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銀玉說:我的名字從此叫「卞米」(1)
上海這個城市是能夠培養虛榮心的。她擁有的物質是一片汪洋,沉浸在這片汪洋之中,你是看不到出口,找不到進口的。你只有在這裏渺茫地蕩漾,從這頭到那頭,永遠不會重複到一個位置上;重複是過去,一去就不復返了。金錢是粒粒沙礫,投入進這片海域多少,都會是個無影無蹤。
當演員成明星的理想一確立,卞銀玉的腦子時不時就沉入了對未來的遐想,上課不上課都影響不到她的。在腦中,她會幻想出很多角色,任由她扮演,經常是一進入幻想,思維就難以收住了,天馬行空的。影響了聽課,她並不在乎,還想,反正將來要去當演員的,她現在的想象是在為做演員打基礎的。經常地幻想,影響學習是在所難免的。考試檢閱,她的學習成績明顯下降了。她還是不在乎,她纏著舅舅,說寫信不要告訴媽媽。舅舅是個和父親有點像的蔫性子人,禁不住卞銀玉的哀求嬌告,沒有氣勢地對卞銀玉正經地說,不告訴可以,你可一定要努力追趕,不然高中考不上,想瞞都不能再瞞的。卞銀玉不屑地說,放心,考高中對她還是小菜一碟的,絕對不成問題。
在初中三年級以前,卞銀玉基本沒有理想的。理想就是將來要當什麼要幹什麼。她覺得未來還是挺遙遠的事,到了跟前再說。但是,隨著蘭州的堂姐卞銀薿的出名,在同學們對她百般的逢迎中,她就樹立了理想,也要像堂姐那樣做演員,成明星,叫人羡慕。與此同時,她懂得了虛榮,背後有了憂愁,每當卞銀玉下了公共汽車,一步一步邁近外婆的閣樓家,那周邊的貧微,外婆家的貧乏,都會叫她在學校得意的心情剎那間跌入掃興。她就想:這哪裡是明星的親戚家啊!這哪裡是產生明星的地方啊!失落也是種動力,她就越加強烈了理想。
卞銀玉的上海親人只有外婆和舅舅一家。卞銀玉的外公在卞銀玉落戶進上海前就因為癌症去世。卞銀玉的舅舅比姐姐葉秀珠小近十歲,是69屆初中畢業生,沒有上過高中,去江西農村插了三年的隊,因病返城,進了一個兒童玩具工廠工作。工廠沒有能力給他分配住房,他就像以前一樣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們的家是在號稱「貧民區」的閘北區,房子就是街邊「石庫門」似的閣樓房,上下層的面積總共不到十五平方米。只有卞銀玉的舅舅和外公外婆時,他們和周圍的住家比較,居住得還算寬敞,很多人家都是五六口、六七口人擠在一個閣樓住。後來卞銀玉的舅舅娶了老婆,只不過她舅舅原來的單人床換成了雙人床,住得也不算擁擠。卞銀玉的外公去世后,他們又回到了三個人居住,回到了「寬敞」。不久卞銀玉的舅媽生了個男孩,她的表弟。起初兩年,表弟小,跟著父母就能住。但表弟長到會說話能看事的年齡就不好再跟父母住了,湊合著先跟著外婆住了。住得也還過得去。表弟長到四歲,就不叫他和外婆住了,給他單獨立了個小單人床,並且在他和外婆之間拉了塊花布簾。上下樓都住了兩個人,還算是能將就。卞銀玉加入進來后,就顯擁擠了。他們重新安排了住的格局。原來是外婆和表弟住樓下,卞銀玉來后就叫外婆帶著表弟和她住到了樓上。因為樓上高低空間有限,木製地板隔層承重有限,所以傢具和多數家什都是放在了樓下,樓上相對寬敞。在樓上,卞銀玉和外婆的床併到了一起,等於是住在了一張床上,每晚睡覺前,她們與卞銀玉的表弟之間拉上了一個深灰色的厚布簾。看著不算擁擠,卻是有點彆扭不方便的。
三個月後,卞米的《性|愛寫|真》就出版了。為吸引讀者,書的封面上端,寫了一行醒目的提示:一個美女的性|愛經歷——明星卞銀薿的堂妹卞米,真誠向你說性|愛。書印得還算精緻,有她艷情的照片和精心挑選的文字,加上卞米是明星卞銀薿的堂妹,讀者是太有興趣去看看卞米有過怎樣的性|愛遭際了。書一上市,果然熱賣。一個月的時間就賣了十多萬冊。卞米和書商立即就賺了一把。他們都指望再賺把大錢。但是不久相應的主管部門,以內容不健康為由給《性|愛寫|真》下了禁賣令。越禁越火,結果遍地是盜版。錢賺不到卞米的口袋裡,她是無所謂的,因為她歡喜的是她已經大名鼎鼎了,這是一個巨大的無形資產,它是今後產生源源不斷有形資產的廣闊平台。
