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卞歡說:你就不該生我們(1)
卞歡以前的頂撞就像小孩子耍賴一樣,卞銀花基本都不當回事。但卞歡這次的「愛死不死」的話,刺痛了卞銀花,傷心勁一下就涌了上來,她想女兒是多麼不在乎她,多麼沒有良心哪,她是白白養活伺候她長大了!她是養了一個白眼狼!她沒有忍耐作罷,而是放下了手中的活兒,追女兒進屋。到了女兒跟前她就湧上的全是怒氣了。她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卞歡,高聲質問:你是不是希望你媽死了才好!卞歡一看母親把她的一句隨意的口頭禪當真了,多少有了點心虛,不看母親,自言自語似的說:是你自己喊死了活了的,怪我嗎?母親喊:你把罪過推給我,不就是想氣死我嘛!卞歡翻了個白眼說:我沒有!母親虎著臉說:你有!卞歡對母親小孩子一樣地跟她較真十分厭煩,說:有沒有怎麼了?這句話又了不得了,母親上前一步,指著卞歡的鼻子尖,咬牙切齒地說:我白生你、養你了!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掐死你好了!卞歡抻長脖子對母親示威,說:掐,你掐死我吧!母親被逼上了尷尬的位置,瞪了半天眼,只得自己解嘲,憤憤地說了句「生你幹什麼」,轉身就走了。卞歡冷嘲地一笑,跟上一句:你就不該生我!聲音不大,話語也不算過激,母親沒有再跟她較真兒下去,一場爭吵,就算收場了。這個爭吵,是卞歡和母親最「正式」的一次爭吵了,她們說出了最傷人的話,也是潛意識的心裡話。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這個爭吵表面看著過去了,其實在她們的心裏埋下了最深的裂痕,有契機,裂痕隨時就會擴大。
卞小宇離開北京去法國不久,外甥女卞歡從蘭州來到了北京,卞銀薿在北京又有了親人相陪。卞歡不像卞小宇當初,上學在北京,工作在北京。卞歡是特意到北京來闖蕩的,便投靠了四姨卞銀薿。
多了五十塊錢,對卞歡來說每個月就能節餘出三四十塊錢。省著,她又覺得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要省出十個月才夠買一身好服裝,有點效率太低了。她總是想著怎麼能多快好省。幾經思考,她想出了一個妙主意,每天中午她可以謊稱去四大爺卞金國家吃午飯,這樣自己可以私下不買午飯吃了。卞金國的家在自動化研究院的家屬區,那離她的公司很近的,步行十五分鐘就到了,公司的同事多數知道這個位置,她這樣講很具可信度。而實際上,卞金國少與家族人來往,卞歡和他們更是疏遠的,自然是不可能跑到卞金國大爺家。她借口這樣做,實際上她是去了附近商場打發了一圈時間。這樣,她每天中午就要向外溜達。午飯不吃是受不了的,她早做了準備,上午從家裡來時,在背包里悄悄裝了自己家蒸的饅頭或烙的烤餅。溜達的時候就吃了。這樣卞歡的確省出了很多錢,兩個月就用省出的二百多塊錢,給自己又買了身衣服。收穫實打實的,「溜達」就堅持了下來。逐步「溜達」養成了習慣,不做反倒少了什麼的。又過了兩個月,卞歡給自己又買了雙皮鞋。她算了算,這樣下來,給自己添置穿用還是能應付的。有了好衣服穿,卞歡在同事面前,心理上就跟著同事們的感覺走了,當做自己的家庭條件也是不錯的,有點沾沾自喜的勁頭。
卞歡一個月工資四百來塊錢,每月卞歡固定留一百塊錢生活費,其餘就要交給母親,包括獎金
