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玥說:我已經不相信男人了(1)
那天是星期二,方紅軍輪休,沒有去上班。卞玥坐公交車去單位上班的一路上,感到頭暈,下車時渾身無力,偶爾會打一個寒戰,有些怕涼。她想自己要感冒了,卻並不以為然。到了單位待了沒兩個小時,感冒癥狀出來了,打噴嚏、流清涕、流眼淚、鼻塞,過了中午,人整個就暈頭轉向了。領導看她難受的樣兒,就叫她回家休息。她就回家了。到了家門口,知道方紅軍在家,她也沒有敲門,掏出鑰匙自己開門。這是她長期養成的習慣,只要自己帶了鑰匙,不管屋內有人與否,她都是自己用鑰匙開門,是不想麻煩屋內人的。但是這天她卻打不開門,她知道那是裏面反鎖了。她並沒有多想,就敲門。敲了半天,方紅軍才來開門。方紅軍問她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神色有點緊張的樣子。卞玥說了句感冒了,還是沒有多留意,換了鞋,徑自就進了正屋(也是廳)。一進正屋,她眼前一驚,立即沒有了暈沉沉的感覺,她看到在沙發上坐著一個身條清瘦,面相秀氣的女孩,二十齣頭的樣子,一頭的披肩長發,好像有些潮濕剛剛洗過似的。沒等卞玥張口,方紅軍主動介紹起女孩,說是他的同事,去年從印刷學校畢業分配來的。女孩不自在地笑了笑。卞玥沉下臉,方紅軍忙解釋,說女孩來是給他還書的。卞玥心裏想:還書不會上班還嗎?她不高興,臉色陰沉,什麼都沒說轉身就去到組合柜子的抽屜里找葯去了。她心裏的不舒服,是一種本能的嫉妒反應,卻沒有深想許多。女孩藉機走了。
這個時候的卞玥,早已不是學校時期淡然安靜的性格,她不愛說話依然,卻獨霸而有些暴躁,她不愛說話,也不愛聽別人說,對什麼都沒有興趣,想的總是與人不同,愛起逆反的勁頭。越孤獨越自我,惡性循環的。她的孤獨和性情上的躁動,使她「火力」大,原本光滑的額頭上起了一片粉刺,像出了風疹似的,她便更加煩躁。單位同事背後身前開玩笑說,是陰陽不平衡的結果。這話她聽得多了,表面不在乎,心裏更是一片失落鬱悶,她對自己的狀況有些絕望。她渴望改變,卻覺得沒有辦法了。除了母親,哥哥卞烺也為她操心。以前,卞烺以眼光來劃分標準的,接受的都是硬體只比卞玥強,不比她差的,他利用工作上認識的人多,時不時地給她介紹對象,結果人家見了卞玥,沒有一個樂意談下去的。現在,卞玥的年齡本來就沒有優勢了,卞烺就很現實地要從低於卞玥條件的人中選了。他以另一個起點撒開網,立即就有了好幾個候選人。卞烺自信自己了解妹妹,知道什麼人能夠適合妹妹。他選中了一個叫方紅軍的人。
和卞烺相反,卞玥的婚禮全靠父母操辦了。一切都是男婚女嫁的場面,但買單的是卞玥的父母,酒席是在四星級的西河飯店辦的,不能說奢侈,也是豪華的。新房中的彩電、冰箱、音響、傢具、皮沙發等大件東西也都是父母出的,方紅軍家那邊只是象徵性地管了點零碎而已。到了跟前,看到方紅軍和他父母家人殷勤備至的樣子,卞玥沒有了原來的遺憾,反倒有一種驕傲。
她這樣看什麼都淡然,帶動不起來的,她和同學們的關係也就淡然了。她不親近同學,同學也不親近她,她和每個同學沒有矛盾沒有隔閡,沒有和誰衝突過,與他們保持著淡然的感情,男女都一樣。她不生動,沒有同學欣賞注意她,在集體中,她的表面形式看著獨立於一旁,其實她的內心沒有拒絕的態度,同學怎樣,她只跟著走,乖巧似的,也就不會得罪人。她只和一個女生關係算是近乎一層,她們一個宿舍,性情投緣,就經常地挨在一起。她們兩個在一起,好像是一個人似的,她們脾性相同,不愛說話,表情內斂,她們的互相靠近,就是緣於她們相同的淡然氣質。
