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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銀草說:他不像你們以為的那樣(1)

卞銀草說:他不像你們以為的那樣(1)

卞銀草對高國強有期待,卻沒有勇氣給他打電話,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子,哪有這個方面的「膽」啊。她不打電話,心裏是急的,每一天她都被高國強吊著胃口,過去一天,強似一天;她盼望高國強能來找她,她知道高國強只要有找她的心,他就一定能找她。那天高國強沒有要她廠里的電話號碼應該不是問題,他們衛生局那裡一定有她廠里的電話,他說查就查到了。高國強沒有辜負她的期待,果然,一個星期後就打來了電話,電話打到了傳達室,傳達室通過廣播喇叭傳達了她。去接電話的一路上,她是小跑的,心中猜想,十有八九是高國強打來的。家裡人,沒有特殊的事是不會打電話的,因為他們知道她從車間到傳達室接個電話是多麼的麻煩,而高國強就不同了,不這麼麻煩,他們聯繫起來就更麻煩了。電話中,高國強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約她周末去看電影,她自然是欣然同意。有了這個約會,她興奮地想她原來的猜測是沒有錯了。她幾乎是像兒童一樣,蹦跳著回到了車間,同事看著,就知道她是有了喜事。問她喜在何處?她小孩似的歡快地搖頭說:保密!保密!
卞銀草倒又緊張了,心裏高興他這麼說,卻不知隨什麼話,她原來見過那麼多介紹來的「對象」,還沒有遇見過像高國強這麼大方開朗,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人。她是喜歡這樣會說話,講用詞的人,張嘴就有說的理,怨不得她原來沒有看上過一個介紹來的,那些人拙嘴笨舌,裝模作樣,想說說不出來,是肚子里沒有「水」啊。高國強說得有詞有意,是他頭腦發達聰明,這就是素質。
1976年這一年,卞銀草就要高中畢業了。畢業后要去農村插隊,這是誰都知道的。很多同學談起未來的插隊,都是興奮的勁頭,一臉嚮往的樣子。而卞銀草沒有那樣的熱情,心裏還有些想不通,她愛看書,就愛思索,她想他們將來都是要回城當工人的,去農村學會了種地,對當工人用不上的,插隊怎麼能是好事?一天,她把想的,用鉛筆寫進了筆記本里。之所以用鉛筆寫,是想什麼時候還要擦掉的。當時是在課間,一些同學又說起插隊話題時,她坐在一旁,跟著同學的思路,又想到了這個問題,就順手用鉛筆,在手下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句話:農民那麼多了,要我們插隊幹什麼!插隊沒意思,我不喜歡插隊!這麼寫著,其實是她心裏在和同學對話了。寫完后,有一個女同學叫她,她順手就合上了筆記本,起身去了那女同學的座位。沒想到,她的筆記本被一個同學順手翻了看,看到了她對插隊「看法」的記錄,那同學很有覺悟地就把筆記本交給了班主任。班主任覺得卞銀草有思想問題,為此召集了班會,對她的消極思想進行了一場總結,會上,很多同學都發言對她的思想一頓批評,過後,班主任不僅叫她寫了檢查,還將此事報到了教務處,學校又在廣播中向全校通報,並宣布給予卞銀草口頭警告處分。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卞銀草為此病了三天。之後,她跟著同學們乘火車坐汽車的下鄉到了隴南,開始了插隊生活。
