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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香萍說:這仨女兒,都不是省油的燈(1)

王香萍說:這仨女兒,都不是省油的燈(1)

過了半年,卞銀花又有事找上父母,說是要借些錢,她自己要開一個小賣鋪,說公公婆婆出一部分,她這兒出一部分,她這兒是沒錢了,就靠父母了。本來她是想朝有錢的叔叔卞金利和卞金榮借,但想他們已經幫過自己,自己還欠著他們的,再不好張口了。父母理解,把他們僅有的七千塊錢積蓄都取了出來,交給卞銀花的時候,嘆口氣說:養你們四個孩子,你們大了又排著隊地結婚,沒有存下多少錢,多少就它了。卞銀花心裏發酸,想她這老大,該為父母做貢獻的,結果總是給父母添累。心裏也發誓,好好乾,再報答吧。
省下了對卞銀草的操心剛剛一年,大女兒卞銀花這邊又出了事。卞銀花因為利用職務之便偷拿單位的東西,被單位除了名。落了個沒工作的下場,並且由於和丈夫周大有父母不和,帶著兩個上初中的孩子卞歡和卞呼回到娘家來住了。家裡一下就喧囂了起來。
卞銀草鼓著嘴,半天說:如果你們覺得我住回來多餘,我可以搬出去住。她想,父母可能是嫌棄她離婚了。
卞金鎖夫婦之前存的錢給了卞銀花開雜貨店,靠他們的工資和在北京的卞銀薿偶爾寄來的錢,在兩年間只存了四千多塊錢,有了卞銀朵這一出,他們今後是不能再存錢了。本來他們想好好地安排一下他們的經濟,給往後的退休生活作個安排,他們的安排就是將來用他們自己的錢,力所能及地去到沒去過的地方走走看看。看來暫時不能為自己想了。他們夫妻商量,每個月接濟卞銀朵二百塊錢。女兒再是嫁出去的人,也是姓卞,與他們永遠也脫不了干係的。
半個月後,卞銀花如願被調走,當了倉庫保管員。有時,那領導沒事時,假裝順道倉庫,就見見卞銀花,也是摸摸她罷了。那時,卞銀花配合著,無所謂的。
卞銀花拿的那些物品,不需要做什麼手腳,想拿就悄悄地拿就是了。拿就是偷了。她的膽量,來源於她的觀察。倉庫的貨物堆積如山,雖說有賬目記錄,但是貨物盤點是疏忽的。工作人員只知道清點表面數量。盤點都是提前通知,到時卞銀花把她拿了東西的空箱子再放進其中充數就是了。各種貨物是今天進,明天出的,任何品種都不會空缺,她拿空了的箱子也就總是能夠在中間周轉。值得她注意的是,她一定要記清楚她掏空的箱子放置在何處。她好應變各種情況,挪「貨」自如,萬一提貨時,被工人發現,就了不得了。
在家待了一個多月,卞銀花去她該叫嬸嬸的全嬋那裡幫著賣服裝了。未來她打算,也只能去做個體戶了,具體幹什麼,還沒有想好。想著先干一天是一天,攢些錢再說吧。在娘家住的時間,丈夫周大有一到周日,就來看卞銀花和孩子,每次來都提些點心、香腸、水果的,並每次都請求卞銀花回他們的家住吧,說他父母已經不埋怨她了。卞銀花堅定說「不」,她不回去並非是賭氣,是她自己心裏要強,不想做一個抬不起頭說話的人。父母也是希望她回她的家,她就不高興地說,如果是他們當爹媽的嫌她多餘了,她就走。這話像卞銀草那年說的話,父母聽了自然也是不高興,母親說:你要這樣想,就別叫我媽了!卞銀花低聲說:你是媽,我才願意跟著你。母親看她委屈的樣子,無奈地嘆口氣說:你是嫁出去的人,老住我這兒哪是個事。卞銀花就說,周大有早晚會分房子的,等他分了房子,她就走。
卞銀草離婚的意願很堅定,她獨自承受,獨自解決,沒有向家人透露出絲毫信息。高國強依然撐著他的架勢,沒有向卞銀草低頭,離婚就進行下去了。孩子高翾在哺乳期,自然就判給了母親,判高國強每月付給孩子生活費二十元,卞銀草心裏咬牙,她不稀罕,沒有他高國強的錢,她照樣能夠養大孩子。判決說房子還該有卞銀草的,一人一半,怎麼住,是他們的事了,卞銀草根本就沒打算要,她要回自己的父母家裡住。卞銀草說到做到,揣著綠皮子的離婚證書,抱著不到一歲的孩子回到了父母家。她對父母說:還是你們當年看得對。