只是額頭不能彌補她的失落,再看看身材,不到一米六的身高,體形偏胖,這是遺傳了母親,卻又不完全是。她沒有母親的寬厚的骨頭架子,能夠把肉支撐起來,使肉顯得緊密。她的骨頭架子沒有像誰的長得小而窄,骨頭支撐不住肉,肉就顯得虛軟多餘,像要虛脫;這樣也罷,她偏偏又像了母親,是愛長肉的體形,身上的肉掐起來厚厚的一層;從鏡子中看,腰沒有腰身,脖子縮著,看不到脖子的;大腿將中間筆直的褲線綳得沒有了絲毫的印記;她凸起的胸部和臀部,叫人看到想到的只能是體積,而不是性感,更別談什麼美感了。想起堂姐卞銀薿亭亭玉立的身姿,一比,自己是沒有身材的。這樣細細觀察后,她忽然就有了悲涼感,想她夠不幸的,好的地方她沒有繼承,不好的地方都叫她繼承了。
過後父親為女兒感慨,他想自己找了那麼多的女人,自己的女兒,卻沒有被一個男人愛過,命運有些作弄人了。
四年級上半學期開學不久,就有一個男生追求起卞玥來。這和堂姐卞銀薿的出名緊密相連。卞銀薿沒有出名前,就有一些同學知道了卞玥有個做演員的堂姐。卞玥自己從來沒有說明過,是她那個要好的同學陪她去話劇團找過一次卞銀薿。那個同九_九_藏_書學見過卞銀薿后,為卞銀薿的漂亮和與卞玥的差距有些驚奇,就私下裡跟其他同學提起了。職業演員在學生看來有些新鮮,加上卞銀薿被那個同學說得漂亮異常,有時就成了話題,一傳下來,全班同學都知道了。卞玥表面和心裏都是淡然的,堂姐和她是一個家族的人,常見常看的,堂姐對她從來沒有什麼新奇感的,對堂姐她便始終不新鮮。她天生淡然的性情,新奇新鮮的對她都不會過於刺|激,更不會因此動聲色了。卞銀薿出名后,同學們議論得沸沸揚揚,傳得厲害,全系都知道了卞銀薿是卞玥的堂姐,卞玥就被人廣泛認識了。就這樣,一個與卞玥同級同系不同班的男生慕名來到卞玥身邊,主動和卞玥交往起來。男生長得好,皮膚白,瘦高。男生自稱他是個影迷,非常喜歡卞銀薿主演的電影和卞銀薿,說卞玥是卞銀薿的堂妹,他就對卞玥有了一種特殊的感覺。卞玥以為他是看上了自己,是來追求她的,心裏一陣歡喜,想她就要加入有男朋友的女生行列了。
這次之後,卞玥決定不再想男朋友的事了,這方面她已經沒有了自信心。將來如何,愛怎麼樣怎麼樣,隨便,是賭氣,也是灰心到底了;是茫然和麻木交合在一起的心情。有了拒絕的態度,她自卑的心理上有了自負的架勢,這種架勢是被生拉硬拽出來的,就有些不講理的味道,叫人一說,就是怪癖的一種了。再有人向她提介紹對象的話,她問都不問,就吊起臉說不見。如果介紹人熱心,繼續數說男方各方面的好處,想要打動她,她就會產生逆反心理,不管介紹人是男是女,年輕老少,還是自己的家人、親朋,她便嘲諷地丟一句:那麼好,留給你了!一句話,就把人家的嘴堵死了。如果有耐心再勸下去,她就會說「死也不見」的絕話。別人就真是沒脾氣了。她二十六歲多的人,再怎麼樣,父母也是為她個人問題著急的。她想怎麼樣,自然不能依了她,但又不能去強迫,怕她逆反,走得更極端,脾氣變得更古怪。
一年後,方紅軍的兩個專業的自學考試相繼結束,他順利地取得了兩個專業的畢業證書。他還是不想要孩子,說他還有個打算,想幹個體,想叫卞玥的父親經濟上給予支持,他想開一個印裝公司。卞玥支持他,說他要開了公司,她就辭職跟著一起干,她已經在博物館呆膩了,方紅軍爽快地說好。他們這樣互相的迎合,令卞玥歡喜,想著一起開公司,是一種新生活了,立即就把想法告訴了父親,以為父親會履行婚前承諾,在經濟上慷慨解囊。但父親說開印裝公司不是小投入,他們公司的很多錢沒有收回來,資金周轉緊張,說過上兩年再說吧。他們心裏裝著計劃,就等著了。
