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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金利說:三個孩子,你可管好了(1)

卞金利說:三個孩子,你可管好了(1)

即使秦秋鳳能夠掙些錢,也不能改變他們生活困難的現狀。那年月,許多吃穿用物資是要持票購買的,以卞金利一個人分發的票據所購買的物資,用在一家人的身上,是匱乏緊缺的。用的,怎麼都能將就解決,人家使一年的物品,他們省著點兒用,用兩年了,也就能夠拉平與人家的差距。但是在吃上,就不能省著不吃了。一家五口,四個人沒有定糧定油,每個月只靠卞金利一個人的定糧定油怎能生活?這就靠全家上下幫著接濟了,大哥卞金鎖家裡都是女孩,說女孩家吃得少,從每個女孩身上就能扣下來些糧,便每個月接濟了他們十斤面;三弟卞金武家也都是女孩,也是每月接濟他們六七斤面;結婚不久的四弟卞金國,每個月接濟他們五斤面;五弟卞金榮沒有插隊前,糧戶關係跟著父母,父母說他們歲數大,吃得少,每個月也給他們送來五六斤的面;侄女卞銀花結婚後,也是每個月送來幾斤面。麵粉有粗糧和細糧,細糧占的比例略多一些。除了麵粉,有時還會有些大米、小米、高粱米和菜油。
從娶進懷了孩子的秦秋鳳后,卞金利就無奈地在心裏為孩子盤算起將來了。他知道要想改變孩子們將來的「農民」身份,只有兩條道路,一個是把老婆的戶口轉進蘭州,一個就是將來孩子們能夠去上大學,誰上了大學,誰的戶口就解決了,這是要靠孩子自己了。娶進秦秋鳳那會兒,戶籍管理對農轉非的限制十分嚴格,這條道路,卞金利基本上是不做指望了。他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自己的身上,想孩子的將來只有靠他們自己改變自己了。有高考的時候,他是這麼想,「文化大革命」高考制度取消后,他還是那麼想,想不論孩子在哪兒,只要表現好,也是能夠有機會被推薦去上工農兵大學的;高考制度恢復后,自主權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他就更是那麼想了。只要有改變的可能,想起來,心裏也就有底似的,一時就會釋然了。
秦秋鳳的天水老家那邊,也是儘力幫助。秦秋鳳有一個哥、一個姐和三個妹妹,家裡的勞力不好,地也不多,每年的收成上交罷餘下的,也是僅夠維持自家的需要,但是,他們也是省吃一點兒,再向公社裡討要些,向村裡多收成的人家拼湊些,打了麥子后,就叫秦秋鳳的哥哥給他們背過來一百斤的麥子,卞金利家再將麥子拿到糧站兌換成麵粉,一百斤麥子能夠換來八十斤麵粉。到了秋天,秦秋鳳沾著卞金鎖在鐵路局的便利,免票乘車,特意去老家背回二十多斤新磨的玉米面和十幾斤高粱米。這樣,一年中,秦秋鳳的家裡能夠資助他們一百斤左右的糧食,平均下來,每個月等於給他們接濟了十斤左右的糧。這樣七湊八湊的,每個月他們能接受到三十多斤的面類,兩三斤的米類,一兩斤的菜油。即使這樣也遠遠不能滿足需要。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胃口大,吃得多,每個月別人接濟的那些米面和卞金利的定糧加到一塊,要想每天每人吃足量的話,就只夠吃半個月的。不夠吃,他們就只有壓縮著用量吃了。那時,每個人,每頓飯,總是吃得半飽的。吃不飽,又沒有油水,每個孩子都是瘦條條的,愛發胖的秦秋鳳也不再發胖,也是瘦了下來,身上的肉像乳|房一樣,變得鬆懈了,在卞金利看來,她的身體比胖著還要難受,對他更加沒有吸引力了。
