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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金國說:運氣是我堅持出來的(1)

卞金國說:運氣是我堅持出來的(1)

背後有人議論說卞金國等於是給女方做倒插門了。卞德仁夫妻也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自己的孩子有更好的生活條件。塞別人的話對他們來說十分好說,他們得意地說,他們有五個兒子哪,讓給別人一個還嫌多呢!
卞金利瞪他一眼,說:屁話,你才多大,那時我都二十八歲了,還是光棍,咋堅持啊?
卞金國挺了挺腰,說:你看我帶得動帶不動。
卞金國想得好,到了跟前又不是那麼回事。裘麗是騎自行車上班,這是他沒有考慮到的。而他家離廠子遠,每天是乘公共汽車上下班的。根據這種情況,他想他可以跟裘麗走一段路,然後再騎上她的自行車帶上她,還是可以陪她到家。只要她接受他的殷勤,他們就會像是處對象的,時間久了,假的也會變成真。
卞金國除了沒有酒窩,長得大體像了母親,和三哥卞金武形象接近,樣子也是清俊。同時也和卞金武一樣不愛說話。但他不愛說,是不想說,是內斂;他說了,就不怕,張嘴大大氣氣的,一字一句吐得清清亮亮,不含糊的口氣。不像卞金武不愛說是羞澀說,一張口臉就紅,難為情的樣子。身體柔弱的卞金國,性格上並不柔弱。他要喜歡的事,不叫他做,他還做;他不喜歡的事,叫他做,他也不做。
卞金國心裏有力量,到了實際中,自卑並沒有完全出去,落實到實施多少有點顫抖。他本來打算找機會當面向裘麗表達,鼓了半天的勁,勇氣也到不了位,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好在沒有就此放棄想法,他採取了間接的方式,給裘麗寫了封追求信。信中,他讚美了裘麗的美麗和她的好氣質,說她是令他愛慕、崇拜已久的。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用詞,都是悉心琢磨的,要用得有文化,有韻味,有光彩,叫裘麗讀來有些驚嘆的。他是利用上班中,人的注意力都在埋頭工作當口,把信放到了師傅的排字板上。師傅也在工作,看到他的手放下的信,本能地抬頭看他一眼,說了句「謝謝」,她以為是他從收發室替她取回的信。她和個別上了大學后留在外地的同學,一直保持有聯繫。
喜歡漂亮女人的哥哥卞金利,不管裘麗的家庭問題,只羡慕裘麗的形象,說卞金國是有桃花運的。
一時,卞金國緊張得倒不會說了,裘麗也不問他什麼,淡漠著表情走著。
裘麗嗤笑似的樣子說:你帶得動嗎?
他的體質干農活是承受不了的,插隊一年,他的身體就受不了了。每次干罷農活,他便面色蒼白,頭暈心慌,耳鳴眼花,氣短,沒有食慾。有一次,在勞動當中,還暈倒了。醒來后,送他到縣醫院檢查,說他有較重的缺鐵性貧血。鑒於他的身體狀況,村支書特意開會討論,結果是將他調到養豬場去餵豬。這樣覺得是比在太陽底下擔肥、施肥、翻地、鋤草、收割那樣的勞動輕省些,並且,分配給他喂的豬也比別人少十頭,另外每個月特補給他一斤甘紅棗,用來補血。起初,看來是有些見效,他的身體比以前實力增大了,吃飯比以前也能多吃了,面色雖說還是沒有紅暈,但人的樣子有一些精氣了,能有精力聽人說笑,或者與人說笑了。不像以前,回到房間就躺在床上,沒有精神,說笑不起來,一副乏力疲苦的樣子。
裘麗打賭般地說了句「好」,毫不猶豫地用勁跳上後座。自行車晃了一下,很快就穩定了,卞金國勁頭十足地蹬著腳蹬,一陣風似的奔跑起來。
他排字的能力叫工人們說起來,就算到他自身的條件上了,這樣自然而然地就抵消了他自身體格的不足,工友們就把他作為是條件好的人,他香餑餑一樣被看好,張三李四的都願意為他操個人問題的心。於是,隔三差五地就有人為他介紹對象。他們給他介紹對象,對女方說他是條件好的。說是這麼說,給他介紹的對象,不論長相如何,個頭都是不到一米六的,他是一米六七身高,每個介紹人就說,女方個頭配他正好。他們越是那麼說,他就越逆反,就是不想找低個頭的;他覺得他們其實是對他有偏見,他接受了他們介紹過來的對象,就等於是接受了他https://read.99csw.com們的偏見。偏見是歧視,也是不平等的條約。