卞銀玉學的專業是文秘,是新興的實用熱門專業。卞銀玉報這個專業,當時沒有多想,只是想著盡量挑好專業填報。學了這個專業,她就有了方向,畢業后,去大公司,給大老闆做秘書,在她心目中,秘書是老闆權利的發布和執行者,自然地位在上。其實她的願望,也是大多數女同學的願望。
卞銀玉初來上海住到這樣矮小陰暗的閣樓,雖不習慣,卻覺得好奇新鮮,非但不覺得苦,還感覺好玩有趣。臨街是置身在熱鬧當中,心情熱鬧就歡快;每天脫了鞋子在閣樓的木樓梯上爬上爬下的,是像遊戲一樣有趣味的事;閣樓低矮,向上一跳,頭就快頂到了天花板,覺得自己像巨人似的;閣樓陰暗,有點像童話中神秘的迷宮的味道,她和同學或者表弟置身其中玩耍,是與外隔絕一樣的自由。後來,見新不奇了,對住閣樓習以為常,沒什麼不好的感覺,也沒什麼好的感覺。卞銀玉所在的小學,是閘北區的一所小學,她的同學幾乎都是住在閘北read.99csw.com區的,閘北區的人,很多人家都是住這樣的閣樓房子,同學之間誰也不會瞧不起誰。
到上海的起初幾年,卞銀玉還小,有些高興過頭,新鮮上海,喜歡上海,上海的店鋪密集,車水馬龍,人流穿涌,在她小學生的眼中,是氣勢和熱鬧,是最大的繁華,繁華是驕傲和光榮的。她把上海的光榮與驕傲,帶到了蘭州,蘭州與上海一比,顯得多麼的冷清、偏僻和土氣啊!每一次回到蘭州,她總要滔滔不絕地向姐姐和鄰里孩子炫耀起上海的方方面面,那些滿處新舊相間的樓群,繁華地段中密集的商業場景,外灘的壯闊,豫園的攤點,遍街的大小店鋪,五花八門的風味小吃,布滿街旁的閣樓人家,犄角旮旯的凌亂,窄小擁雜的弄堂,以及日日都能目睹到的像旗幟一樣飄揚在各個閣樓人家的件件衣物,在她口中,一律地被頌揚成一類的繁華,不分主次高低貴賤的。她的眼中也是這麼看的,所有的一切組合在一起,就是集會,那就像是人頭攢動組合成的盛會,有熱鬧足夠,管他是由何等人色組成。說起來,卞銀玉以自己能夠站在熱鬧中間而得意十分。她不以住在「貧民區」的閘北區為恥,也不以住閣樓為賤。在她眼中,閘北區、閣樓群,是上海的另一種繁華。
改了名字后,卞米立即興奮地通知了蘭州的家人和上海所有有來往的同學、朋友,她張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告訴你們一個重要消息,我的名字從此叫「卞米」!大家問她為什麼要改名字?卞米用誇張的口氣說:因為,一個新的時代就要來臨了!再追問下去,卞米就神秘了,說:等著往後看吧。
堂姐卞銀薿對卞米利用她的名聲炒作深切憤怒,電話中不僅叱責了卞米的行為,也批判了她的寫作,說那是令人作嘔的垃圾。並說今後卞米沒有經過她的同意,再打著她的旗號,她就採取法律手段。卞米表面誠懇地說下不為例了,心裏不僅埋怨堂姐的古板,也對堂姐有了不屑,想堂姐是名人,她也是名人了,她和堂姐已經是一條水平線上的人了,在她眼中堂姐沒什麼了不起了。她無所謂地想,反正她已經出名了,堂姐的光是用不著了,今後不提她也罷。
這是市場經濟,錢一天比一天地成為了身份的標誌,地位的象徵,有錢的榮耀放在那裡。掙錢是自由的,她要去掙錢。為了掙錢,卞銀玉選擇了去一家醫藥公司做了醫藥代表。醫藥代表能掙高額提成,是聽說的。卞銀玉想,以她的能說會道的能力,在這方面應該是可有一試的。
