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小宇說:卞銀薿是我姐(1)
好在,兩天後,有個劇組要卞小宇第二天去試戲。卞小宇再住一個晚上就要走了。卞銀薿鬆了口氣地想,卞小宇走了后,她就好採取辦法了,就是今後找理由不再見他,要「強迫」他離開自己的視野。
但卞小宇的願望沒有因此收了回去。他是90年代的高中生,自信,自尊,有了主見,是難以動搖的。他想,父母反對,那他就背著來吧,等將來願望實現了,父母態度怎樣,他根本不在乎。他們學校有過考上藝術院校的學生,他聞多識廣,是懂得報考藝術院校程序的。他私下向電影學院索取了1991年的招生簡章。專業考試的一切知道了,他就私底下自己悄然地做了準備,朗誦、唱歌、舞蹈(形體)、小品,這些項目,在學校里的文藝活動中,他都參与過表演,沒覺得有什麼難的。他更加自信的,是他的形象,他有表演系要求的標準身高,有英俊的臉龐。另外,還有堂姐卞銀薿,那是一個很有力量的後盾,叫他對成功堅信。只是去北京參加專業考試,所需要的路費和假期,是他要動一番腦子的,因為解決這些問題一定不能叫父母知道。父母一旦知道,他的夢想就「死」定了。
在表演系,卞小宇是有名聲的。首先他是借了堂姐名氣的光。他很有運氣,入學的時候,正趕上卞銀薿再次「成名」的高峰,當時卞銀薿是被談論最多的演員,卞小宇自然就時常被學校的同學帶著說了出來;其二,卞小宇帥氣的形象在電影學院也是數一數二的,加上他內向而不張揚的性格,使他顯得深沉,深沉是一種被追捧的氣質,他就更加突出;其三,卞小宇不是徒有外表的,由於他文化課有功底,他考進電影學院時,高考分數達到了五百多分,這樣高的分數在藝術院校學生中罕見,他便被同學傳呼為「才子」。他優秀,自然就博得了許多女生的青睞,除了有表演系的,還有其他系的;同屆和不同屆的都有。這些人中,沒有一個人像堂姐的氣質,他都沒有選擇。但是,他二年級時,在一次學校舞會中,他卻發現了一個樣子像堂姐的女生。女生不是他們學校的,是戲劇學院導演系的新生。女生姓西,叫西茜,很西化的一個名字。西茜長得洋氣,外形整體像卞銀薿,但細看面容是不能比卞銀薿的。眼皮不如卞銀薿的雙,是內雙的那種;鼻子不如卞銀薿的挺;嘴唇不像卞銀薿的豐潤,是一個薄嘴唇;脖子也沒有卞銀薿的纖長。但她的一頭長發和身材都是像卞銀薿的,更主要的是她舉手投足的姿態很像卞銀薿,很有節奏和分寸的感覺。如果只看背影和遠景的西茜,卞小宇覺得那就是堂姐。只要有一方面像了堂姐,在卞小宇心中就都像了堂姐,在他的心裏就像找到了依靠和安寧。他在心理上很快就靠近了西茜。卞小宇的名聲,西茜是耳聞的,與這樣的男生接觸,誰都會上來好感。卞小宇有主動性,西茜是歡悅接受的。不久,他們就好了起來。
卞銀薿心疼地用紙巾給他輕輕地擦了下臉,勉強笑著,說:知道就好。
卞小宇把希望寄托在了父親家族的親人那邊。相對於母親家只有外公外婆,那裡有一個龐大的親屬團,供他可選擇的餘地是寬泛的,他想找個合適幫他的人是不愁的,難辦的是他從小與他們的疏離感覺,需要叫他鼓足勇氣抹開面子。只要來了勁頭,什麼不能做到呢?卞小宇想了想,選擇了去找開餐館的五叔卞金榮幫忙。這兩年,家族一年一度的「大聚餐」都是在五叔的餐館,他對五叔有了些印象,感覺他是豪爽大氣之人,對他信任。果然,五叔聽了后,滿口就答應了。尤其是,越是聽他說了父母對演員和堂姐的偏見,五叔就越是支持,並且極度讚美堂姐的好。他的表現,又給卞小宇鼓足了力量。
卞小宇低聲說:我沒別的意思,只想永遠陪伴在你身邊。
卞小宇的外婆是搞教育的,她覺得早教育能夠更大地開發孩子的智商,便主張卞小宇六歲去上學。那時上學的年齡規定為八歲,為了早上學,外公託人,就把卞小宇的年齡改大了兩歲。1980年9月,差兩個月六歲的卞小宇上了小學一年級。在班裡,他的實際年齡最小,但樣子卻是和同學看著差不多大。這主要是身高給平衡的,他的身高不僅不低於班裡的一般同學,還是在高個兒隊伍中的。這和父親卞金國小時候在班裡年齡最大,而身高卻是最低,正好是相反的。這個結果,令卞金國很有成就感,覺得自己當年為後代考慮而堅定不懈地追求高個兒而美麗的裘麗,是多麼的英明。
第二天清晨吃早飯時,卞小宇無精打採的臉色,就被卞銀薿看了出來,他低著頭承認了自己一夜沒睡,不敢正視南洋和堂姐。卞銀薿和南洋麵面相覷,傳遞眼神,就有了判斷。那天後,南洋來是來,當著卞小宇,再沒有留下過夜,說是回自己宿舍了。卞小宇每天躺下,心情平靜,不久就睡著了。