隨著三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孩子們的吃、穿、用,跟著人一樣地向上漲,經濟上的壓力越來越大,一家四口,靠卞金利一個人掙錢養活,他是感到有些力不從心了。卞玥上了學后,卞金利就給老婆找了份read•99csw.com臨時工,還是干她當年做飯的老本行,這一次不是去工地上做,是到建築分公司的食堂蒸饅頭。這樣,五歲的老三卞諝在上班前就被送到爺爺奶奶那兒,下班后再接回來。在食堂干,中午正是忙的時候,就不能回家了,上學的卞烺和卞玥的午飯就由卞金利趕回家給他們做,遇上卞金利出外,秦秋鳳就事先備好飯菜,叫卞烺和卞玥回家自己熱熱吃了。卞烺和卞玥從小就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
老二卞玥上小學前,三個孩子都是秦秋鳳在家帶的,這之前,秦秋鳳從來也沒有去工作過,是全職的家庭婦女了。孩子由秦秋鳳帶,卞金利既放心,又擔憂的,放心的是秦秋鳳人是十分能幹,家裡孩子她倒都是能夠收拾得井井有條,乾淨利落的,對孩子生活上的照顧安頓是不會有問題的;擔憂的是,秦秋鳳一來大字不識,二來性情蔫柔,孩子她教不了又管不了,怕她帶出的孩子,不僅智力方面受了影響,還滋養出了壞毛病,將來成了沒出息的樣兒,是沒法改變他們的身份了。他要每天在家,每天地都能見到孩子們,他心理上也會放心一些,那樣他下班回家后,就是他補上教育的時候了。雖然他自己的文化水平有限,才是個初中水平,他覺得以自己的現有水平,給孩子打個基礎是沒問題的;等到他文化能力不及的時候,他還可以起個監督、督促的作用,只要有他監管了孩子,他心理上總覺得放心了。問題是他們建築工人,經常要隨著施工隊伍出外施工,一去就是幾個月不回家,一年中,有一半時間他都是在蘭州以外過的,那半年他不在家的時間,就覺得孩子是放任自流了,長此以往,孩子們累積的毛病,一旦成型了,補上管教怕都來不及了。這種擔心並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是從老大卞烺到了上學的年齡時,才有了考慮。孩子沒上學前,覺得還小,沒文化的老婆能管好孩子的生活也罷,但孩子一旦上學了就不同了,他覺得孩子上學后,才真正進入了成長階段,成長階段是關鍵,是最該嚴厲管教的時候,這個時候,他是更該把好關的。卞金利為了能夠有更多的機會管上孩子,他還專門找了他所在的施工處的處長,希望他往後只跟在蘭州施工的隊伍,出外的活兒就不要派他了。這種自私的請求,是做夢了,誰也不會答應他的。想換其他的工種,更是不可能的。
除了卞諝讓人感到頭疼外,從卞烺高考後,家裡各方面其實都在逐步好轉,應該說,家裡的轉機就是從那一年開始的。首先,卞烺順利地考進了本地的商業學院。緊接著,有了敞開銷售的高價糧油、雞鴨魚肉。卞金利鼓動秦秋鳳,吃上盡量放開,不要太摳縮,要補上以前的吃不飽、吃不好。秦秋鳳會計劃安排節省的,家裡的生活改善了,卻也沒有在錢上顯出過分拮据。他們的困難期算是結束了。兩年後,女兒卞玥也考上本地的師範大學。與此同時,有一個叫他們高興萬分的政策出台了,說女方是農村戶口的家屬,如果子女不接父親的班,女方戶口可以農專非。卞金利立即就申請了。幾個月後,秦秋鳳的戶口進了蘭州,未婚的卞諝就跟著轉過來了,他往後接不接班無所謂了。卞金利得意地感慨道:真是趕得急不如趕得巧啊!為此,卞金利興奮地來了和秦秋鳳性|事的興緻,故作幽默地說,變成了城市人,老婆就是另一個人了,他得嘗個新哪。而此時秦秋鳳已經瀕臨更年期,對性|事興緻全無,過罷,兩個人都是感到一些痛苦。這事過去,誰都無所謂,床上的事,在他們生活中,已經不是事了;https://read•99csw•com他們主要的事,就是他們今後的日子。日子要往好的奔。