回城后,卞銀草被分配進了食品廠,她先是在冷凍車間做冰棍,后又被調進糕點車間做糕點。分配她到哪兒干,她都是沒有怨言;在哪兒干,她都是幹得兢兢業業,工作積極的。雖然對做工人沒有偏見,但是高考制度恢復后,她想上大學的心氣被提了起來,利用餘暇,她抓緊時間地補起了文化課。再次學習起來,她才發現,自己是難以接上上學時期的學習勁頭和感覺了,兩年多的不摸書本,叫她也找不到了學習的靈氣,怎麼強迫自己用勁,也是找不回上學時期自己具有的聰敏思維了。就像人到成年,找不回了少年的感覺一樣。雖然她感到了前景不妙,但她還是堅持學到了高考。傳說高考的題不難,她想也許她能歪打正著蒙上吧。但是高考過後,她沒有看到自己的九*九*藏*書名字上榜,雖有準備,卻還是傷感了幾天。傷感過罷,她決定塌下心來當好工人,然後尋個好對象,結婚,生子,把自己的夢想寄託給將來的孩子,叫孩子替她實現吧。孩子是希望,她也就把希望放在了對象上。
「哪會?你人好看,怎麼也不會難看,穿啥有啥味道,各不一樣,各有各的看頭;要不然,那天你穿著工作服我咋也喜歡看呢?」高國強說得自如放鬆的,好像和卞銀草熟悉得很。
高國強上下打量卞銀草,定睛看著她說:你今天可真美麗,和那天穿著工作服的樣子,都不像了。
高國強比卞銀草大六歲,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他的父母是玻璃廠的工人,弟妹四人,他排行老大。1970年,他初中畢業后,被分配到了衛生局,由於他表現好,一年後,就被推薦上了大學。在大學,他學的是中文專業,畢業后重回衛生局,做了局長的秘書。他積極向上,幾年來一心一意撲在了工作上,他給自己立規矩:要晚婚晚育,既專心工作了,又響應了國家的號召,也是一舉兩得了。不然,他是不會這麼晚才談戀愛的。他說的,卞銀草全都信。卞銀草又興奮的是,高國強人優秀,家庭又與自己門當戶對,這樣建造起來的基礎,是踏實牢靠的。
匆匆地結罷婚,卞銀草得了場病,發燒感冒的,就吃了葯。病好了后,肚子里的孩子是不能要了,便做了流產,為此卞銀草傷心了好幾天,她想:做掉的孩子不知有多聰明和可愛呢。半年後,她又懷孕了。懷到四個月的時候,卞銀草又得了一場重感冒,卞銀草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強撐著不打針不吃藥。她人整天昏暈無力,鼻子不通,眼睛流淚,身子、腦袋好像都不是自己支控的,時而沉重,時而飄忽,難受的滋味恨不得閉上眼再不要醒過來。母親看她痛苦的樣子,就說吃藥吧,好了,就再去做掉孩子吧。卞銀草堅決地搖頭說不行,她捨不得,而且說,怕做了再影響了以後的懷孕。母親心中嘆氣,想這個女兒命真苦,倒霉的事怎麼都叫她趕上了。丈夫高國強不高興地說,她不吃藥打針,她身上帶病毒的,也會對孩子有影響,他可不想養個傻孩子。卞銀草還是堅持,用賭氣的口氣說:如果生出來是個傻子,她養,還跟他離婚,不拖累他。高國強竟然認真地說:你說的,不反悔?卞銀草的胸口不由得發悶,卻用力地說:我說的!不反悔!
約會前,卞銀草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穿了她最喜歡的紅毛衣,最喜歡的雪青色夾克外套,頭上的兩個「毛刷刷」上扎了綠色的蝴蝶結。一雙她要穿的黑色的系襻布鞋,她在院門口拍了又拍,要拍掉上面的灰塵變為嶄新似的;臉上雖然沒塗脂抹粉,卻把臉好好地洗了一遍。穿戴整齊,她光潔清凈的,人整體看著清麗顯眼。父母知道她的這個約會,跟她一樣臉上印滿了愉快,欣慰地目送她出門,期待著她有好結果。
聽他這麼說,卞銀草羞赧,卻少去了幾分緊張。
