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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戀愛藝術-1

●第七章 戀愛藝術-1

總之,性衝動中佔優勢的成分是「有我的」,或「為我的」,但在發展成戀愛的過程里,同時也變為自覺的無我與利他的了。在自然而正常的情形下,這種利他的成分,即在性發育的最初的階段里就已經存在。在動物中,如是一個動物只知有己而不知有對象,但知利己而不識體貼,求愛的努力亦不免歸於失敗,而性|交的行為便無從實現。不過性發育有了進展以後,這利他的成分就成為意識的一部分而可以發展到很高的程度,甚至可以把利己的成分完全克制過去。
「一定要把戀愛和這一類無窮極的遠大目的聯繫起來,它才可以充分表現它可能有的最大的莊嚴與最深的意義。」
第二,既不論自然的雌雄的關係,有史以來,以至於有事迹可據的史前時代以來,一切男女關係的傳統觀念也建築在這一大原則上。我們承認,在性關係的樹立上,男人占的是一個優越與支配的地位;我們更從而假定,在這方面,女人主要的功能,以至於惟一的功能,是生男育女,任何性|愛的表示,要有的話,多少是屬於不合法不冠冕的一些串戲性質,沒有正規的地位的。我們的若干社會制度也就建立在這條原則與這種假定上,演變出來,建立起來:即如婚姻制度,我們一面承認家庭中丈夫有法定的家主的地位,而太太則不負法律的責任,即妻子對丈夫負責,而不對社會負責;一面又于婚姻以外,承認娼妓的存在,以為只有男子有此需要,而女人則否。我們知道這些都是過火的,不全合事理的;幸而近代的社會輿論與國家法律已在這方面有些變遷。不過我們也應當知道,古代傳下來的制度,尤其是這種制度在我們身上所已養成的種種情緒與觀念,要加以改正,是需要相當的時間的,決非朝夕之間即可以收效。我們當前正生活在一個過渡時代之中,即在過渡的時代里,世界的變遷要比較快,我們依然不免很深刻地受到已往的影響。
不但有限,並且暫時還有一種不良的趨勢,就是在女人的意識上,引起一種不和諧的局面。意識包括兩方面,一是體內的感覺,二是身外的表現。今日的女人對於自身內在的性的感覺慾望,已經有自由認識的權利,但要在身外表示這些感覺與慾望,她就往往沒有這種自由了。結果是,現代的女人之中,十有七八知道她們要些什麼,但同時也知道,如果她們把這種需要老實他說出來,勢必至於教對方的男人發生誤會,以至令男人作嘔:因而把男人拒於千里之外。這樣,我們的話就又得說回來。我們的先決條件是必須開導男人,讓男人了解女人的需要。這樣,我們就又回到了男人的身上。
說到這裏,我們就追想到女人性衝動的種種特點,以及女人性生活中所時常發生的性能薄弱或性趣冷酷的現象。惟其女人的性能有這種種特點以及不健全的表示,戀愛的藝術才得到了發展的鼓勵,而整個動物界中,何以求愛的現象大率有成為一種藝術的趨勢,也就不言而自明了。
在這不很久以前,戀愛的藝術在心理學與倫理學的書本里是找不到一些地位的。只有在詩歌里,我們可以發現一些戀愛的藝術,而就在詩人也大都承認,他們雖談到這種藝術,卻也認為這是一種不大合法而有于禁忌的藝術,所以談儘管談。只要許他談,他就心滿意足,但他並不覺得這是應當交談的或值得交談的。