但是,卞銀草不像母親當年那麼幸運遇到了父親。幾年過去,父母的家從平房搬到了樓房,她還是沒有遇到過合適的人。個性強的她,沒有合適的,決不會將就;她找人的標準,外部條件可以降低,內部條件是絕對不能湊合的,這裏面除了能夠和她合得來,兒子卞翾受重視依然被放在了首位。她條件「苛刻」,就難找了。沒有再婚,她就帶著孩子,跟著父母過下去,哪天是頭,沒目標,她淡漠,不急。而父母比她著急,說她是大似一天,就難找一天的,她總是找不上,再急也是沒轍了。時間長了,父母就像女兒一樣,對她是不是再婚看得淡漠、習慣了。
父母和家族的人,對她是寬容的,沒有什麼埋怨,看她以往老大要強能幹風火的樣子,一下變得沮喪自卑了,反倒對她有些同情,為她難過。不多說她,就是默默表示這心意了。卞銀花感覺得到,心裏都要哭了。
卞銀朵在單位不好好乾活,在家裡也是全靠丈夫黑子伺候的。黑子也無怨無悔,覺得老婆依靠他,是把他當男子漢看的。他的精瘦矮小的形象,在外歷來被人看不起,覺得他read.99csw.com不像男人,卞銀朵跟了他,他只有在卞銀朵面前才能施展他男人的力量,從一開始這情形就下來了。起初有勁頭,年復一年下來,他身子就吃不消了。但慣出卞銀朵的依賴病是難以收斂的,家裡的事,他干不動時,卞銀朵也不幹,說卞銀朵他是說不動,也不敢說的,他沒有威武的脾氣;看不過眼,他不想逞能也得逞下去。一天一月地下來,他的身體整天地休息不過來,體能總是提前被透支,人變得像個小老頭一樣的蒼老,慢慢地,他整天渾身沒勁的,在單位幹活的勁頭想提也是提不起來,能懶就懶上了,積累下來,就進入了「懶人」的行列。不僅如此,他體質下降,免疫力降低,頭疼腦熱便頻繁出現,在他們的組裡,他報銷藥費最多,請假最多。
單位處置結果是:除名,罰款一萬元。小範圍傳達,就不聲張地執行了。一萬元錢掏空了她兩千多塊錢的積蓄,剩下的數目是兩個有點錢的叔叔卞金利和卞金榮自告奮勇解囊的。
有了兩個孩子后,卞銀花如願地在家裡做「老大」、當大拿,這是她以前所期望的位置。在這個位置上,她能幹的本事儘力地施展著。她樣樣不甘落後,爭當第一,做的飯要做得最香,收拾屋子要收拾得最好,織的毛衣要最漂亮,等等的「最」的標準,就是要得到家人、家族的人及同事、周圍鄰居們上上下下認可稱讚的。一切都是跟體力有關,她自小鍛鍊出來的,是不怕苦累的,閑著的話,她反倒會覺得渾身痒痒得不自在。在家的時間,除了睡覺之外,她沒活兒也要找活兒干,家裡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
冰涼蔓延,滲入進了他們生活的各處,夫妻間最親密的生活,他們也是冷淡了下來,相互的,誰對誰都是沒有興趣了。孩子本來該是維繫他們感情的紐帶,卻成了他們的分隔鎖;卞銀草藉著摟了孩子睡覺,不希望高國強靠近她,高國強也藉著卞銀草摟了孩子,與她有意拉開一條空當,背對著卞銀草,蜷縮著。後來,高國強特意在小屋,也是他們的飯廳支起了個單人床,不用說,每天晚上,他自然地去了小屋睡。即使不到睡覺的點,他吃罷晚飯,就靠在單人床上,一本正經地看起他的書、報紙來,卞銀草不找他做事,他就一直是高高掛起的姿態,家、孩子、老婆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似的。冷漠淡然叫他們相互越來越不融,越來越排斥,在一起完全是個樣子了。這種局面,卞銀草從心底希望改變的,她想一家人過日子就得像個一家人的樣子,否則住在一個屋檐下有什麼意義啊!她痛苦,就常常思考著他們的問題,她怎麼也想不通高國強為什麼不在乎她,想著想著,她時不時就聯想起她和高國強婚前相識、交往的一些細節,想來想去,沒有想出一個高國強愛她的形式和表示,那時,她喜歡高國強,心理上就覺得他怎麼做都是叫她認可歡喜的,現在一想,他過去與現在的表現其實是相互呼應的,根本就不存在「轉變」的概念。
