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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翠翠說:銀元留給誰(1)

侯翠翠說:銀元留給誰(1)

出了院,侯翠翠就只能整天地躺在家中的床上了。早幾年,兒子們覺得父母歲數大了,給他們的家中請了專職保姆,保姆就住在家裡,卞德仁夫妻隨用隨叫了。那時,他們夫妻覺得他們的身子骨沒什麼病的,他們能自己乾的,就自己幹了,比如洗個碗,擦個桌子的,做飯時,還經常閑不住,跟著保姆一起干,給保姆打個下手什麼的;他們也沒什麼特殊需要保姆伺候的,保姆伺候他們,其實是輕省的。現在,侯翠翠躺在了床上,保姆是比以前要使用得頻繁多了,忙碌多了,她除了要做日常的家務外,還要伺候侯翠翠,為她按摩、翻身,喂她吃喝,給她端屎端尿。卞德仁沒有精力、興緻再去做任何活兒了,他把精力、勁頭都用在了陪伴侯翠翠的身上,陪她說話,陪她看電視,給她抓痒痒,給她安撫,寸步都不想離開的;只陪著她,就是十分地付出精力了。兒孫們,是有空就來看看侯翠翠,偶爾替換一下卞德仁。他們待的時間怎麼也少,大部分的時間,屋裡只有卞德仁、侯翠翠和保姆。保姆是個局外人,只是機械、本職地做著她分內的事,有些缺少感情|色彩的。而卞德仁和侯翠翠是一體的,誰也不能離開誰;卞德仁陪著侯翠翠,是分出去了他的生命的。
有一天夜裡,卞銀薿做夢夢見了南洋,就在夢中連連呼喚南洋的名字,奶奶驚醒,沒有叫醒她,一瞬間感到了孫女和南洋是相愛深刻的。之後,她突然就想,銀元象徵的意義是多麼符合孫女和南洋啊,留給孫女是再合適不過了。第二天,侯翠翠就把想法說給了卞德仁,問這樣做是否妥當?卞德仁連連同意,說既然他們原來就想打破傳統,不講長次的,再進一步打破,跨代留傳也沒有什麼不妥;只要是「卞」姓的人,男女都是一樣的。這樣,他們就決定了,將來,銀元留給孫女卞銀薿了。
侯翠翠躺在床上,生活就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每個星期天,都會有哪個兒子輩或孫子輩的一家人來卞德仁的家裡看望卞德仁老夫妻,他們的兒子多,孫兒多,不是這個要來,就是那個會來,每個星期天都不會空下,總會有人來。他們是平民的家族,沒有繁文縟節、條條框框的規矩,有的是隨意自然,對兒孫們,他們從來沒有什麼特殊的要求,兒孫們,誰想來,就來,誰不來,他們也不在意。有人來了,他們就高高興興地招待,不擺長輩的架勢。來看他們是兒孫們自覺養成的規律。形成了規律,他們也就按規律辦事。一到星期六,他們老兩口,就像過節一樣地興高采烈,拿上布兜子,散步似的來到菜市場,買些好菜好肉好魚好雞的,為的是迎接兒孫們的到來;兒孫們,他們是當客人一樣招待的。到了第二天,他們購買的菜肉就派上了用場,他們或者是兒孫們掌勺,飯桌上就擺滿了菜肴,然後,他們坐了一桌,熱熱鬧鬧地吃了起來。有時,還會是幾家的人碰到了一塊。住平房的時候,他們有一個夠坐十幾個人的大桌子,趕在夏天,只要不是颳風下雨,就在院子中間擺開了,大太陽也不怕,桌子的頂上,有葡萄架子遮蔽,陽光擠出縫隙,點點滴滴地撒在桌子上的,像是一種裝飾了https://read.99csw.com。坐在這樣自如悠然的環境中聚餐,每個人的情緒都是爽意的。搬到了樓房后,原來的那張大桌子沒有地方擺了,來的人多的話,他們就出去吃了。出去吃,賬是由兒孫們集資結算的,他們要出,孩子們自然不肯,說什麼也要攔了回去。除了星期天,到了大的節日,春節、國慶、元旦、五一的,那麼他們全家族的四世同堂就要到齊了聚一次,他們叫「大聚會」。