但是,過著日子,卞玥是將就不了的。方紅軍的出軌總是縈繞在她腦中,她想他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他有慾望,他有需求,她從來沒有拒絕,都是為他應付了,他還有什麼不滿的?因為他愛新奇,要刺|激,那麼,他這樣的體驗一旦打開,是不會停止的,今後還會有問題;還有,要是愛她的話,他也不會去體驗。聯想起來,她就想到了父親和哥哥。自己沒有結婚前,在她看來,父親和哥哥的「出軌」,是他們屬於一類人,跟別的男人不關聯,她並沒有過多感觸,只是希望自己找的不要是這樣的男人。她還想,父親和哥哥是憑藉他們的「實力」,有資格出軌的時候才出的軌,而母親和嫂子靠著他們,因此不計較,但方紅軍憑什麼呢?他不但沒有實力,還指望著父親給他開公司,等於是他靠著她了,這樣,只能說明了他根本就不愛她這個人。她為什麼不叫人愛呢?她又聯想起在大學「追求」過她的男生的本性,以及接觸形形色|色介紹來的「對象」的經歷,她心裏再起悲涼,他想男人除了喜歡刺|激,都是喜歡漂亮女人的。想下去,愛情也是要在女方美貌的前提下才能得以實現的。擺在眼前的實例有:爺爺當年就是因為奶奶的好看,才不顧一切地買下了她;堂姐卞銀薿也是因為美貌才被南洋衝破一切去愛上的。所以在《簡愛》中會有那樣的名句流傳:「假如上帝賜予了我美貌和金錢,我會叫你難以離開我,就像我難以離開你。」還有,江山和美人會比在一起,可想女人美麗多麼重要。她不美麗,這輩子是難有愛情了。男人是不會把愛獻給一個面貌平庸或醜陋的女人的。她是看透了!她想,她是婚姻生活的一個犧牲品,承擔著犧牲的任務;她不為那樣的男人犧牲,也不要承受虛偽!她決定離婚。
在接著的日子中,方紅軍對卞玥漸漸少了性生活的要求。少了應付,卞玥覺得是更好了。只是,偶爾她操心地問方紅軍,他不想要孩子嗎?方紅軍說不急,要不要他都無所謂,他們兄弟六個,他方家後代只多不缺的。沒有孩子,他們的日子越來越平靜。但是,後來出現了一個叫卞玥無法平靜的事。
帶著新的心理,卞玥走上了工作崗位。博物館清靜如世外桃源,分配到這裏工作,卞玥很滿意。這裏人少,事少,沒有壓力,九_九_藏_書沒有什麼要競爭的。這是地方的博物館,館內沒有什麼奇珍極品,如果沒有特別舉辦的展覽,靠博物館自己館藏的普通文物、物品,每天來博物館參觀的人十分稀少。來的,多數都是因為學習工作需要而來參觀的,散布開來,是三三兩兩的。通常,博物館館內館外清靜寥然,這裏沒有大張聲勢的業務流通,沒有轟轟烈烈的生產環境,沒有忙忙碌碌的工作氣氛,外表蕭條,內部平靜;灰色顯舊的樓身矗立在城市中,就像本身的職能性質一樣,只是被人展覽的,也像是不緊不慢在養尊處優的。待在這樣的單位,卞玥接觸和看到的人都是少量的,生活面也是窄小的。她封閉在這裏,情緒跟著忽視了外界,一時淡然了自己的「自卑」感,常是自娛自滿的。不想將來,只看現在的。
方紅軍沒有料到出現「馬腳」,被卞玥問了個措手不及,狡辯是本能的,卻前言不搭后語,最終,只得承認了。說是一時衝動,就犯了錯誤。卞玥根本不信他是一時的衝動,說他一時的話,人家怎麼也能是一時,他們肯定是早就好起來的。方紅軍不置可否,一副不怕卞玥的樣子,問卞玥想怎麼樣?卞玥失望地說了句「沒勁」,片刻說:離婚!方紅軍說軟話,說他再不了,還不成嗎?然後是一句一句的請她原諒的話。卞玥不吱聲了。她原來就在意方紅軍婚前的經歷,這事更叫她膩味了;即使他們婚姻形式存在,她心理上也不會跳過去的。她想,怎麼過下去呀!但畢竟是夫妻一場,心一軟,想:將就吧。