卞銀朵和黑子是環衛公司第一批為數不多的下崗人員。他們兩個,都是條件到了,不得不下的;沒有人比他們兩個更符合下崗條件的。
卞銀草知道自己錯解了母親,說錯了話,不吱聲了。
卞銀草不高興地說:那我就一個人過。
婚後,在卞銀草面前,高國強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他像一個司令員對一個小兵似的,對卞銀草說話,都是上課、命令的口氣,裡外方面都要指揮著卞銀草做事。起初卞銀草以他有文化,信服他,就甘心把自己的自尊壓了下來,高國強說什麼是什麼,他指東不往西,就按他要求的做了。她外面不與高國強爭論,常被他指揮著,自尊的心理總會有些抵觸,積累下去,就滋生了厭煩的情緒,想唱反調就唱了反調,這樣,兩人不免就會有爭執,雖說不是大吵大鬧,都是柔中見硬的,兩人卻越來越面和心不和了。
倉庫保管員是個既輕鬆又可以占點公家便宜的位置,擱誰都搶著要去的。卞銀花憑自己的「本事」進去了,得意得很。坐在這個位置上,她本能地就近水樓台先得月,時不時就從倉庫里拿些煙酒糖果的帶回家。起初,拿的量少,只給自己家裡,後來,拿得膽子大了,都是成箱成袋地往外拿了。但帶回家還是一點點裝進包裡帶出廠的。比如,她打算拿一箱酒,一袋五斤包裝的糖果,一箱香煙,她就把它們拆開了拿,每天裝一瓶酒,裝一斤糖果或一條香煙,十天時間就拿完了;想拿了,就再這麼辦。連續不斷的話,那能拿多少呢?卞銀花不是每天拿,卻是月月都要成箱成袋拿的。她拿回去的東西,是分給了家族的人,哪家都有份。說的時候當然是說她分的。她時不時的分東西,叫家族的人,說起來的時候,就誇讚了她的單位好,單位的好好像就是她的好,她得意洋洋。尤其,逢年過節,家族的人聚在一起,喝的酒,吃的糖,抽的煙,都是她出的,她那時感覺她在家族中的位置有多麼舉足輕重啊,也感到自己又回到了當年老大的地位。不然的話,她沒多少本事的,誰會去羡慕她哪。她拿回來的東西源源不斷,消費的速度趕不上增加的速度,她自己家裡過剩,家族的九_九_藏_書每家也都過剩;過剩了,她家及家族的每家送人都是綽綽有餘的。這裏面,她給開餐館的五叔卞金榮拿的最多了,卞金榮幾乎都派用在了餐館。卞銀花在五叔面前,有了貢獻似的,高興起來,就不叫五叔了,叫金榮。卞金榮無所謂地笑著說:你本來就比我大嘛。
出事後,卞銀花沒有工作了就呆在家裡,住在一起的公公婆婆心裏瞧不起她,外表也就能夠流露出來。卞銀花自尊心受不了,加上覺得公公婆婆在關鍵時候也沒幫她什麼,心裏也氣,就和他們頂上了,相互對立著。僵持了幾天,卞銀花覺得這樣住在一起太彆扭,就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了娘家。她沒有和周大有離婚的打算,想自己重新有模有樣的時候再回婆家。
最初,卞銀草通融高國強是心甘情願的,她想他是幹部,有他養成的做派和習慣,又覺得他是有文化的人,勞動自然就不是他的本分。她都是能夠理解的。尤其,高國強捧著報紙和書看時,他身上文化的氣息叫她喜歡,更使她辛勞得沒有怨言。她想他混得好,就是他們這個家好。高國強好像知道卞銀草的心理,也總是說他多騰出時間學習、看書、看報,都是為了工作,他要跟上趟,就要多知道東西,知道的越多,越對他的工作有利,他工作好了,就會升上去。說起這些的時候,卞銀草就會笑著說句:好啊,你就努力吧,我支持你。卞銀草發自內心的支持一直堅持到了她身懷六甲之後。