這天後,卞小宇每天都要抽時間來陪伴堂姐,不管早晚。起初時,卞銀薿的狀態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顧不上其他,卞小宇在不在跟前都一樣。思緒情緒都是只徘徊在無法解脫的傷懷之中。卞小宇來了,就像她的屋中增加的一件物品,依然不會對她撩起聲色。卞小宇心甘情願地順應著,進入她的情境,只是默默地看著她,是純粹的「陪」了。有時,他還會留下過夜。在那時,平時細緻的堂姐,沒有了關照他的心情,請他自便。堂姐不照顧他,他反要照顧堂姐的,吃喝端到她的面前,不斷地叮囑她吃喝。堂姐哪怕麻木地吃上喝上一口,他也會有一點像大人說動孩子的成就感。連著一個多星期後,卞銀薿才逐步釋懷了,她看著卞小宇,這才想到,為什麼西茜沒有跟著他來呢?卞小宇不自然地說,他已經不需要她了。卞銀薿敏感地問,你們分手了?卞小宇點點頭。卞銀薿問為什麼?卞小宇看著堂姐說:就是不需要了。他的眼神中包含一片情愫。卞銀薿想,卞小宇可能有太多和西茜的情感糾葛要向她傾訴,但她現在的思緒實在不能跟著他走,為他說不了什麼,不如不問了。況且他們這代青年,個性強,變數大,靠說和教是改變不了他們主見的。再往後,卞銀薿就知道,1995年已經到來了十幾日,卞小宇就要放寒假了。
1990年的大年初一,卞小宇一如往年,跟著父母去爺爺奶奶家拜年。也是他一年中難得地去一趟爺爺奶奶家。爺爺奶奶不在家,接待他們的是從北京回來過年的堂姐卞銀薿。堂姐說爺爺奶奶是去院里爺爺的老同事家了,一會九九藏書兒就回來。卞小宇父母坐下來,就與卞銀薿沒話找話地聊了起來。卞小宇父母不喜歡演藝界,卻裝著關注地問起堂姐演藝方面的事。一旁的卞小宇,文靜地坐在那兒,只看他們說,一句話也插不上。堂姐很會照顧他,不時問問他在學校的情況。他卻有些生澀似的,表情顯得不自然。堂姐是明星,他的心裏其實是跟普通觀眾一樣的,因為欣喜而緊張的。卞小宇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堂姐,第一次聽堂姐說了那麼多的話。以前的印象和媒體宣傳中的印象在他的腦中都是隱約不明晰的,是概念化的。眼前的堂姐,身材修長,面貌秀媚,神情溫婉,姿態有朝氣,待人和悅,含蓄又大氣,氣質與眾不同。望著堂姐,卞小宇心裏震撼,他是一個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已經到了懂得審美的階段。這時他眼中的堂姐,上下內外,組合得和諧完美,美麗是無人能比的;同時,堂姐的形象,具體地深印進了他的腦海中。
卞小宇搖搖頭,說:姐弟相戀的人有的是。
從餐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是純粹的晚上了。卞銀薿望了眼高大的卞小宇,停下腳,說:你不要送我了,打個車,你早點回去休息吧。「回去」的地方是指卞小宇的宿舍。她是有意這樣說的,她想卞小宇已經不是以前的毛孩子了,她不希望卞小宇再住到她的家裡,那樣會有些不方便和彆扭的。
卞小宇一臉深情地說:不,你是我的銀薿。這句話說得像念台詞一樣動情,果斷。
卞小宇和卞米陌生,並不是因為卞米從小學三年級就離開了蘭州,落戶到上海的緣故。主要是,自小卞小宇就和父親卞金國家族的人少有接觸親近的,這不是他有什麼性格缺陷,是他的父母有意識限制的。
卞銀薿拍了下卞小宇的肩膀,有意用一種戲謔的口氣說:那也不合適,我比你大十三歲,你陪著我,太虧了。
他們見面是在卞銀薿的家,在聊過了一堆的各種話題后,卞小宇沉吟地問堂姐結交了新的男朋友了嗎?卞銀薿臉色一下沉了下來,呈現出傷心的表情,搖搖頭說,她壓根就沒考慮過。卞小宇知道堂姐為什麼不,是心裏還在想著南洋。他的心劃過一絲像以前見到堂姐和南洋在一起時的難受滋味。他沉默了,不知該說什麼話,低下頭凝思。卞銀薿強作輕鬆,反問堂弟找了女朋友嗎?卞小宇搖搖頭說,他也壓根沒考慮過。卞銀薿不解,問他為什麼?卞小宇說,跟堂姐一樣,為一個人。卞銀薿笑著說,是為西茜?卞小宇搖搖頭,盯著堂姐,重重地出口氣,說以後再告訴她。說到這個話題,叫他們都是沉鬱的,氣氛有些尷尬。卞銀薿是姐,強作歡顏地打破了沉寂,又無話找話地說了些閑話,他們就出去吃晚飯了。
卞小宇愣愣地站在那兒,無奈而渴望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輕聲地說了句:不!
