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銀朵說:只要是份工作,幹什麼都成(1)
這時她十七歲,是該工作了。找工作的心是父母和參加工作的老大卞銀花為她操的,他們撒網式的收集招工信息,有後門就走後門。很快,父親單位的人把卞銀朵介紹到了肉聯廠。她去了,廠子給她分配到了分割車間,她幹了半個多月就受不了了,說是聞不慣鮮淋淋的生肉味,還有整天地她的手上、身上弄得油膩膩的,叫她吃飯都沒了胃口。她就堅決不幹了。父母通融了她。過後不久,二叔、三嬸、大姐單位的人都給她介紹了幾個工作,有電工、鉚工、公共汽車售票員,負責招電工、鉚工的人,見了她,嫌她弱小,說她看著就是不能幹活的樣,淘汰了她;公共汽車售票員,雖然輕省,但人家也不要她,說她不到一米五的身高,離他們要求的一米六零,差得太遠。她這才感到自己的條件多麼局限,要叫人家來選她的。悲哀過罷,就把怨撒給了父母,母親只有嘆口氣說,生啥樣不是我們決定的,老天爺給的;你不缺胳膊少腿少眼的,也沒什麼不幸。
卞銀朵雖然覺得黑子能幹,對她又好,卻是看不上他。覺得他黑,他矮,他樣子不好,地位不高。黑子個頭一米六五,小眼睛,塌鼻子,相貌一般。卞銀朵雖然外貌更一般,個頭更加低,但她卻夢想要找個各方面都要看著好的;她是清潔工,卻是看不上清潔工。黑子小學畢業,比她文化低,這又叫她看不上。黑子見她心氣挺高,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追她了。不追她了,也就不幫她了。卞銀朵不習慣地熬了幾天,就主動找到了黑子,說她再考慮考慮。黑子見有希望,幫她的勁又來了。比原來勁頭更足了,有時,一天要幫她兩次的。看他瘦瘦矮矮的,干起活兒來,麻利有勁的。卞銀朵看他能幹的樣子,心裏就想:這也是一頭啊,能圖上,也不錯,將來,家裡她是可以省勁了。黑子的能幹是她考慮的原因之一,之外,其實主要的還是她自個的心裏是知道分寸的,從小到大,無論學校還是單位,在外她不招人喜歡,她早有自知之明,她想,恐怕這輩子她都不會再遇見第二個像黑子這麼喜歡她的人了。
真待在家,卞銀朵一點家務都不做,理由是她干不動。父母偏袒她,也就罷了。但覺得她總是不學無術地待在家也不是個事,卞銀花有了正式工作后,父母就叫卞銀朵接上賣冰棍的活兒,想叫她先鍛煉幾年,到十六歲,就給她找份正式工。但是,卞銀朵不想賣冰棍,說她站在街上,遇見同學,磨不開面子。父母說,早鍛煉對你將來有好處。卞銀朵哼哼唧唧地還是說不去。到了,是大姐卞銀花的一頓上火的發揮,叫她不得不去了。
比卞銀花小兩歲的老二卞銀朵,從小身體是發育不良的。一直以來,她比同齡的女孩看著都是明顯的瘦弱、矮小,身子骨比別人小一號,窄九*九*藏*書一圈的,風要吹倒的樣子;從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她都是如此。她的五官與身體的發育不良相輔相成,所有的位置都是正常之下的縮小化了;不僅僅是縮小,還是變了異走了遺傳的形的。她像父親的單眼皮眼睛,是比父親的眼睛看著要小的,典型的小眼睛模樣;她像母親的薄嘴唇,看著比母親的嘴唇更薄更小的,合攏嘴,就看不到上下紅唇了,看著只是一條縫的;她的鼻子短,耳朵小,額頭窄而平,又誰都不像了。搭配起來,她整體給人的感覺不是精緻玲瓏的,而是一副鼠頭鼠腦,小里小氣的樣子,叫人看不上眼,看不入眼的。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好像人們知道了卞銀朵的經歷,加上她自身的有限條件,沒有人再給她帶來工作的信息。一晃,就過了一年多。過了二十歲的,沒有工作,怎麼都是丟人的。卞銀朵心裏也是急得要命。她催父母,父母就求別人。熟悉卞銀朵的人,表面答應,背後就不管了;不熟悉她的,與她聊著,總要客氣地問她想幹什麼工作。卞銀朵不假思索地脫口就說:只要是份工作,幹什麼都成。這個時候的回答,是真沒有猶豫了。她想猶豫也不敢了,怕耽誤機會的。