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第十五、十六、十七章
她說:「誰是托比?」
他又靜默了好一會。
我把所有我能做的事都想過一遍,再來推斷它們是否正確。
我知道你也許無法明白這種事,但我希望能夠解釋清楚,好讓你明白。即使你現在還不懂,我也希望你能保留這封信,或許將來有一天你再拿出來讀時,你會明白。
我得停筆了,克里斯多弗,我是趁午餐時間寫這封信(安姬感冒請假,所以我們今天沒有一起吃午飯),請你有空也寫信給我,告訴我你好不好,還有你在學校的情形。
亞太太後退一步。
我說:「哪裡可以買到地圖?」我可以感覺我握著刀子的手在顫抖,雖然我並沒有在抖動那隻手。
但我不能這樣大咧咧走出去,他會看見,所以我必須等到他睡著以後。
同時,人們認為他們之所以和計算機不同是因為他們有知覺而計算機沒有。但是知覺只是你的腦子對於明天或明年即將發生,或有可能發生而非實際發生的事所產生的一個畫面,如果它是個快樂的畫面,人們便歡喜雀躍,如果它是個悲傷的畫面,人們便哭泣。
父親仍然熟睡著。
昨天晚上我在看一些舊照片,心裏很難過,後來發現一張你在玩兩年前我們買給你的玩具火車組的照片,心情才又好一些,因為拍那張照片時我們大家都很快樂。
我說:「我要去火車站。」
這時從我坐著的地方越過小巷,我看見席太太屋子旁邊有個圓形的老式鍋蓋倚牆立著,上面覆滿鐵鏽,看上去很像星球的表面,鐵鏽的形狀彷彿一個個國家和大陸、島嶼的地圖。
羅傑告訴我,他和愛琳早就不相愛了,他們已經很久沒在一起做那件事,換句話說,他也很寂寞,我們倆有許多相似的地方。後來我們發現,我們都愛上了彼此,他便提議我離開你父親,這樣我們便可以搬到另一個房子住在一起。但我說我不能離開你,他很傷心,但他了解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十分重要。
我沒作聲。
辦公室很漂亮,另外一個秘書叫安姬,她的桌上擺了許多小泰迪熊和絨毛玩具和她小孩的照片(所以我也把你的照片裝在相框里,放在我桌上)。她人很和氣,我們常常一起出去吃午飯。
就是這樣,我開始和羅傑交往。表面上我們似乎與羅傑和愛琳經常聚會,但私底下我與羅傑單獨見面的機會日益增多,因為我可以對他傾訴,他是我惟一可以傾吐的對象,我也因此不再感到寂寞。
在這之前,我還聽見父親走進屋子呼喚我的聲音,所以我知道中間過了好一段時間。
說完,他扶我坐在床邊,替我脫掉連身褲和襯衫放在床上,然後他扶我站起來,走到浴室。我沒有尖叫,沒有反抗,也沒有打他。
信裏面這樣寫著:
由於天氣寒冷,地面凹凸不平,托比又不安的在它籠子里騷動,我睡得很不安穩。但我醒來時天已微明,天空布滿藍、橘、紫的光彩,小鳥在枝頭高唱「黎明合唱曲」。我又等待了兩個鐘頭又三十二分,這才聽到父親來到花園裡高聲喊:「克里斯多弗……?克里斯多弗……?」
我接著打開第三封信,信中這樣寫著:九月十八日洛桑路312號之一倫敦 北八區0208 756 4321
愛你媽媽×××××
我常做夢一切變得更順利更美好。記得嗎?你常說你想當航天員,我就常夢見你是個航天員,你出現在電視上,而我心中在想那是我的兒子。不知你現在的志向如何,改變了嗎?你還在努力作數學題嗎?但願如此。
我說:「我需要,我不知道火車站在哪裡。」
換言之,我必須去倫敦和母親同住。我可以坐火車去倫敦,因為我已經從玩具火車組學會一切有關火車的常識,如何看火車時刻表,如何在火車站買票,如何察看發車時間看列車準不準點,以及如何找到正確的月台上車等等。我要從史雲登站上車,那裡也是福爾摩斯與華生醫生在《波士康比溪谷秘案》一書中,從派丁頓前往羅斯途中停下來用餐的車站。