卞金利還是不服,卞金國照顧哥哥的感受,也不和他爭了,讓著任了他說。
問題轉到了對象的標準上,他的參照物十分好找,那就是近在眼前的師傅裘麗。在他眼中,師傅的長相和身段是女性的完美代表,除此之外,她不內不外,張弛有度的性格也是適宜,內外統一的。對她,原來在心中就總是默默讚歎的。讚歎是讚歎,他還沒有想過自己的個人問題,也就沒有過「非分」之想。現在,問題提了出來,師傅成為了標準。沿著這標準,去看別人,看一個,沒有一個,他失望的同時,又點亮了希望,他和師傅熟,知道她沒有對象。師傅就是希望,希望在眼前,為什麼不去努力爭取呢?他沒有盲目行動,而是在心中設置了應付措施:應付白眼,應付諷刺,應付拒絕。他腦子不簡單,明白師傅平時和他不錯的關係,並不代表她馬上就可以接受他,不但不接受,或許還會翻臉。他做的準備是長期的,無論開始遇到什麼結果,他都不會輕易罷休,接著再來,不行,再來,往複循環,只要裘麗沒有對象,他就一直追她到底。這些勇氣與經驗,到頭還是他從看過的書中記述的某些愛情故事中汲取的情緒記憶,雖說書中提供的事實總是有些超越生活的浪漫,但他想什麼都不可能是完全的憑空想象,基點還是在生活中,是生活給出的一種真理了,具有普遍意義和實際運用價值的。真理是:堅持就能勝利。
一天,裘麗停下來后,沒有像以往,甩過一句拒絕的話后徑自就走,說的話也不再是那麼果斷強硬,卻不避諱地反問他:你覺得咱們合適嗎?
卞金國說:回家看,比在這兒看好,回家看吧。說罷,深沉地坐回座位,低頭干起活兒來。一副不由分說的樣子。
除了瘦小,卞金國與他的哥哥們還有個巨大的不同,就是他聰明,喜歡學習、看書。他的哥哥們自小都是對學習不敏感的,學習一般;私底下,有書也都沒興趣看。而卞金國與他們正相反,任何時間,只要見到書,不管是什麼書,他都喜歡翻看,看得懂,看不懂,都有興緻,好像就喜歡認上面的字似的。拿起書,就放不下。他愛學習,也學得好。他反應和領悟的能力是極快的,不僅比過自己的哥哥們,在班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學習好,他卻留了兩次級,這還是他體質差造成的。
卞金國笑笑。低頭看著排字板說:不是。你看了就知道。回家再看吧。
這一天就拉開了他們交往的大幕。進一步的交往,卞金國的堅強性格,聰明好學,知識豐富,逐一地展示出來,裘麗也在心中對他有了讚歎。日積月累,就接受了他。接觸到裘麗的家,才知道裘麗背後有些不為人知的情況。她的父母在「文化大革命」的後期被打成右派,下放到河西走廊勞動去了。本來她的家庭條件是非常好的,父親原是水利廳的副局級幹部,母親在教育局工作。她還有一個上過大學的哥哥,人卻分到了青海。她現在的家,是一間窄小的舊平房,原來她家是住樓房,有三室的。一人在蘭州,裘麗小心翼翼地生活著,不敢輕易地接觸外人,她條件好,給她介紹對象的人很多,她不問條件,全部拒絕。拒絕卞金國,不是因為他的個頭,她家裡的現狀,反倒是她不自信的。告訴了卞金國實情后,卞金國沒有猶豫地說,他不嫌也不怕,在他眼中,她就是最好的。他心裏想,只要不是裘麗個人有問題,任何問題都不是問題。
如果不是工友們想著給他介紹對象,他還從來沒有想過個人問題,他覺得二十一歲年齡還小,應該過兩年再考慮。既然別人將這種事提了出來,他的腦子才跟著轉起這個問題來。對這種問題,他腦子反應的速度像手上排字那樣快的,馬上就有了自己的主見。不想找低個頭的,除了逆反的自尊心外,還有他對未來想象的描繪,他想,他是小個頭,老婆也是小個頭,他們的孩子將來肯定是小個頭,不論孩子是男是女,他都不希九_九_藏_書望他們是小個頭。雖然他是小個頭,但是他從來沒有覺得無所謂。他越是個頭低,他就越想改變。自身改變是不可能了,他早就把希望寄托在將來的後代上;後代要改變,至少父母之中一人應該是高個頭的,他喜歡看書,看過的書多,知道的知識也多,他懂得遺傳的重要。這遺傳的任務,他就只有交到了將來他要娶的老婆身上了。不是到了找不上的地步,對低個頭的對象,他是決不妥協的。
雖然他們都是大齡大學生,卻依然叫別人羡慕十分的。因為好日子在後面呢。
裘麗挑釁地說:我想現在就看呢?