都說家裡的老三鬧上天,這話在卞銀草身上沒有一點靈驗,自小,卞銀草不愛說話,性格內向安靜,老實乖巧。與一群孩子在一起,她沒有多少玩性似的,多數時間是別人玩,她在看,觀賞者一樣的;有好笑的她就笑,有哭鬧的她就跟著皺眉頭。她內向卻並不羞答柔弱,有點像小時候的四叔卞金國,不愛說話是內斂,一旦開口說了,並不羞澀,大大方方的姿態。她還愛學習愛看書,也是像了小時候的四叔。愛學習,就能學習好,一直以來,她在班裡的學習都是名列前茅的。學習好,使她身上不由出來了一種自信的氣質,自信起來,就逐步現出了驕傲,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她在班裡,總是挺胸抬頭,高人一等的姿態。她的驕傲是孤立的,沒有人去欣賞,在那「讀書無用」的年代,同學們根本不佩服學習好,把她的驕傲根本不放在眼裡,反倒認為她是「書獃子」,https://read.99csw.com瞧不起她。她的內向性格又使她不愛與同學們打成一片,總是與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樣,在學校她幾乎沒有什麼要好的朋友。在學校與同學有距離,在家裡卻相反,她跟誰的關係都好,她內靜安穩,不惹事不招事不愛管事的,也就不惹人不招人不愛管人了,這樣的做派誰的心意都能合,她自然地成了每個人都想團結的力量。她不偏不倚,跟誰都是一樣的好,從不向著誰護著誰。不是她在做老好人,是她天性對人和人的爭鬥缺乏興趣和敏感。
高國強走後,母親就對女兒說,高國強看著對她上心,其實是不把她當回事的,說著舉出了他沒有買東西,行動不「殷勤」的例子,卞銀草說母親有點俗了。母親說我並不是圖他買東西,圖他幹活,我是從那裡頭看到了他不在乎你的心。卞銀草說,一回生,二回熟,高國強是第一次來家,行動生,表現也就生,是正常的。母親說那就看往後吧。高國強再來卞銀草家,又是什麼沒買,什麼不做,母親就著又說了。卞銀草反倒說行動殷勤的人,是虛偽了,「假殷勤」才叫人容易上當。父親也跟著反駁說:喜歡一個人,做假不了的;不喜歡一個人,也是做假不了的。怎麼爭,卞銀草都是為高國強開脫。
卞銀草和高國強約在離電影院還有一站地的光華百貨大樓門前見面。卞銀草到的時候,高國強已經到了。他推著一輛看著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上身穿了件銀灰色夾克,腳下穿了雙擦得鋥亮的皮鞋,看上去一副好經濟條件作底的樣子,加上他良好的外形,人站在那兒,整體搶眼,卞銀草很容易地就看到了他。朝他走去的時候,卞銀草心怦怦有些跳,激動又緊張,她想高國強的條件是多麼的好,她配得上他嗎?
老三卞銀草是六個孩子中唯一長得最像母親的。眉眼、鼻子、嘴巴、耳朵,都像,長成少女時,她瘦瘦的,高高的,端莊清秀,就更像了,父親常說,看到她的樣子,就像看到了她媽媽年輕的時候。卞銀草聽到父親這話,只是靦腆地一笑,說:我可不會唱豫劇呀。父親就跟上說:是啊,你怎麼不會唱戲呢?戲是學的,小的時候,卞銀草常被母親教著唱豫劇,教她學會唱豫劇,母親並沒有什麼功用目的,只是覺得她長相像自己,想她也會唱豫劇了,就更像自己了,那樣,心裏多慰藉哪。但是,卞銀草沒有這方面的靈氣和天賦,一唱就跑調,是個左嗓子,怎麼教都沒用了。所以,她像母親,只是外形像罷了。
她在介紹來的人中還沒有挑到合適的,自己卻認識了個滿意之人。事情很偶然,那天,市衛生局的人來廠里檢查衛生,檢查衛生不是檢查廠子表面的衛生,是檢查各車間生產、製作食品的每個程序中,是否做到了「衛生」,檢查也是等於監察了。檢查到糕點車間,身為當班班長的卞銀草就陪同檢查人員監察每道製作工序,並在一旁做著解說。在衛生局的工作人員中,有一個留著斜分頭,長相俊朗的男青年,總愛盯著卞銀草看,他的眼神深邃有力,冷不丁卞銀草目光與他相遇,不由自主就移開了眼神,他的目視赤|裸裸地,卞銀草是不好意思了。這個男青年只是聽和記錄,沒有發問過一句話,看來他只是個幹事。因此,整個過程,他和卞銀草沒有說過一句話。在糕點車間的檢查結束時,男青年有意地走在了檢查隊伍的最後,然後停下腳,回過頭,想起什麼似的,朝正目送他們的卞銀草跟前走來,他從手中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遞向卞銀草,嘴角挑動一笑,說:小卞,這是我的電話,我們也算認識了,以後可以常聯繫。