回到蘭州后,卞小宇的父母自然知道了一切。但卞小宇主意堅定,對父母說,不叫他上電影學院,他就什麼大學都不去上。父母怎麼氣也是沒用了,只能像以前說的那樣對卞小宇撒氣地說,既然他目中無父母,他以後不要回這個家了。卞小宇不在乎地說「好」,一臉說到就能做到的樣子。父母倒害怕了,過後主動與卞小宇做了和解。局面不能扭轉,表面他們只能認了,心裏卻是不斷嘆氣的。他們不明白,兒子自小就與卞銀薿生疏,怎麼就能想到去考電影學院呢?他們以為是卞銀薿慫恿的,心中十分埋怨卞銀薿。他們哪裡知道,就是他們有意製造的生疏,才叫兒子對卞銀薿有了似親不親,似近不近的好奇與吸引,執意投入進去的。他們更加想不到的是,這種影響只是表層,更深遠的還在後面呢。
卞銀薿欲言又止,理解似的點點頭,輕聲說了句「好吧」。回去的一路上,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夜色中,總是有一種預示,有事要發生似的。
卞銀薿隱約中靜靜地感受著。南洋已經兩年沒有撫摸過她了,這撫摸,叫她感覺熟悉,又有些陌生。
卞銀薿說:那是你改過的年齡,不算數的。
看到卞小宇的眼淚,卞銀薿的心一下軟了下來。卞小宇伏在她的床邊。她伸手從床頭櫃的紙巾盒中,抽出幾張紙巾,輕輕地給卞小宇拭去淚水。同時,她的眼圈也紅了。
門廳,開亮了燈,傳來窸窣的聲音,卞銀薿知道,那是卞小宇在收拾他的東西。她想起床,像以前一樣,以姐姐的姿態,去給他侍弄早餐。可她渾身無力,而且她也感到,那熱情在今天是不合時宜的。今天,他們需要的是彼此沉默。而這種沉默,其實在彼此心中,是比以往更加有數的時候。
卞金國畢業後分配到了自動化研究院,裘麗畢業留校做了老師。他們夫妻成了名副其實的知識分子。加上外公外婆又是大學畢業的,卞小宇就是名副其實知識分子家庭出來的孩子了。做了知識分子的卞金國和裘麗,越來越依戀自己這邊帶有知識氛圍的家庭生活和他們的事業,他們保守自己的狀態,遠離庸常的世態,與外人他們沒有來往的興趣,與卞家的人,更少了融合的閑情。他們是比以前還要更少地與親戚走動了。彷彿他們是生活在外地或外界。卞金國的父母及兄弟們,對他們的「習慣」早就習慣了。習慣也是無形的隔閡;隔閡叫他們之間沒有親人的隨便,倒像客人般的客氣。
放了寒假,卞小宇並沒有立即起程回蘭州,他要和堂姐一起回。卞銀薿想消磨時間,多緩衝一下她心傷的情緒,好以「好」的姿態面對家人。卞小宇就隨著堂姐的日子走了。走之前的日子,他就住到了堂姐的家裡,天天陪著她了。那段時間,卞小宇學會了幹家務,買菜,做簡單的飯菜,他殷勤情願,卞銀薿是不攔著的,她渾身有種大病初愈的無力,是沒力氣做什麼的。看著卞小宇努力周到照顧她的樣子,她的心裏十分感慨,說:這真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啊。卞小宇隨著堂姐的時間回的蘭州,也隨著她的時間回的北京。在沒有開學的日子,他就依然日日陪在堂姐的身邊了。卞銀薿感覺,卞小宇像自己的親弟弟似的。
卞銀薿也閉上雙眼,儘力平靜了一下自己,像哄孩子似的說:這樣不對,我是你姐,知道嗎?
卞小宇對堂姐卞銀薿藏在心底的傾慕越來越強烈,堂姐成了他的精神偶像。在這樣的積累反覆中,堂姐是演員的符號,刻骨銘心,他就迷戀上了演員的職業;一瞬間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像堂姐一樣,成為演員。當他無所顧忌地向父母說出了願望時,父母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他們先是說出了一https://read.99csw.com堆對演藝圈有偏見的話,然後說演員根本不是正經職業,他這樣的知識分子家庭是絕對不允許他走那樣的道路的。他們的語氣中,充滿了對演員職業的輕視。卞小宇不愛聽父母的話,不由得把對堂姐卞銀薿的欣賞倒了出來,以此駁回父母的偏激觀點。父母更有了說服他的理由,把卞銀薿與白亞明分手的事,改編地說成了是卞銀薿調到了北京就變心的,說明了那個圈子的人都是多麼的功利性。卞小宇堅定地說,什麼人看都看得出來,他才不相信堂姐能是那樣薄情的人,裏面肯定是另有隱情。父母當他幼稚,不跟他過多辯解,就正言厲色甩下一句話,他要去做了演員,就別回這個家了。卞小宇啞口,他想他再說下去都是沒有用的。父母對他的希望是遠大的,首先是考清華或考北大,然後考研,出國留學,日後成為一個實力超群的人才。
卞小宇沒有回答,用力呼出了一口氣。靜默片刻,他站起來,默默地轉身走開了。
自小有家庭教育的底蘊和自身的聰明,小學以來,卞小宇都是全年級的尖子生。初中時,他就考進了重點中學師大附中。他上初中二年級時,堂姐卞銀薿成名。對卞小宇來說這個消息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信息。因為平時他一點不知道堂姐卞銀薿的點滴消息。與堂姐接觸少是一個方面,父母在他跟前也是從來不提關於堂姐的事的。偶然提過一次,還是交代他不要在同學面前提他有個做演員的堂姐,說是那樣影響不好。卞小宇不明白,為什麼有個做演員的堂姐就影響不好了呢?有疑問,他也沒問,隱約地埋在心裏了。他是聽父母話的孩子,無論是在小學,還是上了師大附中,卞小宇從來沒有對同學提起過他有一個長得十分好看的演員堂姐。卞銀薿出名的消息,是卞小宇在學校的報刊欄上看到的。無論是蘭州的報紙還是外地的報紙,都有報道,蘭州的報紙,多數是放到了頭版位置,是驕傲的顯示了。每個報道上都附了堂姐的特寫照片。看著照片上美麗無比的堂姐,卞小宇的心情是複雜的,得意是一瞬間的,更多的是失落,想堂姐跟他多麼的陌生啊!他表現默然,沒有對任何同學主動炫耀。不是因為從前父母的叮囑,而是「陌生」叫他沒有資格。之後,卞銀薿調到了北京,卞小宇對這個明星堂姐心理上更加陌生了。