https://read.99csw•com。這是工作前就講好的。當時,要求是母親提出來的,理由是他們這些年輕人沒有節制,不懂節約,錢要是都放給了卞歡,恐怕她會月月精光。做媽的為她存,是一種強行限制她胡亂花錢的措施,也是為她日後存嫁妝呢。卞歡覺得母親講得好聽,其實是變相向她收取「撫養費」;她雖然不情願,但也說不出來不交的話,本來向父母交錢也是天經地義的。這樣,她一個月的零花錢有一百塊錢。這個數其實僅夠維持卞歡的基本開銷:午飯和零花。午飯看著是同事們浩浩蕩蕩地一起去吃,到跟前一般都是各付各的賬。除非誰有什麼好事,慷慨地請大家客了。有時大家還會向卞歡開玩笑,說她家有錢,她請客吧。那個時候,卞歡不應允不拒絕,表情很尷尬,臉上發熱。午飯看起來是吃得簡單,要麼是一碗拉麵,要麼是一份涼皮子或炒粉、炒麵,有時附帶幾串羊肉串。看著花不了多少錢,但是架不住天天要花,假如一頓午飯花去三塊錢,二十五天,就會花去七十五元。剩下的二十五元錢,稍稍買點零食和其他所需,轉眼就會花個底兒朝天的,哪還能省得出錢。這樣,卞歡就向母親申請,每個月要給她多留些生活費。母親開始不同意,說叫她帶飯吃。卞歡就說她那樣就是「各色」了,將來沒人願意搭理她的。母親衡量一下覺得也是,就同意每個月多給她五十塊錢。沒有考上高中,卞歡只好去上了職高,她選的是三年制的財會專業。這一年,恰逢卞歡的弟弟卞呼小學畢業,卞呼也不順利,沒有升入初中。
一年的復讀中,卞歡學習是努力了點,卻不見長進,成績跟以前差不了多少。這是腦子的問題,怎麼也是開發不出更多的聰靈來。她等著中考的來臨,完全是抱著去撞運氣的心理了。她心中有數,不得不做了去上職業高中的準備。中考下來,她果真沒有考上高中。對於卞歡的二次中考落榜,母親卞銀花沒有絲毫替女兒惋惜,她是了解女兒有幾斤幾兩的,有這個心理準備。之外她是有一些得意的,因為她倒要看看卞歡還會找什麼理由埋怨。她心裏對一年前女兒的抱怨耿耿於懷,她要強的心,在這樣的問題上是不想輸的。得知消息的當時,母親就忍不住說了句:這次考試,可沒人影響你。母親的話,卞歡一聽就聽出味道了。落榜本來就叫她心裏難受,母親不但不安慰她,還這樣給她尷尬,她就來了氣,說:總歸還是你影響的!母親氣了,說:怎麼又是我?里裡外外有什麼事影響你學習了?卞歡一時啞口。正當母親得意自己問住了她時,卞歡冷笑說:哼,我的腦子笨,也是你生的!母親沉著臉說:不是我生你,你能在這個世界上嗎!卞歡又啞口了,半天才想到了回復的話,低聲賭氣地說:不在世上活也比在了好。母親冷笑,嘲諷地說:想死容易得很,沒有人攔著你!這句話堵住了卞歡的嘴,她不是服氣了那話,是沒法應對,她可是喜歡活著的。母親見女兒不吱聲,得意地起身走了。卞歡看著母親的背影,十分厭煩的,想誰家有這樣二百五的媽啊!在她的眼中,母親已經越來越沒有叫她信服的力量了。她平庸,沒見識和知識。
在家族的人中,有能力辦事的人的確有的是。1995年卞九_九_藏_書歡職高畢業,在分行當信貸部副主任的卞烺輕而易舉就給卞歡聯繫上了一個好單位,她去了省物資管理局下面所屬的一個公司,在財務部任出納。公司里的人,多數都是有「背景」的人,背景就是家庭成員是主管或在上級單位任個一官半職的。公司里的職員便都虛榮,進來一個新人,他們對其背後少不了猜測,當面少不了變相詢問的。卞歡的背景其實是大有說頭的,是廣大的。她有名演員的四姨卞銀薿,有銀行信貸部的副主任表舅卞烺,有開合眾酒樓和開建築公司的大爺卞金榮和卞金利,表姨卞銀的公公在市政府做官,還有知識分子的大爺卞金國(即使卞金國一家與家族人少有來往,但卞歡對外不由自主就要當卞金國是親人說的)。同事對卞歡眼花繚亂的「背景」,刮目相看了一陣后,突然腦子醒悟到了一個關鍵,卞歡怎麼沒有說她的父母是做什麼的呢?在他們的眼中,嫡親再牛,也抵不上親生父母位置的重要。只有親生父母的位置才是最重要的身份。卞歡回復他們時抖了一個激靈,她說自己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同事明白后,想卞歡家裡肯定是有錢的。
