直住在擁有巨大庭院的奧里切拉里花園。
貝爾納多·魯切拉生長在這個家族,他嗜好學問,寫得一手好文章,是一位知識分子。他也是柏拉圖學園的常客,這個學園在「豪華者」洛倫佐時期達到鼎盛。他娶了洛倫佐的妹妹為妻,從而與美第奇家族結緣。
這封信是26歲的青年寫給51歲的老人的。我讀著這封信,不禁莞爾。我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胡亂的聯想,浮現出了一個26歲的青年的形象,他家住在成城學園附近,父親是某公司的重要領導,他在統考中取得最好成績直升東京大學,如今在讀研究生。
他們個個年輕,禮儀自然,毫不放縱無禮。
單憑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的一封信就給他下判斷是很危險的,實際上他是一個很認真的青年。他出身於良好門第,頭腦聰明,誠實認真,思維縝密,充滿自信,人望甚高。他還是一位身體健壯的漂亮青年,胸中燃燒著一腔熱情。
但是,這位十全十美的年輕人,在我看來有一點缺憾,他完全缺乏諧謔精神。他與馬基雅維利親密接觸已達6年之久,卻沒有從他身上學到這種精神,這不正好說明了這位青年原本就欠缺這種精神嗎?
儘管如此,馬基雅維利還是踴躍地投入了寫作之中。這時是1520年11月,他去盧卡代人催債兩個月後剛剛回國。年輕的弟子們由衷地期盼作品的完成。
這事關個人嗜好,只好隨他去了。但是,欣賞不了《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傳》這樣的作品難道不是問題嗎?
馬基雅維利與年輕人之間的導師與弟子的關係即使在1519年科西莫·魯切拉去世后也未曾中斷。可能奧里切拉里花園已不再是他們學習的庭園,但是,聚會會在某位的家裡堅持下來。他們都是名門子弟,一定不缺舒適的去處。這些年輕的子弟們,在為實現馬基雅維利的願望而積極活動。
我覺得,如果把「Maestro」這個義大利語詞讀成「Meister」(德語中「師傅」之意),那麼在低聲吟誦「Maestro」時的那種懷舊感便會淡薄。這個詞不管是譯成「師傅」還是譯成「老師」,都不準確。米開朗基羅從不認為萊昂納多·達·芬奇是他的導師(Maestro),但終其一生都認拉斐爾為導師。
在奧里切拉里花園,疾病纏身的科西莫身邊經常不止這三個人,這裏還少不了托馬索·阿拉曼尼和菲利波·德·內利這兩位佛羅倫薩上流階層的子弟,還有愛稱為「迪亞切蒂諾」的雅各布·達·迪亞切托。此外,菲利波·斯特羅齊也是頻繁露臉的人物之一,《戰爭的藝術》就是獻給他的。幾乎所有常客都和主人科西莫同輩,是20來歲的年輕人。但也不是沒有年長者,常客之一的雅各布·納爾迪是1476年生人,只比馬基雅維利小7歲,他後來記敘了佛羅倫薩的歷史。納爾迪是出身於中等階層的知識分子,與馬基雅維利相類似。
作品開頭說的是卡斯特魯喬出生的秘密,一讀便知那是模仿《聖經·舊約》中摩西出生的故事。那是一則被人不分時代地到處引用的著名故事,稍有教養的人立即能夠指出出處。作品借14世紀人之口所說的那些話,我記得曾在古代歷史學家的書籍中讀到過。這是一部讓人讀來發笑的歷史小說。就說卡斯特魯喬打過的那些仗,你要是相信了作品中所寫的東西,歷史考試必定不及格。
九-九-藏-書