高國強第三次來卞銀草家,是一個月後,說是他才從上海出差回來,母親一聽,再見高國強還是沒有「行為」,就私下問女兒,高國強從上海給她買什麼禮物了?女兒說什麼也沒有。母親沉著臉沒說什麼,等高國強走後,又是對高國強一https://read.99csw•com肚子的不滿看法。卞銀草說:他不像你們以為的那樣,他是有文化的人,有文化的人,誰搞那俗氣的一套東西。卞銀草堅持認為,父母以「表現」看人的說法,其實就是想追求物質,她覺得父母才是庸俗的。父母說:是跟你過,我們圖個什麼?我們怕他不是真喜歡你哪。卞銀草不含糊地說:不圖,就別管了。他不喜歡我,找我幹嗎,我又有什麼可圖的嗎?這句話堵住了父母的嘴,他們想:是啊,高國強圖女兒什麼呢?要說是長相,高國強長得也好啊。
高國強看一眼腕上的手錶,笑著說:你是提前了五分鐘,我又在你前面了,看來,咱們是心往一塊用了。
插隊的日子里,她更是不愛說話了,同學們「害」了她,她心裏談不上對他們恨,她早就認識到了自己就是犯了錯誤的,只是覺得同學們不應該那麼對她,他們對她缺少情分,她就對他們更加沒有感情,就更加排斥他們了;如果說以前在學校,她是無意識的,這時就是有意識的了。插隊的日子,她整天地不苟言笑,心事重重的樣子,對什麼都提不起興緻,連愛看的書也不看了,業餘時間,她不與大家說笑,又不看書的,只能獨自地發獃。她發獃不是真發獃,腦子是在不停地旋轉著,旋轉的都是和未來相連的。聯繫到未來,她就想,她犯的「錯誤」和學校的處分,一定都是記進了檔案里,將來她到了哪兒,都會為此影響她形象的;原來,她還指望以後能夠被推薦上大學,做夢吧。每次想到這些,她就閉上眼睛,從眼角里,落出兩行淚水,覺得她一輩子就要毀滅了似的。這樣的狀態她持續了一年多,中間有幾個理解她的同學開導過她幾次,還是無濟於事。但是,發生的一次意外卻叫她轉變了。
來到高國強的跟前,她顯出幾分羞澀,不敢看高國強似的,低著頭說了句:你來得早哪。
上了馬路,高國強說帶上卞銀草走,然後他騎上鳳凰車,放慢速度等卞銀草上車,卞銀草不含糊地跳上坐到了後座上。高國強加速向電影院騎去。卞銀草此時的心情像吹在臉上的春風,舒爽,清澈,暖意,飄灑,美好啊。
過後,卞銀草立即被知青們頌讚起來,聲勢浩大的。說她是英雄,是楷模,說她高尚、無私,具有捨己為人的大無畏的勇敢精神等等,他們的讚揚聲通過信件傳向組織,從下到上,都傳到了。其中,她的很多同學都向她做了檢討,說起過去批評她的事,都是一臉的慚愧,說他們的眼睛真是不夠亮,為什麼當年沒有看到她身上潛藏的還有更高的精神哪,要是看到了,他們也就會原諒了她那只是口頭上犯的一點小錯誤了。同學們不掩飾不吝惜的真誠肯定和懺悔,叫她感動和頓然醒悟,她明白了,不是同學對她不講情義,是她自己做到沒做到的問題,她有什麼理由再對同學怨懟下去!同時她也對此次得到的讚譽倍感羞愧,覺得那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跟她的心靈沒有任何關係。這樣,她就暗下決心,要對得起同學,就要不計前嫌,「改頭換面」,打起精神了。要名副其實。之後,卞銀草換了個人似的,跟同學們接近起來,親近起來,性格變得開朗了。半年後,她幸運地與其他九個知青被上面審批通過,在她那撥知青中第一批返城了。她知道,這種結果,是與同學們的讚譽分不開的。這讚譽也一定被記錄在案,她也就不再對她未來有什麼擔憂了。