卞金國對裘麗說,她父母不在身邊,他一定會好好待她。裘麗聽了,很是感動。之後,卞金國每次就索性送裘麗進了家門。裘麗留他吃飯,他也不客氣,挽起袖子,叫裘麗坐著休息,他來做飯,裘麗要幫他,他不讓,把她當公主一樣擺在一邊。那時,他有一種大男人似的承擔感和成就感,裘麗同時產生了小鳥依人般的幸福,一步一步地離不開他了。
卞金國說:堅持是種能力,有這種能力,熬多大歲數都是行的。
裘麗過了一米七的高挑個兒,身材挺拔,人長得秀氣端莊,整體窈窕搶眼。卞金國跟她學徒,有驕傲有自卑,站在她旁邊,不及裘麗高,心裏有點悲涼的。他把動力「轉嫁」到工作中,想在業務上顯示能力,增加他的自信。在裘麗面前,他儘力地釋放他的聰敏,他的聰敏是真聰敏,利用上來,就見了結果。跟著學了一個多月,他就能獨自操練排版了,雖然速度還及不上裘麗。他就加緊操練,半年內,他排版的速度居然超過了裘麗。裘麗帶出這樣一個手腦厲害的徒弟,也很驕傲,總是不由會向人誇讚起他。卞金國的得意、驕傲一點點積累進心,自卑就一點點被擠向了邊緣,就等著出去了。學徒工比正式工分配的活兒要少,他排版的速度趕上了裘麗,每天分配他排版的量,他便早早地就能夠完成任務。閑下來,他也不閑,總是殷勤地去幫裘麗排字,裘麗也不客氣,一副師傅理應接受的架勢,把自己剩下的那部分活兒,一半分配給他。他快,字排完后,就又向裘麗要活兒。裘麗就再分給他一點。這樣做,周而復始,天天如此,配合默契的。後來,卞金國幹完自己的活兒后,索性就將裘麗剩下的活兒全部接了過來,裘麗就閑著了,只看他獨自忙吧,像監工似的。裘麗的活兒,他噼里啪啦一會兒工夫就能幹完。周圍的其他工人見他閑下來,就求他幫忙,他不拒絕,幫著干就幹了,沒有一點覺得吃虧。卞金國越干越是得心應手,他手上的反應速度之快叫周圍的工人們驚異和嘆服。工人們奉承他說,如果有比賽排字的,他一定在全國都能拿第一了。
卞金國甩了下頭,說:沒問題!摔著你,你就不要再理我,我就不姓卞!
粉碎「四人幫」后,裘麗的父母平了反,恢復了原來的級別,單位重新分給了他們房子,房子是新樓房,三室一廳的,比原來裘麗父親在位時的還要大,說是這算對他們的一種補償了。裘麗父母說他們住大房子太浪費,叫裘麗和卞金國搬來住吧,卞金國和裘麗抱著孩子卞小宇,就整個家地搬了過去。
裘麗拿著信封,看著,揣度著,想了想,最終沒有拆開,將信放進了掛在桌角上的黃色帆布挎包中。
等待是難挨的,一晚上,卞金國腦子不能歇息,總是不由自主猜測著裘麗看信后的種種反應,沒一個是接受的表示,都是拒絕,拒絕的程度有高有低,她的表情變化萬千,給他面子,是不動聲色的;不給他面子,冷嘲、熱諷、斥責、謾罵,基點還是緣於他的低個頭,總的結論是他沒有自知之明。想著,他會出一身的冷汗。三哥卞金武,單位給他分了房子,一家人去年搬了出去,家裡的房子越來越寬敞,他自己住了一間屋。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便不會打擾影響別人,怎麼折騰都是自由。他睡不著,就起來,坐著想,想主意,想對付拒絕的方案。其實他現在想到的,之前就想了,之前想是想了,沒有落實到操作,九-九-藏-書他想他必須拿出一個系統的方案,一個一個地設計,他能想到的每一個假設上,他都要給出一個相應的回答,要回答得鏗鏘有力,句句有理。他不信,功夫能負他有心人。他想著,就開了燈,拿來紙和筆,設計起方案。不知不覺,他精神抖擻地寫下了十幾頁的方案,他想,他是準備充足了;再失敗,他就認了。