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卞銀草的肚子已經挺了起來,行動已經有些不方便。在單位,周圍的職工都是知道要照顧她,能叫她少干點活兒就少干點。而回到家,高國強卻當她啥事都沒有似的,依然是原來的姿態。卞銀草挺著肚子幹家務,同一件活兒,用的勁是過去的兩倍,耗的氣是過去的三倍,所以每次幹完一個活兒,她渾身上下軟弱,總想躺在床上,好好地緩一緩。她干不動時,高國強雖也有接她勁的時候,卻還是難叫她徹底閑著,時不時就喊來卞銀草,給他打下手,乾著乾著,高國強就退了下去。卞銀草也會不滿,叨叨他說,他不會心疼人。高國強強詞奪理說,她多干,其實是對她好。幹活就是運動,多運動有助於將來的分娩。這樣的理由,每次高國強都是少不了強調的;強調來強調去,無非就是要說明懷孕干點活兒是沒問題的。每次卞銀草聽了,心裏又酸又悲,再想起她懷孕四個月感冒時,高國強怕她生個傻孩子那想逃避的心理,就想,還是母親看得准,他高國強是不在乎她啊。又想,他不在乎她其實就是不愛她,不愛她為什麼還要和她結婚呢?想起來有點衝動,她想問,卻沒問,她心裏看透了,嘴上盡量不流露,是為了穩定情緒,不要影響到肚子里孩子的健康。不問,她就盡量裝著沒有過心理反應,但看穿了高國強的心,她就有了不再通融高國強的力量和理由。從那之後,她決定不再遷就高國強了。藉著懷孕身子一天天吃力,家務她盡量不去幹了,高國強說不出什麼,只得干。
母親知道女兒是誤解了自己,賭氣地說:出去住,以後就別叫我媽了!
卞銀朵一直以來就是工作不積極,怕吃苦,愛偷懶的。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期,環衛公司還沒有實行改革承包,她混著幹活,也就混過了一天又一天,她只要不曠工,工資照拿,獎金照發的。當妹妹卞銀薿成了明星后,她成天地得意洋洋,身上揣著妹妹的照片,見人就炫耀起來。單位里上上下下,驚異她和卞銀薿截然不同的形象氣質的同時,對她自然地有了些好臉色,原來看不起看不上她眼的人也都見她就露了笑臉,他們的殷勤,是卞銀朵進環衛公司以來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她跟著「牛」起來,幹活的時候,索性不幹了,坐著、獃著都不怕的,同事們不像以往,想說就說她了,看在明星卞銀薿的分上,他們給她面子,讓著她了。卞銀朵揮舞上這種優勢,就捨不得放了下來,想靠這「優勢」撐腰到底了。但是,同事們新鮮了一陣,也就變奇為淡了,她的「優勢」逐漸喪失,地位又恢復到了從前,同事們該說她斥她也是一如從前;卞銀朵的態度也是一如從前,能強就強兩句,要麼就當耳旁風。改正她是改不過來的。
帶了孩子,就像母親說的,對她再婚是不利的。她說是不在乎一個人過,心裏其實是希望能再有個自己的家,她總不能一輩子跟著父母住,跟著父母過。離婚後,很多人替卞銀草操心,為她介紹過不少的對象,不成的,少數是她看不上,多數都是嫌她帶了孩子,都說離婚沒什麼,帶個孩子就麻煩,尤其她帶的是個兒子,說得長遠,覺得兒子血性強,不好調|教,記恨記怨的,要不得;有的說不反對她帶孩子,卻說假如他們成了家,希望孩子不要跟著他們過,平常把孩子放到爺爺奶奶那兒吧,她一星期偶爾接上一兩回的就是了。說來說去也是嫌棄孩子的。這些人里自身條件好和不好的都有。理由歸結到兒子身上,卞銀草一點也沒有後悔要了兒子,反而說就是人再好,或者對她再好,要是對兒子卞翾有偏見,她也不稀罕。她這樣明確的立場,見了介紹來的人首先就表達了出來,有的人就退場了。有九*九*藏*書人勸她說不要嘴上總把兒子提到首位,她應該想著先把人的心抓住,先不叫人跑了再說。卞銀草就說跑就跑吧,她寧可要兒子,也不要丈夫。別人就覺得她這樣的條件和姿態是難以被人接受的,給她介紹的人就越來越少了。這種局面,叫母親想來,感覺似乎輪迴到了自己年輕時候被人介紹對象時所遇到的尷尬境地,就想,她能順利渡過難關,女兒也能渡過難關的。