這一次和堂姐卞銀薿的接觸,卞小宇的記憶是深刻的。他不知為什麼,時不時就要想起堂姐,想起堂姐,心裏總是禁不住會湧上幸福和驕傲。一切是在心裏的,心裏的承受總有一定的局限,承受不起,他就禁不住要表達出來了。他開始熱衷於和同學聊電影,聊演員;聊的目的是要最終說到演員卞銀薿的;說出來時,他自然是以最喜歡與誇讚的姿態。他能把心愿散播出來,有種為堂姐做了貢獻似的榮幸。他唯一的欣賞給了卞銀薿,同學就會開玩笑地說,都是姓「卞」,一家人吹捧一家人,很正常。他便笑笑,默不作聲,不說是,也不否認,同學自然不會多想什麼。而卞小宇心裏得意地說:我們就是一家人,卞銀薿是我姐。可他知道,說出來同學們也不會相信的。反正,驕傲是他的,埋在心底,誰也動搖不了的。
有了這樣一出,他們再在一起,不能近不能遠,彼此都是感到彆扭的。卞銀薿就對卞小宇說,你回你的宿舍住吧。卞小宇說不,他就要跟卞銀薿待著。卞銀薿想,他畢竟小,不能太傷害他的自尊心,讓他一點點悟吧。也就不再說催他走的話了。但和卞小宇在一起,怎麼也不能達到從前那樣的自然狀態了。
卞小宇不知是委屈還是感動,頭窩進床上,號啕大哭起來。他一邊哭,一邊大聲說:我為了和你在一起,離開了西茜,你怎麼能不要我呢!他的嘴捂在床上,聲音悶悶的。
卞小宇卻搖搖頭,說:回去也是一個人,沒意思,我住你的家裡。
這句話是陌生的話,南洋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也絕對不會說這樣的話。那是怎麼回事呢?卞銀薿睜開了迷惑的雙眼,黑暗的房間變成了灰暗,屋內的東西都顯出了形體。原來天亮了。透過落地窗帘的縫隙,她看到了外面的空氣是灰白色的。眼前的人是卞小宇!這個曾經在她眼皮底下掠過的一個孩童。竟然!她驚詫地一把推開了卞小宇,大吼一聲:滾!滾開!
門廳的燈拉滅了。卞小宇穿戴整齊地站在卞銀薿的卧室門旁,單肩背上了他的軍綠色的雙肩大背包,生氣勃勃要旅行的樣子。卞銀薿看著卞小宇,想他多年輕,多好的年齡啊!卞小宇凝視著卞銀薿,低聲而用力地說:我走了。卞銀薿點點頭,欲言又止。她深深喘了口氣,輕聲說:走吧。卞小宇深沉地說了句「多保重」,轉身就走了。之後,傳來了防盜門「咣」地關上的聲音。卞銀薿的眼淚奪眶而出。
父母的有意限制,使卞小宇對爺爺奶奶那邊,本能地就走向了陌生。他與爺爺奶奶親密相間的日子是在他兩歲前了,那是個記憶薄弱的年齡,不給它一層層地加碼延續的力量,斷層是必然的。去爺爺奶奶家少了,他對那裡的人、事、物,親密感逐步微弱了下去;再往後,就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在他重新建築的記憶里,去爺爺奶奶家,每次就是他去那裡串個門,和去別人家串門沒有多少區別的。他在那裡就是個客人。對爺爺奶奶感情如此,家族的其他成員就更是了。因為,他見到他們的機會是比爺爺奶奶還少的。爺爺奶奶那兒是學齡前的孩子們的幼兒園,而卞小宇有了另外的幼兒園,爺爺奶奶的「幼兒園」在他兩歲后是不再去了。爺爺奶奶那兒也是家族人聚合感情的平台,卞小宇沒有在那「台」上,他是不會與家族的誰留下感情積淀的。而在學齡前,正是他打記憶基礎的關鍵時刻。對家族中每個人的記憶,在他的腦子中是遙遠朦朧的;家族的人,想起他來也是有種似有似無的感覺。
見到堂姐卞銀薿時就不像一路上的心情了,頓然進入了平靜。因為來火車站接他的不是只有堂姐,她的身邊還有一個高大英氣的男人。男人叫南洋,是堂姐去年結交的男朋友,之前他不知道,也沒聽說。不知為什麼,突然出現的這個南洋,令卞小宇心裏有些落寞,還有些自卑,雖然他比南洋個頭矮不了多少,站在南洋跟前,不由得就沒有了自己似的。南洋有一種氣質的力度,他知道在他稚嫩的身上是無法擁有的。
卞銀薿驚詫得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了,她轉過身,凝視著卞小宇,不敢相信的神情,喃喃說:你這孩子,九-九-藏-書怎麼能這麼,能開這樣的玩笑!她的話有些語無倫次,聲音有點顫抖。
卞小宇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摩挲起卞銀薿的臉。
卞小宇不說話,悶頭抽噎。卞銀薿一臉茫然,也不說什麼了。
卞銀薿沒有掙脫,她是有點麻木無力的。她只輕聲顫抖地說:放開我,小宇!口氣是堅定的。
卞銀薿並沒有徹底清醒,逐步有些昏沉,就閉上了眼。
片刻,卞小宇屏住了哭,抬頭,看著卞銀薿說:我知道,我是不該的,我們也不能的,可我控制不住。他的臉上被眼淚塗得有些「花」。
卞銀薿立即睜開眼,徹底明白什麼似的,用力從卞小宇懷中掙脫出來,看著卞小宇,嚴肅起來。她出了一口氣,盡量平定自己情緒的樣子。默思片刻,她語重心長地說:首先,我們是有血緣關係的,連國家的法律都禁止這樣的關係發展,這個利害關係你不明白嗎?