《君主論》和《論李維》在當時都激起了很大的浪潮,然而這兩本書都是在馬基雅維利去世5年後於1532年才付梓的。大概是因為《戰爭的藝術》觸及了1520年代義大利人最關心的主題,這本書在脫稿僅一年後於1521年付印。根據記載,這本書的初版於1521年8月16日發行,發行數量不明。書在發行后立即獲得好評,接二連三地重版發行。書以採訪的形式寫成,讀起來容易使人感到親近,這也是它暢銷的一個原因吧。書中人物家喻戶曉,這也是一味創作的調料。人們不能想象法布里齊奧·科隆納會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和如此聰明的頭腦。但他恰於1520年,即該書印刷本普及前一年去世。而馬基雅維利說過,死後誰都會受到稱頌。佛羅倫薩4位足不出戶的年輕人也由於暢銷書《戰爭的藝術》,名聲遠播國外。
他們開出的條件是兩年之內完成寫作,每年可獲得100弗羅林小金幣的報酬。馬基雅維利當秘書時的年收入是192弗羅林,這個報酬差不多是當時收入的一半。這些錢如果摺合成大金幣是57塊。而在同一時期,威尼斯共和國政府每年付給編年史家薩努托的報酬是150塊大金幣。與馬基雅維利簽約的是佛羅倫薩共和國。正式受託撰寫本國史是一件非常榮耀的事,馬基雅維利被低估了價格。
……科西莫及其朋友們十分愛戴尼可羅·馬基雅維利。就我所知,科西莫還贈送給馬基雅維利一些謝禮。尼可羅的話句句意味深長。他一邊朗讀自己的作品,一邊講述,不能不使年輕人深受感動。所以,不能說尼可羅對(後面所提到的)這群年輕人的思想和行為沒有一點責任。
暗殺這樣的人,對市民有說服力嗎?
如果馬基雅維利能事先察覺這場陰謀,無疑他會先於任何人讓他們作罷或告訴他們這麼搞法不會成功。他在《論李維》中那樣懇切細緻地諄諄教誨,奧里切拉里花園的反美第奇陰謀卻完全是背道而馳。
但馬基雅維利個人的內心狀況究竟怎樣呢?這段時間他沒有留下文字,也沒有給任何人寫信。他於事件發生一個月後所寫的信,也只是關於出售山莊收穫作價的事務性內容。馬基雅維利憋在聖安德里亞山莊,人們在他身上只能看到沉默。
我的前途有限,自己的想法再強烈,也不會有機會去實現了。你們年輕有為,因此,我對你們開誠布公,暢所欲言。倘若你們認為我的想法妥帖,去把它建議給君主們,為他們助益。
這就是幾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為在佛羅倫薩復興民主的共和政體而進行政變的全部內容。被捕的兩個人也異口同聲地說,對美第奇樞機主教本人並無敵意,為了要在佛羅倫薩恢復自由,他們下決心要殺害他。他們的心情大概與布魯圖斯把劍刺向尤里烏斯·愷撒的時候一樣吧。
「偏離歷史」有時會產生比「歷史原樣」更接近歷史真實的效果。《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傳》就是一部顯示出這種效果的作品。沒有任何歷史記述能像這部作品那樣反映出14世紀義大利真實人物卡斯特魯喬鮮活生動的形象。
並非所有奧里切拉里花園的人都是陰謀的參与者。菲利波·德·內利、雅各布·納爾迪和菲利波·斯特羅齊都沒有參与此事。前面所列扎諾比等人都是奧里切拉里花園的主要成員。馬基雅維利與他們關係密切,他在這一時期的幾乎所有作品要麼是獻給他們的,要麼就有他們的名字出現在書中。這些出身家庭與美第奇家族很親近的年輕人謀劃了暗殺美第奇樞機主教的行動。
