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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銀薿說:我心裏永遠有他(1)

卞銀薿說:我心裏永遠有他(1)

南洋好像隨了她的心事,不再接著說了。
過後兩個月,卞銀薿和一個與她一同進來的男學員白亞明談了朋友。白亞明比卞銀薿大一歲,是高中畢業后考進話劇團的。他的家庭和卞銀薿一樣沒有文藝背景,父母也是普通工人。他身材挺拔,面貌白凈英俊,嗓音脆亮,那個時代,他這樣的「奶油小生」是最吃香的,他便順利地被劇團錄取。在劇團那撥學員中,乃至全劇團的演員中,卞銀薿和白亞明被分別公認為是女演員中最漂亮的和男演員中最英俊的,他們被稱為金童玉女。他們被人這麼誇讚,彼此不由得有了連心的感覺,相互欣賞,相互認同。越來越熟悉后,一到劇團,他們就經常挨在一起做伴,他們在一起相處、說話比和其他任何人都要感到和諧,合意。後來,在一次和卞銀薿回家的路上,白亞明提出了要和卞銀薿談「朋友」的願望。卞銀薿心裏願意,嘴上卻有點猶豫,因為劇團有規定,學員期間不準談戀愛。白亞明笑著說他們可以私下裡談,不要叫人知道就行了。說著,兩個大眼睛轉動了一圈,給卞銀薿鼓勁似的。卞銀薿點了頭。
南洋伸手握住卞銀薿搭在桌子上的一隻手,目光堅定地說:我訂了婚,但我愛上了你!
見面約在了下午五點半,地點在有名的「阿福」粵菜館。卞銀薿準點到達時,南洋已經到了。南洋站在門口等待卞銀薿,他上身穿了一件棕色的皮夾克,比那次他穿風衣,看起來更顯高大,也凸顯出了他寬闊的身板。卞銀薿看他就想,他是比好多男演員要瀟洒英俊、有氣質的,他從事的不是演藝工作,使他的身上具有了卞銀薿不熟悉的更加豐富的味道,他是獨特而深遠的。對南洋,卞銀薿什麼都沒有了解,就開始欣賞他了。而對她,南洋也是同樣感覺。坐下來后,南洋對她的欣賞,話里就表達了出來。他說他看她第一眼,就被她抓住了心。他們認識了,他就無法忘記她了。他這樣表達,卞銀薿知道她之前的猜測、願望是真的了;他們要進入到她想象的程度是有可能的,那個可能,她有些期盼和嚮往。然而,一切只是剛剛開始,沒有到結果的時候,她只能把衝動的心情擱在心裏;她便以沉默的微笑與南洋對話。
之後,他們都想儘力去說些別的話題,但是,都是沒有興趣。他們互相已經知道了對方的社會位置,之內的瑣碎點滴,是不足以去絮叨的;談天說地,在他們這裏,不由得就會顯得不合時宜,有些勉強了。他們相互感觸的狀態,使他們只能進入他們兩個封閉的獨立空間,彼此面對,姿態唯一,思路唯一,卻又不能放開,把想的說出來,他們便在沉寂中互相感受,感受盡在不言中。
南洋問卞銀薿為什麼沒有說出她真實的猜測呢?
白亞明倒坦然,承認了。說他和女演員那樣,一是為了演戲事業,說女演員的媽媽已經當上了文化廳的副廳長,二是解決了他個人的生理需要,一舉兩得了。卞銀薿罵他無恥,他卻說,卞銀薿假正經,他就不信她在北京半年多的時間都是潔身自律,況且她有名有貌,不知周圍圍了多少男人呢。又說,即使她出了格,他也不在乎,他能理解;他能理解她,她就該理解他。接著又說,他為了事業上進,也是為了他和卞銀薿的將來,他能多上主演,將來調北京也好調。他的論調,卞銀薿聽得幾乎氣暈了,但她不想和他辯駁,她看明白了一個人的內心,什麼都不需要再說了,這已經不是人偶然犯的錯誤的問題,這樣的心她是沒有能力改變過來的,也是無法接受的。和白亞明分手,卞銀薿是幾乎沒有猶豫的。
這個夜晚,卞銀薿和南洋跨越了一切,用心用情地聯繫在了一起。他們入情入意,感動、激|情,忘乎所以;他們是不能分開了。黑夜沉入了寧靜,他們的心融入了永恆。
在卞銀薿準備回蘭州的前一天,南洋給她打來電話,說要請她吃飯。卞銀薿時間緊張,就謝絕了。南洋又說要送她,卞銀薿覺得與他剛剛認識,不好意思,也謝絕了。電話那邊,南洋的聲音充滿遺憾和無奈,輕聲說:怎麼這麼不巧呢,怨我,早些天約你就好了。接下來說:那,你回來我們再見。話說完也不想掛電話,還有話要說似的,沉默在那邊。他的沉默使卞銀薿感到了一種預感,使她的心微微波動、跳躍。一剎那,她進入了南洋的感覺,撥起一絲漣漪。掛了電話后,卞銀薿的心就被南洋拽去了一部分,停留了片刻,她回過神來,心中湧上了一股喜悅。人還沒回蘭州,她就盼望著自己早回北京吧。有一種期待在等著她。
對南洋的辭職,卞銀薿沒有遺憾、擔憂,她相信憑南洋的學識和能力,他在某個領域立足不成問題。她安慰南洋,有她在,他就踏心吧,他何時找到工作,她都不在乎。南洋像個孩子似的,乖乖地嗯了聲。而他心裏是急切盼望著他四面聯繫的朋友給他早些帶來有合適工作的消息,他一個大男人的,當然不能整天地待在家裡。同時,他就像卞銀薿相信他的能力一樣是自信的,他不為未來憂慮。他和卞銀薿商量,等他工作穩定下來,他們就結婚。半個多月後,南洋就有了工作,去了一家股票交易所,在管理高層任職。他就忙了起來。
