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金武說:行,行,我和你結婚(1)
結婚後,葉秀珠表現得很殷勤,他們與父母住在一起,在家時,葉秀珠都是盡量爭著幹活。她幹活麻利,人講究衛生愛乾淨,把屋子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四處潔凈的,這一點,比起卞金武上面的兩個嫂子來,都是強得過的。她還能經常地給他們做些上海菜,那些飯菜叫他們覺得也是最好的味道,叫卞金武和家人吃得十分得口。生活方面的能力,葉秀珠是叫卞金武和家人滿意的。實際上,除去葉秀珠婚前有過丟人的事外,卞金武覺得自己並不配葉秀珠。慢慢就將葉秀珠的「黑背景」,用她的好給抹消了,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抱屈了。有時還覺得自己能娶上葉秀珠都是運氣,他想,就自己這樣沒脾氣的性格,還沒有本事,如果沒有遇上葉秀珠,哪個女子會看上他呢?如果葉秀珠沒有那「事」發生,找的肯定不是自己,人家洋氣又靈活的,嫁的男人,肯定是比自己強八倍十倍的。
葉秀珠說:我的事,咱們邊走邊說吧。正好你先把餅吃了。
葉秀珠回頭看看,見沒有人進來,低聲說:卞師傅,我想對你講個事,我們晚一點走,好嗎?
鄰居又向卞德仁夫妻開玩笑說:老天爺是給你們送個女娃呢!
卞金武忙搖頭說:沒有,沒有。我不配你呀!
這話說是玩笑,其實是給外人裝出的一副不在乎。私下裡,夫妻二人竊嘆竊愁,想:這個女娃似的金武,將來娶媳婦是困難啊!誰曾想,卞金武最終卻是五個兒子中最早結婚的。剛過二十歲的點,就娶上了媳婦。
回到原來的公司沒兩天。有一天下班,卞金武正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葉秀珠騎著自行車追上,到他跟前,她跳下自行車,看看四下,說有急事和他商量,他們去一個僻靜的地方吧。他說「好」。他們想了想,覺得附近有一個小學校,學生早就放學了,校園裡安靜,待著方便些,他們就去了小學校。
1963年卞金武高中畢業后,進了建築安裝公司做學徒,學的是油工。三年後轉正為正式工。剛剛轉正兩個月,他就帶回家一個對象,說是要和她馬上結婚。對象叫葉秀珠,二十二歲,比卞金武大兩歲,是兩年前跟著上海支邊隊伍過來的,在鉗工班。家裡人驚奇,之前他從沒提過葉秀珠,家人更沒見過人,怎麼就立即到了結婚的地步?他的工友也覺得奇怪,葉秀珠是他們認識的,眼看著他和葉秀珠根本沒有談過戀愛啊。對外人,卞金武不做解釋,他不愛說話的面目,正好是派上了用場。別人知道他的風格,三腳都踹不出一個屁的,指望套他是沒有用的,只好把那蹊蹺當個樂趣,沒事猜猜玩。對父母,他不說怎麼回事是不行的,父母不會放過感到的奇怪,在文化大革命的年代,背後興許是隱藏了致命的秘密,更何況那葉秀珠還是從上海過來的,啥背景的誰知道哪!父母說,他不交代清楚情況,就不同意他們結婚。卞金武咬了牙,低下頭說:她懷孕了。父母聽了,驚得更呆了,想:這個兒子心面不一啊,十幾年了,他們居然沒有看出一點來。更為震驚的是,小小年紀就敢做那事,比他的哥哥卞金利還膽大啊!而他們哪裡知道,兒子說「懷孕」兩個字時,嘴上是痙攣的,心裏是流淚的,他身上彷彿是被扒掉了一層皮的。
受寵若驚的還在後面。一天下午臨近下班,卞金武背對著窗戶正在安裝窗台上的最後一塊玻璃,房內就他一人。身後傳來葉秀珠柔細的聲音,叫他一聲「卞師傅」。她的聲音帶著上海音,一聽就知道的。卞金武回過頭,葉秀珠嘴巴開花地一笑,搭訕一句:快忙完了吧?卞金武憨憨一笑,「嗯」了聲。不知說什麼,繼續乾著他的活兒。葉秀珠不說什麼了,只看著他忙,好像她專門來看他幹活的。卞金武像是被人考核似的,這點活兒幹得比平日緊張,心裏有點哆哆嗦嗦的。活兒幹完了,葉秀珠還沒走開。卞金武面向她,也不好意思走開,看眼葉秀珠,「嘿」地笑笑,低頭搓起自己粗糙的雙手來。
卞金武震驚,嘴巴張著,說不出話。原來在心底的迷惑撕開了,這下卞金武倒平靜了。剎那間也是懂了懷孕的https://read.99csw.com事,他疑惑地說:你,咋不去找那男的?