好轉了半年,情況又回到了從前,他人整天又是蔫蔫的,人家都說他再去醫院瞧一瞧吧,看看血色素是不是又降低了。他說等著去。還沒去,有一天,他人就暈倒在了豬圈裡,給豬拌的食撒在了他的臉前,別人看到的時候,只看到他的下半截身子,上身被六七頭豬圍攏著,哼哼哧哧地爭吃著他身旁的豬食。他的臉被豬們來來回回地拱著,身上也被粘滿穢物的豬蹄蹭來蹭去,人是髒得要命了。知青們不太願意進去抬他,打發不怕髒的兩個當地村民將他抬了出來,擦乾淨了他的臉和身上的穢物后,將他送到了地段醫院。說來還是缺鐵性貧血所致。村支書想,看來他的身子骨在農村這樣的條件是不適宜的,他這樣待下去,他的身體就毀了。於是就向插隊大隊支書反映了情況,大隊支書也覺得身體重要,他適合不了農村的勞動,就叫他回城吧,城裡的勞動品種萬千,活兒有輕有重,總有一種適合他,他總不會淪落為廢人,照樣能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於是,他病退回城。知青們覺得他是因禍得福了,有些羡慕他的。
卞金國轉正定級后,他就和裘麗舉行了婚禮。他們的新家就在卞金國的父母家。第二年(1974年)夏天,裘麗生了一個漂亮的兒子,起名「卞小宇」。
卞金國笑著說:桃花運也不是瞎撞的,運氣是我堅持出來的。如果你當年能再堅持些日子,不圖一時慾望,備不住也會交到好運。
卞金國想到說:我騎你的車帶上你走吧。
卞金國的好運還在後面,1977年,在知道了恢復高考後,他緊追緊學了兩個多月後,參加了高考,之後,順利地被蘭州大學錄取。第二年,妻子裘麗也考進了西北師範大學。他們夫妻都報考了在蘭州本地上大學,是一舉兩得的考慮,他們不僅可以經常照顧到孩子卞小宇,還能夠夫妻常相聚。
第二天上班,卞金國忐忑不安地等到了裘麗來,她面無表情,已經是一種不滿的反應了。卞金國想,她可能會在適當時機向他發泄,她發泄的,一定是在他設想中的,他有準備,倒期待著回答她的機會。而裘麗自始至終都是面色冷漠,一本正經地板著臉,看都不看他,除了有工作要交代,迫不得已地向他說句話,她是絕不跟他說話了,一改以往的鬆弛,聲色嚴肅的。跟他說話。也是眼睛看都不看他。利用自己的活兒幹完了的時機,卞金國對裘麗說,他來幫她干吧。裘麗翻下眼皮,冷冰冰地說句「不用」。當著工友,他沒勇氣主動問她什麼,他摸不著她的想法,也不能拿出準備好的方案交給她,拿出哪一個,對她現在的狀況,都是驢唇不對馬嘴的。原來再想得好,真到了跟前,就跟想的時候感覺不一樣了,自卑不由抬頭,他一時沒了主意。有其他工友笑嘻嘻地請他幫忙排字,他像裘麗一樣表情冷漠地拒絕了。
他們有條件待在一起,卻沒有膽量做出越界之舉,他們規矩得連手都不敢相碰。傳統的規則,是他們做人的人生信條;他們是有「文化」的人,他們發自內心地懂得相互的尊重,尊重是他們的體面和風度,不能走入離經叛道的路上,使自己跌了人格。接觸了一年多,他們還是清純如初。唯有相吸的眼神,和相互關愛的舉止劃分了他們不同於一般的同志關係;他們的跨越只有在他們的婚後,他們遵循得坦然、安然。也叫卞金國父母為他們日後的婚禮,操持得坦然、安然。
裘麗有點擔驚,問了句:你行嗎?
