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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瓊斯說:你去看看,我家有多窮(1)

道瓊斯說:你去看看,我家有多窮(1)

道瓊斯到的地方是廣州,廣州的繁榮是自小就深入在腦海中的,蘭州這裏的服裝生意人都是從廣州進貨,包括他的大媽全嬋也是,廣州的繁華不知聽大媽說起過多少遍了。雖說從小他沒有出過蘭州,但他有一張會說的嘴,不知就問,走哪兒都不怕的。董安凡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辦假證件的小販,辦了假身份證,身份證上的名字就叫「道瓊斯」。其實,百家姓中是沒有「道」姓的,但販子不知,董安凡不知,普通人又有幾個知道呢?誰也不會為了一個姓,去翻看字典。
有了阿迪達斯牌的服裝和鞋,足夠叫董安凡在班裡抬一陣子的頭。這一次攛掇表舅花錢的成功,叫董安凡去花親人的錢有了更大的信心。他想,他需要什麼好東西或是需要零花錢是有渠道了。後來,他就去做了。他分別去合眾酒樓和建築公司找過大爺卞金榮和卞金利,去審計學校找過表姨卞銀。他去找的,當然都是有錢和條件好的親人;一般條件和不行的他是不會去找的。比如像大姨卞銀花,三姨卞銀草,他根本不會去動向他們要錢的腦筋的;也指望不上。他去找的每個人,都沒有叫他失望,他只要把話拐著說出來了,他們心領神會,也知道他家裡的情況,就會給他錢。兩個大爺給了他一百元,表姨給了他五十元。董安凡去找他們都是利用了他的嘴會說,他不直接說目的,找的借口都是一樣的,說是想他們了。然後他的嘴巴動起來,說起學校的這事那事,說著總要說同學們都有什麼,他沒有,父母沒錢給他買。或者是,他的同學好,人家老是給他花錢,他覺得自己都掉價。有錢的人都是不甘心掉價的事,大人們聽了小孩的話,自然就會主動給他錢,叫他去抬得起頭。他們給他錢是給,卻都會交代他一句,叫他不要亂花,也不要養成亂花錢的習慣。他們的交代,叫他感覺到,他們是不支持學生手裡有零花錢的。他想他可能只能向他們要這一次了。而接著家裡意外不斷,在澡堂幹了近一年,母親卞銀朵就不幹了,自己辭了職。之後父親黑子騎自行車去買菜的路上,把腰摔折了。一時也不能工作了。
卞銀朵沒有聽母親的,像開葷一樣,放開了花,買了很多她想吃的、穿的,也大方地給兒子買了衣服,給了零花錢。董安凡接上了他的炫耀勁,在同學面前揚揚得意,面子十足。黑子卧在床上,卞銀朵自然就不去工作了;兩個月後,黑子能下地自己照顧自己了,卞銀朵還是不想去找工作。理由簡單,就是不想工作,想清閑地呆在家裡,舒服地享受。黑子管不了她,隨她了,只是希望自己的腰好徹底,好去找工作。但他的腰是不能好徹底了,左肋骨的周圍皮膚總是紅腫,去醫院複查,才知道,骨頭沒有對接好,有些錯位。重新打斷骨頭重新對接是不太可能的,只能認了。這不屬於醫療事故,對於個人只能算倒霉吧。醫生說,黑子的這種情況,他將來只能幹點輕省的活兒,還不能站長時間的,要經常休息。卞銀朵一聽這種情況,號啕大哭了一場,喊,她真是找了一個廢人哪!黑子真誠地說:要不,咱們就離了吧,你好再找個好的。卞銀朵戛然止泣,又罵黑子嫌棄她了。黑子就不吱聲了,心裏知道卞銀朵家裡家外是離不了他的。
