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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中

山道中

「全是同路。」
三人笑著,前進了。另一夥伴為年青人背了包袱,受傷的走空路。走空路,肩上輕鬆,在太陽下微跛的腳步,仍然走得捷速而有力。
三人就哈哈笑著。字的出處三個退伍兵士都找不出,卻找到這字的意義,「盥是洗浣」,他們將下溪洗手洗臉。慶弟先下去,繞了路,從一個坎旁到了溪中,一面用手試水,一面喊。
「我想洗洗腳。」
「我要歇歇,慢走一點。」一個走在第一年齡獨小的青年說。他先過了橋,便把背上包袱卸下,坐在石條上不走了。
「有軍隊沒有?」問主人有不有軍隊,因為自己是兵的原故。
「好極了,今天。」主人搓著兩隻瘦手,口上的咬著的煙管冒著煙子,又出去找人去了。
這時節他們正過一條小溪,兩岸極高。溪上一條舊木橋,行人走過時便軋軋作聲,傍溪山腰老樹上有猴子叫喊。水流汩汩。遠處的山雀飛起時朋朋振翅聲音也彷彿可以聽到。溪邊有座靈官廟,石屋上尚懸有幾條紅布,廟前石條上過路人可以休息。
「不怕搶?」
「慶弟,應當勇敢點。道路還遠。今天應當早早趕到站口。你不要丟高坳地方人的大丑。吃得,餓得,走得,幹得,挨冷挨熱得,這是高坳人口號。」
「有魚咧。有小螃蟹。真多。莫非是靈官的水兵?看它們成隊玩!」
「什長,到了,找好地方喔。有臭蟲是不行的。太臟是不行的。你瞧這裏不錯。是縣分咧。有知事告示。不知道衙門在那裡?什長,這裏來吧,倒好,掛得有牌。進去吧。(他自己也進那屋子了。)老闆,有住處沒有?三個人。一個大木床行了。要乾淨一點。」
「我們到底還要走多遠?」
就蹲到地上揉腳。腳已出了血,扯路旁的青草嚼爛了傅上,便笑了,又傅上路旁的干土。什長邁步向前了。
在他們原來的路上,四個賣棉紙的人,肩上是長大扁擔,兩頭是成捆的薄紙,來到對溪。他們因為見到廟前有人休息,所以過了橋,把肩上的東西用豎架撐起,各人也休息下來。各人用圍在腰邊的布片抹臉上身上的汗,各用頭上的細蔑遮陽扇涼。他們不互相交言,沉默的望了望幾個原來休息的也是走遠路的人,便放下擔子不顧,各走到溪中洗臉吃水去了。
……「地方太苦了。剿一次,地方也更荒涼了。」
不到一刻三人在洗腳了。一個腳盆里,五隻泥腿在滾熱水中燙著。慶慶另一隻腳不敢落水,主人見到了,忙問。知道受了傷,就即刻取傷葯來。異鄉的骨肉,原應關心到如自己的親人。
黑臉漢子也望到山上的猴子了,作聲嚇猴子,長長的聲音,在谷中回應多久,猴子援枝向背僻處隱了。那大漢子似乎因為那空谷回聲感生了趣味,又發著長嘯,到吸煙時為止。
那黑臉大哥不作聲,走過靈官神座前,看那木匾。即刻且坐到那高神座上休息了。白臉人就很和氣的走過來,問什長討自來火。
一面說,一面又走錯了路,應當沿山下去,卻走到山上小路去了。在後面的什長不做聲,盡九_九_藏_書年青人走,卻在指路碑上等著。
過了一會。經過了一處燒壞了的大房子,在一堵還未完全倒坍的高牆下邊,有一個乾癟癟的老年婦人搭了個小小草棚,在草棚前賣綠蔭蔭的酸李子。
「莫洗腳,山水洗不得腳,會生病的!」
當天仍然上了路,他們的家鄉離那裡還有二十天!