欲和愛的區別是不容易用言辭來得到一個圓滿的界說的。不過許多專家早已提出過的定義,我們多少可以接受,因為它門多少總可以把這種區別的一部分指出來。簡略說:「戀愛是欲和友誼的一個綜合。或完全從生理的立場看,我們可以隨著沃瑞爾說,戀愛是經由大腦中樞表現而出的性本能,再者,我們也可以響應哲學家康德(Kant)的說法,認為性衝動是有周期性的一種東西。所謂戀愛,就是我們惜了想象的力量,把它從周期性里解放出來,而成為一種有綿續性的東西。 菲斯特在《兒童的戀愛與其變態》( Love ln Children and lts Aberrations)一書里,對於戀愛的定義,用很長的文字加以討論。他最後所得到的定義是這樣的:」戀愛是一種吸引的情緒與自我屈服的感覺之和,其動機出乎一種需要,而其目的在獲取可以滿足這需要的一個對象。「這個定義是不能滿意的,其他大多數的界說也大都如此。
十五世紀以前,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的許多關於戀愛藝術的詩詞,就是在這種心境下寫的。而這種詩,有的人認為真是合乎藝術的原則,而加以歌頌;有的人則以為是誨淫的而加以詛咒。一直到近世的基督教化的歐美國家,大家的看法始終如此。一般的態度,總以為性|愛至多是一種人生的責任,一種無可奈何的責任。因此,把它在眾人面前提出來討論,或在文藝里加以描繪,是不正當的、不冠冕的以至於不道德的。有人說過,就近代而論,戀愛藝術的萌苗,是到了十二世紀的法國才發現的,但其為一種藝術,卻始終是不合法的,只能在暗中發展。
充分發展的戀愛當然不只是單純的性|交行為而已,而是擴充得很廣與變化得很複雜的一種情緒,而性|欲不過和許多別的成分協調起來的一個成分https://read.99csw•com罷了。斯賓塞在《心理學原理》(Principles of Psychology)著作里,對這種情緒的分析有一段很有趣的討論,他認為戀愛是九個不同的因素合併而成的,各個彼此分明,每個都很重要:一是生理上的性衝動;二是美的感覺;三是親愛;四是欽佩與尊敬;五是喜歡受人稱許的心理;六是自尊;七是所有權的感覺;八是因人我之間隔閡的消除而取得的一種擴大的行動的自由;九是各種情緒作用的高漲與興奮。
前面關於戀愛的一些討論,雖都很短,但也許足已證明戀愛是很複雜的一個現象。它既不是淺見者流所認識的那種浪漫的幻覺,以為可以擱置不論,也不是羽毛未豐的精神分析家所想象的那種厭惡的轉變,而可以無需深探。問題劇作家易卜生(Ibsen )固然說得很對:「今日天壤間沒有一個詞比戀愛這個小小的詞更要充滿著虛偽與欺詐。」不過無論此種虛偽與欺詐的成分多少,戀愛決不是一個憑空虛構的名詞,它確乎代表著一種狀態、一個現象、一件事物;這名詞是受人濫用了。不錯,但濫用的方式之多、範圍之廣、程度之深,正表示這名詞所代表的真正的事物自有其不可限量的價值。人世間惟有最值錢的東西,如黃金、鑽石,才會遭到假冒與濫用的惡運。世上沒有大量的黃金,於是便有人用鍍層的方法來冒充,用減輕成色的方法來混用,甚至於用僅具表相的東西來冒充。人在社會裡生活,自然也不會只有自我,而無他人,孤零的自我是不可思議的,既有他人,也就不會不發生對他人的種種愛欲。反過來說,我們除非先把自我拋開去。
過了七十多年(1931),這部書才有人譯成英文,改書名成《婚姻中戀愛者的一個儀注》(A Ritual for Mar ried Lovers),儀注的說法頗新穎可喜。
的義務觀念所驅策,大量的魯莽行為當然是可以發生的。不過,做丈夫的一面固然外行,一面也未始不真心想體貼他的老婆。最令人傷心的是,就很大一部分實例而言,丈夫的所以外行,所以笨拙,是因為他是一位有道之士,一位有高尚理想的青年。當其未婚以前,他的生活曾經是玉潔冰清到一種程度,幾乎不知道世上另外有種動物,叫做女人,姑且不論女人的本性與女人在身心方面的需要了。