父母瘦小,董安凡便瘦小,自小就是,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生性好動好玩好說,跟父母誰都不太像的。這之中,他的好說是更加突出的,從小,他的話多,是在家裡家外都有名的。在家裡,對父母,他認為什麼新鮮的事都會滔滔不絕地搬出來,說起來難以停住;和院子里的小朋友們玩,只有他的嘴巴是閑不住的,看到什麼說什麼,一說還會扯遠了。在學校,課間同學扎堆在一起,他的話最多,說什麼話題,他都是積極搶著說,絕不落後的。其實他好說的背後,不是他有多麼強的表達慾望,是他天性喜歡說話罷了,喜歡說,就能說,本來是平淡無味的一句話,一個事,到了他嘴裏,就能形象百出。他愛說,嘴也甜,家裡來的客,不管是生人,還是熟人,他都會主動地上前打招呼,很甜地「叫人」,並跟著話就來了。
卞銀朵主動辭職是因為和一個男顧客吵架。顧客給她一張很破的兩元錢,卞銀朵嫌錢破,不收,那顧客橫,破口就罵了起來。卞銀朵不示弱,跟他對罵。顧客脾氣大,衝進屋很使勁地推了卞銀朵一把。卞銀朵受不了,瘋了一樣地拿出了拚命的架勢,顧客也不論,兩個人的吼罵聲要衝破屋頂,都是極盡難聽的詞語。這次吵架,叫卞銀朵受不了,賭氣不幹了。新工作還沒找到,兩個月後的一天,丈夫黑子騎自行車下坡時,為了躲閃汽車,車軲轆頂到了路邊的牙子上,車倒人翻。由於車速太快,人摔得厲害,滾了好幾滾,折了左右兩根肋骨。這樣重的傷,至少要養幾個月。而且,好了后,多少會留下後遺症,是給本來就沒優九九藏書勢的身子骨雪上加霜了。黑子的醫療費花了一萬多塊錢,是卞金榮主動掏的,說黑子是他的員工,他有這個責任。不但掏了醫藥費,卞金榮又拿出了五千元,說是給卞銀朵一家暫時生活的。過後,家族的人陸陸續續都給他們「捐」來了錢,在北京的卞銀薿也匯來了五千元。卞銀朵手裡一下就有了兩萬多塊錢,她從來沒有把持過的數目,讓她喜出望外。但母親王香萍交代女兒一定要省著花,精打細算,錢要大手大腳地花起來,跟流水一樣快的,眨眼就會沒有的。卞銀朵連連答應。
孩子的吹牛是本能,不是用心醞釀的設計,它是一種當時需要的「口癮」和「心癮」,過罷癮就過了,回頭去找說過的話,就找不回來原來的本色了;話就說成了另一種臨場的發揮。這也是他們說的時候不想後果的。所有的話吹罷之後自然是經不起檢驗的。董安凡吹歸吹,只要同學去過他的家裡,見過他的父母,同學就知道他是吹牛了。他面對同學的質疑很從容,辯解也是張口就來,比如會說母親樣子長得好是以前,不好看是後來變化的;見過父母穿了印有「清潔」字樣的工作服,董安凡會說父母單位的幹部也要經常參加勞動,幹部沒有工作服,自然就會穿工人的工作服。他們是小學生的腦子,腦子都簡單,他吹得離譜,同學們信得也離譜。最終,還是會半信半疑了他嘴上說的。
原來,董安凡通過網上婚介,結識女青年,假借開公司的名義向女青年騙取錢財。他身份證的名字是道瓊斯,對結識的女青年他當然就報自己叫道瓊斯了。為了顯示坦誠,他每次見到人,都會亮一下自己的身份證。到了北京,自然他的身份證就變成了北京的。這一招叫之後一個個能「看」上道瓊斯的女青年,首先就對他的身份確信無疑。接著也就相信了道瓊斯編造的一堆故事。他沒有例外地向每個女青年吹噓說,他十六歲就去國外留學了。他的父母在國外開公司,家裡有的是錢。但他在國外受到的熏陶,使他獨立的意識很強,他不想也不依賴父母,他要靠個人的能力,闖出完全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他這樣有獨立意識的年輕人,在當今講個性的年代,是不足為奇並被欣賞的。他的嘴巴充分地體現了他的自信姿態,他是令人相信的。並且和女青年在一起,他出手大方,姿態不委瑣。女青年就更加相信了他是一個能有出息的人。他和每個女青年在一起時花的錢,都是來自對上一個女青年的詐騙,一個就接上了一個。第一次時,就先自己預支了。那些女青年,縱然看不上道瓊斯瘦小的模樣,也會看上他的背景和前景。雖然他口口聲聲說不靠父母,但父母掙下的家業,早晚還不是屬於他?
