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夢飛說:我已經是成人了,我誰也不跟(1)
在法院,卞夢飛也是這個態度。法院果真就沒有判卞夢飛歸誰,只說在卞夢飛經濟沒有獨立前,對卞夢飛的經濟支持的責任和義務,父母相等。父母以為卞夢飛是恨他們離婚的抵觸態度,卞夢飛的一句話就打消了他們的多慮。卞夢飛說:父母離婚,他不會離父母。他永遠是父母的孩子。父母聽了很感動。
在成長的年月,卞夢飛的生活像他的輩分一樣獨立一處,和他們走的不是一條線。區別地方有幾個方面。首先,卞夢飛的父母在身邊,他卻算不上在父母身邊長大的。父母卞金榮和全嬋是個體戶,他生下來時,正趕上他父母的牛肉麵館要擴張,父母整天忙在麵館,吃住在麵館,他那時是難得感受到父母關愛的。他被姥姥帶著,偶爾,母親回來一個晚上,就匆匆地摟上他睡一個晚上。那主要是母親為了給他哺乳。他一歲半后,就徹底斷了母乳,以奶粉或牛奶代替了。不需要母乳,母親就很少來看他,父親卞金榮就更是了。他三歲時,父母又開了服裝店,父母各管一攤,就更加忙碌了。父母沒有自己的住房,住他們租的平房,位置自然要離他們的門臉近,卻是離卞夢飛姥姥家遠了。父母忙的是早起晚歸,日常又離不開人的活兒,他們為省時間和體力,平常住在他們租的房子,很難抽出時間回去看他,更別說親自照料他了。父母乾的是個體,沒有星期天和節假日,反倒在星期天和節假日更忙。父母沒有時間去看他,倒是姥姥要抽時間領著他去飯館、服裝店看父母呢。他上小學一年級時,父親剛剛開了合眾酒樓,正是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父母把他的學雜費、生活費交給姥姥那邊,他就上他的學好了,接送他上下學的任務也就全是姥姥和姥爺的事了。多虧他的姥姥和姥爺剛剛六十齣頭,接送孩子還能跑得動,不然他就成了父母巨大的難題。請保姆父母是不放心的,萬一是人販子的一夥,結果可想而知。
等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兩年過去了,全嬋也沒有等到卞金榮的回心轉意。她知道,再等下去,卞金榮要的那個充分理由的時間就到了。她有些心慌,她不能被動地靠等,她要抹下自尊,得主動地爭取才行。全嬋決定要把自己的思緒好好地向卞金榮表達出來。在一天深夜,她就把卞金榮約回了家,她要和他促膝長談一夜。她想深夜是能夠叫人平心靜氣的時間,人心容易被打動。而且深夜,孩子和保姆都睡了。
那天,全嬋上門找丈夫,是自討苦吃的。她在隴盛花園的一號樓,三單元,303房間,看到丈夫的絕情臉色,聽到了丈夫坦誠愛那漂亮女人的表白。丈夫和那漂亮女人好起來的歷史,竟然有四年了!她想破口大罵,卻沒有罵出一句合適的髒話;和年輕的漂亮女人一比,她是那麼地顯老顯丑,她看著氣勢十足,其實心裏很是自卑;她「老」了,過去的潑勁沒有了,想好好地撒潑羞辱他們一番,卻渾身沒有力量,不能做到;她老了,卞金榮卻要離開她了,她想不通!她的心是無助的,本來具有堅強品質的她,竟然落下了脆弱的淚。