我們固然得承認,最美滿的婚姻,最能白頭偕老、始終貞固的婚姻,有時就是由這樣的兩個玉潔冰清的青年締結而成;他倆在婚前婚後真能信守「不二色」的原則。但這種冰清玉潔的態度與行為可以比做一把兩面是口子的刀,操刀的人用這邊的口子來割,是有利的,如用那邊,就是有害的,而就不少的例子而言,操刀的人往往用錯了口子。因而一個在舊時宗教與道德觀念下所培養出來的青年,在結婚以前越是「天真」,越是「純潔」,一旦結婚以後,他會突然發現,這種「天真與純潔」便是粉碎他的婚姻生活和家庭生活的惟一的礁石,害了自己,又害了老婆。不過話得兩面說,一個在結婚以前專以獵艷為能事的青年,比起這種「天真」的青年來,在準備上也是一樣的不適當,獵艷的人失諸過於粗魯輕率,不免以待妓|女的方法來待老婆,「天真」的青年則失諸過於顧慮到老婆的「純潔」,其不幸的方向雖大有不同,而其為不幸則一。
到了今天,情況才起了變化。把戀愛當做藝術的看法現今已逐漸得到一般人的公認。他們覺得這種看法終究是對的,並且道德學家與倫理學的接受與主張這種看法倒也並不落後。他們承認,只是責任的觀念已經不足成為維持婚姻關係于永久的一種動力,我們誠能用藝術的方法,把戀愛的基礎開拓出來,把夫婦間相慕與互愛的動力增多到不只一個,那也就等於把婚姻的基礎更深一步地鞏固起來,把婚姻的道德的地位進一步地穩定起來。我門在這一節里並不打算專門討論婚姻的道德,但這種道德的見地與要求我們是充分地承認的。
還有很值得考慮的一點,這一點和上文的兩點也有些淵源,不過和女人方面的心理生活的領域更有密切的關係,這就是羞澀的心理。羞澀的心理有兩部分:一部分可以叫做自然的羞澀,那多少是和其他的高等動物共通的;第二部分是人為的羞澀,那一半就建構在社會習尚上面,而是不難加以修改的。世問也有怕羞的男人,但羞澀終究是女人的一種特殊的品性,這其間詳細的情形以及種種例外的事實,不在本段的討論範圍以內(參看上文第二章第三節未段),不能具論。
性發育成熟以後,戀愛的發展又可以添上一些相連的情緒成分,就是從親子關係中所產生出來的各種情緒。女人到此,她的性|愛便與因孩子而喚起的戀愛與忍耐心理相混;而在男人,性|愛中也會添上親子之愛的成分,就是一種防護的情緒作用。因此,在婚姻制度成立以後,性|愛也就成為社會結構的一部分。這種性|愛的表現,就其最崇高的例子而論,是可以和創設宗教與創造藝術的各種衝動聯繫在一起的。在這一層上,女人似乎往往成為男人的先驅。法國人類學家勒圖爾諾(Letourneau)告訴我們,在read.99csw.com許多民族裡,關於性|愛的詩歌的創製,女人往往佔領導的地位,有時對性|愛的表示,不但處於領導的地位,並有侵侵乎霸的趨勢。
即在動物中,性|欲也很有幾分「理想化」的程度,特別是在鳥類中。鳥類可以為了失偶的緣故,傷感到一個自我毀滅的境界,可知這其間所牽涉到的決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性本能,而是這種本能與其他生命的要素的一個綜合,一個密切聯繫的綜合,其密切的程度,即在文明最盛的人類中,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在有的未開化的民族中,我們似乎找不到什麼基本的戀愛的概念,例如美洲印第安人中的納化族人(Nahuas),就找不到什麼基本的字眼;但在古代秘魯人的語言中,我們可以發現差不多600個和mu nay聯繫的詞或片語,munay就是他們的「戀愛」的動詞。