他們是三個同鄉人,從雲南軍隊中辭了差,預備回家。
「嗻。」
黑臉說:「今天是什麼時候了?」
慶弟同什長說話:「什長,這些人也是到貴陽嗎?」
「老弟,莫上去,坐一坐,我們走路。」
「我也記不來了。」
說著。走著。什長把腳步放慢,讓年青人追及了。他退開一點,讓年青人先走,自己跟在後面上路。什長略略生氣的說道:
他們在行路時,是沉默的。從洞邊過,從溪邊過,從茅屋邊過,路上所見全是一種寂寞荒涼情形。茨堆上忽然一朵紅花。草地里忽然滿是山莓。一條行路的蛇。一隻伏在路旁見人來始驚訝飛去的山雞。一間被兵匪焚去的屋。一堆殘敗的泥牆。一個死屍。一群烏鴉。所見所聞使人耳目一新的很多,使人心上不安的也不少。在一條長長的寂寞的路上行走的人,原是不能有所恐怖的。執刀械攔路的賊,有毒的蛇,乘人不備從路旁撲出襲人的惡犬,盤據在山洞中的山豹,全不缺少。這些東西似乎無時不與過路人為難,然而他們全曾遇到,也全曾平安過去。
「我聽他們說話,這路上倒像極其熟習。」路是走的,話也仍然要說。「他們說什麼地方剿過,殺了四百人,恐怕就是先前走過的那村子。那樣大村落,不見一個人,不見狗,不見雞,真是怪事。為什麼殺那樣多人?是四百,要許多時間才殺得完。還有小孩子,娘子,老太婆。老太婆也殺。他們說……」說著,忘了看面前的路,腳趾踢在石尖上,一個踉蹌差點作了狗搶屎。
「你念我聽。」
「保佑行旅。宣統三年庚申吉日立。三湘長沙府鄭多福率子小福盥手敬獻。——呀,是個鄉親!」
「千字文上並不有這個字。」
「不能,吃生李子肚子會痛。你吃水太多了。」
他站起來了,望望匾上的字,哈哈大笑。
天保他們,讓他們在一切災難中得到安全。
「快一點!我們要走路,太晚了不行!」
「你走路吧。」
「真不容易。三生有幸。幾位是從雲南來了。」
話說得很多,什長不理,另一夥計心被說動了,也趕過橋邊來俯瞰。
「嗻。」
第二個過橋的人,正坐在石條上整理草鞋,自言自語說:「這地方風景真好。」這時,聽到年幼的同伴讀「盆手」,就笑了,開口說,「慶慶,是洋磁盆是木盆?」
走了。回頭還望望那老婦人捨不得那李子。又說話了。
出來的是一個中年人。藍竹布長衫,舊得很,彷彿像賣卦人身分,和氣的聲音說:「是鄉親!就住到這裏!請坐!」
什長說:「讀『款』。這字同浣差不多。慶弟,你的書讀到九霄雲去了。」
「地方清靜不清靜?」read•99csw•com
「啊呀呀!小朋友也走這樣的長路?」
「慶慶你不上來,我們就先走了。」
「這裏倒好。太荒涼,容不下大股匪。土匪是不能挨餓的,養得起兵的地方也停得住匪。不過有時也有人在路上被搶。最近不久還聽說——」
「哥,能不能借一個火?」
「那我就不上來了,坐到水裡等你們回來。這裏好玩。多涼。有花石子!」
「什長,我家裡有一把關刀。一百六十斤重,是鐵打的。周倉扛過,那黑大哥真有勁(他因為不曾聽到後面的腳步聲音,回了頭)。什長,怎麼?走不動了!趕路!」
年青人,天真爛漫的,一手拿著那個洋磁碗,一手摺得一枝開成一串的紫色山花,上到路邊了。把水給年長的什長喝,又把濕面巾送給另一同伴。他自己就把花插在包袱上面,樣子很快樂,似乎捨不得那水中的小魚小蟹,還走到橋邊向下望。
「什長,慢一點。還是我打先走吧。遵照大路打先鋒,不會錯。」