長得像漂亮母親侯翠翠的三兒子卞金武,沒有因為他取了個帶「武」字的名,人就跟著英武了起來。從小,他的性格就與他的臉相相符,充滿小姑娘的靦腆之氣:調皮搗蛋他沒有,膽小忸怩他常是。他人像小姑娘,說話聲音也是小姑娘似的柔聲細氣,不去見人,聽聲就以為是個小姑娘在說話呢。提到這個茬兒,鄰居們就說:「發育」了就好了,到時聲音自然就變得像個男娃了。發育期到了,他的聲音果然有所轉變,聲帶加寬了似的,過去的幾層音疊在了一起,有點粗氣了,不是小姑娘似的聲腔兒了。他變,別的男孩子們也變。別人是在別人的基礎上變,他在他的基礎上變;這樣,他還是比不過人家。同樣是「發育」后的男聲,他的聲帶又顯窄了,出來的聲音又算細了柔了。而人呢,一天天長大了,卻依舊含蓄、內向、羞怯、怕事,依然不是男孩子的性格。
卞金武「嘿」地笑笑,不說什麼。
葉秀珠走後,卞金武心中忐忑,想:葉秀珠找他能說啥事呢?想來一定是葉秀珠要求他辦事,一般,人一說要有事說,就是說給你聽,叫你解決的。又想,他沒本事沒能力沒活泛的,能幫她辦什麼事呢,她怎麼這麼高看自己哪。想著,心裏就不自信地膽怯起來;緊張著,又有點受器重一般的榮耀感覺。兩種感覺,使他想逃,又捨不得逃開。他老老實實地等著、等著,他沒有手錶,不知道是幾點了,下班的時間早就過了,人都走光了,葉秀珠還沒有來。這是晚秋季節,太陽早已落到底了,天色在暗下來,黑下來,空蕩的毛坯房子內,黑黝黝的,陰氣彌溢。四周的寂靜,使膽小的卞金武身上有點發抖。覺得房子外面四角都隱藏了險惡,他想走,也是沒有邁出這間屋的勇氣,此時,似乎這間屋是上了保險套,他只能一動不動地待在這裏。房內還沒有接電燈,他只能承受黑暗。他恐慌的弦綳得幾乎是麻木了。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跟著顫抖地問了句:誰?「卞師傅,是我。」傳來葉秀珠的聲音,他長長地舒了口氣。伴隨著一束金黃色的光照,葉秀珠走了進來,她是打了手電筒的。
葉秀珠搖下頭,說:哪能,我是臨時有個事,出去了一趟,不能及時回來,也沒有辦法告訴你。我想,你要是走的話,我也不會埋怨你啦。
——!卞金武不知道怎麼回答,心裏「怦怦」地跳。
卞金武又是馬上點了頭,說句「好」。
卞金武不好意思地說:你吃吧,我手臟呢。
卞金武學徒結束一個星期,他在的油工班和葉秀珠在的鉗工班同時被安排到一座建好的辦公樓進行後期的油漆、安裝工作。這是他和葉秀珠第一次集在一起幹活。在一起幹活,也沒什麼,你干你的活,我干我的活,互不牽扯。有時是你在一層樓,我在二層樓,還看不見的。葉秀珠是一般男人見到她,都愛多看她幾眼的。卞金武對她也有些好奇,見她也想多看,但真迎面見了她,頭就垂了下來,根本不敢向她直視,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但隔得遠點,他眼睛不由自主也愛向她瞅了。葉秀珠是一道風景,能看就看了。每次刻意看葉秀珠的時候,看到她的都是在舉著小鏡子朝著臉上照,這情景積累在腦中,就定格為一種鏡頭,葉秀珠和照鏡子成為了不分不舍的,必須合二為一的形象。偶爾會就著她那形象,聯想起另一個問題,想:葉秀珠怎麼是那麼有閑情哪?