幾個月後,還是自家人這邊給她幫上了忙,在稅務局工作的五叔卞金榮托同事,把她介紹進了環衛局。環衛局的人見她也是嫌她矮瘦,有點不想要她,心裏想的嘴上沒有說出來,這是緣于卞金榮那同事的路子硬,環衛局不想要也得要。臨了,同事還特意交代環衛局的人說,她身子單薄,能安排她坐辦公室就更好了,環衛局的人點頭說「好,好」。卞銀朵聽五叔同事那麼講,心裏興奮得很,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但是,真分到了崗位,她卻是被分配到了清潔組,她成了掃馬路的清潔工。她想不通,覺得五叔同事說的話就是個決定,環衛局的人這樣安排她就是沒有執行決定,辦公室就該有她一席之地的,想多了,還懷疑是別人背後使了壞,她坐辦公室的位置是被別人的陰謀奪去的。她氣不過,就去找了接受她進來的那人。人家對她客客氣氣,直說辦公室滿員,沒有空位置,有位置的話,就安插她了。說是這麼說,心裏嘲笑,想她是什麼嘛,想得美哪!她見人家客氣,就又上了台階,說能不能給她換到比掃馬路輕鬆些的崗位。人家忍著不耐煩說:其實哪兒都不輕鬆,按理哪兒都是人滿的,她能進清潔組都是硬生生地插|進來的。她也就說不出什麼了。
一個月後,鄰居給她介紹到了一個零配件加工廠,她進了車床車間。車間里整天車割聲鳴,她用棉花團塞住了雙耳,也是聲聲尖叫襲入耳膜。她怨聲不斷,不用向誰說,她時不時就自言自語地嘮叨起來,祥林嫂一樣的。帶她的師傅聽不慣她的嘮https://read.99csw.com叨,就嚴厲地堵上了她的嘴。不再嘮叨了,她卻因為一個工人被車斷了手指頭而嚇得放棄了工作,她直咂吧嘴說她看見那血哪,都快暈死過去了,要換成了自己,嚇也得嚇死了。說起來,她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家裡人想車工也是有危險,她膽小,弄不好,也許哪天真會車斷了她的手,她不幹也好。過了幾天,母親問她想不想去她在的毛紡廠,她搖頭說,不想去,她看過母親她們幹活,說她們一直站著工作,又要倒班的,她的身子骨肯定是受不了的。老大卞銀花見她總有挑剔的理由,火冒三丈地說:你的身子是身子,我們就是鐵打的了,別人能幹,你就能幹!你懶你挑,只圖輕省就待在家裡吧,早晚你要嘗到苦頭,不餓死也得閑死!卞銀朵就委屈地吧嗒落起淚來,唧唧喏喏地又老一套地說:誰叫我生得弱,生得沒你們身子好啊!卞銀花挖苦她說:你身子弱咋不得病哪!吃好的你吃在前面,幹活你就跑到了後面,光吃不拉的,小心真得病啊!卞銀朵一邊啜泣一邊哼叨著還口,卞銀花自然是不依不饒。兩人一弱一強地爭吵著。最後被母親勸開了。卞銀花氣鼓鼓地說,她是決不會幫她找工作了,她那德行,不夠丟她人的。卞銀花說到做到,果真不管她了。
同事見她惰性不改,他們懶得說她,卻要治她的。他們想了個辦法,每次提前劃出了每個人的清掃範圍,每塊範圍,面積大小相當,說這樣勞動就公平了。他們為了叫卞銀朵說不出什麼,每次就先讓她選,她想清掃哪塊,就去清掃哪塊。卞銀朵知道他們這是為整她而自行定下的規矩,但人家執行起來沒有不公平,她也就說不出什麼。左右衡量后,她就挑了塊自以為是最小面積的範圍。這樣子,卞銀朵照樣是乾乾歇歇的,到了,別人早就幹完了,坐下可以好好休息聊天了,她還沒清掃到一半;到了下班的時間,她還沒幹完,嘴裏就罵同事們心壞。乾著,她才發現這樣更好,她可以跳躍似的清掃,既能少出很多的力,又幹得不比別人慢。這樣應付,每次她清掃的地段自然不如人家清掃得乾淨,不合格卻沒人管,她心裏是樂了。但是,沒樂幾天,組長就找她談話,說同事反映她勞動態度不夠端正,她偷懶和應付差事的做法都提到了,然後批評了她。又說社會主義實行按勞分配的原則,以後組裡就要正式執行分配原則了,他們每個人將被重新分配出幾塊固定的勞動區域,隨時有人去檢查,偷懶和應付差事,都是不行的,要扣獎金甚至工資的。屢教不改,就開除。卞銀朵一聽,傻眼了。心裏喊:要累死人的。