他們沿著大道走去。在這裏,所謂大道,就是每天有遠行人,小商販,牛客,紙客,送靈櫬的小小隊伍,聯絡不絕的各在路上來去的道路。在路上,能遇到災難以外還可以遇到此輩的道路。全是在深山中,人家很少,坡是荒廢的。間或有密密的樹林,無人管理的菜園,破敗坍毀的水磨。路上所見的本地人,幾乎全是襤褸不成人形,臉上又不缺少一種陰暗如鬼的顏色。小站小村雖然沿路都有,但到行旅十人以上時,若想在小站上住下,米同鹽與住處全將發生問題。
「你走路吧。」
「快洗吧,要走路!」
「不能久坐!」
「到貴陽要幾天?」
行過廿里中無一個村落。行過廿五里太陽快要向一個荒涼小山後下沉時候,三人進了一個小小的青石堆砌的砦堡。看見一匹馬,馬上還有鞍轡。到站了。應當休息了。慶慶歡喜了。
慶慶坐在石條上打哈欠,只想睡覺。
「天氣早,不怕的。」
……「什麼人帶的兵?」
「下來看看吧,好玩的。」
「……」慶慶不作聲了,默默的如在操場時被領頭帶著散步走進的情形,且默默的數「一二」「一二」。
「什長,下面水是鏡子。有人刻得有字在石頭上。瞧,是篆字!」
黑臉又說:「近來路上清吉,來往人多,比去年強得遠。」
那兩個人也過橋了。同他們一樣,一種老營伍中人的精神,遮陽草鞋皆極其精緻整潔,背上的白色包袱雖小卻很沉重,腰下掛刀,像趕差事。匆匆的過了橋,來到廟前,其中一個白臉的,見歇憩人多,就口上打唿哨,主張歇歇。另一個黑臉的,雖然停著,卻露出遲疑不定的神氣。
科長作東,縣長作陪,三個在異鄉異縣跋涉遠道的人,吃了一頓意想不到的晚飯,夜間,上了床,另一室中縣長《秋水篇》的朗吟,把慶慶等三人送到夢境里去了。
「讓我吸一口煙,討個火,大哥。」
坐下了。什長一條,慶慶同那伴當一條,是大白木板凳,很新很粗的還有松香氣味。主人進去取煙取茶。煙read.99csw.com來時,客不吸煙,就自己用著。
他們自己在說話:
暫時,這小子當真就是不說了。
「……」
天正當午。然而在兩山夾壁中,且有大的樹,清風從谷中來,全不像是六月天氣。若不必趕路,在石條上睡睡,真是做神仙人所享的清福了。風太涼爽,地方適宜午睡,年青的慶慶想到了的。他聽遠處有砍木頭聲音。有點疲倦,身上發鬆,他說:「這裏好睡覺。」什長只擦臉,不做聲。那一同伴又說:「什長,這裏像我們鄉下。」
「他們褡褳里有銀子,身邊有刀子,性命是同銀子在一塊兒的!」
「請教是……」
「喔,真是鄉親!我們通是湖南人。好極了。今天真好。」
「買。」年青人停了,想從板帶里掏錢。
第二天一亮,幾個人起身整備行李時,他們從主人處知道一件嚴重的事情。昨天較晚南來的行路人,投縣報告了一個消息:有幾個紙客被搶了。還死了兩個人。死了的是個軍官,因為有錢,有刀,不服抄掠,便被殺死了。地點是瓮谷的靈官廟前橋頭上,出山猴子地方。縣長準備去驗屍,各處找轎夫找警備隊。
第二個正在過橋,「不要懶,這裏不行!」然而過得橋來,仍然也停著了。
白臉又說:「我四年前八月間從此過身,跟隨團長,有八個兵士。那時八個兵士有槍,還膽怯!」
從談話中才知道主人是縣公署科長,縣長也就是住在這小店中。每天到一箇舊廟中審點案,判斷一些小生意人的爭持,晚上就回到小店中住處來吃飯睡覺,上床以前讀讀《莊子》,無事時則過各處小鄉紳家中去喝點酒,作縣長的五日一場才有新鮮豬肉吃。縣長無處可去無事可作時,就下點棋或種種瓜菜。本縣城內共計一百卅二戶,大小人口三百四十四人,還將縣長本身算在這一個數目裏面。