住平房的時候,大聚會的地點,是在長輩卞德仁的家中,就在院子里或者分兩間屋子地擺兩桌,上下近三十口人在一起吃飯,像一個小規模的宴席了,都是一個家族的人,互相自然、熟悉、親切、自如,想怎麼說怎麼鬧,不忌諱的,熱鬧非常。搬到了樓房后,卞德仁的家裡是沒有地方擺出兩大桌子了,大聚會就改在了餐館,費用是兒子們集資掏,誰有錢誰就多掏點;後來,卞金榮開了合眾餐館,聚會就固定到了「合眾」。不管在哪兒聚,不管是大聚還是小聚,那種時候,侯翠翠總是閑不下來專心吃自己的,她會時不時地站起來給這個夾一塊肉,給那個添一塊魚的,生怕孩子們吃不好;或者,看到誰碗里的飯少了,就要去給他再添些,呈現的永遠的是長輩的姿態,母性的關懷。
現在,侯翠翠躺在了床上,那樣聚餐的景象是不可能再有了。少了她坐在中間,大家到了一起,不自覺地就不坐到一起要吃飯了。長輩侯翠翠躺在床上,他們是不忍心坐在一邊吃他們的,叫她看著。到了家中,都不坐在一起吃飯了,去外面的大聚會恐怕就要取消了。這樣一種景象的消失,對於卞德仁夫妻來說,就是他們的時代要結束了。那聚會,其實是圍繞著他們的,他們是一棵大樹,孩子們是樹上分出的枝杈,他們還能圍倚在這棵大樹上,是這棵樹還在挺立著;大樹倒下了,那些枝杈就會從大樹上分離開去,各個安生起來,各個地成為了大樹。看似他們獨立出去了,其實有一條血脈牽著他們的,他們之間永遠是親人。
侯翠翠原來以為自己是熬不過年的,沒想到,過著過著就不知不覺快要到春節了。到了春節,他們最為牽挂的孫女卞銀薿就回來了。卞銀薿對奶奶的感情也是深厚的,見奶奶癱瘓了,握著奶奶的手,傷心得眼淚就連串地掉了下來。奶奶樣子上盡量做出開朗,安慰孫女說,人老了自然的,沒什麼。卞銀薿就小孩子的腔調,說:不,不,奶奶不該這樣的。
卞德仁和侯翠翠的家已經不是過去的平房了,十年前,平房要拆遷,單位給卞德仁分了一套五十多平方米的兩居室樓房,他們就從住了三十五年的平房中搬出。搬出時,他們是捨不得的,住在平房,他們感到平和、愜意、開闊、自由,而樓房是狹隘封閉的,叫他們總有幾分壓抑。壓抑之外是失落,搬出平房是意味著他們前大半生的一段歷史結束了,結束了一段,另一段的結束就不遠了;他們有準備,卻又不想準備的。現在,侯翠翠倒在了床上,他們要結束的預感是越來越強烈了。
一想起這樣的結果不遠了,他們不免就要談到「後事」。「後事」不是針對他們中哪一個九-九-藏-書的,是他們兩個算在一起的。雖然,他們去離,一定是有個先後,但是,他們總是把他們看成一體的,從他們在一起的那一天就是這樣看了。在他們看來,他們中的一個去了,另一個也就等於去了,活著,也是活著一個軀殼了。就是一直以來的這種合二為一的信念,才叫他們步步緊跟,誰也沒有拉開誰的步伐,意外地過早撒手離開誰。他們的感應互相擁有,互相流動,一個人的,就是另一個人的;一個人走了,另一個人身上的能量就會薄弱、枯竭。因此,他們商定,誰先去了的日子,他們就把後事全部交代清楚。
卞銀薿回來前,卞金鎖夫妻就對父母說,就向卞銀薿說母親是剛剛癱瘓的,因為他們怕影響卞銀薿工作,一開始就對她撒了謊的。侯翠翠卞德仁就說知道了,還說兒子兒媳想得對,安排得周到,他們也不想叫卞銀薿挂念奶奶而影響工作的。南洋的事瞞了爺爺奶奶,卞銀薿是早就知道的,所以見了爺爺奶奶,當然當作南洋還在的。奶奶就問,為什麼南洋沒有跟著一起來?卞銀薿做了心理準備,就說南洋去美國工作了。奶奶嘆口氣說:過年,還要工作啊!卞銀薿的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奶奶心疼地說:你是想他了?卞銀薿點頭說是。奶奶又嘆口氣,說:我也想他呢!卞銀薿更是抑制不住,撲進奶奶的懷裡,就慟哭了起來。奶奶愛憐地伸出顫抖、褶皺的雙手,微弱無力地安撫著孫女,輕輕念叨說:你是太喜歡他了,奶奶也是很喜歡他呢,他從美國回來,奶奶就叫他快些娶了你吧。說著,侯翠翠垂老鬆懈的雙眼皮眯縫到了一起,一滴淚水從眼角處流了下來。