藝術院校的學生是開放的先鋒,好起來了,像談戀愛的所有男女同學一樣,他們放得開,該有什麼親密的接觸,就自然接觸了。條件是從宿舍里沒有其他人在場的縫隙里擠出來的。這個時候卞小宇實際年齡只有十八歲,西茜和他同歲,比他只小不到十天。這種體驗,對他們都是先行,新奇刺|激,一時就沉入了進去。沉入進去,卞小宇就暫時不去想堂姐了,只想他和西茜的時光了。再看西茜的時候,就覺得那只是他的西茜了,不再摻雜堂姐的因素。只是,他明白了當年他來北京考試的晚上,為什麼南洋會在半夜裡呼喚「銀薿」了。那是一種幸福時刻,堂姐有,他也有了。他們是各自的,便顧不上站到對方的立場上多加設想了。他一切開始朝著正常方向發展下來,向著正常方向行進。但是,南洋的去世,打斷了進程。
有了卞小宇的陪伴,減少了一個人的注意力集中,應該說是縮短了卞銀薿擺脫痛心的時間。卞小宇開學之後,卞銀薿基本恢復了工作狀態,開始接拍「戲」了。不管去哪兒拍,到了哪兒,卞銀薿都會給卞小宇打一個電話,當他是和她過日子的一家人了。而卞小宇時不時就要把電話打到劇組,無話也要找話地與堂姐說上兩三句,最後總是一句「多保重」,口氣像卞銀薿的長輩。有過一段卞小宇的陪伴照顧,卞銀薿也當他是一個成熟的小大人了,答應得口氣有些乖巧。她與堂弟的親情維繫得是越加深厚了。
卞小宇摟她更緊,堅定地說:不!他閉上雙眼,沉迷的樣子。
一切安排妥當,在離專業考試還有五天的時間,卞小宇起程去北京了。去北京前,他從大伯卞金鎖那兒要來了堂姐卞銀薿的地址,給她去了信,告訴了堂姐他就要去北京考電影學院。堂姐很快給他回了信,說她會幫助他,並叫他最好提前兩三天來,她好替他輔導一下他的專業,說他形象再好,她再託人,卞小宇的專業考試也要差不多。去北京的一路上,卞小宇的心情是激動和緊張的,他想他就要見到他的偶像堂姐了;並且又要近距離地與她接觸。時不時,他就要心跳起來。
卞小宇住在了堂姐的家裡,堂姐的房子是一居室,卞小宇便被安排在門廳住。床是堂姐特意借來的一個摺疊鋼絲單人床。從始至終,南洋都跟著。卞小宇想他可能晚上就走了,他希望南洋走得越早越好,好叫他和堂姐單獨在一起,他寧願感受緊張,感受心跳。南洋不但不走,反而住在了堂姐這裏。這叫卞小宇有些彆扭和難受,他知道自己是沒有理由難受的,可心裏就是有一些不是滋味,不以他意志為轉移的。那個夜晚,他沒有路途的疲憊,很晚都沒有睡著。他的腦子有些不聽使喚,總是禁不住去遐想與他一門之隔的裡屋,躺在床上的堂姐和南洋。他們都是太出色了,他們緊密地在一起,是叫人無法不去羡慕和聯想的。他們之間會有多麼美好呢?他的單純經歷叫他還不能充分發揮想象,他能想的無非是一些模糊的表面圖景,那些就足以使他心裏再次升起了難受,覺得南洋是一個插|進來的外來者,佔有了堂姐的一席之地。這麼想,他就想起了自己與堂姐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又叫他平靜了,堂姐的個人生活是與他不能有關係的。他有些釋然地要昏昏欲睡了。朦朧中,傳來了兩聲呼喚「銀薿」的叫聲,是男人粗重而喘息的聲音,接著,是女人輕微的答應和喘息的聲音。卞小宇一時以為是自己在做夢,而後,恍然知道那是屋內南洋與堂姐的聲音。這聲音叫他回味了一夜,之後,他再也沒有睡意。裡屋,卻再也沒有了動靜。
堂姐卞銀薿是演員,在卞小宇的腦海中那只是模糊的存在。他知道這點,不是父母告訴的,是他五歲的時候,為慶祝爺爺七十大壽,全家族的人設了「大聚餐」,這種慶祝,父母不去是說不過去的,他自然也就跟著去了。吃飯中,大家話題說到堂姐的演出,他才知道是哪個堂姐做了演員。「演員」職業特殊,他感到新奇,就對人記得有些牢,不像對其他的幾個也上班了的堂姐,他都分不清誰是誰,更搞不清她們的職業了。堂姐卞銀薿的樣子也十分好記,她是很好看的。在小孩子卞小宇的眼中,堂姐好看的程度是像「仙女」的。從那時起,他的心裏就對卞銀薿堂姐印象深刻起來。卞小宇性格像父母,偏於內向,表面上他沒動聲色,概念是深藏在內心了。但是,一年中,他最多能見到一兩次堂姐的面,感情是淡漠的。