家裡沒錢,他就找到了表舅卞烺。之所以去找表舅,一是覺得他在銀行是官,看表舅家裡的擺設就像有錢人;二是因為表舅年輕,好說話;三是表舅的銀行離他所在的學校很近。董安凡動了腦筋,是在自己快要到生日的時候去找的卞烺。那天,他是利用中午回家吃飯的時間去找的卞烺。他嘴能說,就敢說,見表舅后嬉皮笑臉地說,他就要過生日了,表舅人好,表舅人大方,他想表舅一定會給他送生日禮物的;表舅要是送了他生日禮物,他會高興死的。卞烺笑著拍打了一下他的腦袋,說:你小子就會揀好聽的說。卞烺的確大方,帶他去外面吃了頓好飯,還給了他一百元零花錢。問他想要什麼禮物,董安凡說想要一身運動服和一雙運動鞋。說著裝著可憐的樣子說,他穿的衣服和鞋都是母親從地攤上買的,同學們都嘲笑他呢。他這樣說其實是想提醒表舅給他買好品牌的。卞烺同情地說:那怎麼行,活人不能叫人瞧不起。然後大氣地揮了下手說:放心,你要什麼牌子的,表舅就給你買什麼牌子的。董安凡一聽,心裏樂開了花。直說表舅真好,表舅大方。
當天下午董安凡放學,卞烺就打電話叫來妻子蔣倩,帶著董安凡去了百貨大樓。卞烺說他有工作應酬,就不跟著去了。運動服和運動鞋,蔣倩給董安凡買了最好的牌子——阿迪達斯,花了近一千元。董安凡興奮得不得了。嘴上直討好表舅媽,說在他眼中,表舅媽是最漂亮的人。蔣倩問比他那卞銀薿姨媽呢?董安凡說當然她比卞銀薿姨媽漂亮啦!蔣倩知道這是孩子對她的討好,但心裏還是高興,挺喜歡董安凡的。
卞銀朵向五叔卞金榮借了一萬塊錢。交了一萬二千元的房錢后,家裡的存摺上只剩了一千多塊錢,等於只有兒子董安凡的壓歲錢了。有了債,存摺上又快沒了錢,卞銀朵和黑子不得不急切地要去找份工作了。卞銀朵先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澡堂賣澡票。黑子瘦小,作為男性,身體條件太差,連卞銀朵的二叔卞金利都不看在親戚的面子上要他,外面的公司更是不會要他的。沒辦法,五叔卞金榮以同情的姿態叫黑子去他的合九-九-藏-書眾酒樓,作為茶童先乾著了。他們有工作幹了,他們父母的「貼補」也就撤了回去。雖然他們當臨時工的錢比不上正式工拿的多,但卞銀朵和黑子每個月都有原單位的生活補貼,這樣彌補下來也就和以前的經濟狀況差得不多了。差不多,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花錢,得盡量節儉著用,他們有一萬塊錢的債呢!而且,兒子董安凡已經上了高中。上了高中,給學校交完了學雜費,他們存摺上的錢基本乾淨了。他們真得老老實實再存出些錢了。
一想到存錢,卞銀朵就覺得痛苦,她想,他們掙的那點錢本來才夠維持正常的開銷,再勒緊褲腰帶,他們的日子過得該有多窩囊!黑子就勸她,說誰家過日子錢不都是一點點省出來的。卞銀朵聽他這麼說倒更加牢騷滿腹了,怨自己嫁了他才淪落到如此地步的,倒霉透頂!黑子也不像以往,反對的心聲放在了心裏,他說:不找我,你就能找上好的了?雖然他聲音聽得平和,但卞銀朵接受不了他的還嘴,破口大罵起來:滾,你現在就滾!你和你們家都是一副窮酸命,我稀罕你是王八蛋!我們卞家有本事的人多了,誰都會高看我們卞家的!我找個好的給你看!她的聲音喊起來尖細,很刺耳。黑子見卞銀朵厲害的架勢,立即就嚇退縮了,低頭再不敢多說一句話。卞銀朵這麼罵出來之後,驕傲的同時,心理上也有了依賴。