密謀者們的計劃如下:
馬基雅維利是另一位導師,他把《論李維》獻給了弟子們,獻給了熱心傾聽他所說的每一個字、並有生動回應的這群年輕弟子。
年輕人陰謀的第二個弱點是抬出皮耶羅·索德里尼。這個人是馬基雅維利擔任秘書的民主共和政體時代的正義旗手,認為他是共和政體的一號人物並不難理解。但他已經是年逾七旬的老人。想想他在擔任終身正義旗手期間的言行,他也不具備可以成為政變中心人物的氣量。其實,政變敗露一周之後,他就因舊病惡化而一命嗚呼。僅從想著要把這樣的人物抬出來這一件事,就讓人不得不懷疑陰謀參加者的洞察力。
儘管如此,美第奇家族並沒有認可馬基雅維利復職,沒有想讓他再擔任佛羅倫薩政府的秘書,倒是提出讓這位聲名鵲起的作家來寫一部佛羅倫薩的歷史。
只是學園已經不能再叫柏拉圖學園,談論的話題也不再是詩歌與哲學,而轉變成為歷史與政治,這可能是主持者的興趣不同所致。在這一時期的佛羅倫薩,奧里切拉里花園是知識分子聚會最大的場所了。
《戰爭的藝術》第三卷的開頭部分有這樣的記述。承擔了第一卷、第二卷採訪者角色的科西莫·魯切拉提出要換人。我稍許翻譯一些這裏的內容:

《論李維》節選(馬基雅維利手稿)
一般認為,《戰爭的藝術》完成於1519年到1520年之間。如果是這樣,書中最後的這一部分應該寫於1520年。馬基雅維利那年51歲,他借法布里齊奧·科隆納之口說出了自己的全部想法。被他稱為「他們」的,是路易吉·阿拉曼尼,25歲;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26歲上下;巴蒂斯塔·德拉·帕拉,也在二十六七歲。還有菲利波·斯特羅齊,他雖然沒有出現在書中,但馬基雅維利也把書獻給了他。他不但是奧里切拉里花園的常客,還出身於斯特羅齊家族,這個家族以美第奇的顧問而聞名。這些難道不是馬基雅維利尚有野心要對政治世界的統治者施加影響的證據嗎?
年輕人用近乎狂熱的善意和良家子弟自然具備的良好禮貌歡迎馬基雅維利。我們可以根據兩份史料推測馬基雅維利在奧里切拉里花園的情況。
法布里奇奧:我很高興接著幹下去。不過,希望我們也能遵循威尼斯的方式,最年輕的最先說……
科西莫:我想請法布里齊奧大人接著干。
由於這些原因,奧里切拉里花園的陰謀尚未在佛羅倫薩市民中產生任何波瀾,就以主謀中兩人被https://read•99csw•com處死刑、所有主謀被處沒收財產的結果而畫上了句號。馬基雅維利完全沒有被扯上嫌疑。馬基雅維利可能對這個事件大感震驚,躲進了聖安德里亞山莊。但他所害怕的事情一件也沒有發生,甚至沒有命令他中止《佛羅倫薩史》的寫作。
1513年的時候,馬基雅維利被投入牢房,甚至遭到了嚴刑拷打,但他無疑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出獄后他並不避諱談論這段「不幸」的往事。人們可以從他與韋托里的往來信件中看到這一點。然而,1522年的時候,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沉默。這是他害怕事件波及自己呢,還是無法向別人傾訴的悲哀和苦惱使然呢?
最後一個弱點是,他們認為法國國王會行動起來而不索取代價。即便法國軍隊會來當後盾,成功之後他們會允許佛羅倫薩建立自由民主的共和政權嗎?