家族裡,在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出生的這一撥人中,卞夢飛的年齡最小,但他的輩分最大,規矩上,卞歡、卞呼、董安凡、卞翾都是要叫卞夢飛為表叔的。但他們生在城市,長在開放的時期,從他們懂事起,他們只認年齡的大小,誰也不會去叫比他們小或差不多大的卞夢飛為長輩,是直呼「卞夢飛」的。要是偶爾碰上長輩糾正說,該叫表叔,他們捂上嘴就樂,或吐一下舌頭,帶著嘲弄和不屑,根本不把長輩的話當話。孩子們的輕視態度叫長輩覺得自己老舊,也就說一句罷了。卞夢飛和他的「晚輩」一樣,不懂得不遵從輩分關係,他答應得明朗乾脆。孩子們習慣了,家長們跟著習慣,不會在這種問題上糾纏的。這種輩分的使用,只在長輩向外人介紹時說說罷了,徒有虛名的。
現在,全嬋已經找上了門,知道了他們的全部事情。他們不得不面對他們總是迴避的問題了。
卞夢飛考上的是北京的大學。離婚後,卞金榮給侄女卞銀薿打電話,拜託她在北京關照一下卞夢飛。
卞夢飛機靈,不能傻等,他在相臨的攤點坐下,要了幾串羊肉串,一邊吃一邊等了。他覺得自己很酷,像個私人偵探。女人真是令人憎恨,她吃得那麼慢,父親那麼有耐心和精力地等著她。天又暗了一圈,都快黑了,父親和女人這才起身走去。父親和女人又是手拉著手,很親密的樣子。卞夢飛咬著嘴唇,心裏聚集了憤怒,真想用石子擲向他們,讓他們的後腦勺上鼓出一個大包,叫他們出盡洋相。
全嬋拖著不離,除了有嫉妒、要報復、要懲罰的心理外,主要的是還對卞金榮抱有希望,指望他有一天能回心轉意。她不想離開卞金榮。一切行為歸根結底,就是為的這個理由。她離不開卞金榮不是怕自己找不上人了,她有錢,找上個男人還不容易?她是看上卞金榮才跟上他的,跟上看上的人過了這麼長時間的日子,她怎麼能輕易捨棄呢?再想起他們創業一起吃苦的年月,那是怎樣的感情紀念https://read•99csw.com啊。她想,她拖著,也許就把卞金榮衝動的勁頭給消磨了。卞金榮是個有義氣的人,他靜下來想想,想起他們一起走過的那二十年的日子,想起她跟他吃的苦,她對他的好,他們共同的幹勁,他不會無動於衷的;他私下琢磨著,也許,心就回來了。她等著。每當夜深她沉浸在這樣的幻想的時候,她總是被自己的綿綿思緒所打動。
結果是卞夢飛回家剛吃幾口飯,就什麼都知道了。母親對父親有事說,給父親打了電話,順嘴就問了父親晚上回來不?父親說不回來,住酒樓的辦公室。見母親掛了電話,卞夢飛也扔下了筷子,忍不住地就說了實情,不但說了實情,還告訴了母親父親現在的詳細位置。母親驚詫地呆了半天。什麼沒說,扭身就走了。很快,母親脫下了睡衣,換上了便衣。只對卞夢飛說早點睡覺,便火急火燎地走了。卞夢飛不用猜就知道母親去幹什麼了。他一點沒有擔憂緊張,沒想過因此會發生怎樣出他意料的事,心裏倒有一種得意,想父親就要改變了,他功不可沒。
在別人想來,卞夢飛生活優越,他一定有嬌慣的毛病,並且驕傲,是不知道努力學習的。其實不然。生活上的優越並沒有叫卞夢飛感到自己處處有優勢,因為從小父母陪他少,接送他上學更少,他心裏其實倒是有點羡慕其他同學的。父母給他的一切「好」,他根本不當回事,父母的彌補心理他是明白的,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羡慕的。他還覺得這是外人都能看得出來的,所以,他恰恰覺得自己有不如同學的地方。他便學慣用勁,以顯示自己不比別人差什麼。他的學習還好。
史紅玲的話叫卞金榮慚愧。他想,他愛史紅玲,為什麼要叫史紅玲身份不明地跟他一輩子呢?已經到了這步,再與全嬋虛偽地過下去,豈不滑稽?