她想,既然卞家的人與自己是一體,她依靠著也沒什麼不妥;五叔有錢,她何苦急著給他還錢呢?她不但不急著還,需要的時候還會去借的;如果兒子將來考上了大學,沒錢,她就去朝家族中有錢的人借,家族中有錢的人好幾個呢,尤其是關係最近的妹妹卞銀薿,她獨身一人,掙錢多,又沒什麼壓力,更主要是妹妹心眼好,好說話,她只要肯寫信張口,妹妹一定會慷慨解囊。家族中有那麼多有錢的人,她還怕什麼呢?反正她是借,她沒錢,他們又不缺錢的,誰也不會不借給她的;先借了再說。她沒錢,誰也不會逼她還的。
「道瓊斯」的名字是董安凡坐在離家遠行的火車上時想出來的。「董安凡」這個名字他早就厭煩了,不新不銳不好聽,他更不想「安於平凡」!他要重新起步,名字就要煥然一新,換就要換得有氣勢。「道瓊斯」是在電視里經常聽到的一個詞,他只知道「道瓊斯」是美國的工業股票指數,其他知識雖然不知道,但在他看來,「道瓊斯」就是美國的象徵,美國又是富裕的象徵,他嚮往富裕,名字叫「道瓊斯」很對味。而且當今社會,名字「英語化」是流行趨勢,很時髦,叫人看得起的。
道瓊斯是一個人自封的名字。道瓊斯的真實姓名叫董安凡,卞銀朵的兒子。
他既然吹牛父母是幹部,就要像個幹部子女的樣子。像幹部子女的最明顯標誌應該體現在穿得好和手裡有比別人多的零花錢上;穿得好,零花錢多,就意味著做幹部父母的工資高,工資高,家庭條件自然要比普通人家好。懂了虛榮的董安凡就是這樣想的。他的虛榮沒有受到父母的批評,尤其是母親卞銀朵,還高興他對同學的吹噓。兒子能把她說成大幹部,卞銀朵心裏就有了種自以為真是的感覺。她再平凡,也是心氣不一般的人,本來她從小心理上就是個低不就的人,高不成那是沒辦法的事。兒子的虛榮也是她的虛榮。父親黑子心裏是不支持兒子的「胡說」,自己和卞銀朵,樣子上看都看得出來是幹什麼工作的人,覺得兒子那麼跟人「吹」,是叫他沒有臉抬頭的。但是,他害怕老婆,卞銀朵怎麼表現,他表面上沒有直接的順應,也只能以沉默表示順應了。
卞銀朵和黑子下崗后,他們每人每月只能領到一百元的生活補貼。卞銀朵的父母每月給女兒貼補二百元,黑子的母親是家庭婦女,沒有收入,他父親是退休工人,退休金才有五百多塊錢,就只能從牙縫裡省出一百元給兒子貼補。卞銀朵不平衡也不能奈何,婆家的情況擺在那裡的,罵只能罵自己找了個沒本事的丈夫了。他們沒有一技之長,再找工作是難的,因為有父母的貼補,他們找工作的心也不迫切,有點慢條斯理的。沒有工作,他們就在家,一天天晃悠過去了。
他成功了一次又一次,他越來越有了自信。目標就近了。
卞銀朵去學校,對兒子的打擊是巨大的。這有兩個方面。第一,母親暴露了他的身份,同學們立即就以嘲笑的姿態口口相傳開了;第二,見了班主任,卞銀朵才知道,學校要求交納的是六百元,不是一千元。這樣,就知道董安凡撒了謊。老師叫來董安凡一問,是他想藉機多要四百元,留著做零花錢。這樣,好虛榮好吹噓的董安凡在同學們面前是不好抬起頭了。
家裡沒錢了,她就立即向家族的親人「借」。她急切地借錢,不是生活第一,是為了儘快再去上桌打牌的,就像她1992年迷戀「天靈功」時的狀態。和兒子九-九-藏-書一樣,她只針對有實力的家族成員。她像討債似的,開始上門一個一個地去討要,理直氣壯的。同時給北京的妹妹卞銀薿也去了求助信。對誰,她找的借口都是原來的錢一部分買了國庫券,剩下的節儉著也是快花沒了。她嘴很會說,說生活上他們是能將就過去的,關鍵是兒子上高三了,總是不停地要交這費那費的,他們不能耽誤了兒子的讀書。每個人聽了她的,也信了她的,給了她錢。卞金利、卞金榮、卞烺給了她兩千元,卞銀家給了一千元。他們給她錢時都會同情地說:不要提借的話,她再有困難,儘管說。卞銀朵聽得又感激又欣喜。接著,北京的妹妹卞銀薿也匯來了五千元錢。卞銀朵就想還是她猜測得對,妹妹是最近最親最大方的。