正想著,高國強更大方地輕輕拉了她一把,說了句「走吧」。
卞銀草雖然不像母親會唱戲,但是她有挺拔的身段,端莊清秀的外貌和內秀的氣質,怎麼都是屬於有條件的人,尤其在工人堆中,她就更顯突出了。她二十歲了,正是該談戀愛的好時節;她沒有對象,這是一個好機會,沒有對象的男青年是不會放過追求她的時機的。其實從她剛進廠,就有人追求過她,她那會兒準備參加高考,想都不想那人怎樣,找借口就婉言拒絕了,心九-九-藏-書裏也是考慮都不考慮那事,想早著呢。塌下心在食品廠幹下去了,個人問題該考慮就考慮,她想。對追她的人,她開始認真地對待。一眼看不上的,她就婉言謝絕了赴約,給對方一點機會都不留的,這類人都是外貌太不上眼;覺得可以觀察的,她就赴約,加深了解對方。了解后感覺不到位的,也就不需要再了解了。如此下來,半年多來,在廠里追她的幾個人中,沒有一個人能夠得到與她第二次約會的機會。她看不上他們的理由很簡單,就是覺得她與他們沒有可以談得來的,這談是和她的喜歡、品位、嚮往、希望、愛好、性情相輔相成,到不了一起,是沒法交流下去的,交流不下去還談什麼呢?其實,她明白在廠里,是找不出幾個人能和她交流下去的,她內心的喜歡、品位、嚮往、希望、愛好都是要有文化有素質的,與庸俗、平常、無聊相對立,廠里的工人,有誰會像她一樣不入俗套呢?那樣的人,她沒有見到,也沒有聽到,今後也將難於一遇的。她想,既然她已經做了工人,工人中又難有「好人」,她就不該再找工人了。這樣,無論本廠的還是外廠的,工人就不在她的考慮之內了。
男青年也領導似的揮了下手,說:回去吧。說罷,轉身走了。
卞銀草一驚,有點不知所措,腦子中什麼也沒想,下級對上級似的,急忙服從地接過了字條,說了句「好」。
後來,卞銀草就盡量不把高國強往家裡領。一個多月後,卞銀草突然就說要和高國強結婚。母親驚異地說:你們這才來往了幾次哪,再觀察觀察吧。卞銀草低頭說,沒時間觀察了,她懷孕了。父母無奈,只有備制嫁妝了。這情形是和當年自己的父母趕著為卞金利籌備婚禮一樣了,卞金鎖感慨說:真是啥都有輪迴呀。高國強沒有單獨的房子,和他父母住。他住的那屋就是他和卞銀草的新房了。高國強娶卞銀草娶得很容易,幾乎沒有添置新的家什,只是把他住的屋打掃了一遍,單人床換成了雙人床罷了。高國強很會說,說等將來單位給他分了房子,那才是真的新房,新房裡的一切都會是新的。卞銀草聽他說得有詩意又在理的,直順著他。
卞銀草看手中的字條,上面留的是男青年的名字和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男青年的名字叫高國強。「高國強」,卞銀草嘴裏念叨了三遍,記住了。回車間的路上,卞銀草聯想起高國強看她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他的用心。高國強英俊有素質,卞銀草不由心跳,心跳是歡喜的。
按照父母提議的,與高國強第二次見面,她就將他帶到了家。高國強說去就去,什麼也沒買,空了手就去了。母親見了高國強心裏不禁跳了一下,雖然他明擺著是像演員王心剛,但母親覺得他能說會道的勁還像另外一個人,那就是當年騙她的付同志。這一感覺,叫母親心跳心慌,再看高國強時,眼睛就直向他心裏捅,弄得高國強是不敢直視她的眼神了。父母特意準備了好飯招待了高國強,高國強沒有客氣,留下吃了。當中,他臉面上殷勤,行為上就相反了,坐在沙發上,翻看著小說,只等著卞銀草與她的父母忙著安排飯菜,不說一句幫忙的話;吃罷,也是一抹嘴,坐回了沙發,看著卞銀草和她的父母收拾「殘局」,還是不說一句幫忙的話。
聽高國強用「美麗」這個詞,卞銀草自信得幾乎不緊張了,她問:我穿工作服,難看?