卞烺被判了刑,他的生活是落下了幕,定了格局。這種結果,令父母悲嘆。在他們看來,社會生活和他們個人生活表面上再改變,社會再怎麼發展,都不能動搖他們最根本最本質最終結的要求和希望,進入傳統。傳統是主流,他們希望的傳統,就是他們家庭生活的最終理想,要全家圓滿。他們和孩子一起生活的時候要圓滿;孩子成了家,他們的家也該是圓滿的;照著走下去,承上啟下,都要圓滿的,圓滿是活著和過日子的終極目標。現在,兒子卞烺已經退出了圓滿,再嘆息都是無法挽回了。少了一個圓滿,期待後面的孩子能圓滿,希望就給了卞玥和卞諝。
她不想,別人替她想了。一天天過去,每一天重複著上一天工作、生活的形式,環環延續的,轉眼卞玥就轉正了,進入了正式幹部的編製。她這時二十三歲。沒有對象,她操心,卻是無奈的。博物館工作人員少,與外界流動接觸打交道的機會又少,單位給卞玥提供不了多少結識新人的機會。「老人」中,大多數男性在她進來時就有了他們的生活定局,有家的有家,有女朋友的有女朋友了。屈指可數的兩個男性單身,她也沒有那麼幸運地與他們中的誰互相有些興趣感覺,大家只適合做著一本正經的同事。上班意味著進入了成熟和成人,該要穩定了。穩定是兩個層面的,工作和個人的生活。個人生活不是個人的,是要上升到一個家庭的。這是永遠的傳統。卞玥想她還在獨身,就是她生活的不穩定。她內心考慮是考慮,並不急,好在年齡是能等下去的。等下來,都是別人給她的關心。這中間,有單位的同事,家人,家族的人,還有鄰居。他們前後相繼,熱情為她尋找機會,提供機會。經常地,卞玥在星期六和星期天,本該休息的日子,卻忙了起來;她忙著是去見大家給她介紹的對象。
就是從這個時候起,卞玥開始注意起自己的外貌來。之前,她好像從來沒有留心過自己的長相。她長得是什麼樣?閉上眼睛好好地想一想,形象一片模糊。她可以清晰地浮現出父母的樣子,哥哥的樣子,弟弟的樣子,堂姐卞銀薿美麗的樣子,還有家族中許多人的樣子以及個別同學的樣子。不僅是樣子,許多人的儀態、習慣動作,她都能隨著樣子就連接了起來。她心細,怎麼就沒有重視過自己的樣子呢?她站在鏡子跟前,仔細地端詳起自己來。在她臉上最突出的是兩個有點鼓的腮幫子,永遠像是生氣了的臉色。這是典型的標記,爺爺傳下來的。可是,它長在家族中男人的臉上,看著正常自然的,甚至更增加了男人的力度。但長在女人的臉上,刻板、木訥、生硬、粗糙,還有些鄉土味的,沒有一點可取的味道。然後,是她的眼睛,單眼皮的眼睛,冷漠麻木的樣子,沒有和悅與親善,與她的內心多麼的不配合;她的鼻子,不算塌卻也不高挺,本分傳統普遍的樣子;她的嘴唇,又薄又小,看著機動靈活的樣子,卻是拙嘴笨舌的,另外,與她寬厚的臉盤有些不搭調;還有皮膚,一個女孩子的,膚色沒有隨了媽的白,是典型的黃皮膚,給不生動的五官又增加了暗淡;額頭,是她唯一說得過去的地方,寬寬的,顯得有智商的樣子,就這樣,今後不管她梳什麼髮式,額頭上不要搭上發簾,永遠地露出鮮亮的額頭,彌補拙劣的。
但是去過衛生間后,她就不得不深想了。衛生間有一股剛剛沐浴過遺留下來的潮暖氣息和浴液、洗髮液的香氣,顯然是有人剛在這裏洗了澡的九九藏書;不僅如此,她還看到了散落在地板上、梳子上的幾縷長發。那長發她一根根拉直,頭髮都是過了一尺長的,她留了一年多的短髮,這頭髮當然不是她的。一個女孩子莫名其妙地在一個男同事的家裡洗澡?這不荒唐嗎?關係若不是非同一般,怎麼會這樣隨便!再聯想方紅軍在性生活上越來越對她沒需求,一切是更明了了。她不再發木、頭暈,腦子躥上一股火熱,她要追究!