建國后出生的四兒子卞金國,當時在父母看來,他生的點好,是個好兆頭,將來孩子的運氣一定不錯。
回到蘭州后,正趕上卞金國的父親要退休,父親高興地說,你就接我的班吧,燒鍋爐比餵九九藏書豬要輕省得多,你是完全可以擔當的。卞金國對燒鍋爐沒有一點興趣,覺得那裡面沒有技術可學可挖,單調枯燥,就不想去。父親擔憂的是兒子的身體,不想讓他成為體力工人,身子骨永遠養不回來了,影響一生健康的。父親知道他倔,動了腦子迎合他的趣向說,燒鍋爐有閑時間,你愛看書,可以看書啊。這句話果真奏效,卞金國說:行。他說行,人家單位說不行,病退書上清楚地記錄了他的情況,單位領導說,燒鍋爐雖然不是累活,但對他是有危險的,萬一哪天他暈在了鍋爐前,不幸的話一頭栽到鍋爐上,人被烤焦了怎麼辦,責任誰來負?這樣一提醒,倒嚇著了父親,對兒子說:還是去干別的工作吧。之後,卞金國帶著病退證明,開始到處去找工作。煉油廠、玻璃廠、化工廠、配件廠、制桶廠、食品廠、肉聯廠等等,他去了十幾家工廠,那些廠子不是嫌他體弱,就是嫌他瘦小,說工人就該有力量,沒有力量是做不了工人的。他是無言可辯了。一時找不上工作,他就暫時待在了家裡。這是工人階級佔主導的年代,做不成工人,他想起來就鬱悶。不知道自己將來咋辦,整天鬱鬱寡歡,有書也都不願意看了。家裡人也為他的工作擔憂,心裏急,嘴上卻安慰他說,正好在家他可以好好調養調養身子,只要他強壯了,不愁沒單位要。
上小學三年級時,他患了嚴重的過敏性紫癜,住院治療了三個多月。出院后,身體並沒有徹底恢復,醫生建議說應該在家好好休息,調養一段時間,不然,隨時就又複發了。這樣他就休學了一個學期。復學時只能留級。上初中一年級時,他得了一場急性肺炎,由於他自身免疫力低下,由急性遷延到慢性,在醫院治療了三個多月才出院,耽誤了大半個學期的功課,老師就建議他留級,省得他往後跟不上進度。他聽了老師的,想:緊湊地學,將來考大學時就難了。留級使他高中畢業時,年齡比同撥人大了兩歲左右。本來倒沒什麼,但是他趕的點不巧,那兩次留級,叫他在高中畢業時,沒有趕上文化大革命前的最後一次高考,卻趕上了上山下鄉的號召,成為了第一批插隊的知青。1967年,他和同學被安排到甘南插隊落戶。他想上大學的夢破滅了。
排字這種活兒,坐著干,只靠手上的技巧,不費體力的,卞金國十分適合。在排版車間,他的師傅是名叫裘麗的女工。裘麗年齡比他只小兩個月,卻在印刷廠工作了三年多。說起來,裘麗和他當年是同屆入學的學生,裘麗沒有留過級,正常時間高中畢業,沒有趕上文化大革命。但是她沒有抓住機會,考上大學。她想上大學,打算復讀一年再考。「文化大革命」剛一來臨,她的父親上過大學,有先見之明,感覺那鬧騰的局勢對人是有百害而無一益,果斷地叫她退了學,退學理由是謊稱她有肝炎,特意託人到醫院開了證明。退學后,父母叫她先老老實實在家蹲著吧,過後是繼續上學,還是去工作,看看形式發展再說。高考制度取消了,還去上什麼學,她就只有去上班了,便躲過了插隊。印刷廠是託人進去的,進去前又托原來的醫生,再開了份證明,證明她的肝炎病已經治好。本來就沒病,開起這個證明來,醫生的腰桿挺得直直的,沒有一絲後顧之憂。
與上面的三個兄長比,卞金國顯得「袖珍」,他又瘦又小,自小便是。他五歲時趕不上人家三歲的個兒,七歲時看著像五歲。這也有點原因,母親懷他時年齡大了,當時身體狀況不好,人的氣血不旺,使他在娘胎中沒有能夠充分吸收養分。母親年齡大,奶水也不足,使他出生后沒有母乳餵養,加上當時條件又跟不上營養,他便天生身體素質不好,生下來就弱不禁風,免疫力非同正常,頭疼腦熱、拉稀嘔吐他是經常的。這樣,他就更難長「大」了。長不大,身體又不好,一個男娃家的,看著比女娃還嬌弱,不經風吹雨打的。
卞金國接上她的話,低聲說:不用謝,信是我寫的。