保護自己是來了力量,過後無論葉秀珠怎麼再追論下去,卞金武只繞著一個理由說,就是:他得聽「父母」「家人」的。葉秀珠也不依不饒,叫他這就去問,這兩天就要給她回話。行了的話,他們這就準備結婚。卞金武驚得渾身的肉像在跳動,是比那天他獨自待在空黑樓里還要叫他心跳。他點頭說「是,是」。
聽她這麼講,卞金武立即想到「破鞋」,葉秀珠原來是個「破鞋」!這個字眼是骯髒、不要臉、流氓的代名詞,觸及便身不由己排斥、九九藏書憤怒、鄙夷,還會激起巨大抗斥的力量。卞金武順著力量,來了自信、膽量,他堅決地拒絕了葉秀珠的請求。葉秀珠對他的表現有點驚訝,很快,她就亮出了另一招,她說,他要不與她結婚,她就說肚裏的孩子是他的。在卞金武木獃獃的不知怎麼辦時,葉秀珠跟著又加一句:我這麼說出去,你肯定會被當作流氓典型批判死,而我,也好不了哪兒去,咱們總要綁在一起。既然如此,咱們就往好的綁吧。
卞金武想都沒想似的,馬上殷勤地點了頭,說了聲「好」。
卞金武「唉」了聲,就接上了。心裏是受寵若驚的。
葉秀珠一下跪了下來,抱住卞金武的腿,乞求說:卞師傅,你是一個好人,權當救我命了,不然我就只有死了。說著眼淚嘩啦流出。
葉秀珠又問:你沒對象吧?
認準了只要一個孩子的理,無論卞金武再怎麼勸下去,葉秀珠就是說不要。卞金武心裏是一百個不情願他只有一個孩子。但說不過葉秀珠,只好就默認了。
葉秀珠笑說:那,你就在這等我,我還沒忙完,忙完,我就來找你。
葉秀珠說:我已經吃了一個。餅上包了紙,拿那紙墊著,隔開手就不髒了。
他留意葉秀珠,葉秀珠對他好像是沒有一點注意和興趣。葉秀珠是個愛說的人,有時碰巧她經過卞金武幹活兒的地兒,會順便地和在幹活兒的幾個工友或者打個招呼,或者搭訕一番,跟這個說上一兩句,和那個聊幾句;還有,在吃飯時間,葉秀珠也會對油工班的人,熱情地向這個打個招呼,向那個說上話。每次打過招呼,說過話的,就是沒有卞金武。她不跟卞金武打招呼、說話,卞金武自然不好意思主動殷勤,只是埋頭干他的活兒,吃他的飯。他面上也沒什麼難為情,他是工友中年齡最小的,葉秀珠不把他當回事,他覺得也是合情理的。但是,過了一個星期,葉秀珠就和他主動打了招呼,之後,他就加入了葉秀珠打招呼的人的行列,葉秀珠不僅跟他招呼,還跟他說話,而且,還是第一個向他招呼,對他說話的。他有點手足無措,每次只會用勁地點頭,或者只會惜字如金地說「是」、「唉」、「噢」等一個字,真是不會說話了的。葉秀珠叫卞金武「卞師傅」,不像叫其他工友,是叫他「小卞」。卞金武是工人中的小字輩,本身就沒到成為「師傅」的地步,還不是師傅,當然就不能叫師傅了。葉秀珠對他的稱謂,還叫他受寵若驚。
沒想到第二天,葉秀珠下班后又跟上他,說找他說事。卞金武知道她要說什麼,心裏發抖,卻沒勇氣說「不」。他們又來到小學校里,來到乒乓球台前。葉秀珠問他向家人說了他們要結婚的事了嗎?他吞吞吐吐說忘了。葉秀珠嘲笑地說,這事他怎麼還會忘。卞金武不吱聲。葉秀珠盯著他,沉吟說,不管怎麼,咱們這星期就結婚,什麼準備都沒有也要結!卞金武的腦袋「嗡」的一聲,渾身毛骨悚然。葉秀珠目光犀利,看著他,等他回答。