沒有因為卞夢飛的希望,父母就早些離婚了。又過去了一年,2001年的8月,卞夢飛盼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卞金榮也熬到了那個具有充分離婚理由的時間。在法院宣布前,卞金榮和全嬋分別問了兩個孩子,父母離婚後,他們願意跟誰?女兒卞夢佳基本上是母親守著長大的,自然毫不猶豫地要跟母親;卞夢飛回答得有點意外,他說:我已經是成人了,我誰也不跟。這時,他剛剛十八歲過了一個月。
在寂靜的深夜中,他們彼此倒出了真心話。寂靜中,話語說出來是擲地有聲的。
卞金榮愛的女人是史紅玲。從四年前到現在,卞金榮和史紅玲相好如初,而且史紅玲早已從內心愛上了卞金榮;對卞金榮,她難以割捨。走到這種份兒上,是他們一步一步相扶走過來的。起初,史紅玲是被卞金榮帶著走的,她對卞金榮的依從出自對卞金榮的欣賞,卞金榮男人氣十足的樣子,他老闆鎮得住、立得住的氣度,他大刀闊斧的氣質和他在她面前不自覺呈現的溫柔,使她欣賞,便跟著喜歡。喜歡卻並沒有上升到愛的,愛是多麼深情才能沉浸到的境界啊。更何況卞金榮是個有家庭的人,出力去越那樣一道屏障,是走一種彎路了。而卞金榮和史紅玲幾乎是一樣的心態,他喜歡這樣一個美麗美好的女子,本能是無法控制的。他只需要這個女子能給他一段快樂的生活就滿足了;他能做到的,就是他們好的時候,他要對得起她,對她好一些就是了;他根本沒有打算叫這個女子滲入進他已經安置穩當了的家庭生活。這樣,卞金榮和史紅玲不約而同地憑著感性,不管青紅皂白地感受下去了。
到了校門口,女人留在了門口,父親獨自進了學校,卞夢飛知道,這是父親不想讓他見到女人。走到校門口,卞夢飛刻意回頭好好地看了看女人。女人很漂亮,也很友好,朝他笑了笑。卞夢飛抿了下嘴,想笑卻沒有笑出來,是自己刻意控制住的。他是不能跟這樣一個能拉父親的手的女人笑的,父親的手應該是只能由母親來拉的,他想。見到父親,父親一如既往地拍拍他的肩,叮囑了他要吃好學好睡好,就走了。父親走後,卞夢飛就想,父親和女人會上哪兒去呢?他無法想象,卻能感覺,那一定是一個不被人知的地方,就像父親不能讓他知道這女人一樣。好在,父親和母親像他的親戚,他對父親怎麼樣,母親怎麼樣,是不會過於上心的,更不會去說去問。心裡有數,卻不會像裝自己事一樣地裝在心上。這事再裝進心上,是三年後了。
卞夢飛一個剛初中畢業的學生,能有的報復手段很初級的。他買了一箱紅燒牛肉方便麵和一瓶白胡椒粉。他把每袋方便麵裏面的油醬包取了出來,一袋一袋拆開,統一擠到了一個塑料袋中;然後帶著一塑料袋的油醬包和胡椒粉直奔隴盛花園。在史紅玲住的門前。他趁樓道里沒人,把那些油醬塗到了防盜門的鎖把及其四周的位置,然後上面撒上了一層胡椒粉,他知道這種低級的小兒科方法是起不到懲治作用的,他想學美國電影《獨自在家》里那個聰明的少年,去折騰出各種令人叫絕的懲治手法,只是到了現實中,才發現,那些都是臆想和杜撰,誇張出來read.99csw•com的,事實上難以辦到。他的目的是要在心理上給女人和父親一個重擊,叫他們大倒胃口,吃不下去飯!成功地塗抹罷后,卞夢飛想,他三天後,就帶著一包狗屎來,讓他們再摸一手的狗屎,聞一鼻子的狗屎味。再過後,他惡劣的程度要加強了,他要用牙籤塞住門鎖孔,看他們怎麼進門吧。他說到做到,三天後,他帶著狗屎再來到那房門前,不禁一驚,糊在防盜門上的一層油醬和胡椒粉,依然如故,尤其是門鎖和鎖把手上,沒絲毫被人碰過的樣子。他正納悶,隔壁的鄰居探出頭來,告訴他,303的人已經搬走了。房子暫時沒人住。卞夢飛一聽,心裏有種被擊敗的感覺,灰心喪氣的,真想把袋子里裝的狗屎全部糊到那門上。他對父親更加咬牙切齒。