馬基雅維利手稿© Scala, Firenze
做到了這點,無論自己是一個成功者,還是一個失敗者,我都會死而無憾。
1492年,柏拉圖學園隨著「豪華者」洛倫佐的去世消亡了。兩年後的1494年,美第奇家族繼承人皮耶羅的無能導致了美第奇家族被逐出佛羅倫薩。在這個騷亂的時期,與美第奇家族緣分頗深的貝爾納多·魯切拉靠著學問愛好者的牌子幸免於難。柏拉圖學園也移到了魯切拉家的別墅,成為知識分子的沙龍而延續下來。
說起來,《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傳》是打發餘暇的消遣之作。馬基雅維利身在盧卡,他按腦子裡浮現出來的題目虛構了一篇作品,根本沒有注意什麼史實。這對他來說是玩一玩。撰寫《佛羅倫薩史》的事情差不多已經定下,就像達·芬奇創作繪畫前要畫很多素描一樣,馬基雅維利也用歷史素材試了試手。
奧里切拉里花園被視為是親美第奇的圈子。在馬基雅維利開始出入於此的同時,科西莫的叔父魯切拉樞機主教創作的戲劇在別墅上演,教皇利奧十世作為主賓曾經蒞臨現場。馬基雅維利於1512年失業,翌年反美第奇陰謀敗露,被誤解為同夥而入獄,美第奇家族對他一直抱有懷疑。馬基雅維利一直未能復出便是眀證。
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路易吉·阿拉曼尼、雅各布·達·迪亞切托、托馬索·阿拉曼尼、巴蒂斯塔·德拉·帕拉……
從佛羅倫薩市中心的領主廣場向西南方向步行20分鐘左右,就幾乎走到城牆根了,魯切拉家的別墅就在那裡。這座別墅的背後有一個巨大的庭院,在歷史上非常有名,叫作「Orti Oricellari」,翻譯過來,大約就是奧里切拉里花園的意思。
科西莫:那就從你開始吧,路易吉。
1521年陰謀敗露的前一年,同為美第奇家族出身的教皇利奧十世去世了。在緊接著召開的教皇選舉會議上,美第奇樞機主教被認為是強有力的候選人。但他錯誤地對義大利出身的樞機主教們採取了懷柔政策,認可了選舉荷蘭籍的阿德里安六世為教皇。儘管如此,仍有很多人認為美第奇樞機主教大有希望。實際上,阿德里安六世教皇在位一年就去世了。這位朱利奧·德·美第奇樞機主教於1523年被選為教皇,稱為克萊門特七世。陰謀敗露時他在佛羅倫薩,並不是因為他想要當佛羅倫薩的專制君主,而是因為他在教皇選舉會議上敗給了荷蘭人,想在這裏專心致志地收復失地。
1520年3月,菲利波·斯特羅齊把馬基雅維利帶進了美第奇家的大門。接待他們的是朱利奧·德·美第奇樞機主教。美第奇家族計劃讓朱利亞諾和洛倫佐統治佛羅倫薩,可他們陸續去世了。教皇利奧十世便把這位樞機主教派來統治佛羅倫薩。會晤美第奇樞機主教,意味著馬基雅維利和美第奇家族終於結束了長久以來的不睦關係。年輕弟子之一巴蒂斯塔·德拉·帕拉也利用逗留羅馬的機會,熱心地向教皇宣傳馬基雅維利。這樣的側擊或許也產生了效果。
1516年到1522年,馬基雅維利從47歲到了53歲。20來歲的年輕人究竟能給他什麼呢?
讀到這些,人們可以知道,扎諾比不是一位專制君主式的領袖,而是非常民主。儘管如此,這位26歲的青年對51歲的老人完全平等相待。只有從未懷疑過自己才華的年輕人才會這樣說話。而且,他的腦子的確聰明。
我相信任何人死後都會得到讚頌,我會毫不遲疑地讚美我們的朋友科西莫·魯切拉。每當想起這個名字,我都會潸然淚下。他資質優秀,對朋友們來說,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對國家來說,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市民。……我發自內心地坦言,在我迄今所認識和打交道的人中,沒有誰比他更懷有對偉大事物的熱切慾望了。……他才真正配得上「好友」這個詞。……
年輕的弟子們深受馬基雅維利的影響,這是明擺著的事實,不必用雅各布·納爾迪的證言去證明。可是一旦要付諸行動,這些弟子卻完全按照自己所想去做。
奧里切拉里花園的年輕人即使不看生理年齡也很年輕。正如馬基雅維利所說,如果人性就像大自然那樣豐富多彩,那麼人所寫的作品當然也會豐富多彩。我相信,如果是曾經與馬基雅維利有過通信往來的弗朗切斯科·韋托里,他一定會含笑欣賞這部作品。
除扎諾比以外,其他年輕人的信中都洋溢著對馬基雅維利的敬愛之情,有似撒嬌一般。
第二個證言選自馬基雅維利自己撰寫的《戰爭的藝術》,儘管這是馬基雅維利本人所言,但可以認為其可信度極高。
從《論李維》到《戰爭的藝術》,再加上馬基雅維利在這個時期寫成的除喜劇以外的所有作品,全都獻給了他們。馬基雅維利的好意很容易想象,但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一群年輕人呢?