卞金武如果不對母親說葉秀珠已經懷孕的話,母親即使同意他們結婚,也要叫他們再等個把月或者更長時間,以便他和他們都對葉秀珠多加了解,還可以為婚禮充分準備。所以,卞金武只有對父母說實話,講假情了。既然如此,只能像為二兒子卞金利那樣趕時間辦婚禮了。二兒子卞金利一家半年前單位給他分了房子,已經搬出,那騰出的舊房子就給卞金武做新房了。為了趕時間,房子都顧不得粉刷一新的;拾掇拾掇就算好了。私下,母親和父親感嘆,說他們的父親當年在男女之事上天生木訥,是多麼無知,二兒子和三兒子怎麼就天生懂得呢,誰教會給他們的啊!同時,聯想到三個兒子的結婚,大兒子娶了失過身的,後面的兩兒子做了如出一轍的事,多少叫他們的心裏有一些怨意。
葉秀珠大方地說:沒有。我覺得你人老實,靠得住。我一個人在蘭州,舉目無親,找就要找個像你這樣老實本分的。
卞金武吃驚地說:你還沒對象?
回到家,卞金武根本不敢說出這事,葉秀珠這人,家裡聽都沒聽說過,見更沒見過,人還不知咋樣
https://read•99csw•com,突然就要結婚,誰家會同意啊。他以為葉秀珠會像那次提做他對象一樣,說一說就又會沒影了。他僥倖地想,不當回事也罷。葉秀珠一邊走一邊笑著說:卞師傅,實在對不起,叫你久等了。我還想,你可能走了吧。
卞金武說「唉」,就跟著葉秀珠向外走,嘴上跟著嚼起烤餅,他是真餓了。這時,他不再有一絲恐懼的感覺,就覺得自個那會兒,在夢中似的。真奇怪。
葉秀珠說:我給你介紹個對象,你願意嗎?
卞金武悲嘆一聲: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啊!說著幾乎要流出淚了。
卞金武有點語無倫次地說:我還小,我,結婚太早,家裡人就不會同意。
卞金武靦腆地一笑,說:哪會。你是才幹完活兒?
卞金武點著頭,連聲「唉」。
卞金武的心被葉秀珠的話和淚拽得軟軟的,忙說:行,行,我和你結婚。
他沒有想到,他是沒有琢磨的時間。第二天,當他以對象的心態大胆地想走近葉秀珠,往琢磨的基礎上打時,葉秀珠反倒躲他似的,招呼他一聲,就借口哪兒有活兒,她得快去了。一去就再難見蹤影。再碰到她,她像對其他工友一樣地客氣一番,就不再多說,一本正經的樣子,與昨天和他說話時放鬆的姿態,判若兩人。下班后,他想她會找他,或者他去找她,而她騎上自行車就走了,一溜煙地,好像她去約別人,趕晚了時間似的,急得很。他想,她不想叫他琢磨,他琢磨不琢磨也罷,不琢磨也就不好往下走了,不走他是無所謂的。後面的日子,心裏雖還在有點波盪,樣子上就一如既往了。葉秀珠那邊,也是以往的姿態。她不轉變,他也不急。
半天,卞金武顫巍巍地說:為啥?
葉秀珠盯著他問:卞師傅,你今年是二十幾了?