名利雙收是立竿見影的。不久,一個義大利書商找到卞米,以四十萬人民幣的價錢買下了《性|愛寫|真》的義大利文版權。義大利書商很欣賞卞米作為東方女性,卻敢於衝破古老「性觀念」的解放精神。他說卞米應該去西方國家生活一段,那樣將會提高她,更加上升一個層次。今後她會有更大超越的。不用義大利書商提醒,卞米也早就想出國看看的。在這個開放的時代,不走出國門,是極度落伍的。現在,她有錢了,出去的時候到了。她有了寫作的經驗,她想等出國回來后,她可以寫一個遭遇老外的性|愛故事,這樣的故事,想要發生體驗,還不容易嗎?有體驗了,她就記日記似的把過程真實地記錄下來,過後,不用費勁地稍稍地加工一下文字,就能出手了,多簡單省事啊!只要她寫出來,指望出她書的出版商一定不少,那她就又能在圖書市場上大賺一把了。賺錢的事,她今後是不愁的,因為她是有名的卞米。
不成問題卻最終成了問題,中考卞銀玉以三分之差落榜。這個結果叫她目瞪口呆,她沒有譴責自己,卻是有些憤恨的,恨的是分數線,覺得自己真冤枉,僅僅才差了三分。這種事實是不得不公開給蘭州的父母了。母親的來信中也是充滿了憤恨,恨她的不爭氣,圍繞著她將來的前景擔憂,說她連個高中都考不上,將來她怎麼能應付高考?要是知道她這麼不求上進,當初還不如叫姐姐卞銀回上海呢。順著就誇了一通卞銀,說卞銀活躍能活躍,學也能學的,比她是強多了;要是換成了卞銀到上海,興許還能考上重點大學呢,說卞銀玉是白浪費了上海比蘭州更好的教學質量。那時卞銀已經是大專二年級了。
醫藥公司在虹口區,本來是離閘北區卞銀玉外婆的家很近,一趟公交車坐幾站就能到的。但好像是故意作弄卞銀玉似的,她去醫藥公司一個多月後,外婆的家就作為拆遷戶,搬到了浦東六里橋一帶的居民新村。遷入寬敞的新居自然是好,只是苦了卞銀玉,依然是每天來回要花兩個多小時的時間。
母親的譴責,刺|激了卞銀玉,她心裏用勁,她把爭氣的砝碼全部壓在了做演員成明星的路上。她朦朧地記得在她四歲那年,全家族的人為堂姐當上演員而特意吃的「慶賀餐」。當演員是榮耀的事,就在那時被記憶了下來。當上演員,她再好好地給母親顯示吧。她給剛剛調到北京的堂姐寫了一封長長的信,把自己的殷切願望倒了出來,期待堂姐馬上能夠幫她實現願望。她從小就懂得走後門的重要,簡單地想,只要堂姐肯幫她,她就能夠輕鬆地當上演員。還歡喜地幻想,當了演員,她就不用上學了;學習是累的,是苦的。
堂姐很快就回信了。但卞銀玉的歡快也是很快就落了下來。堂姐信中說,現在不像以九_九_藏_書前,各劇團電影廠很少自行公開招演員了,演員一般都是各藝術院校畢業分配進來的,當演員的途徑只有去考藝術院校的表演系,她要報考,也要等到高中畢業才行。又說,時間還早,她先好好學習吧。她真喜歡表演並具備做演員條件的話,到時,她會考慮幫她。當演員也要考試,還要等到高中畢業,卞銀玉有些心涼,但很快就過去了,理想不改,就想那就好好補習,明年一定要考上高中,等到高中畢業后就去考演員。
一個月後,卞銀玉就找到了工作,同學介紹的,去了一家名字叫《時代生活》的雜誌社。《時代生活》是綜合類的大型月刊,剛剛創刊不久,其內容龐雜廣泛,涉及文化、藝術、影視、體育、科學、商業、金融、法律等領域。卞銀玉去不是做秘書,是做影視版塊的編輯。之所以叫她在影視版塊,是因為她有個做明星的堂姐卞銀薿,覺得這對聯絡採訪到影視明星便利。不然她恐怕是進不來的,這裏都是要求相關專業本科以上學歷和有相關工作經驗的。卞銀玉沒有編輯工作的經驗,只有現學現用了。卞銀玉對編輯工作新鮮,也有興趣嘗試,還想憑藉自己的努力,慢慢在雜誌社立足。