卞銀草和高國強婚後的生活,不像卞銀草原來想的,浪漫和諧,志同道合,相互關愛。婚前高國強沒有陪卞銀草轉過街,婚後也是不陪,家裡要買什麼,卞銀草說咱們一起去吧,高國強就推說有書要看或有報告要寫,叫卞銀草獨自孤單單地去了。久了,卞銀草也就習慣了。讓卞銀草不能接受的是,高國強從來不把工資交給她,婚前卞銀草的母親曾正式提過這個話題,說是誰持家誰管錢。婚後,卞銀草持家,高國強卻說各管各的錢。卞銀草的工資沒有高國強的高,買菜購物又都是卞銀草的事,她的錢自然是不夠的,她想,一家人的,先花誰的都是一樣,所以卞銀草就先緊著花自己的工資,花完了,她才向高國強要,要的時候,高國強都是問得仔細,算罷大約要花多少錢,就給卞銀草多少,多數時候給的錢數短少好不容易多給點,也多不出兩三塊錢。卞銀草要是給高國強買個什麼,高國強不說什麼;可她給自己買了,高國強就要說些「要節約」、「講樸素」的話;要是朝高國強要錢買個什麼,高國強就問得細了,一定要確定卞銀草的確是需要買了,不買沒有穿的、用的了,他才不說什麼,否則,他就覺得卞銀草是奢侈和浪費,不支持的。這方面的分歧不在表面,是印在了卞銀草的心裏,當時或者想起來的時候,心裏只能嘆口氣,想,她攤上了個「葛朗台」。又想,高國強那樣把持錢,也是好事,省下了錢,總歸是省給了家裡,一家的,用也是一起的,無妨了。她就是這樣,有不滿,總是不由得朝另一面去想,這面不好,那面就是好的,想到了,就得到了安慰,永遠的,是自己在安慰自己。
小甘原來住單位的單身宿舍樓,與幾個人住一個房間。單位為了照顧他和卞銀草,給他們調整出了一間宿舍,作為他們的婚房。對於還蓋不起樓房、職工還住平房的食品廠來說,能有結婚住房就算可以了。卞銀草是二婚,她就不想舉行婚禮,對小甘來說,不舉行婚禮是省錢了,他也舉辦不起的。兩人心想到了一塊兒,就決定不辦婚禮,只是買些糖果、瓜子,散發給親朋好友同事,表示個意思了。他們的新家是簡樸的,屋裡的傢具用品幾乎都是卞銀草家族的人送上拼湊的。母親心酸地想,這個女兒跟誰都是受窮吃苦,可真是個吃「草」的命啊;早知這樣,當初真不該給她起名用「草」字了。想這局面也是無法改觀了,女兒認命,她當媽的也只有認了。
幾天後,卞銀草到派出所申請為兒子高翾更改姓氏,幾個星期後,兒子就叫了「卞翾」。離婚後的第二個月,高國強主動上門,交了三個月孩子的撫養費,過期后,沒有再來交付過。他不來,卞銀草也不追要,她本來就抱著孩子不要高國強養的態度,自然不在乎的。高國強人就徹底地從卞銀草這裏消失了。回頭一想,卞銀草覺得自己的婚姻好像是一場夢,只是身邊的兒子才叫她覺得她已非昔日的獨身者了。
母親說:帶了孩子,你將來都不好再婚了。
卞銀草不在乎地挑了下嘴角說:離開他,我要活得更好。
母親現實地對女兒說:帶個孩子的,離了婚對你不好啊。
這樣,卞銀草就更加想不通,想高國強不在乎她為什麼要追她娶她。她是有自尊的人,她容不得虛偽的形式!她要追究的心理一天強似一天,最終,在一天晚上,哄了孩子睡著后,她來到小屋,正經地說開了這個疑問。她原以為高國強會不承認,沒想到他順著卞銀草的問話就點了點頭,說他的確沒有真喜歡過她。卞銀草氣得聲音都有些顫抖,質問說不喜歡她,他幹嗎找她?高國強自嘲地一笑說:他年齡大了,沒辦法熬下去了。說罷,嘴角咧出得意之色。卞銀草本能地罵了句「無恥」。高國強被刺|激得更加肆無忌憚,甩下臉說:以前和我談的都是幹部子女,個個比你強,你說你哪兒值得我喜歡?卞銀草聽著,血沖頭頂,有點要暈眩,鎮定下來,她咬著牙用力地說:我要和你離婚!高國強冷笑說:好啊,離吧。卞銀草瞪著眼,憤怒地說:好,等著吧!