卞銀朵剛入小學時,開始了「文化大革命」,小學的五年間,學習是副項,開展各種政治需要的活動是學生的主要項目read•99csw•com,拉練、挖防空洞、到農村勞動、上街宣傳毛主席語錄、寫大小字報、遊行等等,活動不斷,學生在外面待的時間比在教室待的時間多。室外的活動中,卞銀朵的弱小突出,被排擠得也就更加厲害,同學看不上她插手,也就不叫她插手,她要插手,就被同學呵斥到了一邊。經常是她站在人堆中,一副獃獃的樣子。在學校得不到同學老師的護從,她就覺得在學校很沒有趣味,小學一畢業,她就不想上學了。父母並不贊同她退學,倒不是覺得學習有多麼的重要,是想她要退學了,年齡小又不能去找工作,不工作,她待在家,怎麼也要分配些家務給她,她瘦小單薄的,幹活對她是有點困難的;她在學校多待幾年,總是能得到鍛煉,她一邊上著學,一邊長著身體,等身體長得「結實」些,再退學也不晚。父母心裏是為她盤算好了,等她長到了十六歲,上罷高中一年級,就退學,她的年齡既長起來了,又可以避開了上山下鄉去勞動,一舉兩得的。父母的這些良苦用心說來還是對她的偏心了。卞銀朵不領父母的情,只想著眼前,反說父母偏心姐姐卞銀花,姐姐說不想上學了,就不上了,她不想上,為什麼就不能呢?父母就解釋出來了,卞銀朵就說她寧可在家幹活,也不去上學。還一套一套地說,她學著幹活,是最好的身體鍛煉了。父母看她確實不想上學,也就算了。
同事看她難看的樣子,嗤笑說:賤樣!
卞銀朵細著嗓子喊:我活該?你才活該!你強壯你就多干吧!
過了不久,就像組長所說的,清潔工每人被分配了清掃地段,實行了承包制。這一下,卞銀朵想省勁也是不敢省了。她再不想干,也得完成每天的任務,還要完成得好。這麼干是干,她卻還是節奏比別人慢,比別人磨嘰;別人都下班了,她還在干。好在,她也是能把活兒幹完的,幹完之後,也沒有累死她。沒有累死,也沒有累趴下,她該吃的吃,該喝的喝。
同事再說,她就再還,還的話都是學著同事的舌,人家說怎麼怎麼,她就說你才怎麼怎麼!同事不收罵,她也不收嘴,這樣就沒完沒了,同事再氣再躁,也不能伸手打她,到了,被她的「厚臉皮」和賤勁,耗得沒有了興趣,不和她一般見識了。卞銀朵得意地認為自己是贏了,過後就更不怕他們說她了,依然按照自己的「習慣」幹活兒。
卞銀朵幹活兒是划階段的,她掃上十幾步的路,就開始喊累,說累,就坐到了馬路牙子上,說要歇一歇,倒口氣再干。歇罷,她接上干,又是掃上十幾步,就又說累了,坐下再歇會兒。不知不覺中,歇和掃就有規律地、周而復始地交替起來了。其實她也沒有真就累到了那種程度,就是怕苦,想偷懶多圖點輕閑罷了。起初,同事見她喊累,覺得她瘦小,想她可能真九-九-藏-書是累了,理解同情她,她歇會兒就歇會兒吧,他們多幹了也不計較。後來,發現她是能吃不能幹的。她吃罷了自己帶的早飯,別人的,只要讓她,她就不客氣地要吃幾口,幾個人讓她,她就能吃幾個人的,別人吃驚她的胃口的同時,感到了她身上好吃懶做的毛病,開始反感她,看不起她。她再歇息的時候,人家就不客氣了,嘲笑說:沒那麼嚴重吧,你吃的東西比我們一點不少,我們不累,你怎麼就累?
同事努了一下嘴,鄙視地說:你光吃不長的,活該!
卞銀朵叉著自己的腰,說:你掐掐,我身上才有幾斤肉?
半年後,卞銀朵嫁給了黑子。黑子比她大四歲,他十六歲進環衛局工作,屬於「老」職工了,結婚前,他有資格分到了一套新的一居室的樓房,有自己的新房,在當時算是非常好的條件了。家人就說卞銀朵是懶人有懶福。父母叮囑她,有了自己的家,可要學會勤勞持家啊。她「嗯嗯」應著,得意地想,有黑子哪,這輩子她得省多少心啊。
她養成的惰性、嬌性,到了外面也是時不時就暴露了出來,總希望別人把她當公主。在家有人護,在外就沒人護了。長的樣子不招人待見,又不可愛,在院里,頑童們不喜歡她,大人們也不喜歡她,玩的時候,誰也不願意和她湊在一起,人人都爭著遠離她;在學校,老師們不喜歡她,同學們也不喜歡她,老師對她說話,不由得就沉起了臉,同學對她說話,要麼愛答不理的,要麼是訓斥的口吻,放學后,沒人願意同她搭伴走。內外不一致的待遇,使她的性格變得越發不平衡,走向了惡性循環。她把在家的任性,越發使了出去,她也就越發得到了別人的「歧視」;越是得到別人的「歧視」,她就越發地尋找彌補似的在家裡任性。
卞銀朵翻眼,還一句:你才被打倒!