全嬋說到做到。兩年了,每一次卞金榮接到法院的傳票,都是滿懷希望而去,失望而歸,全嬋堅持,那婚是離不了的。不說他們有沒有愛情什麼的,卞金榮本來有一個最有力的理由,就是和全嬋不同房三年了。別說三年,四年都過半了。他們的終止符就是在1994年,全嬋為了再要個孩子而主動應付的。之後至今,就再沒有過了。但全嬋為了不離婚,堅決否認,謊說在她發現卞金榮有外遇分居前,和卞金榮的同房一直就沒斷。卞金榮氣憤,說她胡扯,說他們多少年來都是分床睡覺的,正常的,哪個夫妻會分床睡啊!全嬋反咬說卞金榮才是撒謊,不信,他們可以去家裡考察,去問兒子卞夢飛。她說得理直氣壯,沒有絲毫猶疑的狀態,驚得卞金榮無言以對,他知道,這個女人做了手腳。他被動了。
之後,卞夢飛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母親把她和父親屋裡原來的兩張單人床,賣給了收舊傢具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嶄新的雙人床。卞夢飛覺得奇怪,感覺母親和父親要同居似的。他問母親,母親詭秘地一笑,說這是為了叫父親離不成婚的必要準備。卞夢飛自然是無法明白的,母親也不會對他解釋。那間屋子,日常母親不在都要鎖起來,說是不能叫父親看到她換了床;還叮囑卞夢飛,不要對父親透露了她換床的事。而且有人問的話,就說一直都是雙人床。卞夢飛自然向著母親,滿口答應。
卞夢飛沒有想到,他的「告密」,不但沒有使父親改變,反而引發了父親和母親徹底的分離。那一天的事是一個導火索。好在,他過了中考,不然也許會影響他的中考發揮的。
第二天,卞夢飛就把自己的轉向表現了出來。母親「下班」回來后,還沒有換上拖鞋,他就站在母親眼前,一臉嚴肅地說:我希望你和卞金榮早些離婚!直呼父親的大名,是父母分居后,卞夢飛自覺養成的習慣。他想父親既然不當自己是這個家的成員,就當他是一個外人了。母親很吃驚他的變化,問他為什麼?他就說了三個字:應當的。然後轉身就走了,一副少年深沉之氣。母親再追問什麼,他就像明星給記者擺譜一樣,隨母親問,就是不理睬。大不了找著要學習了的借口,就把母親的話打住了。
除了感官的相互欣賞,他們暫時保持的坦然關係,相互還有心理資本作底的。那就是史紅玲的正值青春,年齡浪費得起;卞金榮經濟有底氣,負得起「良心」。他們都以為他們互相新鮮一陣,就會索然了,然後繼續各自走各自的路,互不影響。局面卻不是想的如此簡單,他們越好一天,就越加喜歡一層;他們越來越熟悉,就越來越欣賞。感覺在原來的基礎上是層層加碼的。他們心裏默契,就一切默契;默契就是最大的愉快,令他們時刻留戀嚮往。他們互相都不願意輕易地捨棄對方。好上了一年多,他們終於互相說出了「愛」字。愛是令人迷戀沉入的,愛叫他們義無反顧,依然不管青紅皂白的。
卞金榮堅信史紅玲不是圖錢的女人,不是嘴上賣弄出來的,是他通過與史紅玲日積月累的觀察、感覺從而判斷到的。他們一開始好,史紅玲就從不向他要錢要物,他主動給她錢給她物,那是他的事。而且,每次史紅玲接受他的錢和物,臉上總會掠過一絲難為情,無奈似的。史紅玲的無奈就是她已經什麼都不做了,只能接受卞金榮的「養」了;他若問史紅玲想要什麼,史紅玲總是搖搖頭說沒什麼需要的,很客氣的樣子;史紅玲還從來不問他有多少錢,也不關心他每個月掙到了多少錢。一個人可以偽裝十天個把月的,偽裝一年多的時間就難了。就算那些都是偽裝的,但有一次,史紅玲的一次行為就叫他對史紅玲的判斷確信無疑了。那次,因為史紅玲和她的一個來蘭州出差的高中時期的男同學吃了一頓晚飯,回來晚了一些,卞金榮有些醋意和懷疑,兩人鬧了彆扭。史紅玲委屈,之後,不聲不響地消失了。直到半個月後,有朋友在西河飯店的大堂服務台見到了她,才知道她是自食其力去了。如果不是卞金榮的及時上門補救,他和史紅玲恐怕就沒有了下文。這件事叫卞金榮對史紅玲更加刮目相看;如果史紅玲是圖他錢的人,她就不會悄無聲息地走,怎麼也會找理由向他索要一筆錢的。史九_九_藏_書紅玲的品性始終沒變的,過去四年了,依然如此。這樣好的女子,卞金榮只能是越來越愛。他愛史紅玲是真誠的,用心的。正是感到了卞金榮對自己的一片真愛,史紅玲越發地不能離開卞金榮。他們跟著日子走,日子拖他們一天,他們就過一天,還是不管青紅皂白的。