卞小宇的吻帶有欣賞性,溫柔舒緩。他一點點地,從卞銀薿的嘴唇,吻到了她的脖頸,胸口,乳|房。
卞銀薿苦笑說:那也大得多!然後果斷地說:以後不要再提這樣的話了!咱們是該各有各的生活的!說著岔開話,催促卞小宇洗臉刷牙準備休息吧。說罷,卞銀薿就走開了。
這個晚上,從他們一起吃晚飯,看電視,盥洗,到各進自己的屋,各上自己的床準備入睡,氣氛雖有些沉抑,還算正常,中間沒有「意外」情緒介入。躺在床上,卞銀薿想:好了,從現在起,一切就會慢慢過去了。想著,她也有幾分失落,為她那決定從此不見卞小宇的決定。她和卞小宇畢竟處出了深厚的親情。在翻江倒海的失意中,她昏昏入睡。不知什麼時候,她隱約感到有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以為是在做夢,卻又感覺真切,在迷糊中她睜開了眼。矇矓中,她看到卞小宇和衣坐在床邊。本能地,她一激靈,坐了起來。
卞小宇一邊吻,一邊喘息地說:銀薿,我們可以不結婚,不生孩子,就能永遠地在一起。
卞小宇沒有回答,卻突然將卞銀薿摟進了懷中,十分用力的。九_九_藏_書
卞小宇得到消息的那天,已經是南洋離世的第五天了。是卞銀薿親自打電話告訴他的。電話中,堂姐說著,就哽咽得說不下去了。卞小宇立即覺得自己是堂姐的擎天柱一般,放下電話,就直奔向堂姐的家。他一進門,卞銀薿無限傷悲地叫了聲「小宇」后,就控制不住地將頭靠到了他的肩膀上,一副當他是寄託的樣子。卞銀薿閉著雙眼,一句話不說,眼淚默默地流了出來,洇到了卞小宇銀色的羽絨服的肩膀上。
卞小宇不僅個頭長得高,而且五官長得好,像父像母的地方都有。卞金國和裘麗長得都好,孩子漂亮是自然之中的。在卞小宇上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堂姐卞銀薿一夜之間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見過卞小宇的單位同事就向卞金國和裘麗說:兒子長得那麼好,將來也去做演員吧。不論人家是玩笑或認真,卞金國和裘麗則呈現出認真反對的姿態,他們不覺得演員有什麼,甚至是看不起演員的。演員職業在他們的眼中,只是一種表面的浮華,缺少文化和內涵;並且,覺得那既然是一個名利場,競爭強烈殘酷,人便會不擇手段,人在那種氛圍中,容易扭曲品格。還有,演藝圈離婚現象居多,說明了他們私人生活態度的隨意,這是給大眾的印象,也是給他們的印象。他們看重的人生,除了要有知識,要有能力,還要生活態度嚴謹。在對待做演員的問題上,這樣的觀點早就存在了。早在1977年,卞銀薿被招進話劇團成了演員后,他們就和卞家的其他人態度不同。他們覺得家族人上下的歡欣完全是一種平民的短見和虛榮,他們為此還找了借口,沒有去參加那個「慶賀餐」。
除了春節、國慶、元旦這樣的大節日外,卞金國帶著妻子裘麗回父母家時,很少帶上兒子卞小宇的,一是卞小宇暈車,帶他有點不方便,二是怕父母捨不得卞小宇,要挽留他住下,一住就耽誤了卞小宇的幼兒園生活。卞小宇的外公外婆有文化,懂得學前教育,卞小宇剛剛跟著父母搬來不久,他們就叫卞小宇上了幼兒園,是卞小宇外公所在的單位水利廳內部的幼兒園。幼兒園有老師,會對不同年齡段的幼兒進行不同程度的識字和數字加減的教育。在當時,這樣實行幼兒教育的幼兒園是很少見的。對卞金國這樣自小愛學習的人和裘麗那樣在文化家庭長大的人來說,小孩子的教育是該放到最前沿的,那世俗的兒童的玩鬧都是一種無謂的耽誤和浪費。他們有他們的想法,卞金國的父母和兄弟們,對他們的冷漠情感,有不滿卻沒理由公開責備的,既然人是另立門戶出去了,過日子,各想各的,誰好乾涉別人呢?