堂姐的態度令卞銀玉失望而怨恨,她覺得一切都不是理由,是堂姐心裏根本不想幫她的。歸結起來,是自己過早紮根上海,與堂姐關係疏遠造成的。想到年齡小她一歲半的卞小宇,卻高中畢業在她前面一年,她又有點恨自己,要是自己當初不復讀的話,就和卞小宇同一年高中畢業,他們還有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她還恨自己的身高,蘭州的姐姐卞銀高中畢業時就長到了一米六九,她怎麼就長不高了呢?想一想,她就想到了是她在上海生活的原因;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南方人普遍矮小,她的身高一定是上海水土給改變的。她有些後悔做上海人了。
卞銀玉想的出人頭地是像她每天看到的一座座拔地而起的輝煌大廈一樣,耀眼而醒目。年復一年地上班,叫她看見了現實,不像以前,只是一種朦朧的想象。她想,僅僅做一個編輯,是離她想的出人頭地遠了去的。即使在雜誌社站穩位置提升了上去,那也是不能叫出人頭地的。除非是她當了社長,還算有點靠譜,那樣是熬到死也是十分渺茫的事。她要想實現期望,是要走一種既可能又見效的道路。出人頭地其實就是做得人上人,無非體現在地位、榮譽和金錢方面罷了。她背景不足,能力不夠,慢慢發展是沒有可能的。榮譽是要用辛苦、成果、輝煌換來的,前兩者她是達不到那樣本事的;至於後者,如果是像堂姐卞銀薿一樣是演員,有出名的機會,就能輝煌起來的,這方面她也沒有了可能性,就不能指望了。她現在唯一指望的就是走金錢的道路了。
看看吧,一切都是多麼地需要錢,這不過是武裝個人需要的最基本的,要是向上提升,那誘惑是要震撼心靈的。期望的就是富貴榮華了,只要是在物質的汪洋中,想到擁有什麼都是不為過的。奢望的,能得到,那才是人上人的生活了。往深里觸摸,卞銀玉才發現,自己離夢想還有無限的遙遠,醫藥代表所能掙到的錢,不過是在維持自己表面的「溫飽」罷了。這樣下去前景並不大,她得想著另闢一條途徑了。她是聰明的,不會扔了工作,專門去想去找的。她一邊繼續做著醫藥代表,一邊俟機而出。
既然不能得到堂姐的幫助,卞銀玉也就失去了報考的勇氣,身高不夠,她又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她是沒自信去碰運氣的。這件事倒刺|激了她,她有志氣地想,不做演員,她同樣也要出人頭地;在哪個方面,沒有方向,覺得前景廣大無邊,信手就能夠抓來的。眼前是先要考好高考。
寫作用了四個月的時間,文字不到十萬字;拍照片是花了三千多塊錢,其中請男模特花了一千五百元,照了兩卷膠捲。照片多數是達到了她的要求。卞米挑出了三十張滿意的,其中有十二張是她和男模特「演」出的曖昧姿態。當她把書稿和照片交到出版商的手中並介紹了自己的情況時,出版商的眼睛立即放出了光芒,笑著咧開嘴說:這書准能熱賣。卞米喜悅地想,她的新時代就要來了。
做醫藥代表的確是有豐厚利潤的,卞銀玉幹得勁頭十足,最高的時候,她一個月能夠掙到將近兩萬多塊錢,趕上高級白領了!在上海人人都是講虛榮的,你的能力有多大,你就講多大;能力是要呈現,叫人看到的。招來的羡慕與讚揚是最終目的,心理因此平衡。有錢了,卞銀玉的護膚用品、化妝用品,品牌逐步更新,用上了高級的進口品牌;身上穿上了高檔的服裝;肩上挎上了品牌不凡的真皮坤包;脖頸、手指、耳朵上,戴白金鑲鑽的首飾;衣服上噴洒地道的名牌法國香水。這些裝扮,除了工作需要,給朋友同事同學展示,叫他們羡慕嫉妒才是最終目的。另外,交際生活是不能少的。在與朋友們的聚會中,要去吃上檔次的中餐,享受地道的西餐,去名聲響亮的酒吧消遣。只要是她們這群時尚青年時興的消費享受,卞銀玉是要盡量走在最前沿跟上步伐的。做這樣的女士,手頭是要準備一筆交際費用的。上海這個城市的男人,看著對女人講話柔軟,在請女士的客上,也和他們的聲音一樣沒有力度,是和他們男女平等的思想挂鉤的。所以,在九-九-藏-書一個沒有做你老公的上海男人面前,你是不要指望理所應當男人埋單的。埋單要輪流的,輪到女士埋單,男人不客氣,女士也不含糊;這是上海女士的風範,也是上海男人的風度。