1990年春節前,卞銀薿和以前一樣,她要回蘭州過年。回去前,她要採購豐厚的禮物,送給家人及家族的親人,家人是每人有份,家族的人,是每家有份。這是她調入北京過的第三個春節,第一個春節,她回去了,買了很多的東西,分給了家人和家族的親人,另外白亞明家也有份;第二個春節,她有演出,沒有回去;第三次回去,當然還要表示心意的,這不是出於應付,是她真心實意要表達的。
到了地方,卞銀薿下車,南洋也跟著下來。他輕聲對卞銀薿說:我看著你回去。卞銀薿像個聽話的孩子點點頭,轉身就走。
與白亞明分手回到北京后,卞銀薿是調整了一段時間,狀態才回到了往常。畢竟,她和白亞明戀愛了八年多,不是一步就能忘徹底的。卞銀薿有名,個人感情有點風吹草動,就被人知道了。知道她成了單身,追求她的人就跟了上來,沒有間斷的。追的人多,合意的卻不多,不是外貌上的問題,外貌上卞銀薿並不過於要求,她二十七歲的人了,已經過了傾心「白馬王子」的年齡,要說白亞明就是「白馬王子」的樣子,可徒有其表,也是貧乏蒼白無聊的。她要的是和她投緣的,成熟、穩健、正直、善良、重感情、有學識、有主意、有男人氣魄胸懷的男子漢。說起來追她的人都是有身份有職位有事業有文化有來頭的,可接觸起來,九_九_藏_書少有能合意的,稍微合意點的,再深入接觸,就不合意了;不合意,就根本談不上合適了。那些人,並不是他們不好或者有什麼「毛病」,是她和他們實在沒有交融匯合的節拍,不是你快我慢,就是我慢你快的,總是反著來,合不上點的。這就是緣分,她與他們缺少緣分。交往得多了,見得多了,感覺多了,是越挑就越會挑了;會挑了,就越難以將就的。有朋友勸卞銀薿說,緣分是千年修鍊成的,人輪迴幾生幾世都不見得能遇上個有緣者,更何況一生了;緣分是講出來的,說說罷了,其實它虛無縹緲,根本抓不到的。卞銀薿搖搖頭說:沒那麼玄妙,緣分就是和諧合適,簡單得很。她一定要等到一個和她有緣分的人,她相信她會找到。
走著,卞銀薿真想回頭去迎接南洋深情不舍的目光。這個時刻,她憑著感覺,已經喜歡上了這個深沉、穩重、不動聲色卻情義深重的男人。
卞銀薿的步伐緩慢、遲疑,突然,她停了下來,回過身,迎接著南洋的目光,片刻,走到南洋身前,撲進了他的懷中。南洋緊緊地抱住了她。卞銀薿閉上眼,用勁地咬出四個字:去我那兒!南洋用力地抱了她一下,說:好!
兩人面對,卞銀薿先說了再見。南洋懇求地看著卞銀薿,說:你還沒有回答我。
卞銀薿調到北京后,接觸的人自然比在蘭州多得多,範圍也要廣。除了文藝圈子之外,也認識了許多各業人士,都是在她參加的各種活動、聚會中相識的,那些人都非同一般,有頭有臉,不是各單位的領導,就是公司的老總。就像白亞明猜測的,她周圍的確是圍了很多男人,那些男人中,沒有結婚沒有女朋友的是少數,多數有家有女朋友了。他們無論對卞銀薿有怎樣的想法,卞銀薿心中有數,她有男朋友的,決不能與誰扯進情感中,這一分寸,她心中堅定,也便把握有度。一些對她有偷色想法的男人,被她拒絕後,就不再跟她聯繫了。個別也有真心追求她的,文藝圈子和之外的都有,無論對方條件多好,她都直言相告,自己已經有了男朋友,是不會考慮的。圍她的男人雖多,她卻沒有與誰有過非同一般關係的來往。
他們的感情始終如一,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越少,他們就越加珍視他們的感情;他們的感情專一不二,目中無他,他們的世界只能放得下他們兩個,他們彼此不約而同。他們的感情是火,火勢大小有時,火種卻是永不熄滅的。
他們是經得起考驗的。他們彼此通融,甘心謙讓;他們吃能吃到一起,說能說到一起,笑能笑到一起,感受能感受到一起,心疼能心疼到一起,關懷能關懷到一起;他們的感覺、感受、愛好、秉性是那麼的相似;他們和諧、快樂。那是一段令他們沉醉、忘情的日子。他們一起上街購物,一起做飯一起吃,一起收拾屋子,一起看電視,一起說笑,幾乎形影不離。做事間,談笑間,只要他們目光凝視到一起,他們就忍不住要緊緊擁抱,深深親吻;只要身體接觸在一起,他們就控制不住,激|情隨時點燃,彼此投入、沉迷,一心一意,燃燒的力量堅硬、綿長;他們對感情有著相同的嚮往與依賴,他們的每一次都是一種感覺,一種感受,卻又是百感不厭,永遠像新鮮的體驗,令他們沉入、驚喜、動情。那個時候,彷彿一切都不存在,他們的心靈和身體是真正的合二為一了。