在那個時期,他們吃的最有油性的東西,是後來進了食品廠的卞銀草從食品廠帶回來的肉油渣滓。肉油渣滓是食品廠用豬肥膘煉豬油后的渣滓,是不要的,就低價一毛錢一斤出售給職工了。生活過得去的職工一般不要。每次卞銀草都要,她是為二叔卞金利家要的。肉油渣滓一般人都不愛吃,但卞金利家缺油水,三個孩子見肉油渣滓,都當肉一樣地愛吃,每次卞銀草拿過來,他們都是興奮地每人抓一把,捧在手裡,三下五除二地就能吃完了,滿嘴嚼出油,也不覺得膩。母親秦秋鳳很會利用肉油渣滓,她先叫孩子們干吃一次過把油癮就限制他們吃了,這樣其實也是預防了孩子吃拉了肚子。之後,她將肉油渣滓當肉當油使,每次炒菜,就向菜里放一把剁碎了的肉油渣滓,使菜出了些油性,是吃葷的感覺了。
工作改變不了,卞金利該出外還得出外。出外期間,三個孩子的管教,他就只能不抱希望也得寄希望于老婆身上了。每次要出發前,他都要把自己想到的管教原則,不厭其煩地對老婆千叮嚀萬囑咐,說來說去,就是「不要慣他們壞毛病,叫他們學習的時候像個學習的樣子,他們不聽話了就給他們厲害的臉色」等幾條,嘮叨前,卞金利總是繃著臉先要說一句:三個孩子,你可要管好了。老婆就像個聽話的孩子,對卞金利的每句話,都是一邊「嗯」著,一邊順勢地點點頭。交代盡了,走出門的時候,卞金利用命令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開始的話:三個孩子,你可管好了。這句話其實也是在平日里,每天他去上班前,臨出門時必說的,是口頭禪了。秦秋鳳聽得都感到麻木了,卻也是扎進了心,不想當回事,也得當回事了。
不在家的時間,孩子管得怎麼樣,卞金利回來后,總要檢測一番。他的檢測方法很簡單,學習上,檢查一遍老大卞烺完成過的數學、語文的作業,有小測驗或者趕上有期中、期末的考試,看看他的學習成績和老師的評語,沒什麼問題,就感到滿意了。除了學習,也看三個孩子有沒有養出來壞毛病,比如犟嘴、撒謊、挑食、任性等。發現一點兒問題,也是平日里孩子就有的毛病,他就立著臉,擴大化地說:是不是我不在家,你們就無法無天了!這句話也是一句口頭禪,他每次這麼說的時候,一旁的秦秋鳳就和孩子一起低下了頭,覺得自己有過錯似的。事實上,卞金利在家和他從外面回來,孩子的表現相差無幾,沒有多少區別的。這種事實,他嘴上不說,心裏是承認的。幾次如此,孩子交給老婆,他也就慢慢地放心了。
老三卞諝比起上面的哥姐來,情況要好。他考中學的時候,正是兄長卞烺高中畢業面臨高考的點,高考前一個月,母親辭掉了學校的工作,帶著卞烺回到戶口所在地天水農村老家去參加高考。這之後,卞金利不叫老婆做臨時工了,說是從此以後,後面的兩個孩子都要進入學習的關鍵時期,她在家好好地安排好家裡的生活,叫孩子吃穿無慮,專心學習吧。所以,卞諝上了中學,是沒有見過母親在學校打掃衛生的樣子,他這裏自然也就沒有感受過哥姐體會過的另一種自卑。但是,他學習反倒是不如小學時了,學的難度增大一層,他的學習成績就往下滑坡一層,在班裡排在了倒數幾名。