卞歡上學以來,學習成績一直一般,腦子不夠聰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己也不是愛學習肯用功的。卞銀花開始經營雜貨店的那年,卞歡初中畢業。但是她沒有考上高中。她和母親卞銀花一樣是好勝不甘落後的,但那種要強只為面子,上不了心,即使上了心,又是心有餘而力不夠了。沒有考上高中,她把抱怨放在了母親那兒,說是因為母親被單位開除后,自己心理上受到了嚴重影響,整天胡思亂想,不能集中注意力學習;後來母親又和爺爺奶奶鬧翻,帶著她和弟弟卞呼回到了姥姥、姥爺家住,那樣一折騰,是給她本來學習不好的狀態上又似雪上加了霜的。說起來卞歡有一套一套的理由和理論。
對於卞歡這樣出生在70年代中後期,成長在80年代中後期的孩子,如果家長沒有在他們面前習慣擺出一張嚴厲的面孔,或者有一套切實的教育手段,在成長期內,那些孩子會沿著自己的脾性任意發展下去的。因為,那是有點向講個性的時代方向發展的時期,孩子的先見、感知、想法是能跑在最前沿的。卞銀花自小雖是一路上以「統領」在她之下的人的姿態走過來的,卻少有嚴厲的面孔,因為她統領的力度是放在了為人付出她的能力和能幹上,她呈現的習慣反倒更多的是對人的照料、照顧的周全。這其實是一種對別人變向的通融和養慣了。對別人,她只有關懷加指揮的習慣,沒有呵斥的秉性;至於切實的教育手段,她文化不高,不愛讀書看報的,就更是無處積累了。她不能,她那有些木訥的丈夫更是指望不上有所作為的。因此,卞歡自小對父母沒有一點敬畏,想強嘴,就強了;頂撞父母,她養成了習性。
但看卞歡的吃和穿,並不像家裡有錢的樣子。卞歡經常帶飯吃,穿的衣服低檔,一看就是從服裝攤上買來的便宜貨。起初,卞歡還沒有意識到同事對她的定位和懷疑,閑聊多了,就叫她明白了。明白了后,她不動聲色地盡量去轉變,先是午飯不再帶著吃了,跟著同事去外面吃。然後伸手向母親要幾百塊錢,執意要去商場買一身好衣服。開始卞銀花不同意,說有衣服穿,九*九*藏*書又沒穿破衣服的,要那麼虛榮!但卞歡哭鬧著把公司人的勢利眼講了出來,卞銀花爭強好勝的性子上來,就給了卞歡三百塊錢,卞歡如願買了身正規牌子的套裝。只有一身好衣服不能總是穿著不換吧,卞歡就想從自己牙縫裡省些錢買穿買用。
這種局面是殘酷和壓抑的,定型的,是無法緩解的。卞歡覺得待在這樣的家裡跟沒待一樣,還不如不待了。她就想索性離開家遠遠的,換一個環境生活。她反正沒有對象,人是自由的,手裡還有點積蓄,出門是有「條件」的。她想到了去北京,因為北京有四姨卞銀薿。她不是要依賴四姨,而是希望自己在北京有個關照,畢竟她是第一次離開蘭州,出門去外地。
什麼都怕時間長了。「溜達」了近一年,卞歡就煩了。她覺得自己可憐可悲,她想誰家的女孩子像她呀,買個穿的還得靠自己從牙縫裡擠。琢磨起她的處境,她把怨恨都推給了母親。抱怨母親找了個沒智商的父親,生了她和卞呼兩個智商不高的孩子;父母沒本事沒文化,沒有給他們做孩子的提供一個良好的物質基礎和教育環境,假如她上了大學,畢業后就能去更好的單位,工資起點就比現在高得多,也不至於像現在那麼寒酸。她還膩煩母親的摳門,還有那種想叫子女回報的小市民意識。
中考前卞歡沒有做去上職業高中的思想準備。也沒有做考不上的準備,但既然落榜了,她就想再復讀一年,再考吧。她還是想上高中。她知道即使她上了高中,以她的實力發展下去,將來去考大學,也是前景渺茫的,但她想拼一拼,或者有點幻想,自己上了高中可能會聰明起來,能用功起來,高考出現奇迹。是想「蒙」運氣的心理。她這麼在乎上高中,考大學,完全是一種無奈,不得不為自己的前程而為之。學習對她其實是一件痛苦的事,但她偏偏還有點心高和不甘落後的勁。