董安凡一走就再沒有了消息,他沒有再給家裡寫過一封信,打過一個電話。直到三年後,2001年10月的一天,北京的卞銀薿打來了一個電話,帶來了一個令卞銀朵驚喜而遺憾的消息,卞銀薿說她找到了董安凡,人卻在北京西城區的一個拘留所里,被刑事拘留。關在拘留所里的「董安凡」,名字登記的卻叫道瓊斯。他的身份證上就是這個名字,身份證是假造的。
有了「身份證」,道瓊斯進入了他的新生活。他從廣州轉戰到了北京。在廣州,他做過人壽保險業務員、化妝品的傳銷員,給廣告公司拉過廣告,都是奔著能掙大錢去的,結果無法遂願,還折騰得身無分文。接觸人多了,他才聽說,北京才是有錢人最集中最多的地方,那裡外人(外地人、外國人)雲集,城市廣大無邊,是比任何城市都要有機遇的。錢也好掙。他原來以為,北京是政治中心,嚴肅而樸素的。兩年後,道瓊斯就來到了北京,尋找掙大錢的機會。雖然北京有四姨卞銀薿,但他不能投靠四姨,投靠了四姨,就等於自投了回蘭州家裡的羅網。他還一事無成,無臉回家,更不想回去。既然出來了,就要一搏到底。
想到他們有錢,卞銀朵心裏長嘆一聲,覺得自己和他們的生活簡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她心酸,想得多,想著心理就不平衡起來。她覺得自己生活到這步,還不是自己生來自身條件不好造成的,弄得才沒有好命,他們有好命,這已經是不公平了;血脈相連,他們為她補助生活也是為她拉近平等、消除不公,幫助她是他們應當的,甚至是責任和義務;人家社會上,互不相識的人還要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呢;一個家族的人,放在那兒,不用白不用。她嗤笑自己之前還曾認真地想過「親兄弟明算賬」。那不過是針對條件相當的人家而言的,像她這樣,與他們別家生活有著巨大的差距,她哪裡有「賬」和他們對等地算啊,她沒有要求和他們比,只求個溫飽,她已經夠可以了。這樣想通后,卞銀朵找到了生活出路似的,思想輕鬆起來。
愛說的孩子一般都是愛吹牛的。因為要不停地說,他們就沒話找話,沒事找事說,之中除了會重複說(啰嗦)外,不由自主地會編進很多無中生有的故事,說起來,就有了靈感,故事會被無邊際地擴大、抬舉。董安凡也不例外。說人說事,中間添油加醋是經常的。董安凡最愛向同學提的,是母親「卞」姓家族中那些有成就的人。董安凡不像表姐卞歡,說起那些有了「地位」的親戚時,躲著不提自己的父母;董安凡恰恰喜歡搬出父母來一起說,說的時候就不自覺地吹噓了父母,說的意思是想說父母也是不一般的。比如,他說四姨卞銀薿時,就說自己的母親長得和四姨差不多的;提到老闆大爺卞金榮,他會說自己的父親也是差點去開了餐館,只不過父親更喜歡他的工作,最終放棄了。同學就會問,他的父母是幹什麼的,吹勁上來,董安凡信口就說,他父母都是單位的大幹部,很好的工作。吹噓父母的意識並不是會說會吹牛時就有的,是他上了幾年的小學后自然養出來的。那時,他懂得了虛榮。虛榮是環境給予的,不需要人來教授。概念清楚了,虛榮心就有了。