《戰爭的藝術》中的人物都是創作該書時尚在世的人物。只有科西莫·魯切拉一個人是例外,但他去世也不到一年,在人們的心裏對他還留有鮮明的印象。《戰爭的藝術》中所說的一切都是馬基雅維利的創作。但是,如果閱讀這部作品的人開始就認為科西莫不會這樣說話,或扎諾比的想法不是這樣,他就不會繼續讀下去。如果讓讀者感到細節是謊言,作者是無法編造一個更大的謊言來圓這個謊言的,好作家不會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馬基雅維利成了年輕人真正意義上的導師(Maestro)。
……我認為,無論如何,(卡斯特魯喬臨終前的)那段告白還是需要斟酌的。因為在我想來,與其說那段告白忠實于史實,不如說那是按照您的風格所寫。既然題材取自史實,寫法就應該適合於這種做法。九*九*藏*書
《戰爭的藝術》的寫作形式是4位年輕人就戰略的所有方面對當時著名武將法布里齊奧·科隆納的採訪錄。這4個人便是科西莫·魯切拉、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還有一位是他們的一位朋友巴蒂斯塔·德拉·帕拉。
那天,天氣格外炎熱,科西莫在他的庭園中接待客人,這裏的樹木最為茂盛,隱蔽多陰,不用擔心有人打攪。參加者各自隨意坐在事先放好的椅子上,或坐在綠草如茵、涼爽如意的草地上,等待著談話的開始。……
我和路易吉、圭代蒂、迪亞切托、安東·弗朗切斯科一起閱讀了(這部作品),一致斷定,總體上這是一篇好東西,寫得十分出色。
這點為數不多的史料,卻反映出他們的大致性格。
這是一篇印出來只有32頁的小作品,平均每兩頁就有一處研究者們做的注,「此處亦為馬基雅維利之杜撰」、「史實為……」云云。每讀於此,我就忍俊不禁。
我們不清楚馬基雅維利是什麼時候開始出入這個沙龍的。有的學者認為是在1516年,也有的研究者認為是在第二年。根據最近的研究成果,1516年夏天的說法似乎更為有力。這時,馬基雅維利已快完成《論李維》。那年他47歲,科西莫和他的夥伴們在二十一二歲。
1522年暴露的陰謀小組的理論指導就是尼可羅·馬基雅維利。原來親美第奇的一群年輕人怎麼就反起美第奇了呢?而且還採取了過激行動?凡是思考過這個問題的人,誰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的確,至少在當時這是最有說服力的假設。馬基雅維利在索德里尼民主共和政體政權時期是活躍在第一線的人,現在還在毫無忌憚地說著共和政體適合佛羅倫薩。年輕人是受了他的影響才瘋狂起來的。
貝爾納多·魯切拉於1514年去世。繼承他的是19歲的孫子科西莫。科西莫在繼承魯切拉家族的同時,也繼承了知識沙龍主人的角色。
這些年輕人還不能領會馬基雅維利在《君主論》中真正想說的內容,他們還達不到這樣的思想高度。但他們一定感受到了《君主論》中燃燒著的那份熾熱的憂國情感。從馬基雅維利身上只學到了這一點是他們的唯一缺點。
沒有參与陰謀的奧里切拉里花園的常客雅各布·納爾迪在《佛羅倫薩城市史》中有下面這句話。我在前面已經介紹過,這部書中有一段記述了馬基雅維利如何受到奧里切拉里花園的主人科西莫·魯切拉及那裡的年輕人歡迎和愛戴。在那一部分的最後一行有這樣一句話:
獻給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和路易吉·阿拉曼尼和他們的朋友們。