卞銀薿的渾身就要燃燒了,燃燒得她神情恍惚。
深夜中,人的意識混亂、迷茫,意志會脆弱,會變異,還會喪失。卞銀薿湧起了一種需要,她渾身無力,不能抑制,任由發展。卞小宇的手從卞銀薿的臉上,移到了她的身體上,又一點點地透過睡衣穿透進她的肌膚,然後覆蓋在她圓潤的乳|房上。卞銀薿心跳加速,喘息急促。卞小宇控制不住衝動,伏身在卞銀薿耳邊動情地叫了聲「銀薿」,卞銀薿喘息地「嗯」了一聲,卞小宇便激|情地吻住了她。卞銀薿的嘴唇柔潤冰涼。卞小宇激動地想,這就是他從小就開始迷戀的美麗的堂姐啊,他有點不敢相信這一切。
卞銀薿穿了一身黑色的緊身衣褲,她的腰身纖細,肩膀纖弱;有些凌亂的一頭長發瀉在肩頭。傷痛使她的臉色沒有紅暈,被黑色衣褲襯托得十分蒼白。在卞小宇的眼中,堂姐此時是一個受傷的天使,柔弱孤痛。卞小宇高大地挺立在她面前,感到渾身力量強大。他的憐意愛意油然湧起,不顧一切地伸出雙臂緊緊地摟住了堂姐。卞銀薿像委屈的孩子找到了親人依靠,失聲痛哭起來。卞小宇緊緊地摟著堂姐,喃喃說:有我呢。他的聲音被卞銀薿盡情發泄的痛哭聲音遮蓋,卞銀薿什麼也沒有聽到。
一開始是正常的。他們坐在正屋,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偶爾地聊上兩句閑話。天花板上開著十足明亮的燈。銀白色的燈光,照得房間四角通亮,像在白天似的。卞銀薿自己看電視的時候,不開這樣亮的燈,她更喜歡光線幽暗的感覺。卞小宇在,開亮了燈,會自在和坦然。這種感覺,是不由自主的。
卞銀薿憐愛地撫摸著卞小宇濃密的黑髮,眼淚落了下來。她深深地說:是我們不能這樣啊!
卞小宇說:我上學早,心理年齡早就到了。
卞金國帶著妻子裘麗回父母家的頻率是從兩個星期回一次,逐步變成了三個星期回一次,一個月回一次,兩個月回一次,一年之中,回去的次數都是數得著的。一年之後,1977年的冬天,卞金國考進了蘭州大學。第二年夏天,裘麗又考到了西北師範大學,他們沒時間回去的理由就更充分了,沒有特殊的事和需要,他們幾乎是一個學期過去后,才在假期里抽個空兒,回去看看了。除去節假日,中間的日子,他們回去是越來越少了,到了卞金國和裘麗相繼畢業,有了新的工作崗位后,他們就只在節假日回去了。
黑夜寧靜,人心平靜。卞銀薿躺下,極其平和地問幾點了?卞小宇說四點多了。這是冬日,離天亮還有一個多小時。卞銀薿也不問什麼,關心地對卞小宇說再去睡會兒吧。卞小宇搖搖頭,說他睡不著。沉吟著說:他就想再多看卞銀薿幾眼,他有種預感,好像出了這個門,以後,他就很難再見到卞銀薿了。其實在黑暗中,他也看不清卞銀薿面容的。卞銀薿想卞小宇就要走了,她不能對他太「殘酷」了,卞小宇想看她,就叫他看吧。她什麼也沒說,與卞小宇沉默對應著。
卞銀薿說,可這是事實!
卞小宇痴痴地看著卞銀薿,搖了下頭,說:從小,你在我心裏是陌生的,我對你沒有那個「姐」的概念,也不存在那種感覺。
卞小宇不改神色地盯著卞銀薿,她的臉,光潤潔凈,秀色撩人。卞小宇深深地說:你真美!銀薿。
變化是在他們要收拾著休息的空當。當時,卞銀薿在衛生間盥洗,當她埋頭洗完臉,一抬頭,從鏡子中看到了卞小宇。卞小宇站在她的身後,凝神看著她,專一投入。卞銀薿的心微微一顫,有驚嚇有驚疑,這很像過去南洋的身影;而卞小宇不該以這樣的神色對她。卞銀薿很快調整了狀態,對著鏡子中的卞小宇輕輕一笑,低聲說了句:你嚇了我一跳。說著向臉上塗搽起護膚品,沒事的樣子。
卞銀薿靠著床頭,腦袋有些沉重,天亮前的一切,好像是夢。她長長地出了口氣,想:夢過去了。
自從老四卞金國「落戶」
九九藏書進妻子裘麗的父母家后,他的心好像也搬了過去,很少回到親生父母家。他像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成了一件偶然的事。這樣做,不是誰逼他的,是他自己情不自禁的。和岳父岳母成為一體的家,是一個和在父母家那裡截然不同氛圍的環境,父母家的簡樸、平俗、單調,到處都是世俗生活的氣息;岳父岳母的家清雅、深厚、豐富,有一種超越世俗的含蓄;更主要的是,他是一個愛看書愛談論知識的人,父親只認識一些基本的文字,母親是文盲,父母對他能講的就是一些世俗的婆婆媽媽的事,他不感興趣,就與他們沒什麼好談的。和岳父岳母在一起,情況就大不一樣,他們有知識有文化,與他們在一起,有說有笑,並能豐富自己,開闊眼界,聊起來就沒夠的,這是一種愉快的感覺,進入后,忘本是身不由己的。忘本是一種虛榮,並不是絕情,他想父母需要他的時候,他就出現,履行孝道職責;不需要的時候,象徵性地去一下,浪費時間和精力,既不實在也不實用,沒有必要的。他還想,自己有三個哥哥,他們都是按世俗的規範走,有事沒事的常去看父母,自己就更沒有必要非要湊那種無意義的熱鬧了。在這點上,妻子裘麗與他是呼應的。起初,裘麗會時不時地問他何時回去看他的爸媽,卞金國就說沒什麼事就不回去了,裘麗就說:也是。一副響應支持的態度。慢慢地,她就不問了。在北京上了學,卞小宇也是很少能見到堂姐的,首先堂姐經常地去外地拍影視,即使偶爾一段時間在家,她總要和南洋在一起,他就不願意插在其中了。不知為什麼,一看到南洋和堂姐在一起,他心裏總是有種難受的滋味,情緒會立即低落起來。這種滋味是越積累越厲害的。他不想加強,就只有逃避,要眼不見為凈。這種奇怪的感覺,其實是由另一種感覺造成的。在他的定位里,堂姐卞銀薿是有兩個位置的。對外,他會毫不猶豫地對人講「卞銀薿是我姐」,他覺得給外人呈現出那種「姐弟」關係,是一種依靠,會叫他有一種幸福;在他的內心,卻又不把卞銀薿當姐看的,那個「姐」不是大小關係,是親屬構建的關係,這是一直以來沒有連接起來的自然慣性,概念的給予,是叫他難以從心底接受的。他叫卞銀薿為姐,只是他認可的大小關係。無論怎樣界定他與堂姐的關係,在他心中,堂姐在他心中的魅力是不變的;他看堂姐也是最美麗的。堂姐的男朋友南洋,是叫他羡慕又嫉妒的,他想,南洋擁有了堂姐,是多麼幸福啊!他憋勁地想,他將來找也要找一個像堂姐一樣能吸引住他的女朋友。他要求的不是樣子,他想樣子上沒有人能像堂姐的,指望是放在氣質上的。堂姐在他的眼中,氣質絕好,她昂揚而和婉,大氣而細微,樂觀而多情,驕傲而和善,堅持而通融,總之,她身上散發的一切都恰到好處。
卞小宇用孩子似的任性口氣說:不,是十一歲!