但是道瓊斯是無法如願了。剛剛行騙了半年,他就被逮進了拘留所。向公安局報案的是兩名和他正交往著的女青年。寸的是,那兩名女青年是好朋友,她們私下不約而同地上網去找男朋友,結果都瞄上了道瓊斯,私下便分別與道瓊斯交往起來。結果,她們見面,說起自己的個人發展近況,都有些得意地提到了很有前景的道瓊斯。說出了道瓊斯,她們心裏不約而同地驚詫,進而懷疑。於是報了案。道瓊斯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抓住了。這時,他的旅行包里攢了還不到一萬塊錢,離他的目標差了幾十倍。
一家三口,每個月有五百元的生活費,比原來卞銀朵和黑子的基本收入只少了三百多塊錢。按理,省著點花是夠的。可卞銀朵依然不省,想吃什麼了,還是去買,絕不委屈自己的一張嘴巴的。每個月都是入不敷出。然後,又是動存摺上的九*九*藏*書錢。存摺上的錢越來越少的時候,他們真正要用大錢的時候來了。一年後,單位的住房實行了商品化,他們的住房在規定時間內,要買下來的,否則就得給人家騰房子走人。他們的房錢是一萬二千多元。這數目不算大,但對他們就是一筆大數字。他們的存摺上,這時只有不到三千塊錢,那九千塊錢就要借了。黑子家那邊的親戚都是吃死工資的,指望不上他去借的。借的任務就落在卞銀朵身上了,這樣也叫她在黑子面前越發牛氣的。卞銀朵家族這邊不乏有錢的人家,錢是好借的。但親兄弟都要明算賬,她就是向誰借,也是借,早晚還得還。「債」是叫人鬱悶的。
卞銀朵打著兒子的旗號借到了錢,但是兒子果然需要錢了,她卻不給兒子用。董安凡說學校要求交納高三全年的補課費、額外的學習資料費、補課加餐費,共一千元。卞銀朵一聽,擺手就說沒錢,叫兒子不要參加補課,不要額外的學習資料,不就行了。兒子嬉笑著說,那肯定不行,學生又不是無組織無紀律的散兵游勇,一切行動都要聽指揮。卞銀朵卻沉著臉說:不交!這是亂收費。兒子也不笑了,說,不交這個錢,他索性就不上學了。卞銀朵卻說:你的學雜費都交過了,不上白不上。兒子瞪了眼母親說:反正,不交不成,你看著辦吧。說罷,昂著頭走了。他想母親肯定會給他錢的。卞銀朵現在是惜錢如金,她想她的錢來得不容易,一千元錢夠她玩好幾次牌的;她更覺得一千元就是學校的亂收費,她是絕不會交這種錢的。卞銀朵不拿錢,卻也不想落個「賴」名聲,她要以理討巧。她要親自找到兒子的班主任,倒出自己的家庭狀況,目的就是叫老師給兒子免掉那一千元,她不信學校不講人情。沒想到,她那一去,帶出了很多意外。
沒過幾天,董安凡就離家出走了。出走前,他做了充足的準備,趁父母不在家的時候,撬開了母親放了錢的大衣櫃,偷走了三千元錢。然後還留了字條,說是去外闖蕩,他要掙錢,當了大款再回來。去哪兒,幹什麼,都沒說。卞銀朵追悔莫及,哭了一場后,也就罷了,念叨說:反正沒死,早晚也要滾蛋。說是不在乎,還是求到了公安局,看能不能想辦法把孩子找回來。但董安凡沒有申辦過身份證,就不好辦了。
卞銀朵想著要依靠家族的有錢人時,兒子董安凡也是動起了這樣的腦子,而且走在了母親的前面。董安凡的嘴巴愛說,腦子就不笨,高中順利考上了,還是一所地區的重點高中。高中的同學絕大多數是以前不認識的新人。上了高中的董安凡,並沒有磨去小學初中的吹牛習性,他對同學依然說自己的父母是幹部,這個時候的膽子更大,索性在填個人情況的表格上都敢那麼寫。他想,吹牛不犯法,誰也管不著。既然把牛吹出去了,他就要像個幹部子弟的樣子,在穿上,他過去買的好衣服和品牌運動鞋過時的過時,小的小,他現在穿的都是母親給他從地攤上買的廉價的冒牌貨,他想他的「寒酸」是矇混不了幾天同學的眼睛的。90年代中期的高中生,已經有了穿用品牌的意識,同學們攀比的心理和識別假貨的能力同樣厲害。