母親還是有點內疚的,卻不承認都是自己的罪過,就說:你以前的學習不也是一般般嘛。卞歡提高嗓門說:我再學得一般,不至於考不上高中吧。而且,到了中考,誰都會比平時用勁學的,別的同學都是成績會高於以往,我是恰恰低於以往了!這不是被影響的是什麼!母親氣得揮了下手,說:好,好,是我的罪過!我死了就稱你心意了,是不是!卞歡一聽母親這麼說,覺得母親是更加不講理了,便更膩煩,叨叨了句「愛死不死」,就轉身走了。
卞歡長得像父親周大有,性格更多地像母親卞銀花,有點喜歡逞能,自作主張的勁。但一個時代一個生長環境,卞歡作為第四代的老大,沒有母親做老大的勁頭和「責任」感。她自生下來,就有能幹、喜歡當「大拿」的母親頂著,下面也就只有一個弟弟,她便沒有做什麼統領位置的感覺。她小時候,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還在上班,她是在幼兒園中長大的,所以,就沒有給她管教弟弟甚至表弟們的機會。她想當老大,也是沒有人來給她助陣的。她成長的年代,一般家庭,家裡最多兩個孩子,父母辛苦些就照顧過來孩子和家了,孩子是真正被養大的,所以卞歡這代孩子小時候,一般都沒有為家裡做過什麼家務勞動。
卞歡來北京闖蕩,自身是沒有任何資本和條件的,她要學歷沒有學歷,要專業技術職稱沒有專業技術職稱。還有
九-九-藏-書,要漂亮沒有漂亮。唯一還算合適的是,她二十三歲,作為出來闖蕩的年齡,不大不小,既不是在幼稚期內,也還在起步打基礎的範疇。當然,她來北京闖蕩不會是因為自己有個合適的年齡。年齡只能是個最基礎的基礎,自身各個方面的素質條件都是比年齡重要得多。卞歡來北京,與其說是來闖蕩,不如說是為逃避。逃避的是她的家和她的父母。她是厭煩透了蘭州的那個家。說起這些,就要回頭去說。
卞歡手裡有了錢,也學會了每個月存一些。錢是奇怪的東西,自己只要掌控起來,本能地就有了積攢的慾望,似乎積攢比使用更加實惠似的。除了積攢,卞歡的錢花用起來都是給自己花了,從來不給家裡,更不會給父母和弟弟花。她的情形,還像是她學生時代分文沒有的時候。母親這邊,對卞歡的穿用根本不管的,家裡的飯,她吃就吃了。看似對卞歡死心了,心裏還是時時要嘆一陣氣的。想起來的時候,就酸心。卞歡是個「白眼狼」,已經是紮根定位的,從內心後悔生了她。她們母女互相厭煩,隨著時間推移,已經從表面進入了骨頭,即使不吵架,兩個人在一塊說什麼、做什麼都會不自主頂上一股相對立的勁,產生巨大的抵觸。
卞歡越來越感到不知足的時候,母親對她同樣越來越不滿。一開始發現卞歡給自己買了衣服,她就問卞歡哪兒來的錢?卞歡說是自己省的。卞銀花自然不能完全相信,懷疑卞歡隱瞞了獎金。卞歡當然說絕對沒有,本身她也沒有。既然表舅卞烺認識她公司的人,她即使想瞞也是瞞不了的。卞銀花不相信,嘴上不說,臉上卻帶了明顯的不滿。卞歡心裏更是不滿。隨後再發現新添置的衣物,母親更加確信無疑卞歡是隱瞞了的,卞歡當然不幹,要為自己辯解。卞銀花沒有「證據」,不與卞歡爭下去,卻說既然卞歡的生活費綽綽有餘,那就還按以前,每月只給卞歡留一百元。卞歡當然不幹,說她工作了,穿點好衣服怎麼了?母親說她是奢侈,講究也要看實際情況。家裡開雜貨店時借的她爺爺奶奶家和她姥姥姥爺家的錢還欠著,還有他們的住房也要用錢買,她不替家裡分憂,只顧自己,太不懂事了!卞歡不以為然地說靠省她那點錢能起多大作用?她不能為此就穿得寒酸十足,丟了自尊吧;又說還不是卞銀花她惹的事,不然就不會有借錢開雜貨店這樣的事了,那樣能省出多少錢呢。卞銀花罵卞歡心冷心硬,良心叫狗吃了!卞歡還嘴說母親沒本事,沒本事的人才會挑剔別人!這句話刺|激了卞銀花,她說她自小就是個能幹的人,誰都說她能幹,什麼叫本事呢!卞歡說能幹點活兒不叫本事,真正有本事的是有權有錢有知識,越是能幹活兒,其實越證明她沒本事。卞銀花氣得說:你媽沒本事也把你們生了養了!卞歡更找到了話題,說:你就不該生我們!