住在父母這兒,卞銀花給全嬋看服裝店,中午不回家,晚上又回得晚,兩個孩子卞歡、卞呼就交給父母看管照顧了。父母自己清閑的時間少了,也不抱怨,想,誰叫孩子是姓卞呢。一年後,周大有分了房子,卞銀花這才帶著孩子搬出去了。父母舒了口氣。
卞銀草不吱聲。母親嘆口氣,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哪!
母親也不高興地說:說得容易!
卞銀花開了小賣鋪后,就算安穩了下來。父母的心也跟著平靜了些。生活也就平靜了。
最先出現問題的是老三卞銀草,結婚不到三年就離了婚。但並不是因為當年卞銀草懷孕感冒沒有吃藥打針堅持生了孩子的原因九_九_藏_書。孩子是在1983年的春天出生的,是男孩,很健康。孩子取名「高翾」。
但是,有一天,卞銀草領回家了一個憨厚端正的小夥子。小夥子姓甘,卞銀草叫他小甘,說小甘比她小四歲,是他們單位的工人。小甘原來在農村,是六年前接父親班進廠的,由於他家是農村人,兄弟姐妹多,經濟條件不好,對象也不好找,二十六歲了還沒談上女朋友。找卞銀草是他主動,他說他看上卞銀草的正是她愛孩子的心。說她愛孩子的心有多大,愛人的心就有多大。他的話,讓卞銀草感動,就與他交往了。經過一段時間的了解,卞銀草發現他雖是農村來的,卻愛學習愛看書,人不平庸的,與他就能有聊的;另外,小甘心胸大氣寬廣善良,卞銀草也是欣賞的,就不顧他家庭條件,決定和他好了。其實在她心裏,覺得自己結過婚,有孩子的,是小甘條件比她好。父母見了小甘,覺得他人是好,配女兒本是有餘的,但他的家庭條件不好,又覺得女兒跟他委屈了。對他們的事,有點進退難定。女兒口口聲聲地不在乎,他們也就不說什麼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在具有傳統意識的王香萍看來,是這個道理。除了在北京的四女兒卞銀薿外,在身邊的另外三個女兒相繼嫁了人之後,她就覺得女兒們是做了人家的人,越往後,女兒們的心也都是越要擱在她們自己的家、人家的家了,她管不上女兒們多少,女兒們也不再依賴她多少,她們的心她是可以少操些了。日子過著,卻不是這樣。
平靜了兩年多,又不平靜了。二女兒卞銀朵和丈夫黑子雙雙下崗,他們的生活就困難了。黑子向他的父母伸手求助,卞銀朵自然就朝她的父母伸手了。
生出孩子高翾后,在月子期間,卞銀草更是看透了高國強。那時候,卞銀草需要吃好喝好,補養身子,除了家族的人送來一些補養品外,高國強及其家人沒有給卞銀草買過任何額外的營養食物,還是按平常對待,該喝粥喝粥,該吃饅頭麵條的就吃饅頭麵條,他吃什麼就叫卞銀草吃什麼,只是,每天卞銀草能夠多吃到一個荷包蛋。就那樣,他還嫌卞銀草搞那個特殊化沒有必要,說就中國人講究多,外國人哪有坐月子一說,相信科學的話,月子里的身體其實和平常沒有多少區別的。而家族人送來的補品被他放到一邊,說不要動了,將來送人省得買了。他的理論和行為,卞銀草聽得看得傷心。不僅如此,他還指望卞銀草月子期間再次承包家務,卞銀草不能全乾,多少也就力所能及地幹了。對高國強又一次地失望,叫卞銀草往後不再通融他的想法更加堅定了下來。