親愛的克里斯多弗:很抱歉上個星期沒有寫信給你,我去看牙醫,拔了兩顆蛀牙。你大概不記得我們帶你去看牙醫的情形了吧,你不肯讓任何人的手靠近你的嘴巴,我們只好給你打麻藥讓你睡覺,牙醫才有辦法拔掉你的牙齒。可是這次他們沒有讓我睡覺,他們只是給我局部麻醉,這樣整個嘴巴就沒有知覺了。這樣做是對的,因為他們必須把骨頭切開才能取出牙根,麻醉之後就一點也不痛了。事實上我還在笑呢,因為牙醫又拉又扯,費了好大勁,我看著覺得好笑。可是等我回家后,麻藥醒了,疼痛開始了,我痛得在沙發上躺了兩天,吞了許多止痛藥……
我站起來,看清楚街道上沒有人影,這才來到隔壁的亞太太家敲門。
我舉起托比的籠子,說:「這就是它。」
我的胃在絞痛。
那是因為當時我年紀小,不懂得其它人的心理。茱麗對母親和父親說,我這輩子恐怕很難了解這種事了,但我現在並不認為這很難,因為我把它看成是一個謎,既然是謎,自然會有解謎的方法。
他忽然打鼾,我嚇一跳,我聽到血液在我耳道內流動的聲音,我的心臟急速跳動,胸口一陣痛楚,彷彿有人在我胸腔裏面戳破一個氣球。
我很喜歡回憶這些往事。
這時我才明白,這不是個笑話。我開始恐慌起來。
良久他說:「也許我不該說這句話,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不錯,也許我沒有全部說實話。天知道,我試過,克里斯多弗,我試過,可是……生活不容易,你要知道,你很難每句話都說實話,有時根本不可能。我希望你知道我曾嘗試過,真的。也許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最好時機,我也曉得你會不高興,但……我要你知道,從今以後我絕對不會隱瞞你半句話,對任何事。因為……如果現在不說實話,將來……將來傷害更大,所以……」
我更斷定我不能和亞太太住在一起,雖然她養了狗,但她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家人。而且我不能在她家過夜或使用她的廁所,因為她用過了,而且她是個陌生人。
我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因為我的記憶出現斷層,彷彿有一段錄像帶被洗掉了一樣。但我知道肯定過了好一段時間,因為等我再睜開眼睛,窗外天已經黑了。我還嘔吐,床上到處是我吐出的穢物,我的手掌、手臂和臉上都有。
第四封信這樣寫著:
當你注視著天空時,你會發現你所看到的星星和你之間都有數十萬光年的距離,有些星球甚至已經不存在了,只因為它們的光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到達地球,其實它們早已死了,或者已經爆炸分裂成紅色的矮星。了解這些真相會使人自覺非常渺小,當你生活中遭遇到挫敗的時候,你便能體會它們正是所謂的「微不足道」,意思是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但你不會發現當你快速轉動眼球時你是盲目的,因為你的腦子裡有一個畫面,使你以為你是從頭上的兩扇小窗看出去,你也不會注意到某些部分的文字產生變化,因為你的腦子裝滿那一刻你沒見到的畫面。
我有一整個月無法好好走路,你還記得嗎,照顧你的責任只好落在你父親身上。我記得我看著你們父子倆在一起,發現你和他相處的情形迥然不同,平靜多了。你們不會互相大聲爭吵,這讓我很傷心,因為這讓我感覺你根本就不需要我。這比我們經常吵架還更嚴重,因為這讓我覺得你眼中沒有我的存在。
我決定去敲席太太的門,我要和她住在一起,因為我認識她,她不是陌生人,而且我以前去過她家,那次我們街上這一排住家都在停電。相信這次她不會叫我走開了,我可以告訴她誰殺了威靈頓,這樣她就會明白我是她的朋友,同時她也會明白為什麼我不能再和父親同住的原因。
我說:「我本來以為她死了,其實她還活著,父親欺騙我,他還說他殺了威靈頓。」