老天爺好像是向著卞金武。葉秀珠懷孕七個月時的一天,外面下了雪,在單位上班時,她去上廁所,從廁所出來回車間的路上,不小心踩到了冰雪,腳下一滑,人一屁股就跌到了地上,十分用力的。這一摔,就將孩子摔流產了。流掉的是個男嬰。卞金武心疼葉秀珠是心疼,但孩子流掉並沒有悲傷,看身旁母親傷心地抹眼睛,他就不停地勸著,恨不得說出實情的。葉秀珠也沒有過分難過,想這孩子本來就是不屬於卞家人的,也是該沒有。
葉秀珠採取的避孕措施就是叫卞金武帶安全套。結果卞金武帶上它就疲軟,安全套只得扔到了一邊。葉秀珠會算日期,性|事時,碰上是「危險」的日子,她就一再提醒卞金武到時排到體外。而卞金武行動笨拙,根本不會控制到體外,遇到這時,葉秀珠就用力將他搡開,他人就離開了葉秀珠的身子。每次就覺得葉秀珠對他太「殘忍」。他不高興,葉秀珠也生氣,完事後都要光著下身在地上蹲一陣,說要將流進去的那部分蹲出來。蹲過之後,也要擔心是否安全了。還好,一段日子過去,葉秀珠並沒有懷孕。她就以為這麼避孕也是可以的。
葉秀珠畢竟從大城市來的,思想開化。生了卞銀瓛后,她就不想再要孩子了,覺得養多孩子累人又花錢,大人的辛勞要搭上大半輩子的,對自己是殘酷的;自己也是人生,人生就該多享受些。卞金武說還沒兒子哪。葉秀珠說兒子又不是算來的,要碰的,有人碰了十幾次都碰不上,那麼碰下去冤不冤?說著就舉出了卞金鎖的例子,說她怎麼也不會那麼等的。養一群的孩子,把人累成半死不說,吃喝都難,大人小孩都受罪,何苦呢!又說,你們家已經夠好了,一群的兒子,傳宗接代有的是機會。
葉秀珠從花布挎包中掏出一塊烤餅,烤餅上墊了包點心的黃麻紙。遞給卞金武,說:這是我給你買的,晚飯時間都過了,你墊一口吧。
葉秀珠又露出笑容,說:我願意配你,你就會願意?
過了兩天,鉗工班完成了他們的活兒,先撤走了。撤走前,卞金武也沒見葉秀珠來找過他。他們走得無聲無息。卞金武就想,葉秀珠那天是心血來潮,和他開了個玩笑吧。是玩笑,他也不怨她。和他開玩笑,比和他動真的,其實叫他心裏還有些鬆快呢。對他開玩笑是看得起他;動真https://read.99csw•com的叫他難以適從,他的窩囊暴露出來,反倒再叫她看不起了。鉗工班撤走三天後,他們油工班也撤走了。
卞金武已經沒有膽量說「不」了,對葉秀珠,他有怕,也有了同情。他對大嫂子的事多少也知道一點,覺得大嫂子和葉秀珠是一樣經歷了,只不過葉秀珠肚裏有了孩子。她懷了孩子,應該說是比嫂子王香萍更加可憐的,更要同情的。卞金武問葉秀珠,那男人是誰,葉秀珠並不告訴他,只說是在一個公司的,那人對她好,她就上了當,開始也不知道他有家。再就不想多提了,說提了她就傷心,卞金武信了,便不刺|激她的痛處,說:你想找我,為啥那幾天又躲著我?葉秀珠說是怕別人知道呀,不然那些人肯定會拆散他們的,因為,他是老實人,而她是比他大,又是上海來的,和他性情不一,別人會說他把持不了她,將來要受她的罪的,肯定會挑撥他離開她。他們結婚了,別人是想管都管不了的。接著葉秀珠又補充道,她也想找個老實的好人,她看他就是。
葉秀珠平靜地說:因為,我懷孕了。
靠著卞金武不地道不完全的體外高潮,以及葉秀珠的蹲地補救,他們安全地度過了兩年。葉秀珠以為這種方法完全可靠了。每一次過後就完全不再擔憂了。但是安全三年多后,她還是懷孕了。她不高興,卞金武高興。他們只一個孩子,還是個女孩,要說做掉,是說不過去的,葉秀珠只有把孩子生下來了。生下卞銀瓛的時隔五年,葉秀珠生了第二個孩子,還是個女孩。對女孩,卞金武雖是有些遺憾,卻也歡喜,畢竟有了兩個孩子。女孩取名「卞銀玉」。