當然,在女人自身也容或有種種不健全的狀態,有不能不於事先加以治療或糾正的。早年自動戀或同性戀的癖習往往可以使女人對正常的性|交發生厭惡,視為畏途。在性|交之際,也確乎可以有許多困難。或許性器官本來不大正常,而多年的處|女生活的閑置不問,又不免增加了這種不正常的程度,又或許有陰|道口過度緊縮的狀態(vaginismus)。對這種例子,婦科醫生的幫忙是必不可少的,而一經診治以後,自然的性的感覺也許很快而且很滿意地發展起來,而性|交之際,也不難達到亢進的境界。大體來說,要治療妻子的性感缺乏,主要的責任通常總是在丈夫的身上。所考慮的是做丈夫的人不一定都有這種準備。我們很怕法國名小說家巴爾扎克(Balzac)一句很殺風景的話到如今還是太與事實相符。他說:在這件事上,做丈夫的人好比猩猩彈小提琴!小提琴始終不能隨手成調,始終好像是「缺乏感覺」似的。但這也許不是小提琴的錯誤。這倒並不是說做丈夫的人是自覺地或故意地魯莽從事。做丈夫的人,如果太沒有知識,太被「為夫之道」
承認戀愛是一種藝術,其初期的一番嘗試也還相當早,在近代文明開始之初,我們就有些端倪了。法國外科醫學界前輩大師帕雷教夫婦在交接以前應當有大量的性|愛的戲耍(love-play)以作為一個準備的功夫。 近期的更有德國人富爾布林格在他討論婚姻的性衛生一書里,認為凡是做醫生的人都應當有充分的學力和才識,可以對找他的人、講解性|交的方法與技術。再回到與性|愛藝術的初期發展特別有關係的法國。1859年,醫師居約發表了一本《實驗戀愛編》(Breviaire de l『 Amour Experimental), 把性|愛藝術的要點極精切地介紹了一番。
在希臘人中,性|愛的理想也是發展得相當遲的。在希臘人看來,真正的戀愛幾乎總是同性的戀愛。希臘早年的伊奧尼亞(Ionian)籍的抒情詩人們認為女人只不過是男子享樂的工具和生男育女的人罷了。詩人泰奧格尼斯(Theognis)把婚姻的功用和牛類的繁殖等量齊觀。另外一個作家阿爾克曼(Alcman)對斯巴達的健美的女人想說幾句稱讚的話時,就說她們很像他自己所結交的那一群美艷的男友。悲劇家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在他的劇本里, 借一個父親的口氣說,如果他不管他的幾個女兒,她們就不免為非作歹,鬧出有污閨門庭的笑話來。在另一悲劇家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作品里, 我們也找不到性|愛的成分來,而據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看來,只有女人才會發生戀愛的行為, 男人是不屑一為的。總之,在希臘文化里,在沒有到達較后的一個時期以前,性|愛是叫人看不起的,是一個不值得在公眾面前提出或表演的一個題目。我們必須從廣義的希臘文化範圍,即從大希臘(Magna Graecia)的範圍而言, 而不從希臘的本部說,我們才可以找到男人對女人真有一番性|愛的興趣。不過性|愛的受人推崇,認為是生死予之的一種情緒,則即在此大範圍以內,也要到亞力山大的馬其頓時代才成為事實。近人貝內克(Benecke)以為在阿斯克萊庇阿德斯(Asclepiades)
這從語言上多少可以證明。天下到處都有「性|欲」的概念,也到處都有表示這概念的文字;但是「戀愛」的概念便不普遍,而有許多語文里就沒有這個詞。不過戀愛的出現,倒也不一定完全隨著文明的程度為進退。有時你如果滿心指望著可以找到它,結果卻是一大失望。有的地方你以為決不會找到它而結果反而找到了。