學會了好好乾活,卞銀朵惰性的毛病剛改了些,就被一個叫黑子的人又給慣了出來。「黑子」是個外號,人姓董,男性,是和卞銀朵一個單位的,在綠化組。黑子長得黑瘦,便得了外號「黑子」。清潔組實行了承包制,綠化組也實行了承包制。綠化組的工人是負責養護街道旁的樹木和花草的。黑子被分配的地段中,有一段樹木是在卞銀朵所分的一塊路段中。有一次,黑子到那兒給樹木噴葯,噴罷葯,他坐在馬路牙子上想歇會兒,看到卞銀朵握著掃把掃過來,就和卞銀朵打了招呼,搭訕起來。他們一個單位的,雖不熟悉,卻是認識。說著,黑子殷勤地要幫卞銀朵清掃,卞銀朵沒有客氣,將掃把遞給了他。黑子一氣兒就幫她掃完了那段路。卞銀朵高興地說,他要老能幫她干就好了。黑子認真地說:好,有空,我就幫你干。他那麼說,也就那麼做了,掌握了卞銀朵所分配的幾塊路段,他有時間就找到卞銀朵幹活的路段,
九*九*藏*書搭句話后,就幫卞銀朵干起活兒來,一干,就掃完了那段路。卞銀朵也不多想什麼,回回都不客氣。後來,黑子幫她幫得越來越勤了,幾乎天天都要來幫她的。卞銀朵的依賴性也是與日俱增,成了習慣。再後來,她知道黑子為什麼情願幫她,是看上她了。卞銀朵雖然發育不良,卻不像當年同樣發育不良的叔叔卞金國那樣多病多疾,相反,她在四個孩子中,得病是最少的,她再蔫再弱再柔再沒力氣再無精打采,就是不得病;她再長得小,吃飯卻不比別人差,該吃能吃的,吃了也還是比別人慢長慢補的。父母就覺得納悶,想她真是命不好啊,身體本質不差的,咋就長不好呢?仔細想想,懷她都是正常的,怎麼會生出一個「不良」的秧子?後來,有號稱懂得的人說,肯定是懷她的時候,母親缺過一陣鈣的。母親也就信了,想鈣是藏在體內,不顯山露水的,缺不缺沒法感覺發現,只是嘆息卞銀朵運氣不濟,總覺得對不住女兒似的。會唱戲的母親是在乎美的,在她看來,女孩子的外貌不好,是最大的不幸了。對卞銀朵不中看的樣子,別人嫌,父母是不嫌的,用偏袒來彌補內疚了。從小,卞銀朵就享受起父母對她的寵愛,不知不覺中,她看似柔蔫的性格中,多出了一份任性的秉性,她怕苦怕累怕臟挑食,不是公主卻做公主,樣子與做派搭配得不倫不類。
婚後第二年夏天(1980年),卞銀朵生了個男孩,取名「董安凡」。名字是爺爺奶奶起的,意思是要安於平凡的生活。
你才賤樣!卞銀朵再還一句。
同事大罵:你個懶蟲,你是剝削階級,你剝削別人的勞動,早晚要被打倒!
賣冰棍賣了幾天,她就哼哼唧唧地說她受不了太陽曬,每天她被曬得頭暈目眩,噁心要嘔吐。她這麼說,樣子上也是表現出來了,每天推著賣冰棍車回來,腳下灌了鉛似的,步子抬不起來,腳板搓著地面,蹭著步,蹣跚欲倒的樣子。進了家門,首先就倒在了床上,蜷縮成一團,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叫她吃飯,說噁心,吃不進去。看她那副不堪重負的柔弱樣子,父母想,她畢竟體格趕不上老大,這樣下去,是叫她身板受不了的,到時,別真把她的身體折騰出了毛病。父母說服了老大卞銀花,就不叫她賣冰棍了。問她想做什麼,她卻說做什麼都累,她是做不了的,她想重新去上學。並說,父母以前想的是對的,她得在學校再耗上幾年,她長得有力氣了才能幹活的。這樣,她重又進了學校,從初一上起。由於她年齡和應屆生相差了至少兩歲,有代溝的,就很難和同學說得來話。好在,比她小一歲的妹妹卞銀草與她同校,比她高一年級,她上下學還能有個伴了。她老生跟不上了新生學習的節奏,初中她在班裡一直是下游生,初中畢業,她沒有考上高中。回家待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