父親氣、急,訓斥了無數次還是不見改觀。那種時候,他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一直以來,他在學校都是一副老實相,不惹事,不搗蛋,上課也能專心聽講,說起來還是九-九-藏-書個聽話的學生,卻為什麼學習步步緊退呢?老師和家長一起分析原因,討論來討論去,最終根源是他自身智力不夠發達造成的,這叫父親有點兒想不通,懷他生他跟卞烺卞玥一樣,沒有節外生枝,怎麼他就是「弱智」了?父親不想承認,也是沒有轍,只能幹發愁了。卞諝上初中三年級時,堂姐卞銀薿成了明星。同學們也將他看做明星似的,整天地圍著他,好奇地問關於卞銀薿的這和那的,他沒有一點兒虛榮自豪的心,還是一副原來的表情,平淡、木訥、不苟言笑的,同學、老師、家長,更加肯定了他的腦子的確是「與眾不同」的。不久中考了,中考後,按分數,他沒有升入高中。父親不甘心,咬牙說:重來,給我再考!但是,又上一年,卞諝還是沒有考上高中,父親氣得說:你回農村當農民吧。說是這麼說,父母心中有盤算,想卞金利再工作兩年就學大哥卞金鎖,想辦法提前「病」退,叫卞諝來接班,他的路就算給他鋪墊好了。在家待了半個多月,父親給卞諝找了份臨時工,讓他先混著。
困難時期,三個孩子在學校是比以往更自卑的。三個孩子所在的學校,不管是小學還是中學,都是建築系統的學校,同學們的家長之間,多數都是熟悉認識的,所以他們的家庭生活狀況,家長清楚,同學也就清楚了。他們本來的農民身份,再加上困難的生活,在同學眼中,他們就是弱勢群體,弱勢就像弱智似的,要比人低了一等。尤其是後來母親秦秋鳳做清潔工去的那個中學,正是卞烺在的中學,很多同學勢利眼,即使他們的父母是工人,卻要看不起卞烺的母親,覺得卞烺的媽媽給學校打掃衛生,就是伺候他們,比他們低一等的。再後來,又知道他母親整天地去撿菜葉子、挖野菜的,就更在心裏有些嘲笑了。卞烺心裏雖然也有時會自卑,但外向的他也倔強,敢顯露厲害的臉色,同學當著他的面是不敢明顯露出歧視的,都是軟中附帶的,叫他說不出,又能感到的。卞烺在心裏是咬牙要出人頭地,在學習上就格外用勁。這樣,在班裡他的學習成績一直是在前幾名。學習好,叫他徹底自信起來了。隨後比卞烺小兩級的妹妹卞玥跟著來到了那個中學,哥哥所感受到的氛圍,卞玥同樣能夠感受。卞玥性格內向,不但比不上哥哥厲害、堅強,心理還有些脆弱,不敢往同學堆里湊,怕被嘲弄。課間她都是一個人待著,孤零零的。覺得委屈的時候,還會默默掉眼淚。好在,上下學由哥哥陪著進出教室,一時也會有種被人撐腰、保護的感覺,也會瞬間產生自信。卞烺自然知道妹妹的心理,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就給妹妹鼓勁,把他的堅強傳授給妹妹。久而久之,卞玥受到感染,逐步有了哥哥的勁頭,不是在厲害上,而是將注意力用在了學習上,對同學們的態度也就減少了在意。卞玥的學習也是越來越好,成績從一般上升了起來,最後,入圍了班裡尖子生的行列。同學們倒是要常常主動圍著她,向她請教學習上的問題,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比別人低什麼了。