南洋的未婚妻叫丹娜,是某歌舞團的歌唱演員。丹娜的父母是高幹。南洋是山東人,1979年從工廠考進了本地的大學,他學的是經濟專業,畢業分配到了市政府經改辦。他工作努力,聰明好學,表現優秀,在單位是被重視的青年骨幹。1985年,他在北京參加的一個全國經濟改革的會議上,認識了丹娜的父親,丹娜的父親當時是作為領導來出席會議的。會後的餐桌上,丹娜的父親特意來到南洋那桌兒,與他們那桌人聊了片刻,尤其問了南洋一些個人的情況,南洋當時沒有結婚,沒有女朋友。會後,有人找到南洋,說要給他介紹一個對象,就是丹娜。原來是丹娜的父親看上了他,覺得他既有外貌,又聰敏,大有培養發展前景的。來人說如果他們合適,他不久就能被調進北京。南洋說合適他就談。於是見了丹娜。丹娜比他小六歲,音樂學院畢業,剛剛分進歌舞團。她人長得小巧清秀,愛說愛笑,南洋談不上對她一見鍾情,卻也不反感,就說同意接觸。南洋回到山東之後,他們的接觸就以書信和電話往來了。南洋雖然學的是經濟專業,但他有文采,書信言談中用詞出語不凡的,叫丹娜一開始就迷上了他那浪漫的氣息,中間,丹娜特意去了兩次山東,與南洋進一步有了接觸。南洋舉止大氣,悟事懂事,待人溫存,加上他有學識長相俊朗,丹娜很快就愛上了他。南洋對丹娜,談不上有愛,卻也沒有對立成分,加上他年齡也不小了,是父母、家人規勸他最有力的理由了,本身,丹娜的條件擺在那兒,人家是不差他什麼的。他就接受了和丹娜的戀愛。很快,他就被調進了北京,調到了經濟貿易部。不久,就和丹娜訂了婚,領了結婚證,但婚禮拖后舉行。當年沒有舉行婚禮,是丹娜父母另有考慮,是想先叫南洋專心打下堅實的事業基礎。為了南洋有更大的發展資本,進了經貿部半年後,南洋就被公派去了英國留學。去年才學成歸來。他和丹娜的婚禮,是定在今年的五一節舉行。離現在還有兩個月。
卞銀薿問:那你多大?她臉上平靜,好像南洋說多大,有多大,她都會有準備,不驚奇。
他們在一起后,一切都是相輔順利的,他們齊頭並進。一年後,一家美國的公司公開招聘駐中國的業務總監,南洋以自己出色的表現被公司錄用,公司給了他優厚的待遇:給他配了手機;月薪是他在股票交易所的兩倍之多;分給了他一套公寓住房,位置是在有名的外國人居住的公寓區,那兒環境幽雅,設施齊全,這樣,他和卞銀薿就有了兩個家,輪流歡聚。公司出錢,叫他學會了開車,他取得駕駛執照后,公司給他配了一輛白色的捷達轎車,他成了北京當時少有的開轎車上班的人。而卞銀薿,因和南洋在一起時主演的電影,上映后掀起反響,她作為主演自然跟著起來聲勢,這是她繼1987年成名后演藝事業上的又一次高峰了。他們的轉折、發展,令人嘆羡,人們稱道起來,玄妙地解釋為是他們完美、合適、相愛組合的應當,天意、命該的。
卞銀薿回了聲「再見」,轉身默默地走了。南洋含情脈脈地望著她的身影。
1994年冬https://read.99csw•com,聖誕節前夕,南洋如往年一樣,要回美國公司總部述職。以往的時候,不巧合,卞銀薿都有戲纏身,沒有去機場送過南洋。但是,這一次這一天,她是清閑的,她當然要去送南洋。已經考了駕照的卞銀薿開著南洋的白色捷達,送南洋去機場。到了機場,她與南洋手拉著手,陪著他辦完了一項又一項的手續,最後,南洋要安檢進入候機廳。他們看了看表,覺得還有些時間,他們就想再多待在一起一會兒。卞銀薿靠進南洋的懷中,南洋擁著她,時不時,他們會輕輕地相吻一下,然後默默地看著對方,靜靜地享受他們相互散發出的絲絲愛意。到了時間,南洋進了安檢口,卞銀薿看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不像以前,他們在一起規矩老實本分,他們懶得再談跟劇團有關的事,把時間都給了他們自己。他們成天地熱衷於他們自己的相處,以此來相互安慰,相互支持;他們像做遊戲一樣,感興趣地向深層行進,他們擁抱、撫摸、接吻,激|情澎湃,他們生理的防線不攻自破。這樣跨越后,他們的來往比以前充實了許多,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就總是顯得分秒必爭,日子是太好過了,也是太好打發了。他們是再不想演主演的事了,他們的心思擱在了他們自己未來的小日子上了,說的是等劇團給他們分得了宿舍,他們就結婚。他們所說的宿舍就是劇團的一個老筒子樓,劇團房子緊張,能在筒子樓給他們分出一間房來就不錯了。說起這樣微不足道的希望,他們就笑,說外人總是羡慕他們演員,他們演員的生活條件比其他單位的人只差不強的,他們有什麼好羡慕的呢?再一說,又說不是所有的演員生活都差,是他們這樣沒發展的演員才淪落如此,一說,就沉默了,覺得是太有愧於家人、外人對他們的羡慕了。這種場面,有契機就出現了,不以他們意志為轉移的。他們是演員,怎麼也是擺脫不了他們處於平庸位置的壓力。