我沒吭聲。
泰隆說便便裏面有一匹馬和一隻豬,我說他胡說read•99csw•com,但雪倫說他沒有。原來那是圖書館內的小塑料動物,是學校職員用來說故事的,約瑟把它們吃下去了。
接著我聽到父親上樓,走進房間。
不久羅傑說他已經請求銀行將他調職,他請調去倫敦上班,不久就要離開了。他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我想了很久,克里斯多弗,真的,我考慮了很久,這件事讓我心碎,但最後我還是決定,我離開對我們大家都好。於是我答應他。
我說:「直到我上大學。」
我說:「你能替我照顧托比嗎?」
我又想到如果我要去倫敦,我會需要一些錢。我也需要一些食物,因為那是一段長途旅行,我不知道半路上可以在哪裡買到食物。我還想到我去倫敦期間,必須找個人替我照顧托比,因為我無法帶著它一起旅行。
於是我擬出一個計劃,這讓我感覺好過一些,因為我的腦子裡有了先後順序和圖形,我只要按照計劃依次進行就得了。
我說我不進洗手間了,因為地上有便便。雖然安先生進來清洗乾淨了,但是我一想到就噁心,所以我才會尿在褲子上,並且從葛太太房間內的衣櫃取出多餘的褲子換上。雪倫說我可以使用教職員專用的洗手間,但是只能用兩天,兩天過後就必須回去使用學生廁所。我們達成協議。
我穿過花園的門,確定都沒有人在附近之後才開始往學校的方向走,那是我惟一知道的方向,等我到了學校,我可以問雪倫火車站在哪裡。
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你父親很體貼,不但主動替你做晚餐,還送你上床睡覺,他說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過了就算了。但我鬧著說我再也無法忍受了,後來連他也生氣了,罵我愚蠢,叫我要振作點。我一氣之下打了他,這當然是不對的行為,但我當時實在太沮喪了。
我說:「倫敦很遠,我不想帶它上火車,我怕會把它弄丟。」
我數一數那些信,共有四十三封,都是同一個筆跡寫給我的信。
他又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的腦子一團亂……她留下一張紙條……後來她又打電話……我說她在醫院,那是因為……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情況太複雜,很難啟齒,我……我說她在醫院,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可是我已經說出口了……我收……收不回來,你明白嗎……克里斯多弗……?克里斯多弗……?一切都不是我能掌握的,我但願……」
這才是事實真相。
母親沒有得心臟病,母親沒死,母親一直都還活著,父親欺騙了我。
她說:「對不起。你說什麼?」
這時我注意到那位女士指給我看的 記號,於是我跟著那個記號走。
她說:「你父親現在在哪裡,克里斯多弗?」
她說:「派屈克,把那個東西放下來,臟臟。哪裡的地圖?」
所以,人的大腦其實和計算機一樣。這並不是由於他們比較特別,而是由於他們在轉換畫面時必須維持短暫的關機狀態。同時,人們因為看不真切,就覺得它特殊。那是因為人們對於看不到的東西總是認為特殊,好比月亮黑暗的那一面,或黑洞的另一頭,或在黑暗裡從睡夢中醒來感到害怕一樣。
親愛的克里斯多弗:我們終於買了新冰箱和煤氣爐了!羅傑和我上周末開車到垃圾場,把舊的扔了,大家都把舊東西送去那裡丟掉。那邊還有三種不同顏色的巨型垃圾箱,分別回收瓶罐、紙類、引擎機油、花園廢棄物、家庭垃圾、以及大型廢棄物等(我們的舊冰箱和煤氣爐就是丟在那裡)。