他呆坐了一會兒,起身來到他們檢字的字型檔房。他想到那兒read.99csw•com散心,他想得周全,去外面,難免被人看到,會說他工作散漫。到字型檔房待著,工友或車間主任看到,只能以為他在檢字。他來到最裡間的字架排,這裏的字都是繁筆用字,極少用的,一般就少有人來這兒檢字。他走到頂頭,靠著窗戶,面向字架,雙臂交盤,進入平靜思索的狀態。開始是有點麻木,不知如何,慢慢地,就理出了一些頭緒。他知道,師傅不予理睬他的反常行為,就是對他不滿,看不上他,他覺得這是正常的,他想,如果師傅能順利接受他,那才叫不正常,說明她是不驕傲自己的條件,有條件而不驕傲,說明她有不自信的地方,那地方是缺陷、弱點,別人看不到,她自己明白的。真有缺陷和弱點了,就輪到他該考慮考慮了。他覺得自己並沒有缺陷和弱點,只是缺一點個頭上的優勢,其他還有什麼,他想了想,是體質有點弱,這和個頭相連,其實是一體的。其實,進印刷廠前,他發誓的鍛煉計劃,一年多來一直沒有中斷,他的體質已經有了明顯的改善,除了還有點貧血,身體沒有其他的毛病,抵抗力在加強,一年多了也沒有感冒發燒過,和他以前比,是奇迹了。另外,他長得不差,聰敏的能力有目共睹,師傅配他也不跌份的。越想,他的自信越強烈,力量重建。他剎那間有了更大胆的主意,每天下班後跟上師傅,陪她走到家;不管她願意不願意,他就死氣白賴地跟著。
裘麗將自行車交給了卞金國。卞金國接上,起步騎上,挺著胸,向裘麗歪下腦袋說:上車。
對於了解卞金國的人,幾乎對他都是羡慕的,他們見到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說他有福,運氣好啊。卞金國也總是一句話:運氣是我堅持出來的。
裘麗立即拿起信封看,確定無疑,便疑惑地盯著卞金國,問:為什麼給我寫信?是對我不滿,向我提意見,嫌幫我幹活了?說著,她的臉色先不滿起來。
卞金國想了想說:合適不是說出來的,是處出來的。你和我沒相處,下什麼結論都不真實。
當天,在裘麗要騎上車的時候,他喊住她,裘麗停是停下了,卻冷冰冰地問句「啥事?」他鼓起勁說,他陪她回家,想和她聊聊。裘麗白他一眼,甩出話:和你,沒什麼好聊的。說罷,用勁起了幾步,跳上了自行車,快速騎去。得到拒絕,卞金國有準備,就把希望放在了下次。接下來了幾次,裘麗一如既往是那樣的態度,每次他只能望著裘麗的背影發會兒呆。他有點氣餒了,連著兩天沒有堅持。那兩天中,他一會兒來勁,一會兒沒勁的,想來想去,想到所有的失敗例子中,很多其實都是因為沒有持之以恆的結果。於是,又堅定了堅持下去的決心。再后,情況有了點轉機。
裘麗聽他說出來的話有理、自信、有個性,跟著也就不能馬上說出生硬的語句。她沒說話,推上自行車走起來,給卞金國留出了機會。
卞金國看著在集中注意力幹活,眼睛其實快速地播射來餘光,見信進了裘麗的挎包中,心裏不由歡快起來,像是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家裡人的話,鼓動了他,他想他不只靠養,還要練,才能強壯起來。於是他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跑步到三公里處的他以前的中學母校校內,從單杠、雙杠上開始下功夫。上學時,他的弱牽出他的懶,他是能不碰就不碰這些耗勁耗氣的器械的。鍛煉計劃有了,他覺得自己渾身有勁,煩惱不想了。鍛煉雖然叫他氣喘吁吁,但他把「強壯」列進了他的心目中,他就要堅持實施了。鍛煉了剛兩天,他正興緻高昂的時候,一天,大哥卞金鎖特意中午跑來,興高采烈地說,七里河區的一個印刷廠在招排版工人,叫他去試一試吧,排版工人又不用力氣,他適合呀!他一聽,二話不說,吃罷午飯就去上七里河區了。果然,人家不憑高大力量看人,看的是認字能力和手上是否具有靈活氣,兩點他全是佔了優勢。他看書看得多,識字是比一般人多的;他重體力勞動少,手是細嫩的,看著就有幾分靈巧勁。他便順利地進入了印刷廠。上了班,他的鍛煉依舊。是成習慣了,不練渾身就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