史紅玲平靜地說,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卞金榮娶她,只要她愛他,她情願身份不明地跟隨卞金榮一生。
中考後暑假的一天,臨近黃昏,卞夢飛和幾個同學從遊戲廳里玩罷遊戲,玩的興緻還濃,卞夢飛便提出請客,請同學去新開的隴盛小吃街吃小吃。同學們自然興高采烈。他們乘坐了兩站公車到了隴盛小吃街。他們的規矩是一種小吃只買一份,每人分著吃,這樣可以品嘗很多品種。所以他們到了哪個攤點是不落座的,吃罷一個攤點就轉悠到另一個攤點。轉悠的當中,一個同學,拍了下卞夢飛,指著對面一個攤點的座位說:那不是你爸嗎?卞夢飛帶這個同學去父親的酒樓找過父親,所以同學認識卞金榮。卞夢飛順著看過去,果然看到了父親。天還沒黑,人看得清楚。父親和一個年輕的漂亮女人相對而坐,側對著他們。父親沒有吃,吸著香煙,笑看著對面的漂亮女人吃,他們時不時地說些什麼。女人一頭長發,頭頂別著一個太陽鏡。同學沒有見過卞夢飛的母親,以為卞金榮對面的女人是卞夢飛的媽媽,驚嘆說:你媽真年輕真漂亮!卞夢飛推了一把同學,不高興地說:去,去,那是你媽!卞夢飛鎖了下眉頭,又立即舒展開,從褲兜里摸出三十元錢,遞給其中一個同學,說他們去接著吃吧,他要找父親有事。同學拿上卞夢飛的錢,高興地接著去吃小吃了。卞夢飛怕父親看到自己,特意繞到父親的後背,正好面對了父親對面的女人。卞夢飛覺得女人很面熟,用勁地想了想,就想起了他小學六年級上寄宿學校時,就是這個女人與父親手拉手去學校看他的。想起過去,他恍然,感到父親與女人是有一種隱情的。他突然湧上一種憎恨,對父親和對女人都有。想父親在家裡總是匆匆來去,什麼時候他這樣慢條斯理地在家裡呆過啊!他嫉恨女人能夠享受父親給她的時間。他咬了下嘴唇,決心一定要搞明白父親和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決定跟蹤父親。
生活上的優越是卞夢飛和他們的第二個區別。在他上小學一年級時,父母手裡已經有了不少積蓄,他們不能經常地陪在他身邊,用對他好彌補,「好」就是給他買好的穿,買好的用,叫他吃好,喝好,還會給他些零花錢。多數錢是交給了卞夢飛的姥姥,叮囑她安排的。老人都是認真的人,子女的錢,叫給外孫子花,就給外孫子花了。一直以來,卞夢飛在同學當中,從穿衣戴帽、學慣用具,到帶吃帶喝、零花消費,以及後來他在寄宿小學的生活標準,都是最氣派的。他還有很多同學沒有的旱冰鞋、隨身聽,在學校的課餘時間,他常常耳朵上聽著流行歌曲,嘴裏嚼著口香糖,腳下自如地滑著旱冰,他自由得意的樣子,是操場上的一道令同學羡慕的風景。同學們都很羡慕他,要是哪個同學向自己的父母提要求的話,都是以卞夢飛為例子的。家族中,除了卞翾,董安凡、卞歡和卞呼都是十分羡慕他的,想他們的父母也那麼有錢該有多好。
報復不成,但報復的心勁是留住了。他見父親絕不跟他打招呼,不跟他說話,給他冷臉色看。有一天,父親回家拿東西,見他正在寫作業,上前拍了下他的頭,討好他似的,微笑地問他,要是父母離婚了,他願意跟誰?他白了父親一眼,說跟母親!父親也不生氣,依然溫和地說:跟我吧,兒子就該跟爸過。他憤怒地瞪了眼父親,堅決地說了句「不」!父親依然沒有生氣,嘆了口氣,搖了下頭,無奈地走了。卞夢飛看父親失落的樣子,心裏很歡快,覺得這是一次成功的報復了。之後母親回來,他討好地對母親講了這事。母親流露出了得意的表情,誇他有良心。但很快否認說,父親想離婚是做夢了,她才不會輕易地成全了父親和那個壞女人呢!卞夢飛應和母親說:就是,就不跟他離,看他怎麼辦!