像這樣的爭吵經常發生,因為我老是覺得我無法繼續忍受下去。你父親是個很有耐性的人,但我不是,我很容易動怒,雖然我不是有意的。到最後,我們彼此不再說話了,因為我們知道一開口就是以爭吵收尾,於事無補。我覺得好寂寞。
第一天是星期三,約瑟?佛萊明脫下褲子,在更衣室內的地板上隨地大小便,還想抓便便來吃,但是被戴先生制止了。
洛桑路312號之一倫敦 北八區 5BV 0208 756 4321
於是我做了決定。
說來奇怪,父親喊著:「克里斯多弗……?克里斯多弗……?」他一面喊,我一面看到我的名字以文字出現在眼前。平常我都是看到它在計算機上以印刷體出現,尤其是在另一個房間內時,但這次不是在計算機屏幕上,我看到的是大大的字母,像巴士外面的廣告文字,而且是我母親的筆跡,像這樣:
157我小時候第一次上學時,我的指導老師叫茱麗,那時候雪倫還沒有來學校,她是在我十二歲時才來學校上班。
我走進廚房,拿出我的專用餐盒,拉開後門的鎖,走出屋外。關門時我依舊握緊把手,免得門把發出吵人的咔嚓聲,然後走到花園。
他說:「威靈頓是我殺的,克里斯多弗。」
這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十六分。
我希望你拿到我寄給你的禮物了,你解開了沒?羅傑和我在康登市場的一家商店發現的,我知道你一向喜歡益智遊戲。我們在包裝之前,羅傑曾試著把那兩個東西分開,但沒成功。他說如果你有辦法做到,你就是天才。
於是我取出我的瑞士行軍刀,將鋸刀彈出,一手緊握,藏在沒有放托比的口袋裡,以防壞人抓住我時,我便可以刺向他們。這時我看見馬路對面有位女士推著嬰兒車,車中有個小嬰兒,旁邊還有一個手上拿著一個玩具大象的小男孩,我決定向她問路。我先朝左右看了又看,免得被路過的汽車撞到,這才橫過馬路。
這是為什麼一隻狗在動物醫院接受腿上打鋼釘的大手術后,看見貓卻立刻忘了它腿上有鋼釘而拚命想追上去。可是當一個人接受手術之後,他的腦子會存在一個疼痛的畫面,接連好幾個月都不會消失。他的腦子也會產生腿上縫了許多針、骨頭折斷、骨頭打上鋼釘的畫面,甚至看到要搭的公車他都不會拔腿快跑,因為他的大腦裏面存在著骨頭再度斷裂、手術縫線爆開、甚至比現在更疼痛的畫面。
我努力思索是否還有其它的理由,但我想不出來。接下來我更無法思考了,因為我的大腦已經無法正常運作。
我聽到他起身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過了好一陣后他才回來,又碰碰我的肩膀,對我說:「我們輕輕的,克里斯多弗,我們先讓你坐起來,再脫下你的衣服,讓你進浴缸洗澡,好嗎?我要摸你了,但是不要緊。」
父親又回到房間,說:「你感覺如何?要不要給你弄點東西吃?」
我停下腳步,因為我呼吸急促,兩腿酸痛。我發現我站在一條有許多商店的街道上,我想起我曾經和母親一起出來購物時來過這條街,街上有許多人在買東西,可是我不希望他們碰到我,所以我走在馬路邊上。我也不喜歡太多人靠近我,更不喜歡那些噪音,因為它們會在我的腦子裡灌進太多信息,使我無法思考,彷彿我的腦子裡充滿大聲囂叫的聲音。於是我用雙手掩住耳朵,無聲地呻|吟。
花園邊上有一間小屋,裏面放著割草機和修剪枝條的大剪子,還有許多母親平日使用的園藝工具,例如花盆、堆肥、竹竿、繩子、鏟子之類的東西。小屋內比較溫暖,但我知道父親會進去裏面找我,所以我繞到小屋後面,擠進小屋與圍牆之間的縫隙,躲在搜集雨水的黑色大塑料桶後面。我坐下來后才有了一點安全感。
我也斷定我不能和泰利叔叔住在一起,因為他住在桑德蘭,我不知道要如何去桑德蘭。何況我也不喜歡泰利叔叔,因為他喜歡抽煙,又喜歡摸我的頭髮。
我說:「我要去和母親住在一起。」
我必須停筆了,現在是下午三點半。我知道你一向喜歡知道確切的時間。我必須出去買一些火腿回來,給羅傑做一點配茶吃的三明治。我會在去商店的路上把這封信寄出去。
我倒在床上,縮成一團。