他們的小日子過著,與其他家庭一樣的節奏、方式、目的,一切就是為生活,家庭的生活。卞玥依然要應付夜晚的夫妻生活,她想,這既然是生活的職責之一,就要履行。她雖然沒有體會到中間的樂趣,卻想這是她應該做到位的,就像一個不喜歡自己工作的人,卻不能怠慢工作似的。她還想,人們總是說男女不一樣,可能最大的區別就是在這上面了。想想,覺得自己一定與其他女人感受相同。
方紅軍是卞烺的一個客戶的弟弟,在印刷廠工作,中專學歷,與卞玥同年生,比卞玥大兩個月。說是一年前,被女朋友背叛了,就沒有再找上對象。方紅軍中等個頭,體瘦,臉長,皮膚略黑,眼睛不大不小,鼻子直挺,整體一副標準長相。他的嘴唇厚厚的,看起來不能說的樣子,本來也是不能說的。卞烺對妹妹說,這個人很老實,脾氣溫存,不勢利不虛榮,待人誠懇,如果他們能成,他一定會對卞玥好。另外,他不是一個平庸的人,還求上進,據說,正在自學企業管理和法律專業。卞玥相信哥哥的話,就見了方紅軍。一見,兩個人的脾性是相似的,說一句話,互相能投合到一塊,互相都感到有種相融,就續下了交往。接觸起來,其他的方面,方紅軍也像哥哥說的,卞玥越來越接受了他。方紅軍對卞玥也是十分接受。他們老大不小的,見了六七次,就把關係確定了下來。此時,事業蒸騰的父親卞金利,自覺有資本地對方紅軍說,只要他好好地對卞玥,他們好好地過,將來他們經濟上有什麼需要,他都可以包可以管,並說,結婚的話,方紅軍家那邊,象徵性地出點「小頭」就行了,大頭,由他們女方這邊出。這些話,在訂婚的那一天,卞金利又當著方紅軍的父母重複了一遍。方紅軍弟兄六個,沒有姊妹,方紅軍排行老四,他們兒子娶媳婦是排著隊的,每一個兒子的婚事對父母都是一次重負,卞金利這麼說,自然令方家父母心懷喜悅和感動。客氣著,嘴上咧開了花,對著兒子直說要好好對卞玥的話。卞玥就覺得,自己將來的幸福好像是父親說和的,買來的。心裏的高興上,留了點遺憾。
這個時候,父親卞金利正忙著籌建自己的建築公司,回家少,管卞玥是顧不上的,有時間了,就有一搭無一搭地問一問,說一說,沒有太上心。卞玥的事,就全是母親操著心。她說不動卞玥,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介紹來的男方,只要她聽著條件過得去,就自作主張,叫介紹人直接帶到家裡,給女兒一個出其不意,叫她直接面對,沒準兒,哪一個就上了感覺,自然就接受了。這一招兒,卞玥馬上就有了對付辦法,對來者不但沒有態度,還扭身就進了自己的屋,並反鎖上了門,再叫也不開。母親以為她在裏面氣得夠戧,怕給她火上澆油,給來人難堪,只好打發來人走了。其實,在卞玥當時的心裏,是有一些得意和快樂的,覺得這回是輪到她驕傲了,自我欣賞起剎那間的這種自信來。這樣擺脫,是一種上癮,總是沒有猶豫的,幾次之後,母親也就放棄了這種「強迫」方式。要是單位的人直接給她介紹,她推脫起來更是容易。這樣,打過交道的介紹人經歷了「失敗」,自然就沒有了熱情;長期以來,失敗的很多了,介紹人是越來越少。介紹的人少,卞玥又倔上了勁,加上她同學和朋友少以及工作性質的封閉,她是沒有一點可以跳出環境了。日子過起來很快,眼見的,她年齡就奔向了三十。沒有對象,又不愛交朋友,除了單位就是回家的,卞玥的性格越來越與人難相融,有些向孤僻發展了。母親急得要命,見人就求人給她說個媒。