卞銀薿萬萬沒有想到,在機場她看著南洋的最後背影,竟然是南洋在她眼前的最後一眼。南洋去美國一個星期後,出了意外,他在美國境內所乘坐的一架內線航班,飛機在起飛不久失控墜毀,機上無一人生還。卞銀薿聽到這個消息,當即暈倒。
卞銀薿不驚奇不驚喜,一切都在意料中。她是有點茫然不知所措的。
卞銀薿低下頭,輕聲說: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然後抬頭看著南洋,說:給我時間,我想想。南洋點了下頭,說:好,我等著。卞銀薿又說了再見,轉身走了。
正像母親想的,卞銀薿是不愁沒人追的。她剛進劇團三個月,劇團的一個年輕美工就開始追求她。美工沒有上過正規院校,他父親是劇團的老美工師,他是子承父業,初中畢業當了三年工人後,因為是劇糰子弟,被招進劇團。他比卞銀薿大六歲,卞銀薿進來的時候,他也就剛剛轉正。美工借說卞銀薿的臉形長得好,動不動就請卞銀薿幫忙,給他做速寫或素描模特,說是為了打紮實業務基礎。卞銀薿善良單純,相信他的話,每次都不拒絕的。第四次的時候,卞銀薿坐正,以往一樣等著美工「畫」,美工卻上前抱住她,要摸她親她的,卞銀薿自然是嚇壞了,掙脫開就跑了。之後,卞銀薿盡量迴避面對美工,有美工在,她能躲就躲。她心裏談不上恨,只有種怕,覺得他總要侵犯她似的。一天,美工找到卞銀薿,遞給她一張疊得像病假條的條子就走了,低頭默默無聲的。卞銀薿看他背影,一下再沒了怕,還覺得他有些可憐。趁沒人時,她展開字條,上面是簡短的幾行話。首先,美工對自己那天的不恭行為向卞銀薿誠懇地道了歉,其次,向卞銀薿表達了喜歡,說要和她談朋友。卞銀薿看後有點蒙,她對美工沒有任何感覺,更談不上喜歡。冷靜下來,她給美工回了字條,說她還小,不想談朋友。美工不甘心,又給她遞來字條,問她多大想談,他可以等她。卞銀薿鼓足勇氣,給美工的字條上寫:你找別人吧,我不會和你談朋友。美工並沒有罷休,親自找到卞銀薿,非要問個為什麼。卞銀薿就有些厭煩,冷著臉說:你再這樣,我就告領導了。這句話很起作用,美工再沒糾纏。
卞銀薿感到有事降臨,心有些怦怦地跳。她頭側向了旁邊,不看南洋,說:你想說什麼,說吧。
吃飯的過程中,有人給南洋打來傳呼,南洋就去用餐館的電話回了電話,坐回座位,卞銀薿問南洋有事?南洋點點頭,又搖搖頭,說了句「不急」,臉上卻帶了點心思的樣子。片刻,卞銀薿懂事地主動說要走,南洋點點頭。喊來服務員埋單。卞銀薿爭著要付,被南洋攔了回去,並鄭重地說:下次,再不準這樣,這樣,是罵我一樣了。卞銀薿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從餐館出來,南洋打了輛計程車,要先送卞銀薿回去。坐在車裡,南洋是沉默的,卞銀薿總想說點什麼,見南洋沉默,她就跟著沉默了。她日常就是一個性格內斂的人,與人交往上,她總是站在被動的位置上。
南洋抿嘴一笑,說:我有那麼小嗎?
南洋離世的陰影,過了兩年,卞銀薿才有所擺脫,那時,她已經三十五歲了。在那兩年中,她是拒絕任何男人的追求和任何人給她介紹對象的。擺脫並不是忘卻,當她試著接受新的追求者的時候,每每,她不由得總要想起南洋,以南洋的外形、氣質、談吐、微笑、話語、動作作了參照,這樣,是難有能取代南洋的男人了。同事朋友就勸她說,是不能對比的,人和人沒有一樣的。卞銀薿茫然地說:我心裏永遠有他,我無法磨滅。
那一段時間,他們的愛戀,他們的情感,被緊緊地鎖住了,向將來,向永遠。
南洋緊握著她的手說:給我時間,一切最終會走向明朗!我在內心已經抉擇了無數次,我已經決定了,一切就不是問題了。我們開始吧。
其實他們談了朋友后,表面上沒有什麼區別的,區別的是在他們各自的心裏,他們相互的牽挂鎖在了對方的身上,是不能再容有別人加進來了。
按照他們原來的約定,他們是該結婚了。但是,他們好的發展勢頭,也給他們增加了忙碌的勢頭。卞銀薿片約不斷,活動不斷;南洋事務不斷,應酬不斷,他們都是行不由衷,身不由己,他們兩個在一起享受的時間都是寸金般的,結婚的時間就是騰不出來,他們的婚期就一拖再拖。1993年春,卞銀薿懷孕了,他們繁忙,又沒有結婚,就做掉了孩子。
從卞銀薿當了演員后,父母就想,這個女兒是不愁好男人追的,她可能早早地就能過上她的小日子,而且生活過得好。但是,在蘭九九藏書州的劇團時,卞銀薿沒有結婚;調到了北京,一年年地也沒有結婚,過去與她同齡的中學同學,生的孩子都是在活蹦亂跳了。
離婚後,原來的房子自然歸了丹娜。南洋就住到了卞銀薿那兒。卞銀薿的房子是劇團分給她的一居室,不大卻很溫馨,成了南洋的新家。似乎是老天爺的有意安排,南洋沒有工作的那半個多月,也叫卞銀薿清閑了下來,那一段,卞銀薿的劇團沒有排練演出安排,也沒有影視劇組來找她拍攝。他們可以專心一意地待在一起,這成全了他們兩個經歷波折、考驗的情人,也是給了他們充分考驗他們情感是否可靠的時間。