卞銀朵支持兒子的虛榮,付諸行動。在給董安凡花錢上,她是不猶豫的,兒子說穿什麼樣的衣服、褲子、鞋子在同學中是屬於上乘的,她就給兒子買什麼樣的;兒子說手裡有多少零花錢才像個幹部子女,她就給兒子多少零花錢。除了要大方地給兒子花,卞銀朵自己本來就是個喜歡吃好,穿好,不懂節儉持家的人。這樣,她和丈夫黑子本來工資就不高,這樣「大方」地花錢,每個月她和黑子的工資和獎金都被花空,再沒有存過一分錢。有時,都熬不到發工資,錢就被花沒了,就只好從過去存下來的存款中「貼補」。那些存款也就只有幾千塊錢,其中有一千多塊錢是兒子每年得到的壓歲錢。黑子操心想未來,對卞銀朵說這樣大手大腳地生活是危險的,將來拿什麼供兒子上大學呢?卞銀朵就說還早,等兒子到了高三的時候,他們再好好存錢,一年隨隨便便就能把兒子一年的花費存出來了。黑子說她想得容易。卞銀朵就說不行了朝我爸我媽和你爸你媽要。說著就舉出了幾個同事的父母總是為兒女貼補的例子,說花父母的錢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道瓊斯不找卞銀薿,卞銀薿卻找到了他。卞銀薿是無意中在北京電視台的節目上看到了他,道瓊斯是作為詐騙犯罪嫌疑人的形象出現的。電視上,道瓊斯閉口不說自己來自哪裡,真實姓名,記者問他為什麼要詐騙?他就說:你去看看我家有多窮。問他窮到什麼地步?道瓊斯說:我們家是靠借錢生活。再問家在哪兒,道瓊斯又不說了。就是由於道瓊斯堅守自己身份的特殊之處,他才上的電視。記者沒有權利追查到底,問問罷了。卞銀薿驚異,想姐姐卞銀朵真的窮到逼董安凡出來詐騙的程度了嗎?
https://read•99csw.com黑子的這種情況連卞金榮的酒樓也不能去幹了,外面還有哪兒能要他呢?於是,一家三口,就暫時靠家族「捐」來的那些錢和卞銀朵、黑子的每個月共兩百多元的生活補助費生活了。他們真的成了坐吃山空的角色,過了半年多,原來的兩萬多塊錢,就只剩了八千多塊。八千塊錢,在卞銀朵眼中還是多的,她沒有壓力,還想,花完了再向家族的人借,反正他們的情況擺在那裡,他們理所應當地得到同情、幫助。卞銀朵不憂愁,還倒清閑地找到了消遣的事,學會了玩麻將。是跟著院里的一些家庭婦女學會的。那些人經常地在院里見到她,知道了她的清閑,就慫恿她加入她們的隊伍,為的是人多牌氣盛嘛。她們玩麻將是實打實要贏錢的,卞銀朵學會了之後,第一次上桌,就贏了二百多塊錢,一下就勾起了她的癮,便沒猶豫地「正式」加入了進來。再玩了幾次,她就輸多贏少了。但卞銀朵越輸越想贏,玩得更上癮。
道瓊斯的目標是,他要騙到五十萬。道瓊斯騙到的錢,應付那些女青年花的,只是小數,大數他就吃了喝了穿了裝進腰包了。裝進腰包的錢等於是他存了起來。因為他的身份證是假造的,銀行存款一年多前就已實行實名制,他就無法辦理存摺和ATM卡。他的腰包就是他的旅行包。他想,等他攢到了五十萬,他背上滿滿一個旅行包的錢就打道回府,回蘭州。回到蘭州,他辦上正式的身份證,然後用那錢註冊一個公司。公司做什麼,還沒有想好,到時根據市場情況而定,但一定是正當經營的。這就是「洗錢」了。「洗錢」這個詞,提起來,他覺得自己很酷,那不像是他這樣沒根沒底、沒靠沒依,才二十一歲,這樣瘦小個子的人能夠獨立具備的本領。到時,家族的人該是怎樣地對他刮目相看!父母撐不起的門面他要撐起來了!從他這代,生活將被改變。