卞銀薿回來后,晚上的時間,爺爺就把位置讓給了卞銀薿,卞銀薿是要在蘭州有限的日子多跟著奶奶在一起的。入夜,卞銀薿躺在身邊,奶奶禁不住總要說起南洋,說起南洋在蘭州時的點點滴滴,都是好,令她想念的。說起來,奶奶用提醒的口氣,說:銀薿啊,南洋難得哪,你可不要輕易地和他分了。奶奶這樣提醒,總是想起了當年卞銀薿提出的和白亞明分手的事。卞銀薿就心痛地說:怎麼會呢,我一輩子都愛不夠他啊。只要說到南洋,卞銀薿總是控制不住心傷,眼淚就跟著流了出來。那種時候,她能背著奶奶,就背著了,背不住,奶奶安慰的話永遠就是「你是想他了」!卞銀薿也就只說「是」。
另外,他們還有一個對他們自己的願望,就是等到他們都離去了之後,希望兒子們給他們買一塊墓地,把他們的骨灰合葬到一起。他們要相愛永世,相依永世。
他們的遺產,說起來微不足道,只是他們的住房和手裡有的一點積蓄。這些沒有什麼難以處理的。他們早就商定,等到了宣布的跟前,誰需要就給誰,他們不搞平均主義。宣布的時間,就是原來商定好的,誰先離去的日子。
但是,過了半年,侯翠翠就因為心力衰竭而去世了。當時,卞銀薿正在參加一部電視劇的拍攝,父母怕影響了她拍攝,就暫時瞞著她了。
之外,還有一個要遺留的,不算遺產卻比遺產還要重要的,那就是卞德仁當年買侯翠翠時的那塊刻了等號的銀元。這塊銀元被他們九*九*藏*書視為「傳家寶」,將來交給誰,他們一直是猶豫未決。說起銀元,每次侯翠翠都是有點犯難地問一遍卞德仁,銀元留給誰?而卞德仁也是沒有主意,說,這個往後再好好琢磨。這個琢磨,是到現在也沒有琢磨出來的。按理,傳家寶是該留給長子的,但是,他們覺得,他們的銀元是代表了他們相愛相依的歷史,是他們相愛的見證,相愛的信物。既然跟「相愛」緊密相連,它就該留給有好「相愛」的人,這點上,只要是夠「標準」的,他們就打破傳統,不按長次,五個兒子給誰都行。但是,他們數了數,算了算,是至今還沒有意識到有誰有過像他們一樣「相愛」程度的。大兒子卞金鎖,雖然和媳婦王香萍是一直好好生活的,但他們到一起不是他們自己「相愛」走到一起的,是父母的撮合和王香萍無奈結合的,他們知道,那種男女刻骨銘心的相愛,大兒子是沒有感受過的,銀元給他,他也是難以體味清楚的;二兒子卞金利和三兒子卞金武都是草率結合,更是挨不上邊了;四兒子卞金國是用了勁才找上裘麗的,若不是裘麗當時處境不好,結局也難說,他們也就算不上是「相愛」的結果;五兒子卞金榮從談對象起,樣子上就是淡漠的,他和全嬋一定也沒什麼「相愛」的心。他們衡量再三,給誰都違背了他們冀望的初衷,他們想,如果到時還不能決定,就交代兒子們,把銀元跟著他們一起埋在他們的墳墓里。
奶奶是真喜歡南洋的,卞銀薿和南洋談了朋友后,經歷了三個春節,一個春節,是卞銀薿跟著南洋回山東過的,另外兩個春節都是南洋跟著卞銀薿來蘭州過的。奶奶見南洋,是一見就喜歡得很,長得好是一方面,南洋舉止、談吐、做派,奶奶都是十分看得上眼,不僅是奶奶,還有爺爺、父母及家族的所有人,見過南洋,都說他是出色的,卞銀薿與他是天造的一對。
沒過兩個月,卞德仁就躺下了。躺了幾天,就心力衰竭了。在他合上眼的那一刻,他是感到他在用儘力量地在黑夜中奔跑,跑向鰥夫的窩棚,去找正等著他的翠翠了。他想,翠翠一定是等急了。