出了山壁。回頭一望已不見來處。
「還有小魚!多得很;一隻,二隻,七隻,……」
幾個做生意人全從溪下爬上來,各人扭著那濕布巾且向空氣中抖著,慢慢的系它在腰邊,又慢慢的從腰邊取下火鐮,旱煙具,預備吃煙。
「早到一點就可以得到好住處。」
……「近來不怕了。」
聽到什長的說話,坐在石條上的青年也站起了。他也念,且想爬上神龕驗看那菩薩的額角間的一隻豎眼,是否能移動。
「他們不一定靠賣紙。他們褡褳里有銀子。順便挑一擔紙壓壓肩,預備下去辦貨,回頭就賺錢了。」
……「三月間剿過一次,殺了四百多人,洗了三個村子。」
「二十四天,二十二天,……我們已經走過小半了。」
「今天到落店時應當喝一杯。幾天不喝酒,走路也無腳勁。」
「什長,人多走路熱鬧一點。可以不疲倦。」
那下溪洗腳的生意人,有一個從溪邊爬上坎了,口中正含著一枝旱煙管,人口中冒煙,煙鬥口中也冒煙。白色的煙被風所刮,奔飛的散去,白臉漢子又到那人身邊去,「朋友,把你火鐮借用一下。」那生意人取下火鐮同竹管中紙煤,白臉漢子便以身背風取火,把九-九-藏-書捲煙吸燃,且遞給黑臉漢子。
什長不答理,人在前面,吹著哨子,模仿喇叭的行軍曲。
「我想睡。」慶慶真想用包袱作枕頭倒下去,躺個四平八穩。
三個人皆呆了。
什長看看這不成。把包袱背好。「走,不許停!」
什長不再說話,先走了。繼著把包袱背好,也動身了的是另一同伴。餘下年青人同那包袱,他無辦法,一面叫「等到等到」,一面也站起身來,匆匆把包袱背好,趕上前去了。
「什長,等等,天氣早哩。」
「我說走路的事!一個人我是不敢走這長路的。我猜你也未必一定敢走。不怕匪,不怕老虎,來一個鬼,穿白衣白褲,有一丈高,天又快夜,這怎麼辦?我們過路那些破廟地方都有棺材,這些東西一到夜,不會起來找人吃嗎?便說有刀,嘩的把刀抽出,訇的跳過來,就唦的砍去,但是鬼對你迷迷笑,這怎麼辦?你喊,誰答應你?你哭,鬼也不怕。你除非會念咒,或是劍仙。什長,你說到底有劍仙沒有?花蝴蝶採花,能夠一縱身跳上屋頂,不聞聲音。我聽說北京城房子瓦上跑馬也行,那是什麼房子。北京有宮殿,有太監是割了……」
「你不上來當真我們走了的,你太不行了,這不是玩的地方。」什長的話有點威風,就因為他是一個什長。
「什長,什長,水冷得很,可以做涼粉!」
「八天就夠了。今天歇老坡寨,明天楓林場,後天……」
「賤姓侯……」
「尊姓是?」什長問主人。
「這裏還離湖南境十七天。」
慶慶夢中下了溪里洗澡,泅水的有縣長同幾個紙客在內。此外還有猴子,小魚,也能泅水打汆子。
「三湘長沙府——這是沙頭。有十五年了。他說盥手,(他認盥做盆字)什長,我們也洗一個手吧,溪里水好得很,不用盆,可以洗臉。」
行過十里中不曾遇到一個人。
「不是盆字是什麼?」
「張。字問漁。湖南省桃源縣人。」
「走!」
「嗨,走錯了嗎?(他一口氣衝到岔路上,見到了路碑。)什長,大哥,等等。我錯了。妖精迷了我的路,好傢夥。三步,兩步,一,二,三,四,(追及了。)我在中間走。不說話。可以賭咒。」
「還遠的,貴陽是一半路。從昆明來。」
他們上了道。幾個紙客就坐在那石條上吸煙。軍官模樣之一的白臉漢子,也下到溪邊洗面巾了。追上前去的年青人,略顯得踉蹌,一面同前途的旅伴說話一面趕路。
「到貴州省我們可以上館子,我的錢還夠請你們吃那裡的燒雞!」