還沒有等到董安凡上高中,卞銀朵和黑子就提前向他們各自的父母伸手要錢了。1994年,卞銀朵和黑子先後下崗。他們的突然下崗令董安凡的幹部子女身份沒有辦法維持下去了。這一年他上初中二年級。父母下崗后,母親卞銀朵對兒子不客氣地說,今後一分錢零花錢也不能給他了,他在家能吃飽喝足就不錯了。董安凡說他這樣的話,就會被同學識破身份的。卞銀朵像換了個人似的,破口大罵道:呸!你爸你媽現在都沒有飯吃了,你還當個狗屁幹部子女!董安凡瞬間就感到了家裡經濟情況的嚴重性了。之前他還以為只是稍微下降了點罷了。沒有了零花錢,董安凡也會說,他對同學吹牛說,他已經吃膩了玩膩了,對買什麼都沒有興趣了,所以,他就不需要手裡有零花錢了。
很快卞銀薿就查到了道瓊斯所在的拘留所,並立即見到了道瓊斯。有卞銀薿來,道瓊斯的身份就全部查清楚了。卞銀薿也就知道了外甥董安凡是做了什麼,構成了詐騙。
道瓊斯很有一套,每次向女青年借錢,他都說只是差了一點,那一點,不過就是五萬塊錢左右,這是動腦筋想出來的。他想,這數目在21世紀的城市人眼中不算多,即使女青年拿不出,家裡也能給湊齊了的。他若獅子大開口,嚇住了人家不說,反而對他疑心重重,或許他一分錢都難以騙到。因為他畢竟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畢竟家裡有錢,經濟基礎應該多少有一些的。他借的小數目,的確是叫她們不驚奇的,想他有大頭,缺點小頭是正常的。另外,她們都見過道瓊斯的身份證,根本不會想到「騙」字上。那些相信他的女青年,從設想將來的可能性出發,認定這也是個表現自己的機會,借給他錢不過是小事一樁。而且,道瓊斯也把話說到了前面,倘若他們談不成,他就立即分文不少地還錢。道瓊斯拿到錢后,絕不像很多騙子那樣,馬上失蹤。他知道,失蹤就意味著離通緝和落網不遠了。為了達到目標,他就把他的角色好好地演下去,只不過他同時應付的人多,除了累點,其他都是好安排的。他有一張能編造、能說出好聽言語的嘴巴,什麼都能逢迎上,攏住那些女青年是小菜一碟。
牌友是一星期聚兩次,在星期一和星期四的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選這樣的時間,就是為了不打擾別人,別人也不影響她們,因為,那個時間,各家的人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去了。打牌是要贏錢的,也不能天天打,一星期兩次,適可而止。她們雖然玩得不大,贏輸最多也就是三四百塊錢,但對於她們這些普通收入的牌友來說,贏得起,是輸不起的。所以多數牌友是一星期只參与其中一次,甚至一次中只玩到一半。卞銀朵則不,一開始就次次都參加,每次從頭玩到尾。卞銀朵越想贏,卻越輸,一個月下來,她玩了八盤,輸了六盤,竟輸了一千六百元。卞銀朵不服,越發玩了下來。再三個多月下來,手裡所剩的幾千塊錢,就被她折騰得精光了。其中多半是被她打牌輸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