性|交,包括初步的性戲耍在內原是一個生物的活動;在這活動里,雌性所扮演的,正常的是一個比較被動的部分,而在文明的女人,這相對的被動的地位不但受自然的驅遣,並且受習俗的限制,不免越加變本加厲起來。陽性剛而主動,陰性柔而被動,確實是自然界的一大事實,陰陽剛柔的學說,只要不過於抹殺武斷,是有它的價值的。這種二元的區別是極基本的,而男女兩性在心理上的種種差異也就導源於此。這是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而也是近代人士最容易忘懷的一個事實盧布賴恩說九*九*藏*書得好,兩性之間性的緊張狀態,既相反而相成,則彼此在自己的身心上所引起的種種感覺與反應,也自不能一樣。易於興奮的陰|莖所產生的反應是急速的推動、不斷的活躍、具有侵佔性的霸道的活動等等,而感覺銳敏的陰|道所產生的反應是比較靜待的容受、被動的馴服等等。易言之,我們在這裏可以發現所謂「男性」和「女性」兩者不同的精義。不過,布賴恩也曾經提示給我們看,在我們到達這陰靜陽動的階段以前,即在求愛的較早的一段過程里,所謂動靜的地位是多少有些對調的,即陽的反有幾分柔順馴服,而陰的反有幾分主動與幾分作威作福。女子的性神經中樞,數目上既較多,分佈上亦較散漫。因此,性衝動的驅遣、疏散與滿足往往容易找至「許多比較不相於與意識界以下的途徑,而同時,把性|事物看做齷齪與把性行為看做罪孽的種種傳統的觀念,也容易在女人身上發生效力,從而使她把性的衝動抑制下去。也正因此,自古以來,女人的性衝動,比起男人的來,也就容易被責斥到至意識的下層里去,容易從不相干與下意識的途徑里找尋出路。弗洛伊德的學說的所以成功,就因為他能把握住這一層大有意義的事實。不過,女人雖有這種種無可否認的性的特點,我們卻不能根據它們而懷疑到女人本來就有一種寂寞與冷酷的自然傾向。我們知道,在相當不違反自然的生活環境里,性趣冷酷的女子是不容易覓到的。即在文明社會的窮苦階級里,說者都以為」老處|女「是絕無僅有的一部分的女僕是例外,她們的生活狀態是很不自然的,像許多牲畜一樣。即此一面,雖不能證明女人的性能本質上並無缺陷,至少也可以暗示到這一點。不過就文明女人而論,情形就不同了。在自然、藝術、習俗、道德與宗教的協力的影響下,等到她經由婚姻而到達丈夫的手裡時,她往往已經是一個將近半老徐娘的人(原文是成年期後半的人),已經不大適宜於性|交的行為。所以,除非做丈夫的人特別有些藝術上的準備與性情上的體貼溫存。否則,床第之私。只足以引起她的痛苦、厭惡,或對她只是一種食同嚼蠟的反應罷了。
不過就大體而言,羞澀的品性是女人心理的一大事實,不容懷疑的,它和一般陰性動物在性活動之際所表示的柔順馴服的性格有極密切的先天關係,而和社會的習俗又有不少的後天關係,並且此種先天的關係,因後天的關係而越發現得牢不可破。不過前面說過,後天的關係是可以修改的,至於可以修改到什麼程度,晚近的裸體運動很可以證明,裸體運動的會社近來一大多似一天,而男女成員可以完全以裸體相見而不露絲毫的窘態。就一般的情形而言,這種後天關係的修改是不大容易的,傳統的種種習慣,近來雖已發生不少變遷,但顯著的效果也還有限。
「戀愛」是很普通而不悅耳的婉詞。說到戀愛,我們大多把性衝動的所有方式的表現包括在內。不用說,這是不對的。我們必須把「欲」和「愛」分別了看,欲只是生理的性衝動,而愛是性衝動和各種衝動的集和。
前文引的是人類學家勃林頓(Brinton)的觀察。 勃氏同時又提到:在有幾種印第安人的語言里,代表戀愛的字眼又可以分成主要的四類:一是表白情緒的呼叫,只有聲而無音的;二是表示相同或相似的字眼;三是代表性|交或結合的;四是堅決申明戀愛的心愿、慾望或相思的。勃氏又說:「這幾種字眼所代表的概念和雅利安語言系統中大多數的戀愛的字眼所代表的是很一樣的。」不過,有趣的是,雅利安語言系統中的各民族,對於性|愛的概念,發展得實在很遲緩慢,而印第安人中的馬雅(Maya)一族,比起初期雅利安文化的各民族來,要前進得多在它的語言中我們找到一個很基本的詞,專門表示戀愛的愉悅,而此種愉悅在意義上是純粹心理的,而不是生理的。