卞銀薿笑笑,搖搖頭,說:不知道。她其實是知道自己的,她想,如果南洋是三十多了,那是一個敏感的階段,是早該有女朋友甚至妻子了的,她不想知道,不希望他是這種情況;她也想過,要是那樣的話,他可能不會那麼上心地給她打電話了。
離婚前,丹娜的父母先是收回了送給南洋的好處。一天,單位領導找他談話,說他們這裏人員需要精減,他自己聯繫單位調出去吧。南洋想了想,說:不需要麻煩,我這就辭職。他說到做到,馬上就寫了辭職報告。自然很快就被批准了。從此,他就不捧金飯碗了。
卞銀薿笑笑說了聲「怪不得」。然後,看著南洋,默想了一下,說:你比我大一兩歲吧。
她沒有表態,南洋沒有追問。直到起身走,卞銀薿都沒有給南洋一個回答。他們彼此沉默著。誰都不知道話應該怎麼去說。氣氛凝固、矜持。
南洋豎起展開的右手,說:我比你大五歲。
走出幾步,南洋又叫住了卞銀薿,像上次一樣,上前,擁住了她。接著,去吻她,深深地,並深情地說了一句「我愛你」。平靜下來,卞銀薿輕輕地從南洋懷中掙脫出,再次說了「再見」。南洋無奈地點了下頭。卞銀薿轉身走了。南洋又是以目光相送。他的目光依然深情不舍。
卞銀薿流出了眼淚,激動、感動、傷懷、無奈、失望、遺憾都有。她無法表態。
男士的車像是單位的車,車上有司機。這樣,卞銀薿心中是更加放心了。坐進車內,卞銀薿告訴了司機她住的位置后就不說話了。坐在副駕駛位置的男士也是默默無言。卞銀薿就想看來他是沒有認出自己,並且只是誠心幫她忙的,心裏就對他很有好感。到了地方,卞銀薿下車,男士也下車,他將手中一張名片遞給了卞銀薿,卞銀薿騰不開手,男士順手接過她右手提的東西,卞銀薿右手接過名片,看名片,知道了男士的身份。他叫南洋,在經濟貿易部外務司工作,是個公務員。卞銀薿說了句「謝謝」,將名片裝進自己的包中,又從包中摸出一張自己的名片,她已經沒有任何猶豫的了,想人家如此坦誠,自己還有什麼可掩飾的啊。南洋接過名片,並沒有像卞銀薿想的那樣會一臉驚奇,只是有一些恍然,他看著卞銀薿說:你原來是個演員,不過看著就像。卞銀薿這才知道,人家根本是不知道她「卞銀薿」的,覺得自己原來有點自作多情。其實她出名在1987年,從1988年至今,沒有契機給她的名聲再加燃料,使名聲擴大,聲勢加大,她原來的名氣就逐步退居到了二線,是在淡漠中維持罷了。有人不知道她,也是很正常的。南洋客氣地要送卞銀薿回宿舍,卞銀薿婉言謝絕,南洋就不送了。他目送卞銀薿進了大門,她一拐彎,看不見了,他才上車。
遇到卞銀薿,對南洋來說是個意外收穫。他說他的身份雖然是公務員,可他骨子裡是嚮往浪漫和完美的,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如果不是這樣,他是不會拖到二十八歲還在打獨身,給了丹娜機會。他說第一次與卞銀薿相見之後,心情就無法平靜了,他每天都是坐卧不寧的。卞銀薿的形象總是在他腦中縈繞、纏綿,他對她的欣賞是本能是感性,是無法解釋的。他想,他是對卞銀薿一見鍾情了。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和體驗,也是難得的。他無法平靜,無法控制,才極度地想見卞銀薿第二面。他原本想見她第二面,是為了抑制他的感性,叫他能夠理性一些,但是,適得其反,他是更加割捨不下了。現實的壓力,叫他抉擇得身心俱疲,他要崩潰,要退縮,但是卞銀薿的尋呼使他堅定了感覺,他想他們的心靈是相通在一起,能夠相互感應的。他不能失去機會,是無法再猶豫了。
南洋沒有猶豫,很快就向丹娜提出了離婚,坦陳了自己。這個變故對丹娜打擊是巨大的。她先是痛哭,再是鬧罵,最後又歸於平靜。平靜下來,她執意地要知道要見到丈夫深戀上的人,說是要見見那到底是什麼人,魅力那麼大,如果是像丈夫說的那麼動人,她認了,成全他們。南洋自然不能叫她知道卞銀薿。丹娜就說那就不離婚。南洋說,我對你沒愛情、沒感情,其實在你面前就是個空軀殼了,你陪著一個空軀殼過下去是對你的毀滅,你還年輕,趁年輕,你有的是重新尋找愛情的機會。丹娜聽了又是痛哭大吵一場,說南洋想輕鬆離婚是做夢。南洋堅定地想,丹娜不離,他也要堅持離下去,哪怕,他要耗到他們兩年不同房的時間,等到無條件的「自動」離。最終,丹娜在她父母的勸說下同意了離婚。她的父母知道后,先是對南洋一頓痛責,責備之後,對女兒說,他這樣風流的人,也是不能要的,「出軌」是早晚的。丹娜同意離婚後,怨懟父母說:成也你們,敗也你們!父母嘆口氣說:這是命里安排的,沒辦法。