南洋出事後,家人並沒有將消息告訴卞德仁夫妻,怕他們上了八十的年紀,受不了。但奶奶侯翠翠和孫女卞銀薿是連心的。南洋出了事後,侯翠翠整天心事重重,突然有一天,她從衛生間出來,精神恍惚,不注意就跌了一跤,發生了腦溢血。送進醫院,命是保住了,卻落了個下身癱瘓。家人也沒有將奶奶癱瘓的消息立即告訴卞銀薿,想她正沉浸在南洋去世的痛苦中,不能再給她增加傷痛了。清醒后的侯翠翠,預感似的第一句話就是問道,孫女卞銀薿在北京一切可好?卞金鎖夫妻忍著心痛,勉強帶出笑容,說:好著呢。侯翠翠就平靜了。
他領著翠翠,跳出了一個大幕,走向了他們兩個人的世界。他們走了,身後的大幕就合了起來。大幕再打開,在台上的人都是後輩們了。生活是一幕一幕地接著開始了,主角是一輩又一輩地輪換著登場了。
壽衣準備了,其他的後事,是可以慢條斯理地進行了。那些後事不是像壽衣那樣,實打實地要先得做成樣子。那些後事,是靠九-九-藏-書他們的一句話,一個決定,說什麼樣,做什麼決定,到時就能出來的。離去是有個過程的,到時宣布到時就能來得及。那些後事,數來數去,就是在兩個方面,一個是他們對後輩們的叮囑,就是遺言;然後是他們的遺產分配。這兩個方面,其實是他們更早就有所準備了,沒事的時候,說起他們的歲月,自然地就說到了沒有他們的將來。他們將來不在了,他們對後輩們還是惦念的。他們是獨頭,沒有受過多少言傳身教的指領,他們只是憑著他們走過來的生活經驗的積累在悟醒;他們是普普通通的平民,沒有多少文化,也就沒有高深的理論去講;他們是平民的家族,也就沒有期望後輩們個個能夠繁花似錦,只希望他們個個能夠過好日子。他們希望後輩們個個安分守己,生活得順心如意,平平安安,個個家庭美滿幸福;後輩們之間,能夠團結互助。他們的願望是樸素簡單的,這其實也是他們一直以來所信奉的「好好活著」的標準,他們年復一年的生活中不知是說過了多少遍,後輩們聽了還是當作了耳旁風,他們是鞭長莫及的,兒子們早就長大起來,早就各有不同、各有定性的,現在,兒子們都是「老人」了,他們聽他們的,可能都是像聽小孩的話了,不以為然的。他們積累生活經驗的年月與現在的年月有多大的不同?在現在的年月,他們的道理或許已經成了個古董,放在那裡,可看不可用了。但是他們要盡長輩的義務,只能是叮嚀到死了。說起這些,卞德仁就會想起當年鰥夫說的「活法萬樣,一輩子都活不過來」的話,他想他和侯翠翠一輩子遵循著他們的理解活著,是始終如一的活法了;別說是一輩子,就是幾輩子,一個人也不會有萬樣活法的。琢磨了下去,恍然明白,鰥夫說的活法萬樣,其實是後代們的不同活法了,代代相傳,代代不同,就有了形形色|色的活法。
春節過罷,卞銀薿起程回北京了。臨走前,奶奶一再交代,說南洋從美國一回來,他們就結婚吧,要不然,她恐怕就等不到了。卞銀薿強裝笑顏,安慰奶奶說,南洋就要回來了,奶奶一定能等到。奶奶聽了,張開嘴笑了,露出了殘缺不全的牙齒,像剛剛長牙的孩子似的。卞銀薿看著,心酸得要命。心中吶喊:我拿什麼獻給奶奶啊!卞銀薿想,奶奶至少還能再過一個春節的。
身後事了了,卞德仁和侯翠翠感到一身輕鬆,每天就剩下了打發時間。他們的話是越來越少了,覺得說多了話會耗去他們剩下不多的精氣似的;他們喜歡靜靜地感受時間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同時,也是在用心感受著、珍惜著對方彼此存在的日子。他們的心裏已經進入了他們在世的倒計時,心慌也平靜,心慌的是捨不得,平靜的是離去是人生必然的。