戀愛的發展過程可以說是雙重的。首重的發展是由於性本能地向全身放射,經過宛轉曲折的神經脈絡,甚至特別繞了些遠道,為的要使性領域以外的全身都得到這放射的影響,尋常性衝動一經激發,如果可以不受阻礙地得到它的目的,其過程大多如此,否則又自當別論了。第二重的發展是由於性的衝動和其他性質多少相連的心理因素髮生了混合。
我們當然不否定戀愛。我們如再進一步加以思考,可知它不但和個人的禍福有關,並且與民族的休戚也是因緣結固,它的功能不但是自然的、物質的,並且也是社會的以及我們所謂精神的。總之,吉布森(Boyce Gibson)說得好,它似乎是「生命中無所不包與無往而不能改造的一股偉大的力量,也是一切生命的最終極的德操」。另有人說過,「戀愛是最峻極的德操」,而「德操就是愛」。再者,我們也可以追隨初期基督教徒之後,接受他們在討論教義的信函里的說法即認為「上帝是愛」,愛是生命的最高準則。
● 第一節 性與戀愛的關係我們對於「婚姻」可以有眾多的看法。如果就它的不加粉飾而抽象的基本方式看,並下一個定義的話,婚姻是「合法的同居關係」。在文明狀態下,婚姻成為一國風俗或道德習慣(從它的基本要素看,道德其實就是習慣九九藏書,就是風俗)的一部分,所以成為一種契約關係了。克里斯欣認為:「婚姻之所以為一種契約,不只是為了性關係的運用與維持,並且是為了經營一個真正的共同生活。所謂真正,指的是一方面既有經濟與精神的條件做基礎,而另一方面更有道德的(也就是社會的)責任與義務做結構。」不過從進入婚姻關係的人的親切的生活方面看,婚姻也是兩個人因志同道合而自由選擇的一個結合,其目的是在替戀愛的形形色|色的表現,找一個不受阻礙的用武之地。
我們現在要討論的,就剩下所謂戀愛的那一半由於外露的基本條件了。這外露的條件,我們已經看到,就是道學家也承認:他們對它的細節雖不免因道學的成見而存心忽略過去,但大體上也總是接受的。這條件就是前文提到過的「從戀愛的對象身上所取得的快樂的感覺」(ioy in its obect)。說到這裏, 我們也就說到了戀愛為什麼是一種藝術了。
我們雖然這樣推崇戀愛,我們還沒能把它的意義充分發揮出來。戀愛實在還有比這更大的價值。所謂「情慾的元首盟主」,也許只不過是一种放大的唯我主義,一種牽涉到兩個人的唯我主義,即法國人所說的 egoisme a deux. 比起單純的唯我主義儘管大一點,終究並不見得更崇高,更雍容華貴。按我們在前文所了解的,戀愛也可以說是一個生髮力量的源泉,而在戀愛中的兩個男女是生髮這種力量的機構。如此,則倘若雙方所發出的力量都完全消磨在彼此的身上,這不是白白地浪費么?戀愛原是二種可以提高生命價值很華貴的東西,但如戀愛的授受只限於兩人之間,那範圍就不免過於狹小。在有志的人,在想提高生活水準的人,就覺得它不配做生活的中心理想了,這些話羅素也曾說過,筆者以為是很對的。于兩人之外,戀愛一定要有更遠大的目的,要照顧到兩人以外的世界,要想象到數十年生命以後的未來,要超脫到現實以外的理想的境界,也許這理想永無完全實現的一日,但我們篤信,愛的力量加一分,這理想的現實化也就近一分。
總之,我們要對男人的性生活加以調節,我們必須就女人方面同時加以考慮,這是顯而易見的一種道理。更顯然而同時卻又不得不加申說的是,如果我們要了解女人的性|愛方面的心理生活,我們也必須兼顧到男人的方面。
要把他人和他人在我身上所激發的愛欲完全束之高閣也是不可思議的。所以我們可知,戀愛是和生命牽扯在一起的,分不開的,倘若戀愛是個幻覺,那生命本身也就是個幻覺,我們如不能否定生命,也便不能否定戀愛。