這時的卞小宇不過也才二十二歲,樣子上卻有很深的滄桑感,這大概是在外拍戲,風吹日晒出來的。並且,他做演員,積極健身煉體,與過去相比,他的身板寬厚了許多。他的人中和下巴上,一圈的青色的鬍子楂兒印,顯得男性氣十足。他看起來已經不像二十二歲的樣子。而在卞小宇的眼中,堂姐的風姿,美麗依然;她的眼神比過去多了幾分憂鬱,反而給她增加了更深的韻味。
卞小宇說要借五百塊錢,五叔大氣地給了他一千元,還說他不要提還的事,開玩笑說等於是給卞小宇的投資了,等卞小宇將來也成了明星,再十倍還他吧。並且又拍了胸脯說,若卞小宇考上了電影學院,他父母不支持的話,他出錢供他上。卞小宇聽了,心裏很受感動,想他的親人是多麼好,頓時對父母長期有意疏離他們的清高態度有了怨艾;同時,也是有後盾似的,心中衝勁十足。之後,請假的事自然也被五叔包了。他們達成的共識就是等卞小宇前腳上了火車,五叔後腳就以卞小宇親人的名義到學校給卞小宇補上請假,請事假還是病假,都是好辦。總之的大前提,是不能叫卞小宇父母知道的。
之後,卞銀薿和卞小宇沒有再見過面,也不再打電話。在演藝圈,消息是靈通的,他們各忙什麼彼此都是知道的。一年後,卞小宇在圈裡圈外已經有些名氣了,事業前景很好。但是,在1999年卞小宇幹得正好的時候,他卻突然去了法國。臨走前,他給卞銀薿留了一封信,說西茜在法國,他去找西茜了。他與西茜在一起,寧可默默無聞。他說他不想在國內過著表面浮華的生活,因為他的心靈一直是孤獨無助的。有了西茜,會好一些。在信的最後,他說,西茜是有些像卞銀薿的。卞銀薿是第一次聽到卞小宇這麼提到西茜,但她沒有感到驚奇,反而有些預料中似的;雖然她不覺得西茜像自己。
卞小宇像哄孩子,對卞銀薿說:躺下,別感冒了。說著輕按卞銀薿躺了下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幾個月後,卞小宇就畢業了。由於卞小宇形象好,專業好,畢業分配留到了北京,進了電影製片廠的演員劇團,成了專業演員。從此,卞小宇的日子也像堂姐卞銀薿一樣,忙了起來,總是有「戲」上。90年代中期,是電視劇開始廣泛生產的時期,卞小宇和卞銀薿總是片約不斷,他們不是你去了此地的劇組,就是我上了外地的戲;或者是你閑的時候,我上了戲,我閑的時候,你在上戲。總之,碰不到一起清閑的時間。彼此都有牽挂,電話打是常打,就是見不到面。一晃,將近兩年了,他們才有了相聚的機會。
卞小宇被卞銀薿突然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然後他流出了眼淚,委屈地說:我就這麼讓你討厭?
卞銀薿的心嘣地一跳,卞小宇叫她「銀薿」,真的嚇著了她。平時卞小宇都是叫她姐的,這一定是一個異常的信號。她盡量裝著沒有感覺到的樣子,沉著氣更正說:我是姐,叫我姐。
卞銀薿連著給卞小宇輔導了三天。卞小宇表演方面的悟性和感受力很好,另外他的形象表現力也好,動作有節奏感,這些出乎卞銀薿意料的,她高興地對卞小宇說,她即使不託人,憑藉他自身的內外條件,也都夠被錄取的格了。說是這麼說,卞銀薿還是在電影學院託了人,以確保萬無一失。畢竟表演系招的人少,考的人多,競爭十分激烈。最終,卞小宇自然順利通過了專業考試。招考老師對卞銀薿說,卞小宇的確是塊做演員的料。卞小宇直到走,也沒有對堂姐講出他是背著父母出來考試的,他不想叫堂姐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