第一張佛羅倫薩地圖繪製於1548年。那是一張鳥瞰圖,感覺就像坐在直升機上俯瞰一樣。根據這張地圖,魯切拉家別墅的這座庭院非常之大。這份晚于馬基雅維利時代60餘年的地圖實在準確,同1972年航拍的照片對比,佛羅倫薩這座城市400年來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煞是有趣。但航拍照片顯示,魯切拉家庭院面積卻縮小了相當大一部分。
科西莫·魯切拉于馬基雅維利開始出入奧里切拉里花園3年後的1519年去世,享年只有24歲。《戰爭的藝術》獻給了科西莫學習會的常客之一菲利波·斯特羅齊。該書第一卷是這樣開頭的:
1494年到1512年左右,是貝爾納多·魯切拉主持的時代。這段時間與佛羅倫薩共和國在皮耶羅·索德里尼統治下採用更加民主的共和政體的時期相吻合。在這個時代,對象徵著反美第奇家族的索德里尼政權而言,魯切拉家的聚會雖說是純學問性的,但這裏也被視為是親美第奇分子的老巢。
實際上,回到佛羅倫薩以後,朱利奧樞機主教根本沒有表現出一點專制君主的味道。非但如此,他還把今後佛羅倫薩應該採用怎樣的政體這個課題交給了包括馬基雅維利在內的幾名知識分子。所有人都提交了論文,馬基雅維利的論文內容是共和政體更適合於佛羅倫薩。
昔日,這座庭院是樹木花鳥的樂園。而今再訪,這裏已為美國人建起了教堂,別墅的房屋已經成為銀行,馬基雅維利當年常去時的模樣已蕩然無存。如果是去尋訪舊跡,可以說無異於白跑。想要緬懷昔日佛羅倫薩知識分子的活動,怕就只有馬路對面的德語學院了。
還在科西莫·魯切拉活著的時候,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似乎就是這些人的領袖,他的性格當然就是興趣的焦點。這位年輕人只給馬基雅維利寫過一封信。這封信於1520年9月6日寄給逗留在盧卡的馬基雅維利。
第一步,他們要殺掉朱利奧·德·美第奇樞機主教。
托馬索·阿拉曼尼和愛稱為「迪亞切蒂諾」的雅各布·迪亞切托兩人沒能躲過追兵。他們被捕后受到嚴刑拷打,交代了暗殺美第奇樞機主教的陰謀。巴蒂斯塔·德拉·帕拉去了法國,幸運地躲過了一劫。扎諾比·布昂德爾蒙蒂和路易吉·阿拉曼尼提前一點躲過了追捕,也逃到法國得以倖免。迪亞切蒂諾和托馬索·阿拉曼尼於6月7日被處以斬首刑,同日發布布告,宣布沒收所有陰謀參与者的財產。
採訪在形式上一般比論文容易安排。在作家馬基雅維利看來,這就是在作品結構方面的戰略,因而使用了相互認識的4個夥伴。這是一個由年近古稀的老將與4位剛及弱冠的年輕人的組合,因而醞釀出了感覺頗好的氣氛。馬基雅維利在《戰爭的藝術》中的論述要比北方人克勞塞維茨的同類著作,更具地中海式的明快風格,也更具文學性。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好奇最初的介紹人到底是誰,但歷史資料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們。我胡亂推測,韋托里把馬基雅維利帶進沙龍的說法最為合理,因為他的母親來自魯切拉家族,自己又是馬基雅維利的好友。然而,如果馬基雅維利於1516年進入這個沙龍的說法正確,那麼,這時韋托里已經去了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