最充分的離婚條件不能充分使用。靠其他的理由,對全嬋更是有利了。好在,時間可以重新彌補充分的條件,大不了就是再拖兩年罷了。卞金榮想等拖夠了時間,再來離吧。
史紅玲不是一個沒想法沒頭腦的人,她有追求,不希望自己總是被卞金榮養著。她希望有個自己喜歡的事做。她喜歡小孩,能歌善舞,她的理想是做一名優秀的幼兒園教師。但她中考沒有考上幼兒師範,理想就沒能實現。卞金榮投其所好,積極支持。他們好了兩年後,他便出錢叫史紅玲去師範專科學校進修了幼兒教育專業,學制兩年。他說史紅玲學成畢業后,先去到一個規範的幼兒園工作上一年,積累一些實踐經驗后,他就給史紅玲投資,開一所高級幼兒園,幼兒園全權歸史紅玲所有,到時,她就好好地干她喜歡的事吧。史紅玲歡喜地說「好」,覺得卞金榮對她真好,真的愛她。
那天,卞金榮也想不通,他九-九-藏-書想:全嬋怎麼知道他的事?尤其怎麼知道了隴盛花園呢?他覺得那個晚上可能是他人生最狼狽的一個晚上了。他想,同樣是暴露,自己坦白和被這樣找上門來,性質是有天壤之別的。被抓到,是一種恥辱。他望著蜷縮在沙發中,他愛的那個漂亮女人,看她目光獃滯,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卞金榮想:她的心境一定是比自己還要糟糕透頂的,或許感到絕望。
卞金榮說,他愛史紅玲,卻從來沒有想過娶她。他有兩個孩子,他不想他完整的家破裂。
卞夢飛跟蹤得很成功,也很有收穫。父親和女人買了一個西瓜后,進了小吃街後面那條街上的隴盛花園,進了距離大門很近的一號樓,進了三單元,上了三樓,進了303房間。女人拿出鑰匙開的房門,毋庸置疑這是女人的家。卞夢飛心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似的,一時不知怎麼想了。過後,一種巨大的委屈湧上心頭,彷彿他是被父親拋棄在這兒的。他的眼睛水汪汪的,然後落下了淚。他擦了眼淚,下了台階。他站在樓下,望著303房間亮著燈的窗戶,嘴鼓了起來,較勁的樣子。他要等父親出來,討個說法!天上撒滿了星星,他數得有點不耐煩了,再看303窗戶的時候,燈已經拉滅了。他想窗戶又不是只這一扇,樓背後的,他是沒法知道是哪扇的。他看腕上的手錶,已經二十二點多了。他的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地叫,他沒有力氣等下去了。他邊向外走,邊較勁地想,看父親晚上幾點回家吧,看他怎麼對母親說!他即使睡著了聽不到,到時第二天他可以問母親。要是父親對母親說的不對,他就將實話告訴母親。他憤恨地想,怪不得父親晚上回家像個幽靈呢!
父母關係的崩潰,叫卞夢飛異常地恨,恨父親,恨那個住隴盛花園的女人!他對父親感情再淡漠,也是不希望父母離婚的。他守的不是父親,是他中學生的面子。父母離異的學生是容易叫人背後指點,議論紛紛的;即使沒說壞話,卻不會有一句好話的;另外,他沒有了父親,等於比別人矮了半個頭。他恨,就要報復起來。父親已經和母親公開分居了,無事不回家,是不好報復他的。他想到的就是去報復那奪走父親的女人。他想,父親一定經常去隴盛花園住,報復了那個女人,也許就等於報復了父親,一舉兩得!
卞金榮有了決定,全嬋那邊也有了準備。她是絕對不答應離婚的。即使卞金榮在她心中已經沒有了位置,她寧可站著茅坑不拉屎,也絕不把位置讓給了那婊子,看她好受!