女人的性生活大部分受男人性生活的限制和規定,這是我們首先必須了解的,而必須了解的理由也不只一個。這些理由我們在前面大致都已經提到過,不過性|愛的藝術在性心理學方面既有其特殊的意義,我們不妨再提出來討論一下。第一,我們要再度提到陽動陰靜、陽施陰受的道理。常聽有人說,並且也說得有幾分理由,在性的題目上女人實在處於一個優越與支配的地位,而男人不過是她手裡的一個玩物罷了。話雖如此,基本的事實卻並不如此。我們充其量說,就我們和大多數的生物所隸屬的高等動物界而言,陽性總是比較主動的,而陰性總是比較被動的。就解剖學方面而言,以至於就生理學方面而言,陽性是施與者,而陰性是接受者。而心理方面的關係也自不能不反映出這種基本的區別來,儘管在種種特殊的情形下,在許多不同的細節上,這陽施陰受的自然原則自然規範,可以有些例外,但大體上是不受影響的。
不過我們也應當知道,在許多文明比較單純的民族裡,性|欲的發展成為戀愛是很緩慢的,即在文明社會中,對於很大一部分人口,這種演變也是極粗淺的。
關於這一點,還有一些可供參證的事實,那就是因性|愛的動機而自殺的例子,在原始民族裡也以女人為獨多。
我們在前面已經談到,女人的性趣冷酷可以產生家庭間的間隔,妻子因此而受罪,丈夫因此而失望,或終於不免於婚姻以外別求發展。在這種例子中,其所缺乏的或為性|交的慾望,或為性|交時的愉悅,往往是二者全均不足;無論何種情形,都需要戀愛的藝術來加以補救。
● 第二節 戀愛為何是一種藝術前節提到的吉布森和別的作家曾經替戀愛下過一個定義,認為戀愛是一種「情」(sentiment)和一種「欲」(passion)。究竟是情是欲,要看一個人的觀點了。無論是情是欲,它是情緒生活的一個穩定而複雜的組織。當「情」看,它是一種比較理智的、文雅的與不露聲色的心理狀態。當「欲」看,它是一個富有力量的情緒的叢體。所謂「欲」,據英國心理學家香德(A.F.Shand )的定義,是「情緒與慾望的一個有組織的體系」,易言之,它不只是一個情緒的系統而已,不過在無論什麼欲的發動的過程里,早晚會產生一套自動控制的方法來調節慾力的大小,並且總能調節得多少有幾分效力,至於這一套方法究竟如何活動,究竟利用什麼機構,我們姑且不論。因為戀愛之所以為一種欲是成體系的,並受統一的原則支配的,所以我們可以把它看作九_九_藏_書有下幾種特點:「它是穩定的或穩稱的、調節的。富有含蓄的,並且有內在而深沉的理性存乎其間。」不過所說,只是就戀愛之所以為人體內一種心理狀態而談,再如兼就體外而論,或兼顧到它的正常的發展而論,戀愛的基本條件(也有如吉布森所說)是「從對象身上所取得的快樂的感覺」。說到這裏,我們就發現我們的討論所最需注意的一條道路了。這種快樂的感覺固然不一定全是快樂,其間也夾雜著無可避免的痛若,甚至牽引起不少可能的悲哀,這幾種情緒原是彼此合作、交光互影而雜揉在一起的。不過,也正惟有痛苦與悲哀的成分同時存在,戀愛之所以為一種有快|感的欲,便更見得有力量,更見得牢固永恆。也正因為戀愛是如是其複雜,如是其極富含蓄,它才可以成為六欲的元首、七情的盟主。我們這樣推崇戀愛,決不是一種艷詞,一種爛調,而是有特殊與莊嚴的意義的。