走到第八天的路,三個人的腳走成半跛了。天氣很熱,走了不遠,一到樹蔭下就得坐在路旁石頭上歇氣,或者買甜酒米豆腐吃,喝一瓢賣點心人從遠方用木桶擔來的涼水,止了渴又即刻上路。不上路,擔心「落伍」。在邊省走路,是不適宜於休息的。走的全是山路!再過五天應當到貴陽了。各人巴望到貴陽。到了這地方,算是近家了。實則家去貴陽還有十三站路。總之若到了貴陽,便算得是家邊了。十三站!他們已經走過八天,到貴陽還要https://read•99csw.com五天,也正是十三站。
「我們同紙客一路走,好歹是一路落站。」
什長過橋了。背上是一個巴斗大包袱。過了橋便把包袱擲到靈官菩薩座前,且注意那神前褪了紅色的小木匾。他認識字,於是念道:
「對不起。……是到貴陽么?」
「不許——」
「有警備隊。一共二十個。有十枝槍。」主人說時也笑了。
「今天來往人多,你瞧,又來兩個了。」
「不行,慶弟,你不走我們就走了。」
「什長,過來坐坐,這裏很涼快!」
「是的。是走十來天了。」
「有。你記不來罷了。」
白臉說:「剛才不久聽到有雞叫。日頭當天,影子已圓,午時了。」
「對不起。我們全不吃煙。」
…………
「趕路吧,你自己趕上去。我們要下山了。」兩個人笑著先走了。
什長有點不忍,就停著。「不許說話。好好上路!」
一九三〇年秋作
第三個像大哥,沒有過橋,就留在溪南邊。昂頭望,望到山崖藤葛間一群的猴子了。猴子正如有所警戒呼喚著,又像在哭啼。「看,巴屁股老三!」其餘兩人也就昂頭看那猴子。猴子是那麼一群,於是他們數點那數目。七個,八個,十一個,搜索著,數點著。
「這叫什麼村?」
……「聽說是王營長,游擊隊的,一共帶四連人,打了個五六天,毀了三個堡子,他媽連雞犬也不留他一個。」
「他們為什麼那麼遠去賣紙,這紙值什麼錢。」
「你說我們應當換草鞋不應當?我們草鞋全壞了。那苗婆娘騙人,我們上了當。草鞋咬我的腳跟,不換換我走不動了。我們應當多出點錢,買好貨物。夥計,你為什麼這樣忙?你跌了。掉到溪中可不是玩。水極冷,很深,你不能泅。有蛇,你瞧,一條花蛇在水面溜哩。多快呀。什長哥,當真的事,蛇在水上!」
年青人回了頭:「什長,那兩個黑白臉男子,是跑江湖的,是不是?」
他們從雲南省動身到XX走了六天,其中一個伴,給燒熱病攻倒,爬不起身了,於是乎三人一同在一家小旅館中呆下來。請醫生。買葯。煎藥。找生薑燈草作藥引子。發燒的人成天胡言譫語,把葯吃下去以後就呼呼的睡去,全身出汗。住了十天,感謝天,這小地方醫生居然會把病人治好了。他們第二次又上了路。所謂走了八天,就是從XX算起,每天一亮走起,到日頭寂寞的落下山後為止,除了飲食,除了樹蔭下小坐,全是不能停頓的。每天走一大站,路為六十里,里是等於平常里數的三倍,名為「蠻路」的。每到天將斷黑,一落店,洗腳,吃飯,倒在鋪有厚草荐與硬棉絮床上去,睡眠便把人征服了。第二天,雞叫第二聲,便爬起身來,在燈下算賬,套上草鞋,太陽還未露頭又上了路。
「上來吧,水舀一碗上來。把帕子打濕。我們不下溪了。」
縣長回來了,一個窮秀才樣子,穿了件舊的淺藍竹布長衫,罩上半新的黑色羽紗之類小袖馬褂,鼻小眼明,樣子和藹,與來客拱手作禮,古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