南洋的離世,對卞銀薿的打擊是致命的,她什麼也做不下去了,已經拍了一半的電視劇,她中途退出。待在家裡,整天她獃滯滯的,眼淚一遍遍地流,流不盡似的。她沒有跟著南洋的家人和南洋公司的人,去機場迎接南洋的骨灰。她不想相信事實,看到事實;她要將事實,虛幻了再虛幻,化為虛無。她幻想歸幻想,現實在眼前,又是擺脫不了的。屋子裡的每一角落都留下了南洋曾經的身影,南洋過去和她在一起的點滴景象,讓她忍不住地想念、懷念、思念,想起來她心痛得要撕裂、粉碎,尤其想起她去年做掉的孩子,她就後悔得要崩潰。她想不通,老天爺為什麼要變臉,給了她南洋,又收了回去;給了她幸福歡樂,又叫她空歡喜一場。曾經說她和南洋是天意組合的人,還是說,是天意,說老天爺也有嫉妒的心,她和南洋好得叫老天爺嫉妒了。卞銀薿痴痴地說:不公平,為什麼只叫南洋走,應該是我陪著南洋一起走。聽的人,咂了下嘴,卻還是羡慕的。
正月十五過完,卞銀薿就回到了北京。比預期的早了一個星期。路上read.99csw•com,她就想,也許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但是回到北京的當天,卞銀薿就接到了南洋的電話。卞銀薿宿舍並沒有裝電話,電話在宿舍樓層的傳達室。傳達師傅對卞銀薿開玩笑說,你再不回來,我們的電話就要被你男朋友打爆了。卞銀薿笑笑說,他不是我男朋友。傳達師傅搖搖頭,笑說:有男朋友有啥不好意思的。卞銀薿笑笑並不作解釋。南洋那邊第一句話就說,他從大年初七上班起,就每天早晚給她打兩個電話,現在終於聽到她的聲音了。卞銀薿積累的盼望與南洋的急切不謀而合,這種感應的默契就足以使她內心激動。電話中南洋輕聲說:我們今天見面。卞銀薿輕聲回答:好。
卞銀薿很幸運,1986年被北京的導演看中,演了電影的女主角,後來出名了。白亞明跟著一同驕傲的時候,心裏也有點自卑,經常就對卞銀薿半開玩笑說,他是配不上她了。卞銀薿每次都安慰他說,我還是我,不會變的。劇團為了對卞銀薿的出名有所表示,給她分了間宿舍,說是她和白亞明共同的。再後來,有北京的劇團要卞銀薿,考慮到白亞明,卞銀薿還不想調走。白亞明卻極力支持她去北京,說北京是文化中心,是搞文藝的大舞台,一定得去!卞銀薿問他們將來怎麼辦,總不能兩地分居吧。白亞明就說:你站穩了,想辦法調我吧。卞銀薿點頭,說「好」。他們商議,等白亞明調到北京,他們就結婚。但是,卞銀薿調到北京半年後,過年回蘭州探親時,卻與白亞明提出了分手。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結果。
南洋很快就來了電話。電話中,南洋的話說得有些磕絆,他說,他很想給她打電話,就是有些忙。這話是談不上有說服力的理由,但是,卞銀薿點著頭說她知道。南洋猶豫著說回頭他有時間再約她見面,到時他再給她打電話。卞銀薿幾乎有些失望的,她從南洋的語氣中已經感到了一絲不對的味道,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很傷心。掛了電話,她就想,原來的希望是夢一場了。當她邁著沉甸甸的步子走出傳達室時,電話鈴響,傳達師傅舉著電話叫回來了她。她以為是別人打來的,還不想接。電話卻是南洋的,南洋一改前面電話中低沉、徘徊的語氣,他堅定地說:我們今天就見面!卞銀薿順著他的狀態,本能地說了句「好」,有些沒有反應過來似的,後面也是不問什麼,聽南洋的,答應南洋的。掛了電話之後,卞銀薿心裏忽然湧上一種感動,南洋如此地感應到她心情,因她而決斷,這是他的感應,也是他的迷戀,他們的緣分又回來了。禁不住,她的眼眶濕潤了。
接下來的日子,卞銀薿都在想念南洋這個男人。她每天清晨睜開眼睛,第一個要想的能想的,是南洋;想到南洋,就想南洋一定要給她電話了。他曾經每天打來電話找她,現在就更會了。但是,一天天過去,一天天沒有南洋的電話。一晃,就半個多月過去了。卞銀薿盼望的心有些憔悴了。她以為他們可能就此結束了,原因她根本不願想,不去想,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開始。她一邊以為著,一邊盼望著,盼望的支點,是在餐館南洋不叫她付款時說的「下次」,他說了「下次」,就是他想有下次。她想他那麼說了,就是他想做到的;總是沒有他打來的電話,她又以為不會有電話了。整天,卞銀薿就在矛盾中糾合、分裂;卻怎麼都難以扯斷。她實在等不下去了,便決定改變她被動的位置,去主動聯繫南洋,這樣,有一天,她就呼了南洋,心裏忐忑不安的。忐忑的是,南洋不會是有了其他的意外吧。
他們見面又是共進晚餐。他們像上次一樣,不說其他的話題,只是互相看,互相笑,互相讓著吃;眼神互相流連。這樣持續了一陣,南洋打破沉醉,問了一個卞銀薿不想聽到的問題。南洋說:我三十三歲了,你想沒想過我會是有婚姻的?