卞銀玉每天乘坐的公交車,要跨過南浦大橋,沿著中山路,經過綿延在黃浦江上的外灘,看得見那裡的高樓聳立,黃浦江的波光粼粼,岸邊的綠樹成蔭,成對的戀愛男女和成簇的人堆。如果天黑了,那就是滿目燈影輝映下的一個五彩斑駁而絢爛多姿的大世界上的豪華舞台了。總之,繁華與盛大是每天在眼前揮不去的場景;站在這個場景中,你只要有感受,那要努力用心爭取與華麗都市相匹配的勁頭是情不自禁的。
在大學,雖然卞銀玉長得也漂亮,卻不像姐姐卞銀那樣,在學校被人稱為「系花」,在上海這樣的城市,學校中不乏南方水土養育出來的清秀面孔,她在其中,就不顯山露水了。這並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是卞銀玉沒有姐姐的風姿,身高不如姐姐高挑,就是一個劣勢了,又沒有「舞」性,沒有姐姐「舞」出來的高傲的氣質。不要小看跳舞,它是能夠調度出渾身的氣質來,日積月累,氣勢就凝聚到了臉上,就非同一般了。除此,她的活躍和姐姐還有些不同,卞銀總是帶有表演氣質,精鍊出來的感覺,叫人看起來會有一種吸引;卞銀玉卻是生活化而顯些瑣碎粗糙,本色卻缺乏吸引力的。她沒有姐姐的突出和「火」,就沒有和姐姐一樣地被抬舉,在學校的三年,她活躍該活躍,和同學玩是玩,鬧也鬧的,卻不屬風流人物,平平常常地度過。
公司氣派,老闆面貌卻是正相反,五十多歲的男性,精瘦矮小,皮膚黑里透紅,汗毛孔粗大,臉頰、下巴上有星星點點痤瘡留下的凹疤,看著膩味;老闆講口音濃重的滬語,若與外地客戶交談,普通話也是夾雜了一口滬調;笑時,臉頰額頭便會生出條條鮮明的褶紋。給這樣形象不入目的人當秘書,曾經做過演員夢的卞銀玉是難以提起精神的。這倒是小事,令她作嘔的是,老闆不經意間總是要摸她一把,挨她一下的,沒有大胆的動作,明確的目的,卻是小便宜不斷占的。卞銀玉忍不下去,私下她聯繫了另一家單位,說要調走。老闆卻不放,卞銀玉就辭了職。
不久,卞銀玉以前在《時代生活》雜誌社的一個女同事,因為出了一本小說而迅速成名。那個女青年比卞銀玉進雜誌社早幾個月,比卞銀玉小半歲,也不是學中文出身的。她在文化版塊,和卞銀玉一樣,不過一個最普通的編輯罷了。卞銀玉跳槽走的時候,那女青年還在雜誌社兢兢業業工作著。這才不到兩年的工夫啊,她就出名了,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書上女青年沒有用真名,取了筆名「陰陰」,但有她的照片與簡介,卞銀玉想都不想就知道是她了。書的名字叫《鏡子天花板》,是描寫私生活的,因為鏡子天花板是在卧室,床上的事,無論是獨自的還是男女一起的,全部被鏡子天花板一覽無餘了。這是吸引人的情景,本該是窺視才能得到的,既然大門敞開了,誰不願意去盡情欣賞呢?本來從書里看到的明明是一個赤|裸的性|愛臆想及其他的呈現場景,怎麼也難以琢磨出其他內涵的,報紙和網路上卻迎來了四面宣傳的聲音,那些不知是否為真正評論家的議論者,用「男權、女權、壓抑、掙扎、潛意識、痛苦、吶喊、迷茫、釋放、顛覆、覺醒」等詞語給小說高調地標榜了。《鏡子天花板》上場得堂而皇之,而且熱賣。
高三上半學期的寒假,卞銀玉把想法和準備的情況都寫信告訴了堂姐卞銀薿,就看她是怎樣的建議與安排了。「安排」就是給她走後門。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堂姐給她回信居然說她是不能幫她的,卞銀薿的不幫,是有充足理由的,就是卞銀玉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一,不夠表演系女生要求一米六五以上的報考標準。另外在去年,她們的堂弟卞小宇就通過她的輔導和幫忙,考到了電影學院的表演系(這是后話),但好在卞小宇自身條件出色,叫人說不出什麼;而卞銀玉的身高畢竟不符合報考條件,硬將她「幫」進去,叫人家會有十足的議論理由的。她勸卞銀玉放棄吧,並說演員是個競爭殘酷的職業,並不是像她想的那樣風光,成名的人畢竟是少數。她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讀個好專業,其實前景是比做演員要大的。