看卞金武的單純無知,葉秀珠突地掠過一絲愧疚,原來,她是想將他做半個傻子耍的、用的、訛的。她悲嘆一聲,說:是我跟別的男人的。
學校的大門沒有人看管,進去容易。校門內兩旁的牆上貼滿了大字報,他們也顧不得有興趣看,這個鬧革命的年代,到處都是大字報,看著就像是必然存在的景物一般,也就見慣不奇了;對於他們這樣不關心政治運動的平庸工人,誰會關注這些。他們來到操場角落的一個泥砌的乒乓球台前,葉秀珠將自行車支住,身子靠著乒乓球台。她看著卞金武,一時也不知說什麼,低著頭,摳起指甲來,害羞似的。倒是卞金武先說了話,問她和他商量什麼事?葉秀珠沒有立即回答,沉默片刻,抬頭,看卞金武一眼,眼睛看著別處,說:和你商量,咱們結婚的事。卞金武驚得不知說什麼,他想這是不是玩笑,就是玩笑,他都開不起啊。葉秀珠見卞金武呆得不說話,她像是已經放鬆過來,勉強擠出笑容,問:你願意不?
卞金武抬頭,看著葉秀珠笑笑說:九月二十七日才過的二十歲的生日。
卞金武這才想起,問葉秀珠是多大?葉秀珠說比他大兩歲。卞金武一驚,有點茫然不知所措,想他是不想找大他這麼多的女人啊!葉秀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釋說:老話講,女大男是要抱金磚的。卞金武勉強笑笑,說「是」。
葉秀珠很高興地走開了。走到門口,回頭又叮囑說,他可一定要等她來的。
說罷,她期盼地看著卞金武,軟軟地說:卞師傅,行嗎?
葉秀珠笑笑,說:如果是我,你願意嗎?
卞金武像是腦子沒有轉過彎,痴獃呆地點了下頭。
葉秀珠是上海建築技術學校鉗工專業畢業的。人長得有幾分姿色,她愛美愛乾淨,身上頭上臉上,一副凈落的樣子,即使幹了活兒,過後,馬上就把自己休整如初。平日,她身上揣了小鏡子和手絹,沒事時她習慣拿出鏡子對著臉照照,一邊照一邊用手絹擦擦這兒,抹抹那兒的,好像那些地方有些不幹凈了。她總是留著跟其他姑娘不一樣的髮式,沒有扎兩條麻花辮,而是扎了兩根飄散的「馬尾巴」,幹活時,她就將兩個「馬尾巴」綁在一起,有種別緻的風味,這在那個打扮單一的年代,她是有點獨領風騷了。男人愛看她,也愛看她背後的「馬尾巴」。在安裝公司,葉秀珠是大名鼎鼎的洋氣人。
卞金武尷尬地笑笑,說:多等會兒,沒啥。說罷,也不知再說什麼,不好盯著葉秀https://read.99csw.com珠看,頭就低了下去。
卞金武「啊」地驚叫一聲,忙說:你沒結婚,咋會?我可還沒跟你結婚哪!
卞金武沒有猶豫地點點頭,說:願意。
與葉秀珠分手后,一路上,卞金武腦子恍恍惚惚的,他想他這就有對象了,怎麼都不像是真實的,覺得葉秀珠既像天上掉下的餡餅,又像是飛下來的石頭,叫他想吃,又怕被砸著;遙望著她叫他愛慕,她靠近他了,又叫他誠惶誠恐。她是啥人啊,他是真的琢磨不清,看不透的。又想,琢磨久了自然就清了。那就先琢磨著吧。琢磨不清前,他是不想對家人說的,說了也是說不清。
卞金武說沒有,心裏就知道葉秀珠找他啥事了。想自己剛轉正,還不著急。又想,看不出葉秀珠還是個熱情人,還會想到為他操心。心裏受寵若驚倍加。心裏明白,他卻沒有勇氣表現出來,只等著葉秀珠說。
葉秀珠正色問:你是不願意?