全嬋沒有想到的是,她沒有打動丈夫,卻打動了兒子卞夢飛。為此,兒子改變了原來的偏心方向,不僅支持父母離婚,還理解了卞金榮。
全嬋走後,已經是深夜了。卞金榮和漂亮女人一時陷入靜默。深夜的寂靜中,空氣麻木冷漠,他們身陷其中,感覺不到自己存在似的。
父親的合眾酒樓十分紅火,家裡越來越有錢。但是父母還是沒有他們自己的房子(因為這時候還沒有商品房銷售),依然靠租房子居住,只不過從平房換成了樓房。父親有錢,卞夢飛小學三年級時,給他轉學進入了一個寄宿制的重點小學,父母對他操心少,卻更加放心了。他上小學四年級時,父母又生了一個妹妹卞夢佳,妹妹的幼兒生活,基本在重複著他的過去。只不過生活條件上有了更大的飛躍,妹妹有保姆伺候,省了姥姥姥爺的勁;妹妹睡高檔的嬰兒床,坐高級的嬰兒車,喝進口的奶粉,有很多高檔的玩具和布娃娃,以及其他許多他小時候沒有享用過的好東西。
那天,全嬋和卞金榮的長談被卞夢飛全部聽到了。那天,卞夢飛睡得早,半中間起夜后,就有些清醒,正在輾轉要睡著的時候,聽到了防盜門響,進而聽到了父親的聲音。他一激靈。想父親大半夜地來幹什麼呢?他怕父親是來跟母親吵架的,害怕母親吃虧,立即來了精神頭。因為以前就有過,父親只要回家,碰上母親,他們免不了就要大吵一通。吵得厲害的時候,他看父親的火氣,總想動手打母親似的。
父母在卞夢飛的心裏,不像父母,他們更像他的親戚,既能親近隨意,又有距離。他對父母,沒有害怕,也不能不尊重,有一種本能的禮貌成分在要求似的。父母對他沒有「寵」,他在父母面前也沒有「嬌」;他聽從父母的理由就是,父母是他的大人,小孩對大人天然就該服從。因此,他的性格是兩面性的,和同學玩起來,屬於能調鬧起來的,是父親小時候的性格;但在父母跟前,不由得有些安靜,是那種不夠熟悉的刻意收斂。而父親和母親在他的眼中,也不像夫妻,他們也像是親戚關係,碰到一起客客氣氣卻親近隨意都講分寸的樣子。最主要的是,父母的卧室是放了兩張單人床的,從他記事起他看到的就是那個樣子。而別人家的父母,都是一張雙人床。小孩子的他隱隱約約覺得父母之間是有些不同於別人家父母的事的,那「事」是什麼,他無法想象。到了他小學六年級時,一次意外的發現,叫他就有了猜測的方向。
在卞金榮的朋友看來,史紅玲無非是卞金榮的「情兒」,卞金榮像很多有錢的read.99csw•com商人一樣,不過是在拿錢買享受罷了。當卞金榮愛上史紅玲后,有朋友嬉笑著說到這樣的話題時,卞金榮會毫不避諱,臉色嚴肅地說出他對史紅玲真實的感情。朋友不屑,不但不羡慕,還會好心地勸說他「懸崖勒馬」吧,不要因此毀了自己創下的大業。還說,女人沒有不愛錢的,史紅玲愛上的不過是卞金榮的錢罷了。卞金榮不在意地說,史紅玲愛他的錢,就是愛他的人;他沒錢,就是個沒本事的孬人,史紅玲那樣漂亮的女子,愛個孬人,不是有毛病嗎?接著解釋說,愛錢不等於圖錢,史紅玲跟他絕對不是圖他錢去的。朋友們自然不信他的話,說他做的跟人不一樣,好壞走著看吧。卞金榮不屑地笑笑說,他這個人,就喜歡做跟人不一樣的事,自小就是。
三年後,1998年的夏天,卞夢飛順利地升入了高中。卞夢飛上初中二年級時,父親卞金榮購買了蘭州的第一批商品住房,房子很大,三室一廳。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一家人也是徹底地住在了一起。有了自己的家,卞夢飛又大了,上學不再需要大人接送。升入中學后,他就不再去上寄宿學校,才像所有同學一樣,每天回家住回家吃,過上了正常的家庭生活。家裡請了保姆,妹妹有人帶,家務、飯菜有人做。保姆是下崗的女工,知根底,一切都放心。