過後,卞玥對母親說:我這輩子再不嫁人了,我已經不相信男人了。母親說,她把人看得死了,其實男人不都是她想的那樣。卞玥淡然地說反正她沒碰上過,反問母親,她碰到過嗎?故意又問:父親是嗎?哥哥是嗎?母親愣了一會兒,說:生活的大方向是過日子,其他都是生活的作料,不是主要的。卞玥說:拾破爛的願意跟我過,我就找個拾破爛的吧。母親不高興地說:啥話!卞玥說:跟個不愛自己的人,跟找個拾破爛的沒有區別。母親嘆口氣說:你沒碰上,不等於就一輩子碰不上了。卞玥淡漠地說,她是不相信她能碰上了,她可能已經沒有了那個命。母親替女兒一陣心酸。
卞玥懂事,報考師範大學,是為家裡的經濟條件考慮的。師範大學免收學雜費,還有高於其他院校的生活補助費等優惠條件,對卞玥都是誘惑,她心疼父母養他們三個孩子的辛勤勞苦,就想回報他們,她想,父母能夠供她上到大read•99csw.com學,她已經非常知足了,為父母著想是本該的。這方面與哥哥相比,就顯出了她女孩子的心細心軟與算計。她覺得她為父母節省了錢,就是孝敬了父母,她的心裏有一些自豪。其實,以她內向不善於表達的性格,是不適合上師範院校的。師範大學培養學生,是以將來做教師為主,卞玥是不適合做教師的。她沒有口才,不善言辭;她矜持,羞澀,像母親,她臉色立不起來。沒有臉色,將來怎麼管教得住學生呢?這些,卞玥填報志願前都沒有考慮過。她只考慮著怎樣為父母節約金錢,做出她能做的貢獻。父母這方面沒有絲毫經驗,一竅不通,以為學什麼就能成什麼。她報師範大學,就叫她報了。
與哥哥卞烺在學校的活躍突出相比,卞玥在大學的四年幾乎是平靜無聞的,她的各個方面都很平淡:學習、長相、性格。她不像哥哥卞烺,對將來有目標,學慣用勁,積極表現。卞玥對將來的預期是,大學畢業就很好了,就沒必要拼死拼活地再去爭取什麼了。所以學習的勁頭比不上了中學時期,中學是有考大學的目標推動,不用功就淘汰了。她的長相是平淡的,女孩子長了個父親樣子的面容,不生動不美麗,別人對她的樣子沒有驚喜、驚嘆和注目,她的表情便是尋常安穩的。她性格的矜持羞澀,造就了她對什麼都沒有過分、過多的激|情和熱情,是什麼,怎麼了,她都不大驚小怪,一驚一乍的。假如是同學們在驚聲歡呼的時候,她不過就是抿嘴笑一笑而已,不以為然的樣子;她吃到再香的食物也只是淡然地點點頭,不會像有些同學大叫「好吃」,表情跟著就誇張了起來。
起初,卞玥興緻很高,見一個之前,心裏都是充滿了想象和希望。見到她如意的,對對方自然抱了期待;不滿意的,也沒有掃興,她選擇的主動給她增加了自信,覺得這中間是有餘地的。這餘地是一種內心要防止萬一的準備,到了這種事上,她開始的心理,原來的不自信自然而然就冒了出來,那不如意的男性,就給她補上了自信,她想那些她一眼沒相中的,其實是給了她掌握、回頭的機會,只要她願意。那些男性是額外的備份,叫她踏實。但是,接觸著,根本不像她想得那麼簡單,不如意是接踵而來的。一年來,她第一面感到如意的,人家都是不給她見第二面的機會;她不如意的,她想給人家機會,人家卻不稀罕,很多都是回絕了,其實也是對她不滿意。個別有了第二次見面,過後又是「不合適」的答案。來來去去的無結果,沒有一個是她說了算。原因只在兩方面,她的長相和性格。有人在乎其一,有人兩者都在乎。這樣,她自卑的心理層層加進,有些要無地自容的。
好好地「認識」了自己一番后,對自己有了定位,卞玥從過去的無所謂,猛然就有了強烈的自卑感覺——她以前沒有過的。而且,從此扎入她內心,時不時,就會浮現出來,影響她的思緒。
大家給她介紹的,首先考慮的都是與她文化相配,其實是文憑的相配,相配的卻配不上了,大家自然就降低了標準,一些大專或中專畢業的,就圈了進來。這樣的確有了些效果,那些男性衝著卞玥比他們條件「高」,就顯示出了謙虛,似乎是針對文化或文憑方面的,看著卻像是針對卞玥整個的人。有好感,就能接觸下去。接觸下去,對卞玥來說又有了餘地。此來彼去的,就鎖住了一個人。