其實他們對「後事」是早有準備的,從前幾年就開始準備了。那時,侯翠翠七十五歲,卞德仁八十歲。他們首先準備的是他們的壽衣,他們是自己悄悄準備的,沒有叫兒孫們知道。因為,要是兒孫們知道了,是不會叫他們「過早」準備的。之前有一次在大聚會中,他們提了提,兒孫們都是一片反對,說那樣不吉利,沒有的就要變成有的了,大家因他https://read•99csw.com們的聯想,都有些傷感,一時氣氛有些低沉。過後他們不再在兒孫面前提及此事,是不想影響他們心情的。但他們心裏清楚,準備是太該當的了。比起很多上了歲數的人,他們的準備都是算晚了的。只有他們這樣上了歲數的人知道,到了這樣的點,縱然表面上身體沒有任何疾病,也是不能確保什麼的,他們體內的個個「部件」,老成了什麼樣,誰也不知道,它工作不動,說停就停了,不會留有預期的。他們提前準備了,省得到了跟前,叫兒孫們為他們手忙腳亂的。
侯翠翠去世的那天,是在正午。之前,她呼吸微弱,昏迷不醒,兒孫們圍了上來后,卞德仁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侯翠翠眼皮微微地波動了幾下,旋即睜了開來,竟然是明亮的,這是迴光返照的一刻。她似乎看到的是,卞銀薿和南洋站在了她的面前,她不禁笑了,又露出了殘缺不全的牙齒,酒窩貼著骨頭地印了出來。然後,她收住了笑,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她怎麼沒有看到丈夫卞德仁呢?她突然想起來了,她的德仁哥此時正在趕往來接她走的路上,哦,她得趕緊回到鰥夫的窩棚中,等著德仁哥。她的眼睛緩緩地合上了。她的身體輕飄飄的,被風緩緩地托起,隨風而去。她感到身體越來越輕,沿著倒轉的時空,她一點點地在向過去嬗變。她是孩子們的曾祖母;她是孩子們的奶奶;她是孩子們的媽媽;她是沒有坐轎子就睡到了德仁哥身邊的媳婦;她是整天叫卞德仁為哥的妹妹。最後,她回到了鰥夫漆黑的窩棚中,靜靜地躺在床上,等待著那個用一塊銀元買了她,她剛剛叫哥的卞德仁來接她走,去尋他們的生路。四周一片漆黑與寧靜,她想:哥沒來,那就先安安靜靜睡著吧。她踏實地睡去了,沉入漆黑與寧靜之中;沉沉的,像月亮一樣,安詳、平靜。
另外,在後事之外,他們還有一個最大的牽挂,就是牽挂遠在北京的孫女卞銀薿,他們對卞銀薿生來的偏心,至今沒有改變過的。尤其卞銀薿一年年地沒有結婚,使他們牽挂得更厲害了。他們想象不出來身為名演員的卞銀薿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但在他們看來,只要到了歲數沒有結婚,個人再風光,日子也是黯然的;即使卞銀薿有南洋,只要不結婚,他們就覺得她是孤獨的。他們對卞銀薿的希望是唯一的,就是希望她和南洋早些結婚吧。這個願望,早就表達過了,卞銀薿已經放在心中了,他們也算能平靜的,這,他們就只等著看到結局了。
侯翠翠走了后,卞德仁每天都是精神恍惚的,做什麼都是木訥訥的。他想吃東西,看到冰箱里有什麼,像個小孩似的拿出來就要吃;他要做什麼,也不叫保姆,徑自就弄了起來,接水會流出一地,拿碗拿筷,手不靈,摔了碗,掉了筷子的,總是弄得一團糟。他還經常記憶錯亂,會在保姆炒好的菜里再倒醬油和撒鹽;在開水壺裡,接上涼水就要往暖水瓶里灌;他會每天給陽台上的各盆花草澆上好幾遍的水,叫好好的花草,一盆盆地漚死。他不這麼弄,他就是無所適從的,坐著,站著,眼睛不知看什麼,雙手不知怎麼放。他的身體有一半跟了侯翠翠去,剩下的一半充當整個身子的作用,自然就不頂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