南洋不難為她,轉移了話鋒,說卞銀薿成名那年,他在英國學習,遺憾地不「知道」她是明星。要是那時他知道了她,一定是她的崇拜者。卞銀薿笑笑說:演員有什麼好崇拜的。南洋說:我不崇拜演員,我崇拜你。他堅定地看著卞銀薿,有些動情地說:我相信,我們有一種相通,與生俱來的,說不清,道不明,卻實實在在聯繫的。說著,還是拐到了令卞銀薿沉默的話上。但在卞銀薿的心裏,已經十分激動,南洋的感覺就是她所嚮往的期望,他們又一次地不謀而合,是他們多大的緣分啊。對南洋,她已經埋下了一股情義。轉開話,南洋笑笑,叫卞銀薿猜猜他的年齡,卞銀薿也笑笑,反叫他先猜猜她年齡有多大?南洋笑說:女人年齡該保密,你們演員就更該如此了。卞銀薿說:對你,早晚要知道。說罷,臉有些燒,覺得自己把話說得有些露骨了。南洋點點頭說「是」。他猜卞銀薿是二十八歲。卞銀薿驚奇地說他猜得可真准。南洋看著卞銀薿,一臉認真地說,他不是猜的,他是從一份七年前的《新舞台》雜誌上對她的介紹中知道的。他說認識她后,他刻意去圖書館查了很多文藝舞台影視方面的報紙雜誌,就是想看關於她的,但只有那麼早的《新舞台》上記載了她的出生年份。卞銀薿聽了,有些心動,想他真是一開始就在乎了她的。
轉完一樓,卞銀薿上了二樓,她想給爺爺奶奶和父母分別選購一件合適的羊毛衫。轉著,看著,就與剛才的男子又打了個照面,兩人相視不由得友好地一笑,自然地各轉各的了。她心裏說:可真巧。買上了羊毛衫,卞銀薿又上三樓給三個姐姐每人買了一條羊毛圍巾,到四樓給三個姐夫每人買了一頂男士帽子,然後提著東西,下到一樓,去買食品。買了幾斤蝦酥糖和巧克力,又買了幾盒茯苓餅和兩隻烤鴨。買了這麼多東西,她的兩隻手就拎得滿滿的,她還想買也不能買了。穿上羽絨服,拎上東西她就朝外走了。走到門口,又與她踩過腳的那男士撞上,兩人又是友好一笑,隨即各走各的。卞銀薿心裏說:怎麼又是這麼巧!男士隨在卞銀薿身側略微偏後的位置,目不轉睛地看著卞銀薿,卞銀薿以餘光感到,就盡量做出一副目不斜視、莊重沉穩的樣子,並且加快了腳步。她此時怕男士認出了她,叫她簽名什麼的,她提滿東西的這副樣子給人簽名,是有點狼狽的。男士卻跟上了她的腳步,並伸出一隻手,大方地說:我來幫你提一些,你去哪兒,我送你。卞銀薿禮貌地看一眼男士,勉強一笑,望著前方搖頭說不用,她自己行。男士仍伸著手,說:沒關係。卞銀薿站下,看著男士,笑著說:我就在路邊打個車,也方便。謝謝。男士還是伸著手,說:九-九-藏-書我這兒有車,更方便。卞銀薿有點猶豫,男士跟上說:是不放心我?卞銀薿搖搖頭。男士手又伸近了一步,誠懇地說了句「來吧」,卞銀薿是盛情難卻了,將一隻手的袋子交給了男士,說了句「謝謝」。
像上次一樣,南洋打了輛計程車先送卞銀薿回去,到了地方,又是卞銀薿下車,南洋跟著下來。不同的是南洋付了車錢,叫計程車走了。
南洋去股票交易所上班后的一個星期,卞銀薿被借到了一個電影劇組,飾演女主角。電影的拍攝外景地在廣西,卞銀薿一去就是三個多月。卞銀薿與南洋分開的日子,對他們是難挨的,他們彼此思念連心,就以頻繁的電話去寄託。等到再次相聚,他們又是熾戀相依。這種場面,之後的日子,他們循環往複,枝枝節節都不變的。
卞銀薿真的沒有驚奇,笑著說:其實你是看著有了,我沒想那麼猜測。平靜之下,她心裏咯噔一下,不是為南洋的年齡,而是想到了一個巧合,爺爺就是比奶奶大五歲的。
那一天,卞銀薿是在北京百貨大樓一樓選購物品,那時是下午兩點左右的時間,不是星期天,來閑轉的人不多,多數都是外地來京旅遊的人。卞銀薿怕被人認出來,戴了茶色平光眼鏡。大樓內有供暖,溫暖舒適,卞銀薿進來不久,就脫掉了黃色的羽絨服,她斜肩背了一個黑色的皮包,就將羽絨服搭在了挎包上,使她看起來瀟洒自如的。她的長發高高地盤了起來,身姿越加挺立,人整體不想招眼卻更加招眼了。卞銀薿只轉自己的,眼睛不看周圍,而周圍的人總是不斷有人要朝她望上幾眼。卞銀薿不看人,轉著的時候,不小心就踩著了一個人的腳。踩到后,她受驚嚇一般,身子誇張地抖了一下,眼睛就只能看著那人了。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士,他身材高大,穿了一件大翻領的灰色風衣。卞銀薿忙笑著賠不是。男士也露出笑,連說兩個沒關係。男士樣子很英氣,眼神誠懇而有力量。他說完並沒有從卞銀薿身上移開目光,看著她,要等卞銀薿再說點什麼似的。卞銀薿禮貌地抿嘴笑了一下,酒窩深深地印了出來,隨後,就將目光移開,轉向了售貨台內的貨物,繼續自己的瀏覽,然後,自然地走開。而那男士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卞銀薿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了為止。