和哥哥卞烺一樣,大學的三年間,卞玥沒有談過男朋友,但不談的原因與哥哥截然不同,哥哥是進入大學校門前就想好的,自己制定了「不談」的計劃,後來也是眼光高,沒有看上的。卞玥不同,上大學前她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問題,進入大學,她看到了「戀愛」景象,當時心裏有一些觸動,很快又覺得那些跟自己有點無關聯,好像自己不需要戀愛一樣。她的生活該怎樣就怎樣,一步一步走吧,反正年齡還算小,沒有必要著急。她不考慮「戀愛」問題,心思自然不在那上面,看所有的男生心靈單純,像中學時候一樣,不抱任何美妙幻想的。她不想,自然沒有期待哪個男生向她射來丘比特之箭,也不幻想。她各方面的平淡,以及她的淡然姿態,也沒有吊引起哪個男生想她的情懷。就這樣三年過去了。三年裡,同級同系的女生不知不覺一大半有了男朋友。有的男朋友數不清,沒有男朋友的女生屈指可數。這個時候,她又有了觸動,雖然她內心並沒有真正嚮往,她個別獨立著,但她覺得,就像她站在試講台上,抹不開面子。難堪了。
男生隔三差五就約卞玥出來一次,像談朋友一樣,他們散步,聊天,有時,他還像男朋友似的,給卞玥買零食吃。幾次之後,男生提出,作為影迷,他想要親眼見見卞銀薿。卞玥沒有猶豫就同意了。見了卞銀薿,男生如願地得到了卞銀薿的簽名照片。末了,他還要了卞銀薿所在劇團的電話。半個月後的一天,卞銀薿給卞玥打來電話,用質問的口氣問卞玥,那個男生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卞玥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快是了。她口氣不肯定,是想男生還沒有正式九-九-藏-書向她表達過什麼。卞銀薿生氣地說了一件叫卞玥感到震驚的事,說那男生給她打電話,想叫她給他介紹一個演員女朋友。她埋怨說卞玥看上的是什麼人啊。卞玥被驚得啞口無言。過後,她嚴肅地找到男生質問,男生一臉無所謂,笑著問她,說:咱們什麼都不是,你沒有權利管我吧。卞玥氣,卻又說不出理由,便小孩似的甩出氣話,說:找演員你想得美,我姐才不會給你介紹呢。說完,就轉身走了,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沒想到,男生在後面以牙還牙地說:就你長那樣,誰會找你!卞玥停下,扭頭看男生,像母親的脾性一樣,想要厲害卻拿不出厲害的氣度。男生翻了下眼,就走了。卞玥眼裡裹了一圈的淚。
這個人是自學行政管理專業畢業,在單位任團委幹事。他人的樣子各方面都是一般,沒有突出和特別的地方,可能因為是做組織工作的,嘴巴挺能說,和卞玥在一起,卞玥不說,他能說,場面沒有冷過場。還可能因為是做組織工作的,很會照顧人的情緒,抓住人的心理,對人殷勤熱情,每次見面,都要給卞玥買小吃小喝的,叫卞玥手上有了東西拿,樣子上顯出了放鬆隨意。在見的這撥人中,他是給卞玥印象最深最好的。她擔心她有意,人家又無意了,她是被這樣的規律弄緊張了。結果出乎她意料,這人約了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時候,就對卞玥說了句:我們就是朋友了。這句話,感動了卞玥好一陣,時不時就要想起,回味陶醉的。之後再見面,滿心歡躍和驕傲,自己是真正有了男朋友的。