讀者在受到了感官刺|激后,平靜下來,也許有不甘落伍的人會認真地尋找一下那些深刻的概念,進行探討,深刻是一種時尚,你即使看到的是一杯白開水,也一定要琢磨起來,要深刻地思索,要說出是色盲人才能有的想象與猜測,要說白開水是五顏六色的;那才能證明,你的思索與探討能力是多麼的寬廣。這樣,是你的高明,也是你的高深。但卞銀玉是不屑的,她知道這裏面其實是再簡單不過的,是一種為有市場而設計的商業行為和炒作手段罷了,她在雜誌社工作了三年多,對這樣的東西是心知肚明的。而且,在上海這個城市,為了實現期待的虛榮,人的膽量是沒有底線的,早在女青年之前,已經排著隊地湧現了幾個出奇制勝的年輕女作者,她們為敞開她們自己生活的內秘和本真的願望而書寫,大胆而豪爽,引來一片嘩然。「嘩然」和「掌聲」的作用其實是一樣的,都是能引起轟動效應的;這九*九*藏*書是個資訊時代,轟動就意味著滾滾而來的金錢。末了,那些女作者,她們和出版商,都是名利雙收了。她們或專業出身或業餘練筆出身;或是土生土長在上海,或是根在外地,後來落腳到上海,反正她們是從上海起飛的,就都稱作是上海出來的了。這不知是她們在借上海的光,還是她們為上海增了光。不管怎麼樣,以前卞銀玉知道她們,心裏卻沒有起任何波瀾,她與她們互不相干,她們的成功對她的影響是遙遠的。但身邊出來了這樣一位,就不一樣了,這刺|激了她,提示了她。「陰陰」能做到,她也能做到。她學過文秘,練的是文字;她做過編輯,整天打交道的是文字,碼文字是不成問題的。她眼前一亮。
但是工作下來,很多東西根本不像卞銀玉想的那麼容易。雜誌社有的是人才,專業好的,還有積累遺留的關係沉澱,年頭沉澱,有這些資本的人排著隊的都使用不過來,哪裡能夠輪得到她被抬舉?上海是一個功利務實的城市,城市的人也是功利務實的,他們使有用之人,提能力強之人,你有多大的能量,他就給你分配多大的使用利用的空間和位置;他們很吝嗇,不會白白地給你多餘出一點的報酬。一是一,二是二,絕不含糊的。卞銀玉的資本其實是堂姐卞銀薿的,她不過是能夠近水樓台罷了,之外她還有什麼呢?她就是一個工具,只會被使用,不會被器重。她整天的就是執行任務,完成任務;再執行,再完成,永遠循環著,千篇一律,單調乏味,在這裏難以有跳躍的跡象和徵兆。這不是努力能解決的問題,是能量加碼的事。能量是要另外積聚的,哪裡那麼好超越現在的水平呢?這樣,她的鬱悶隨處隨地地積淀了起來。
沒有費多大的勁,她就有了個主意。她要寫性|愛心情。她可以從各類研究探討性|愛方面的圖書上找元素,再以自己的感覺想象去加工成像在說自己的文字,這是絕對能夠吸引別人興趣的東西;不僅如此,她要再大胆,找來攝影公司的人,親自|拍一些和書中內容相匹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要暴露得開一些,身體是要做到欲裸未裸的朦朧效果,表情要進入各種渴望「情慾」的狀態。這沒什麼了不起的,更厲害的是她還需要有男性配合「表演」的,這方面好辦,她出錢請來個英俊的男模特就是了。這個投資是值得的。這個創意令她得意興奮,她想,這應該將是給讀者獨一無二的新奇刺|激了。書名應該叫《性|愛寫|真》。