找個半傻子的人就把我和卞呼生了下來,害得我們沒出息,活得都沒有尊嚴!這句話著實激怒了卞銀花,指著卞歡大喊:滾!滾!沒尊嚴就去死吧,黃河沒有蓋!這是在雜貨店裡,有顧客在場。卞歡自尊心受不了,站起身憤憤地嚷嚷著說:死有什麼大不了的!說著就快步而出。卞銀花畢竟害怕出事,扭身就追了出去。追上卞歡,拽住她的胳膊就大罵:你是想把你媽氣死哪!卞歡不顧形象,大哭著https://read•99csw•com沖卞銀花嚷:就知道從自己的孩子身上索取,你配當媽嗎!你配當媽嗎!卞銀花傷心氣憤委屈一擁而上,眼淚也滾了出來,叉著腰指著卞歡質問: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養大,為爹媽為家裡盡點義務你也是應該的!嫌你媽不好,你去找好的啊!卞歡一臉淚水地瞪著母親,憤怒卻說不出話。周圍圍了一圈的人。
卞呼自小是一個好玩好動的孩子,看著一點都不笨不木訥的。但在學習上,比姐姐卞歡更差更不愛學的。從上小學一年級以來,不管大小考試,每次他的各科分數都是在班裡最低,而且是超常的低。他一二年級的時候,語文、數學還勉強能考個及格;三年級以後,成績逐步向更差了走,偶爾語文還能考及格,數學卻是回回都考不及格,每一年都是靠最後的補考勉強升學。補考近乎是開卷考試了,就是一個象徵性的考試,怎麼都能及格的,一年年,卞呼也就能混過去了。但到了小學畢業的升學考試,卞呼是矇混不過去了,他語文、數學兩門加起來都不足六十分,只有繼續留在了六年級。留了一級,卞呼的學習絲毫沒有長進,再到升學考試,又是兩門都不及格,分數在全年級墊底。很少有連著兩年還升不上初中的學生,最後老師勸家長,叫卞呼退學吧,說看卞呼的情況,再學下去,也不會有進展的。不用老師多說,卞呼自己也說學不進去了。母親卞銀花管事,想起自己當年也是不愛學習,想強迫下去也是沒用,就給卞呼退了學。
事情平息后,卞銀花賭氣也是憋了股志氣,說從此不再要卞歡的一分錢,她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沒她的錢家裡生活照樣可以過。卞歡心裏得意,沒有內疚。她從心底嫌棄母親卞銀花沒知識,貧乏,淺薄,庸俗,這種念頭一冒出來,就情不自禁地要和家周圍那些家庭環境好的人家相比,一比各方面都是自己的父母排在最低。怨氣就越積越多。所以不給母親交錢,她覺得是母親理所應當為孩子補償的。
這時的卞呼,只有十四歲,上班上不了,去上一些技能學校,也不夠格,只有先待家裡了。母親起早貪黑忙乎著雜貨店,顧不上管他,大白天的都不在家,父親要去上班,姐姐卞歡又在讀職高,除了星期天,白天時,家裡就只有卞呼自己了。一個人待在家裡的卞呼自由得要命,他不是沒完沒了地換著電視頻道地看電視,就是玩電子遊戲;餓了就翻騰吃的,有什麼就吃什麼,瓜子皮、糖果皮、水果皮經常被他弄得一地也不清掃。困了,他不是倒在沙發上,就是爬上床,鞋也不脫地就呼呼大睡起來。他在家裡,屋裡總是被他折騰得亂七八糟的。屋裡待不住,他就跑到樓下,看院里上歲數的老頭們下象棋。或者像一個無處可去的流浪孩兒一樣,在院里四角,東看看,西瞄瞄的,總想尋到樂趣。有時,他還會湊進那些沒上學的小孩子們中間,參与他們的遊戲玩項,玩兩下,他就感到無聊了。待在家裡一段時間,卞呼覺得無趣,後來就經常地跑到母親的雜貨店,在那兒打發時間了。中間偶爾不自覺地還幫母親賣了幾回東西。母親靈機一動,才想到卞呼可以幫她一把的。從此,卞呼就在雜貨店乾著了,等於是有事做了。這不是兒子的長遠之計,卞銀花想,離十八歲還有些時間,到時再為卞呼想出路,也不晚。他們家族中,有能力幫忙的人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