走出幾步,南洋叫住卞銀薿,然後走上前,看著她,有話要說的樣子。卞銀薿等著他說,看著他。南洋望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有話卻收回去的樣子。突然,他張開雙臂抱住了卞銀薿。卞銀薿閉上眼睛,以為他要向她表達什麼了。但是,到南洋放開她的時候,他只對她說了句「再見」。卞銀薿隱隱感到,南洋對她是有種「舉棋不定」的心思,不能把握,不能決定的;為什麼,她不知道,卻能感到那絕不是他個人的意志,彷彿有什麼力量操縱著他的。同時她也感到,在南洋的內心,他在試圖超越。
之後的日子,他們難有那麼一段連續在一起的時間了。他們開始了各自的工作,忙了起來。
卞銀薿回蘭州的時間沒有事先告訴白亞明,是想給他一個突然驚喜。回到家的第二天上午,卞銀薿就帶著一些北京特產,來到了白亞明家,想快過年了,劇團沒戲排,白亞明一定不會待在劇團的宿舍。結果,白亞明的父母說他一直住在劇團,很少住家裡。卞銀薿還覺得白亞明奇怪,沒事一個人住在宿舍,不感到無聊嗎?她放下東西,就急著去找白亞明了。她和白亞明有半年多沒有見面了,她自然想他。進了宿舍樓,每層的樓道都是空落落的,沒人待的樣子。卞銀薿一時還湧上了對白亞明的心疼,想他沒她在身邊,是多麼的孤寂;蘭州的劇團與北京的劇團相比,又是多麼的淡然。來到他們的門前,只見房門緊閉,上面貼了張新近上映的電影海報。卞銀薿本能地從背包中拿出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照鏡子時,她聽到門內傳來女人沉醉的喘息聲,卞銀薿一下就呆住了,她想是自己走錯門了嗎,看門牌號碼,沒有錯。她獃著,不知怎麼辦。屋裡沒有聲音了,她也冷靜了下來。她想了想,沒有敲門,她不想看到裏面人的難堪形態,給他們留些面子吧。但她一定要明白情形。她來到頂頭,身子靠上暖氣,從包中取出一支香煙,點燃吸了起來。她的眼睛一直不離那宿舍的門,那宿舍離她的位置也就只有三個門的距離,看清楚沒問題。她想這曾經是她進進出出的地方,也是她的宿舍,現在,她卻被關在門外,有些滑稽。她吸第五支香煙的時候,屋門開了。一男一女穿戴整齊地走出,男的是白亞明,女的也是劇團的演員,卞銀薿自然認識,她們是同一撥招進來的,但那女演員是有背景的,就是曾經教育過卞銀薿的,她有個在文化廳當幹部的媽媽。白亞明一邊鎖門,一邊問女演員他們去吃什麼?女演員說:重慶火鍋。他們轉身要走,卞銀薿叫住了白亞明。白亞明和女演員愣住了。很快,女演員反應機敏,故作沒事的樣子,說不打擾你們,你們聊吧。卞銀薿不想和她有什麼糾纏,隨她去了。
他們轉正後,就公開了關係。劇團上下、家人上下,說起他們,不禁羡慕、驕傲。他們自己卻並不得意,他們希望他們將來各自都能成為台柱子,那時,他們才會覺得他們是真正的光榮。他們在一起規矩、樸實,沒有人們以他們的外貌聯想出的那樣不同一般:會有浪漫舉動,萬種柔情,竊竊愛語。他們像生活中平常的年輕戀愛者一樣,沒有花哨的形式,來往單純,彼此在乎、關心對方在心裏在眼中,含蓄而不張揚的。他們在一起很少說起他們相互的愛戀,談起他們的情,他們的話題多數是離不開劇團方面的,談劇目談演員談導演談排練花絮,說來說去,總要說到他們自己,他們就互相鼓勵,都會以欣賞誇讚的口氣斷定對方過不了多久,也會在舞台上唱主角的。說得多了,兩個人就定了目標,說等他們都演上了主角,他們就結婚。但是,一年又一年過去,卞銀薿沒有演上主演,白亞明也沒有演過主演,話劇是在舞台上表演的,離觀眾那麼遠,漂亮、英俊在舞台上是不扎眼的,每個演員化上濃烈的舞台妝,就看不出誰比誰有形象優勢了,一樣的。所以沒有背景的他們,靠形象是靠不住;靠水平,靠不上,沒有有力度的角色給你演,哪來的展現機會?沒有展現機會,也是沒有鍛煉機會,惡性循環的。後來,卞銀薿上了一個配角,以為有轉機了,結果又是一如往前;而白亞明一直都是跑龍套。拖著,他們原來的期望就淡然了,他們把心思用在了他們的戀愛上。
也是在這個夜晚,卞銀薿知道了南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