生過卞銀玉,葉秀珠吸取教訓,覺得不是採取科學的避孕怎麼都不是最安全的,她是堅決地不想再出現意外,生第三個孩子了。想來想去,她覺得最好的方法,是叫卞金武去醫院做結紮。卞金武很聽她的話,就去醫院做了結紮。過後,哥哥卞金利嘲笑他說:結紮了你不成了太監?卞金武憨笑說:又沒割命|根|子,怎麼是太監?啥也不影響,好著呢。
由於葉秀珠懷了孕,結婚後,卞金武和葉秀珠雖然睡在一張床上,卻沒有性|事的。這是第一天葉秀珠和卞金武躺在一張床后,葉秀珠先聲明的。卞金武年輕,沒有體驗過慾望,不懂慾望,也沒有慾望,連連答應。他想,這有什麼呢,叫自己去碰葉秀珠,他還沒有勇氣呢。但每天晚上躺在葉秀珠身邊,他心裏總會湧起一陣悲涼,他想葉秀珠肚子里的孩子,要是自己的就好了。想到這個,他就盼望葉秀珠快些生了那孩子,過後,好去懷他的孩子。
卞德仁夫妻也玩笑似的答:是啊,都是虎生生的男娃,沒意思哪!
葉秀珠吃驚地說:你才二十呀,我還以為你二十過了兩三年呢。
走出大樓,葉秀珠推上她的自行車,走了幾步,想了想,停住腳,把自行車重又支住。對卞金武說:外面一會兒就是街道了,咱們就在這裏說吧。卞金武說「唉」。他仍是不好意思盯著葉秀珠,眼睛就盯上了自行車的車座。
葉秀珠嘆口氣說:你人老實,這個時候,我只敢找你這樣老實的人啊。
葉秀珠窮追不捨地說:二十歲,法律上都允許結婚了。你到底願意不?
卞金武緊張地說:我,沒琢磨,沒準備,得和父母商量,得聽父母的。他的心裏此時是受煎熬的,他恨不能立即逃離開來,他覺得「結婚」此時就是一塊要砸下來的石頭,他根本承受不起。葉秀珠他哪能把握得了啊,把握不了,他就只會冒虛汗,虛汗會叫他虛脫,虛脫就啥也成不了了,廢人一個了;他找,應該找一個不叫他出虛汗的女子。
好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對了。葉秀珠說罷,表情是釋然透底的。
流產後,葉秀珠養了兩個月的身子后,就與卞金武有了性|事。這方面,是葉秀珠引導教會的。兩個月後,就懷上了卞金武的孩子,第二年,即1968年8月,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名字是在孩子生出后才開始琢磨的。二哥卞金利對卞金武說,他們的情況相似,老婆都是未婚先孕,他女兒的名字也不要用「銀」字了,也用兩個字的名,做個特殊紀念吧。卞金武這時表現得很有主意,也有點得意,對哥哥卞金利說,他和他還是不一樣,情況特殊的那孩子已經流了,就沒有特殊意義了。他女孩的名就按父母口傳的,要帶「銀」字。卞金利拿來他起名時存下的字單,葉秀珠挑了「瓛」字,說「瓛」字聽著就好聽。大家覺得也是,就給小孩起名「卞銀瓛」。
葉秀珠垂下頭,說:他有老婆,又不離婚。
卞金武和葉秀珠雖在一個公司,因為不在一個班,沒有在一起干過活兒,所以他們僅是相互知道,認識都談不上。葉秀珠有名,卞金武早就知道她的名字,也對她「熟悉」。而他的名字,要不是他們在一起幹活,葉秀珠一直是叫不出的。
卞金武心裏翻江倒海的,不知怎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