其實秦秋鳳在家管三個孩子並沒有用多大的勁,三個孩子說起來都是好管的。在三個孩子中,老大長得像母親,老二老三像父親,但性子上正相反,老二老三兩個孩子偏向了媽,老大卞烺偏向了爸。雖說卞金利小時候調皮,但他的父母都是好脾氣,管他不是很嚴厲,他的性子就展開了撒,調皮就凸顯出來了。而卞烺是從小看著父親厲害的臉色長大的,本性多少被壓了些,當著父親不敢鬧,當著母親的時候,鬧起來也就有點兒生疏似的,沒九-九-藏-書有連貫性,暢通性,勁就不是很大,母親用點兒勁就能壓住了。這個方面能管住,對於卞烺的學習,是更好管了,卞烺天生聰明愛學,學習對他沒有一點問題,這也是給母親省勁了。另兩個孩子卞玥和卞諝,性子溫和安靜,不愛鬧不愛吵,就更好管了。只是女孩子卞玥愛撒點兒嬌,愛哭,那個時候,母親的管就是哄了,哄哄就好了。卞玥很知道看眼色,有父親在,她的嬌性自然地會收住一些。孩子們基本上乖巧和聽話,叫卞金利有些欣慰,但並沒有淡化了他操心孩子將來的那份心。
之後,在卞金利這邊出現了一個變化,他原來的車間副主任辭職組建了一支包工隊,卞金利和他關係好,就也辭職跟他出來幹了。他辭職,誰都是有點兒不贊同,但卞金利一點兒也不動搖,像五弟卞金榮一樣的理論,覺得自由幹才是更能有發展的。在包工隊,卞金利是副隊長。包工隊自負盈虧,只要做好,掙的錢大家分了,卞金利當副隊長的,比一般人要分得多。第一個月,卞金利就拿到了比他原來工資高半倍的工資,他的幹勁更加十足,對秦秋鳳說,你就等著看以後的好吧。之後的事實也是如此,他向秦秋鳳交的錢是一個月比一個月多了。一切順心如意的,卞金利一心撲在了工作上,他想的就是要掙更多的錢,叫家裡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他今後的希望就是將來叫兒子娶上個好媳婦,女兒嫁個好男人了。他和秦秋鳳老了,該享孩子們的清福了。
對卞金利全家來說,七十年代初期到八十年代初期是他們的「困難」期,他們全家過了有十年的困難日子。困難時期的大半時間,他們全家人吃不飽,吃不上油水,吃粗咽素的;改善生活,是攢在全年的各個節假日了,這是極小半時間了。在那困難的日子,秦秋鳳是家裡生活上的大拿,她沒有文化,卻極盡計劃和安排之能事,能叫不足的糧油細水長流,雖說頓頓吃不飽,卻是頓頓有吃食,沒有斷頓的時候。她會想盡了辦法去變換花樣地吃,叫家人的口味不覺單調。這天吃米飯,第二天就吃稀粥,稀粥是大米、小米、高粱米、玉米面來回交替的;吃一天饅頭,再吃一天窩頭;吃一次撈麵,就吃一次湯麵;撈麵、湯麵或是擀麵或是拉麵的,交替變換。為了省錢省糧,秦秋鳳下了班,不是去菜市場,就是跑到離學校不遠的一個郊區菜地,到菜市場是為了撿回些剩菜剩葉的;到菜地是為了采些薺菜、莧菜、蒲公英、車前草等一些能吃的野菜,或是從農民鋤出的草中撿出些順草鋤下來的菜。如果趕上某個菜種收穫的時候,那也是她最為收穫的時候了,她可以在農民沒有清理乾淨的菜地上,仔細地清理出滿滿一網兜的菜來。那些菜的種類因季節不同而變換花樣。晚春是土豆,夏天有茄子、黃瓜、豆角、西紅柿、蒜薹、胡蘿蔔、油菜等,秋天是韭菜花,冬天是蘿蔔、大白菜。冬天的蘿蔔是比其他的菜要弄得多得多,每年到那時,卞金利沒有出外施工的話,下了班就去菜地迎接秦秋鳳,他們會從地里找出許多農民漏拔的蘿蔔,會從一堆堆的蘿蔔纓中揀出許多整個的、半個的、有蟲眼的、歪相的蘿蔔來,到了,蘿蔔會裝滿一個面袋子大的編織袋來,加上一網兜的白菜和蘿蔔纓子,他們用破舊的自行車馱著,一人推,一人扶的,吃力卻興緻勃勃地滿載而歸。卞金利出外的話,秦秋鳳一個人做了,只要捆好綁好了,費點兒勁也是滿載而回。孩子們,她是能不用就不用,叫他們留著勁好好學習。一年下來,家裡的菜基本上是很少買了,省出的錢去買些不憑票的食物或日用品read•99csw.com。秦秋鳳的能幹勤勞,能省會過,叫卞金利看來想來的時候,就想他娶的這個老婆是值了。