全嬋每天都能按時回家,時間比較固定,基本在八點左右,因為時裝店七點關門。而卞金榮的酒樓關門時間不固定,總是很晚的,所以,卞金榮有時回來,有時就不回來,住到他的辦公室。卞金榮的辦公室,裝修得很像賓館的套房,氣派體面,內住人,外辦公。他的這個習慣,妻子全嬋早就習慣了。而兒子卞夢飛起初對父親今天回家,明天不回家有點怪異的感覺,好不容易回來一次,父親也是早出晚歸的,經常,卞夢飛躺在床上是只聽父親聲不見人影的,有時他清晨起來,只聽母親說父親回來過了,那是他睡覺的時間,什麼也不知道。父親給他的印象不僅像一個旅客,更像一個幽靈。這樣,他逐步熟悉了母親,對父親反倒越來越陌生。熟悉了母親,母親像所有他以為的母親一樣,會頻繁地對他噓寒問暖,叮囑細節,叨嘮事件,關心他的生活,關注他的學習。他像大多數個性強烈的孩子一樣,不喜歡母親的所謂愛他的瑣碎行為,卻是喜歡母親這樣做派的,覺得這就是個母親的樣子。逐步地,對母親不再感覺像親戚;但父親連個親戚都不像了。就是這樣,他自然會加深對母親的感情。父親的這個樣子,卞夢飛也沒多想,一天天過去,慢慢也習慣了。只不過對父親的感情是沒辦法能夠提升上去的;卻也沒有再往下降低,永遠就是帶點麻木的。一年後,卞夢飛就參加了中考。
那天下午放學,卞夢飛不想吃學校的晚飯,想出去吃肉夾饃和烤羊肉串,他大方地說請客,就拉上了兩個同學陪他一起去。剛走出學校所在的巷子口,他看見了父親卞金榮,父親正從馬路對面停的一輛桑塔納計程車上下來,緊接著,又從車上出來了一個留著長發的年輕漂亮的女人。父親的一隻手拉著漂亮女人的手,一隻手上提著印著商場名稱的塑料袋,袋子鼓鼓的。他們朝馬路這邊走來,卞夢飛立即將頭藏在了同學身後。卻不時扭頭看一眼父親和那個女人。父親和女人進了巷子后,卞夢飛對同學說,他不想去吃了,他們想去他們去吧。說罷,扭身就向回跑去。他跑進巷子,保持一段距離地跟在父親的身後。父親和漂亮女人依然拉著手,親密的樣子。他知道父親是來學校給他送零食的,父母這樣做已經好幾次了,有一次是母親全嬋來的,卞夢飛想,母親來的時候,會不會身邊跟了個別的男人呢?這種聯想,是不由得就產生了,完全是按照了以此類推的思維模式。
這天晚上,奇怪的是父親和母親講話平和。雖然沒有激烈刺|激,卞夢飛還是饒有興緻地聽了起來。為了聽得更清楚,他把屋門開了條小縫。卞金榮和全嬋講道理似的,各自擺著各自的心情和想法。一切談話都是圍繞著他們的生活前景。他們的話語雖然充滿了真情實意,卻是一把溫柔的刀,不給對方點頭的。他們互相擺過去,說現在。這樣,卞夢飛就知道了他們有過的許多故事,尤其,父母怎麼結合的原委,聽得一清二楚,記得也一清二楚。雖然有些東西他不能徹底理解,但印象還是有了。他開學就上高三了,他們高中生找「女朋友」都不是什麼新奇的事;從網上,他也「見多識廣」,愛情的故事看到了不少,他是懂「愛」的。而且,在他班裡,就有他喜歡的女生,也有他不喜歡的女生。他想,他要結婚,當然要娶一個他喜歡的女生。儘管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父親不喜歡母親還是娶了她,但他想父親有真心喜歡的女人了,他應該去喜歡的。想起夜裡聽到的,父親說起自己很少和母親睡覺的「委屈」,卞夢飛還可憐起父親來。恍然知道,他自小看到父母屋子裡的兩張床,原來是母親的安排,就像她與父親分居后,又安排了一張雙人床一樣。她突然覺得母親有些小人的,和她風風火火的勁頭不相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