另外,婚後,家裡的家務都是卞銀草一人操持,高國強像一個公子似的,卞銀草對他照顧、呵護得面面俱到。每天早上,她比高國強要早起一個小時準備早餐,下午下班后,一進家門,她就扎進廚房,忙著做晚飯。高國強不管是早回來,還是晚回來,只是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手裡要麼捧本書,要麼舉份報紙,優哉地,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從來不會想著去幫卞銀草搭把手。無論早餐還是晚飯,飯做好后,卞銀草都是要將飯菜盛好、擺好,只等著高國強慢條斯理地入座;吃罷,高國強也是一抹嘴,一抬屁股,就走了,殘局依然是卞銀草獨自收拾。高國強的姿態,其實就是婚前在卞銀草家裡做客時的延續,母親王香萍看不慣,卞銀草看得慣;婚後,沒有母親的眼光,卞銀草的勤勞是更加沒有猶豫的。
父母卻盯著離婚證書,目瞪口呆。平靜下來,父親嘆口氣說:高國強那樣,離就離了吧。
月子中的一天,她不客氣地就向高國強正式攤牌,說家務他們該平均分工,有了孩子,只她一個人干,她是力不從心的。高國強也說不出來不幹的理由,臉上露著驚異和不高興的神氣說了句「可以」。但是,真到時候,高國強原來養出來的習慣,不時就跟了出來。卞銀草不客氣地想叫他來干就把他喊了過來。高國強過來干,不情願,臉就沉著,卞銀草也和他較勁,不像原來,遇到這種情況,總會找時機化解僵持。兩人誰都不示弱,氣氛凝結著冰冷。這種場面,幾乎每天上演,久而久之,他們在一起時的臉上凝固了冷漠的表情。
卞銀草搬出了家,又像以前,周末和節假日才過來看望父母。
隨著時間推移,卞銀花看到:叔叔卞金利、嬸嬸葉秀珠、叔叔卞金國、卞金榮們自身都在向更好轉變,他們的家裡的生活也更好了;而她的妹妹卞銀草嫁給了幹部(那時卞銀草還沒有離婚),卞銀朵懶人有懶福的,嫁了能幹的黑子,卞銀薿當了演員,好前景明擺著了。後來,堂弟妹中卞烺、卞玥、卞銀,相繼考上了大學,卞銀玉回到上海,將來前景也是一片美好,他們未來的家肯定都會向好的發展。卞銀花後悔自己當年不愛學習,但已經沒有用了,她雖沒讀多少書,但她是「老大」,就不能落後,她的「能」的標準也就不能只滿足在家裡逞了。她動著腦筋要在工作上變化,她不能總是做站櫃檯的營業員了。她想憑她自己的本事,去打通領導,使她「上升」上去,上升的目標她並不明確,只是比她現在的位置好就行,領導看著辦read.99csw.com吧。她靈活地想,糖業煙酒公司不缺煙酒、糖果,她就買了水果、茶葉和兩丈純毛面料去了趟領導家。那領導是公公以前調她進來就託過的,她也只能找這個她「認識」的領導,好搭話。但她不想再靠公公,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本領,所以事先她誰都沒告訴。那領導快六十了,沒兩年就要退了。卞銀花在領導面前故顯殷勤隨意的,領導和她說著說著,也隨意起來,伸手試探地摸了她屁股和胸脯,卞銀花已是兩個孩子的媽了,對領導摸她一下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卞銀花裝著害羞,心裏還有些歡喜的,這實際上是領導會替她辦事的信號。她心裏一點也不害怕領導會不會咋樣她,不會更好,會了她也不怕不羞,丈夫半傻子一樣的,他只能被她牽著走。另外,看領導的歲數,她估計他心有餘,也是力不足,沒多少力量對她做出過分的行為。像卞銀花猜測的一樣,領導始終沒有過分的行為,只是多摸了她幾把屁股和胸脯罷了。