生了老三卞諝后,卞金利不再與秦秋鳳同房。秦秋鳳屬於發胖的體型,生罷一次孩子,她的身體就胖了一圈,生過第三個孩子后,她的體重已經過了一百四十斤,她只有一米六的身高,配了這樣的體重,身子粗壯渾圓的,像是沖了氣一樣的;餵過孩子的雙乳失去了原來的柔韌飽滿,變成了鬆懈塌癟。這樣的身子是難以激發出有審美意識的卞金利的慾望了,再加上卞金利工作疲勞,更是難以有那種情趣了。秦秋鳳以為是他不行了,惋惜地說:看來,咱們只能是三個娃了。卞金利隨著秦秋鳳的話說,他就是怕同房了,秦秋鳳再懷上了孩子,他們不能再要孩子了。這也是他的真心話。秦秋鳳說他們才有三個孩子,再生上一兩個的也不算多,懷就懷了,不怕。卞金利沒好氣地說,他們兒女齊全的,再多孩子就是遭罪了,孩子都是農村戶口,連個定糧都沒有,他都發愁以後咋養活呢。秦秋鳳說叫孩子回她天水的農村老家,吃糧就能解決了。卞金利吊著臉說那不行,怎麼也得叫孩子待在城裡。回到農村,那孩子可真成農民了。提到這,卞金利的心裏總要重重地嘆口氣,已經不是後悔、悔恨自己了,他是愁,愁的是自己的那三個是農村戶口孩子的將來。
要孩子將來有出息,就要對孩子嚴加管教,從第一個孩子學會了走路,卞金利就開始對孩子訓斥起來。後面的孩子也是一視同仁,孩子越大,他的訓斥也就越厲害,孩子犟嘴了不行,有點兒哭鬧也不行,連尿床了都不行,他覺得不行,繃著臉就對孩子斥罵起來,一律地說孩子那是惡習。孩子不理解,也得繃住委屈的淚,不然,他就罵孩子嬌氣,慣出毛病了。在他發火的時候,孩子望著他,一副膽小如鼠的樣子。經常地對孩子厲害,他在孩子們的面前本能地難以擺出笑臉,從小,三個孩子都是怕他的。
其實秦秋鳳在食堂幹活,是有機會給家裡添些糧的。她可以偷些麵粉、大米和饅頭的,連班上的人都是經常提醒她偷,說你家糧食那麼緊張,拿點兒公家的沒什麼,要誰誰都會拿的。秦秋鳳笑笑,搖頭說,被人抓上多丟人。班上人就說,怕啥?誰會翻你的包哪。秦秋鳳又是一笑,說:安排好了,家裡也夠吃。秦秋鳳不偷並不是不敢,是她不願那麼做,覺得做了是缺德了。她不僅不偷著拿,也不像別人去偷著吃,也是覺得那麼做缺德了,她認準人就該本本分分的。看著別人敢拿敢偷吃的,她就有點兒替公家心疼擔憂,想公家的糧也是有定量哪!忍不住,有時她就流露出了態度,別人當她面啥也不說,還會笑笑,不在意的樣子,但到了背後,幾個人嘰咕起來,就覺得她是危險人物,弄不好會出賣了他們,他們得先下手為強。於是,他們豬八戒倒打一耙,向頭目反映,說秦秋鳳有偷吃的惡習,並一再請求頭目不要說他們反映的,也不要說出來,若抓不住證據,秦秋鳳到時不承認不說,還會大鬧一通,不好收場了;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個借口,叫她走人就是了。頭目信以為真,找了個食堂人手過多的理由,叫她走了。那時,秦秋鳳在食堂只幹了三個月。後來,卞金利又在建築系統的一個中學給她找了份打掃衛生的工作。
包工隊的活兒經常在外地,卞金利也就經常地出外了。出外前,他還是習以為常地要對秦秋鳳說一句:三個孩子,你可管好了。再說這句話的時候,身心輕鬆,真是口頭禪了,他這時所說的「管」,只是純粹指的生活上的了。這其實是他根本不用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