的作品里,這種推崇性|愛的精神表現得最為清楚。歐洲人的生活里有浪漫性質的性|愛的觀念,可以說是濫觴於此。後來克爾特族(Celts)上場, 把特里斯但的戀愛故事帶進歐洲生活,於是這種性|愛的觀念才算完全成立,而從此成為基督教化的歐洲文學與詩歌的一個中心題材,並且也成為個人行動的一股很大的推進的力量。不過在當時,這種觀念的流行,還只限於上流階級,至於在一般的民眾的眼光里,所謂「戀愛」和單純的性|交行為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我們得承認所謂丈夫的責任也往往並不容易盡到。近代晚婚的傾向,特別是在女人方面,更教做丈夫的不容易盡到這種責任。在近代的文明狀況下,女人在結婚以前,總有不少的年份是過著一種我們不能不假定為比較貞潔的生活,我們也不能不假定,在這許多年份以內,她的性的活力,象也一般地發出來以後,總得有些出路,有些消耗的途徑。而在尋覓去路之際,她總已養成種種比較牢不可破的習慣和陷入種種比較擺脫不開的巢臼。她的整個神經系統總已受過一番有型的範疇,並多少已很有幾分硬化。就在性的體質方面,她的器官也已經失掉幾分原有的可塑性,以致對於自然功能的要求,不容易作正常的反應。晚婚的女人第一次分娩,往往很困難,這是很多人知道的。但晚婚者的初次性|交也有許多困難,並且這兩類困難是彼此并行而同出一源的,卻還不大有人充分了解。很多人以為青年期的前半不適宜於結婚與發生性|交的關係,以為此時期內的性|交,對女人無異是強|奸;這種見解實在是一個錯誤。實則事理恰好與此相反,一切事實都能證明一個青年期內的少女,比起一個成年的女人來,對於初次的性|交經驗,要容易領略得多。要知初次性|交經驗的必須像目前的那般延緩,所有的理由只有文明社會的傳統觀念做依據而並無生物事實的依據。在動物進化的過程里,發育成熟的期限,固然有越來越展緩的趨勢,這種趨勢當然也有它的意義,但我們應該知道,進化過程中所展緩的是春機萌發的年齡,而不是春機萌發以後的初次的性|交關係,而人類的春機萌發,已經是夠緩慢的了。文明社會的種種要求固然迫使我們把性|交行為的開始越往後推越好,但如順受這種逼迫,結果便是我們無可避免地要自找許多煩惱。反過來說,我們如果要解除這種煩惱,便更有乞靈于性|愛的藝術的必要。
發展到了極度的戀愛方式會成為一種完全無我而利他的衝動。不過這隻是表面的看法,其實它的出發點還是一個有我的衝動,即使利他到一個程度以至於犧牲自我,這其間還是有自我滿足的成分存在。有一些專家,特別是弗洛伊德(在他的《導論演講集》里),對於這有我的出發點曾再三地申說,但同時也承認,到了後來戀愛便和這出發點脫離。弗氏同時在別的論文里說到「若就初元的情形而論,戀愛是有影戀的性質的」,比此說更進一步)。把顯然是性的成分拋開而言,弗氏和其他作家又都認為母親是兒童的第一個真正的戀愛對象,但到了長大以後,除了那些有神經病態的人以外,這最早的對象會退藏到背景里去,因為別的戀愛對象很自然會日趨明顯取而代之的緣故。
斯氏在分析之後,下結論說:「我們把所能表示多數的比較單純的情緒混合起來而成為一個龐大的集體,這個集體就是性|愛的情緒。」不過就是這樣一個詳盡的分析還是不完全的,它遺失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我們已經說到過的建築在親子之愛的本能上的一部分的情愛。這因素的重要性是很容易看出來的。婚姻生活到了後期,嚴格的性的因素漸漸退居到背後中去,從此,丈夫對太太,尤其是太太對丈夫的情愛,很容易變做雙親對子女的一種情愛。前人對戀愛的種種分析,歸結起來,總不外克勞萊所說過的幾句話,即:「戀愛的定義是極難定的,好比生命的定義一樣難定,而其所以難定的理由也許正復相同。戀愛在社會生活里的種種表現,無論就什麼方式來說,都是極重要的。戀愛地位的重大,除去貪生怕死的本能而外,就要算第一了。它把所以構成家庭的基本因素匯合在一起,它維持著家庭的聯繫與團結,它把一個種族或民族的分子統一起來,讓分子之間都有一種契合和同胞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