準備了硬體,就要考慮軟體方面了。接著卞米又用心地研究了圖書市場。刨去名家,寫暢銷小說的都是年輕的作者,尤其以女作者居多。書中所寫內容受歡迎的無非是兩種,一種是寫身體的,要有私生活的描寫,陰陰的《鏡子天花板》就是典型;一種寫心靈的,只要好好倒出自己心靈的真實感受就行,千叨叨萬叨叨的都是寫自己所想所憂所戀所求,要讓讀者與你達成心靈感應的。這種書寫是不需要精彩的故事情節和主題精神的,只要盡情地表達下去,想哪兒說哪兒,支離破碎、斷枝殘葉的都沒有關係;這方面看似不講技巧,卻要有講究的,一定要利用上當代最時尚的元素,吃、喝、穿、用、戴、玩,觀念、品格、品位等,一個都不能少的;還要深刻,人的精神世界離常態越遠越好。卞米熱衷於俗世生活,不會達到那樣的精神境界;她也沒有好好地想過心靈的東西,所以她是不能寫心靈的,只有走身體寫作的道路。但卞米是要開闢一種新的展現方式的,是換湯不換藥的,裏面一定要加進新鮮的東西,能抓人眼球的。
另外,出了國后,她還可以去見識一下已經在法國生活的堂弟卞小宇,他們是一個家族的人,彼此都算是出類拔萃的人,熟悉起來,將來是可以互相襯托的。因為這個曾經走在她前面一年,考進了電影學院表演系的大帥哥,對卞米來說幾乎是陌生的。
雜誌社臨著黃浦江,透過窗戶,從背後遮蔽的樓群的縫隙,可以看到黃浦江的一個角落,輪渡「嗚嗚」的汽笛聲時起時落,角落背後的開闊,開發的浦東是叫人能夠浮想聯翩的。這個大都市的新興繁榮廣大似乎正在無邊延伸。每次站在窗前這樣感覺的時候,卞銀玉就想自己擴大的時機將在何時呢?
上陣前,卞銀玉好好地研究了一番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在她身上,首先有兩個最有利用價值的點,一是她有個明星堂姐;二是她有一張比那些出來的女作者們好看幾倍的面孔,兩者都是多好的炒作點啊!好「點」,也提醒了她不利的點,那就是她的名字。「銀玉」組合起來是一個平俗的名字,她一定要起一個另類感覺的名字放進書中。換就要換得徹底,不能以筆名替代的。她覺得筆名好像是另一個人了,倘若她出名了,自己享受起來不夠過癮。要出名就要出得完全是自己。她想起的名字,除了要獨特,還要具有「符號性」的記憶感。絞盡腦汁地選用了無數組的搭配,最終卻是天天吃的「米飯」給了她靈感,她選中了「卞米」。這個名字,簡潔、鮮明、獨特,讀起來、看起來都是別具一格,卻又容易記憶的。她說改就改,找了人,花了錢,很快就去派出所改成了。卞米的舅舅並不欣賞「卞米」這個名字,說容易叫人說成「便秘」的。卞米嘲笑舅舅不懂欣賞,也沒文化,「便秘」其實不是念便秘(biàn mì),
read•99csw.com是念便秘(biàn bì)。卞銀玉的復讀不在原來的中學,她自己要求換的,沒有別的原因,覺得面子上有些掉價。她就像舅舅的指揮棒,叫舅舅好好地奔忙了一陣,總算是聯繫上了一個較好的又離家不太遠的中學。卞銀玉的腦子是不笨的,去掉了私心雜念,勁兒用在學習上,成績也就上去了,到不了拔尖,卻能夠排在中上游的。高中是順利地考上了。高中一年級和高中二年級,卞銀玉玩也玩,學也學,還不太想未來的,到了高三,文理一分班,未來就不遠了,卞銀玉演員的夢也不遠了。這個時候,她想她該先了解了解表演系的。就近,她就去了上海戲劇學院,還沒進校門,她就明顯地感覺到這裏進出的學生氣質都是非同一般,驕傲、洒脫、自信的;他們的穿戴也是不同正常人群的規範,鮮明特色,各具風格,中間經常就有非常靚麗的女生和帥氣的男生閃現,抓人眼球,更是人群中少有的了。她想,這裏真是集人群面貌精粹的地方,就像藝術非同尋常一樣的。她要做這裏成員的願望更加強烈。她背後有明星的堂姐以及自己生來面貌的自信,一點不怵地像問路似的,向校園中的學生詢問起來表演系招考的情況。聊起來,她總要扯出堂姐卞銀薿來,一下就拉近了同人家的距離,他們擺下傲氣的架子,當她是朋友一樣地態度誠懇,耐心細緻。輕而易舉,她就了解透了情況。對於專業考試,雖然各項她還一樣都沒有基礎,卻是不怕的,她有膽量與活泛,她相信她臨陣磨槍就能掌握的;掌握不好,還有堂姐幫忙的。因為在與人家的聊天中,有同學就輕易地說了「你有明星卞銀薿的,還怕什麼」這樣的話,一聽就能聽出弦外之音了。又叫她欣喜的是,對於文化課,藝術院校錄取的分數線比一般院校偏低,那是最不用擔心考慮的。