但是,以後,這人一見面,對卞玥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他是來向她說再見的,他們不合適。卞玥一下就呆住了,半天,才有些顫抖地問了句為什麼?這人沉吟片刻,坦然地說,他遇到了一個更加合適的。卞玥目瞪口呆,不知說什麼了。過後,介紹人對卞玥說,那人遇到的也是別人給他介紹的,說是人長得挺漂亮,那人一見就喜歡上了,女方也不反感他,兩人就交往上了。卞玥沉著臉說,他那樣是腳踩兩隻船,沒有道德。介紹人安慰她說:既然如此,他就是不可取,早看清也是好事。卞玥點點頭,心裏卻受到很大打擊。
培養教師的師範大學的確有他們的特殊培養手段。學校的學生,都有試講課,是專門鍛煉學生上台講課的。這裏面講授了作為教師在台上要保持怎樣的行為、語言、姿態和講課的技巧,這不是講講而已,是學習和實踐相結合的,還要模擬演練,每個學生都要「上台」表現。那種時候,卞玥就非常緊張,還沒有輪到她上場,手心裏已經燒熱,快要滲出汗了。到了「講台」上,她站在那裡,腿骨發軟,真是想要一頭栽倒了事,叫所有的在場人員看不到她吧;她發出的聲音微弱無力,還有些顫抖,叫同學老師們聽得既費勁又發麻;她經常話語續斷、磕巴,一句話,被分成了兩半甚至幾半說,扭曲了話語的原意;她的臉色會因為緊張而燒得通紅,兩個略微鼓脹的腮幫子,擴大了顯示程度,叫人的注意力不自覺地就留意到了她的臉上。她的拙劣表現,每一次都是上一次的翻版,沒有因為增加了鍛煉,就有所改進。因此,試講成績,她總是不能合格。畢業了,她沒有被分配進學校當老師,她上的是歷史系,就被分到了博物館。
熱鬧散盡,洞房之夜令卞玥驚奇和痛苦,方紅軍根本不再和她交流,他對那種事慾望強烈,駕輕就熟,而她單純無知,沒有需要,應付之中沒有嘗到其中的快樂。一切完成,她卻痛苦不堪。方紅軍摟住她說真沒想到她是第一次。卞玥驚奇地張大口說,你難道不是?方紅軍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嘴角咧出一絲笑容說:他也是的話,他們今天就傻了。神態中透出驕傲。卞玥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她說什麼,都不合適,心裏卻隱約有種反胃的滋味。之後的日子,一到那種事上,她就要忍不住去想方紅軍和她的不一樣,不平等,想起來,她就痙攣,不但依然沒有慾望,還會恐懼。那時,她就像一個要打針的小孩子。恐懼歸恐懼,卻為了他們夫妻的理所應當,她就要應付下去。這樣,其實是方紅軍掌握著她呢。方紅軍懂得女性生理規律,就沒叫卞玥馬上懷孕。他說等他企業管理和法律專業的自學考試完成後再要。孩子是給他們方家生的,他不急,卞玥和父母更沒有急的理由。
卞玥沒有跟家裡任何人商量,私下起草了離婚協議,她怕被父母所勸,想離婚後再公開。她叫方紅軍簽字,方紅軍不想離也不會簽,極力爭取挽回。卞玥說她是離定了,給他半年的時間考慮,半年後他再不簽,她就起訴。之後,兩個人以矜持的狀態就耗了起來。同住不同房。但是五個月後,卞烺被抓,家裡人的情緒都轉向了卞烺,卞玥不想為家裡忙中添亂,就把離婚的事先擱下不提了。卞烺被判刑后,卞玥考慮到父母,有些不想離婚了,但幾個月後,方紅軍主動提出了同意離婚。卞玥看透了他,知道他是靠不上父親給他開公司了,自己對他沒有可取之處了,他還留戀什麼呢?她沒猶豫地與他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