但是,最終卞銀花還是事情敗露在她最放心的盤點上。那天,是該著的。她的一個空箱子放在了第二層,盤點人員在清點時站到了那空箱子前,不是刻意,是無意中和人說話,就站下了,那工作人員多動症似的,說著話,手跟著點打節奏似的拍起了那空箱子,一拍,就發現了問題,箱子空洞的聲音使他提高了警惕,馬上就叫人取下箱子看個究竟,看后,一切暴露。接下來,工作人員檢查了一圈摞在外圍的箱子,卞銀花留下的空箱子都是摞在外圍,是為了取拿方便。結果是裝煙裝酒的空箱子,一共有二十三個。卞銀花在事實面前是不得不承認了。後來廠領導特意叫人用兩天時間仔細盤點了倉庫,結果又查出九袋糖果的虧缺,糖果是五市斤包裝為一袋。這虧缺的自然也是卞銀花所為,查出來了,她就得承認了。這時,她已經做了兩年的保管員。她原來找的領導已經退休,在單位是沒人替她說話了。但是,處置卞銀花時,單位還是從輕處理了,沒有以貪污定論,沒有在全廠公開宣布,只在內部傳達了處理決定。他們是看在她有個做明星的妹妹卞銀薿的分上。這對她公開說,又說:我們留的面子,其實是給卞銀薿留的,也是給觀眾留的。卞銀花流淚,不是感動的,是覺得對不起妹妹的光彩了。
九四年下半年,環衛公司改革,實行了承包制度,每個部門的承包人,可以自由用人選人,卞銀朵和黑子所在的組,承包人不客氣地精減了他們;其他的組,對他們的情況早有耳聞,加上他們又從沒在那裡待過的,人家是不會要他們的。他們就率先下崗了。下崗后,他們每月領到的生活費微不足道,不夠維持他們的基本生活,更何況還要養孩子。他們沒有其他能力其他本領的,還沒有志氣,只能向他們各自的父母伸手求助了。
母親給她台階,也不吱聲。離婚的話題,以沉默結束。一切也就從新開始了。
九二年夏日的一天,卞銀朵下班的路上,看到一個氣功學會在街邊宣傳一種叫「天靈功」的氣功並同時招納天靈功學員。宣傳者口若懸河地講著天靈功的神奇,嘴角都起了白沫。卞銀朵抻著細長的脖子聽得專心致志,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線。她對氣功健身不感興趣,興奮的是練氣功后能夠達到成仙似神的狀態,會嘗到靈魂出竅、上天入地的感覺。她想,成仙似神的狀態,一定就不是自己生來的委瑣的面貌了;能靈魂出竅、上天入地,那她氣質就非同尋常了。她越想越激動,當場交了一百元的入會費,入會了。之後,每天下班她按時去聽課,課後就投入修鍊。她渴望修鍊出自己期待的景象,就練得勤勤懇懇,一絲不苟。練著練著,就走火入魔了,連她的「好吃」都想不起了顧及。人是越練越瘦,還沒成仙態,反倒成骷髏態了。樣子比之前還難看。她業餘時間練不夠,就在上班時間練。別人在幹活,她卻閉著眼睛,雙手托在胸前,運氣、念詞的。同事說不動她,就告了領導,領導找她談話,並嚴厲地警告了她,她在單位就收斂了些,但整天腦子裡就想著修鍊成功,六神無主,活兒還是不好好地干,即使乾著活兒,腦子都是走神的,掃著地眼睛不看地,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像前方要發生什麼事似的。後來,天靈功被查處,宣布是騙人的,卞銀朵痛哭一場,好長一段時間才回過神。
想起這三個嫁出去的女兒,個個沒有消停,沒叫人省心過。說起來,王香萍就會嘆口氣,對丈夫卞金鎖說:這仨女兒,都不是省油的燈。卞金鎖就點點頭,又搖搖頭,承認和無奈都有了。說起這三個沒叫他們消停的女兒,說來說去,根源是她們沒有嫁好。高國強對卞銀草好一些,卞銀草就不會離婚;周大有有點頭腦,能幹些,卞銀花不會總是想逞能,去拿單位的東西,把這當本事了;有黑子的幫助,卞銀朵也許會漸漸改變懶惰的性子,他們互相督促進取,哪會下崗。她們已經定型了,重來轉變不可能了,他們便把期望擱在了遠在北京,是演員的四女兒卞銀薿的身上。在他們夫妻看來,卞銀薿是他們製造出的一個奇迹,那三個女兒的運氣、精氣加在一起也敵不過卞銀薿一個人;卞銀薿將來的日子一定也是比她們都要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