卞米自己的性|愛是怎樣的呢?應該說有了情愛才會有性|愛,所以就要拐回到情愛上,情愛不完全是愛情,卻是包括愛情的。大學畢業以來,要說愛情,卞米是沒有的,因為,她還從來沒有和哪個男朋友兩廂情願地相愛過。都是一廂情願或兩廂無意,卻也要湊合將就著走一段,根據形勢的發展,因情而定。他們總的是奔情而去,奔情交往,也是能稱作情愛的,姑且也能稱之為戀愛吧。卞米上大學以來不乏戀愛,在她的戀愛中,都是她或對方,一方情願促成的,將就著或為打發孤獨,或為嘗試,或為試驗,或為尋找,或幾種心理都有的。當時抱的想法就是順其自然,發展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但往往最後的結果,將就哪方或應付哪方,總是有一方不能進入「情境」或者滿意,就分手了。這樣的體驗,卞米經歷了七八場。每一次,大家都是要走入最深入的檢測的,所以都會放開。這不僅是一種潮流和時髦的行為,也是當代戀愛中非常實用的考察手段,卞米當然不會落伍的。到了她準備身體寫作的時候,她依然是只有性|愛而沒有過愛情的。沒有愛人約束,她怕什麼呢,儘管放開膽量好了。只要有性|愛,有沒有愛情無所謂,是不妨礙她寫性|愛的。
高考卞銀玉並沒有考好,她的分數,剛剛夠第二批本科的錄取線,分數線只是一個最底限,是給那些冷門學校冷門專業準備的,一般的學校,錄取的標準,都是遠遠高於分數線。卞銀玉不可能填報冷門學校冷門專業,結果她報的志願,沒有一個被錄取。只有去上大專了。本來卞銀玉是不想上大專的,她想她來到了一切都比蘭州要好的上海,無論怎樣,也得超過姐姐。不上大專就得補習一年。她也不想補習,本來補習過一次,她就大於同屆學生的年齡了,再補習,就成為同屆學生中名副其實的大齡青年了,「大齡」總是有點和「笨拙」相聯繫的。這些不過是非本質的理由,主要的還是,她已經膩煩了沒自主權的中學生活,想早些獨立自由起來,向著出人頭地的目標發展。
畢業分配是雙向選擇。為了有個好去處,很多同學在畢業前,就開始忙活起來聯繫單位了。卞銀玉的舅舅沒有地位,在這方面的能量小得可憐,卞銀玉就自己跑著聯繫了。她上門聯繫的都是大公司,是自己通過報紙的廣告或從上海市的電話登記簿中查找挑選出來的。上門后,才發現,有些公司能稱為大,有些公司就不是想象中的門面了。自然是像樣的才能考慮。她漂亮,嘴能說,不久就被幾個大公司看好,卞銀玉選擇了一家合資的貿易公司。公司在四星級的寫字樓,這個年代,這樣的公司實力是貨真價實的。
從小和卞銀性情相似的妹妹卞銀玉,到了上海生活后,她的情況怎樣呢?
雜誌社在南市區北面,從閘北區到雜誌社,其實空間距離是一段較近的路程,但其間要穿過繁華的西藏路、南京路,經過的路線多是在鬧市地段,因此每天卞銀玉上下班往返的路途時間就要兩個多小時左右。日復一日,人每天搖晃在公交車中,眼睛在繁華的景象中穿行,看著一路上密密匝匝、洶湧如潮的人流,車裡擁擠著各色人等,他們庸倦、麻木、冷色,卞銀玉就打不起來精神,她想自己多麼的渺小多麼的平庸多麼的大眾化,她覺得自己十分貧乏。思緒翻湧,聯想到自己還是住在這個繁盛城市的一個小得可憐的閣樓之中,她對前景的憧憬就像陰暗的閣樓一樣,曙光渺茫。她想,出人頭地的景象何時來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