這天晚上,他們看的電影是《傷逝》,這部電影的整個情緒是壓抑、傷情的,但卞銀草從中卻找到了興奮點,她才發現,高國強長得是像男主人公涓生的,如果他的臉盤再寬一些,那就像死了;像涓生其實就是像演員王心剛了,王心剛是公認的美男子哪,越想就叫人越滿意。她是徹底看上高國強了;高國強願意與她處下去,她就與他處到底了。看著電影,她沒有隨著主人公的悲抑情緒走,卻興奮地思緒著她和高國強的未來。電影散罷,高國強提出他們再走走,聊聊,他九-九-藏-書們就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散步起來,走哪是哪,邊走邊聊,互相的成長過程、家庭背景,互相的知道了;互相想了解的,該了解的,互相的大概都了解了。臨了,高國強殷勤地送卞銀草到了家門口,臨走前,又約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卞銀草欣然點頭。他們是相互滿意的。
隴南這一帶是山區,田地在山間,山間之間是山路,山路陡峭,過山路總要小心的,遇到雨雪天氣,山路就更危險了。那一天,雨來得突然,天氣預告沒有預見的,如果有預見,知青們就不去山上上工了。那是規定的。下午三點,當知青們在田間地頭鋤草時,天空還是晴空萬里。可是不一會兒就烏雲遮日了,天空中傳來轟隆隆的悶雷聲,大家知道要下雨了,迅速地跳出田地,紛紛小跑著要下山回到駐地去。雨是說來就來,他們剛走到山道上,雨就嘩啦地下了起來。像臉盆潑似的,瞬間,地面就小河似的夾雜著泥土流淌起來。這樣的雨水很容易造成泥石流,走到山路的知青們急忙又撤了回來,大家聚集在地頭,任雨水淋,任腳下成泥漿。雨來得急來得猛,也停得快停得凈,十幾分鐘后,雨就戛然而止。雨停了,田間地頭都是雨水,是沒法再幹活兒了。知青們就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山路「回家」。走到半中腰,路就被堵死了,前面發生了泥石流。泥石之漿堆得像個小山峰。大家回撤,想到了另一條路。那條路是小道,要爬一段山坡,走一段山路,再下一段山坡,就能接上大路了,接上的大路,是早就過了泥石流的位置,快到駐地了。山坡是一目了然的,看著沒塌陷,就可以上的了。但是沒有一個人敢先上,因為危險的是上面的山路,山路臨著山壁,怕是徒有樣子,沒有人試探,誰知踩上去會不會塌方,一旦塌方,那樣人會就勢跟著滾下山,要命的。大家七嘴八舌說著危險和後果,說誰第一個上,就等於是探路了。說來論去,就是沒人站出來說先上。一直沒有吱聲的卞銀草決定去上,她想:死有什麼可怕的!她此時的不怕死,不是以什麼光榮高尚的信念作為支柱,她是以自己一直以來的鬱悶心境作底,對死不怕,不以為然的,她想,如果她死了,她對未來的失落也算解脫了。卞銀草沒說什麼,就來到了坡上,有人問:你上啊。卞銀草「喔」了聲。頭都沒回。又有人喊:注意安全!卞銀草還是不回頭。到了上面,山路是好的。卞銀草本想不管不顧,走自己的,但還是軟下心,對下面的人群喊了聲「能走」。於是,她打頭,沿著小路,接上了大路,回到了駐地。
這樣挑剔,她是不擔心沒有機會的。因為,她的條件擺在那兒,願意給她介紹對象的人遠比追她的人要多,要踴躍。介紹人的範圍很大,有本廠的,父母的同事,叔叔們的同事,大姐的同事,還有鄰居們。介紹人是各行各業,介紹過來的對象也是各行各業的都有。由於她已明確了不找工人的態度,介紹過來的人,條件基本上都是「可以」的,有教師、醫生、軍人、技術員、幹部等等,半年內她就見了十幾個。但是,見過之後,她就感覺失望了。才感到,條件聽著好,見了面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那些人聽著工作體面,真見面了,素質該不行的還不行,素質好點的,外形上又太不好,有個頭過矮的,皮膚過黑的,面貌不過眼的。對於外貌上,年輕女子哪個多少沒有一點虛榮心,更何況她是有著姣好顏容的?這樣下來,見過的人要麼是外貌行了素質就不行,素質行的外貌又不行,最差的就是兩者都不行了。這之外,也有兩者結合得可以的,但又是與她性情差距巨大,難有共識。這樣也是沒用的。她想,人要想找個意中人真是難哪。失望歸失望,她還得將希望寄托在介紹人的身上,不靠介紹人,她自己到哪裡去尋找機會呢?她想,百里能挑一個精華,她不奢望精華,只是看著合適的,是用不著百里挑一的,那麼,再見下去,一定就能挑到她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