你還記得你那時整天都在玩那一套玩具火車,連晚上都不肯上床睡覺嗎?你還記得我們教你如何看火車時刻表,結
九九藏書果你自己做了一張火車時刻表,又拿了鬧鐘,叫火車準時開動。你還有一座小小的木造火車站,我們還告訴你要搭火車的旅客如何去車站買票上車?後來我們拿出一張地圖,教你辨認哪些路線通往哪些車站。你一直玩了好幾個星期,後來我們又買更多火車零件組給你,你對它們的運作了如指掌。前天我去了一趟亞歷山卓公園,它就在我們住的公寓轉角附近,是一座大山,山頂上有一棟很大的會議中心。我在那裡想起你,如果你來了,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放風箏,或者看飛機飛進希思羅機場,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
我不時望著天空。我喜歡入夜後在花園看星星。夏日期間,我有時會在夜間帶著手電筒與星座圖走出屋外。這個星座圖是由兩片圓形的塑料片組成,中間以針相連。底下的部分是天體圖,頂端有個呈拋物線的缺口,你可以轉動塑料片找到你要觀察的年月日當天北緯五十一點五度的方位,那是史雲登的緯度。絕大部分的天空永遠在地球的另一邊。
我打開另一封信,裏面是這樣寫的:
後來他扶著我的肩膀讓我站起來,說:「喔,克里斯多弗。」但這次和平常不一樣,他碰到我的身體時一點也不痛。我看著他碰觸我,就像看著影片中播放房間內發生的事一樣,我絲毫沒有感覺他的手在我身上,只覺得像一陣風從我身上拂過。
然後他說:「你晚上吃過東西沒?」
她說:「假如你媽咪現在走進來,我們問她這條聰明豆裏面裝的是什麼,你想她會怎麼說?」那時候我都叫媽咪,不叫母親。
我轉頭看到一個沾著泥土的舊塑料袋,是以前用來裝肥料的。於是我帶著托比的籠子和我的食盒,奮力擠進小屋的牆角與圍籬和搜集雨水的塑料桶之間,再用肥料袋把自己遮蓋起來。這時我聽到父親往花園這一頭走過來。我從口袋掏出我的瑞士行軍刀,拔出鋸刀拿在手上,以防萬一他發現我們。我聽到他打開小屋的門往內看,聽到他說:「要命。」然後我聽到他的腳步聲繞到小屋另一邊栽種植物的地方,我的心跳得飛快,那種胸腔內彷彿有個氣球在膨脹的感覺又出現了。我以為他會搜尋小屋的背面,但我看不見,我躲起來了,不過他沒發現我,因為我聽到他又往花園另一頭走過去。
十英鎊 二十英鎊五十英鎊 一百英鎊其他金額僅限十的倍數一直到六天以後,我才有機會再度進入父親房間察看衣櫥內的襯衫盒。
他說:「克里斯多弗,我現在去浴室替你放洗澡水,然後我來帶你去洗澡,好嗎?等一下我再把床單放進洗衣機去洗。」
不久,你和我又吵了一架。你還記得嗎?就是有一天晚上為了你的晚餐那一次?我替你煮了一些東西,你不肯吃。你一連好幾天不肯吃任何東西,人都變瘦了,而且你又開始大聲尖叫。我氣極了,拿起食物扔過去,我知道我不該那麼做,但你又抓起切菜板扔向我,砸到我的腳,把我的腳指頭砸斷了,我們當然只好去醫院急診,並且上了石膏。回家后,你父親又和我大吵一架,他怪我對你發脾氣,說我應該由著你愛吃什麼就讓你吃什麼,即使只是一盤萵苣或一杯草莓奶昔也行。我說我只是想讓你吃點健康的食物,他說你就是這樣的人,我也說我就是這樣的人,說著說著,我的脾氣又來了。他說,假如他能夠按捺他的脾氣,我也應該能夠隱忍我的脾氣才對。那天晚上我們就這樣一直吵個不休。
假如只有一通緊急電話,通常是由羅迪去修理,因為他的太太和子女住在索莫塞特,每天晚上他除了打撞球、喝酒、看電視外無事可做,何況他也需要多賺點加班費給太太照顧兒女。父親平常需要照顧我,但今天晚上來了兩通緊急電話,所以父親叫我乖乖在家,萬一有事就打他的行動電話找他,然後他就開車出去了。
他睡著了。
我把托比從籠子里拿出來,放進我的外套口袋內,因為籠子很重,不方便一路拎到倫敦。然後我走出廚房,來到花園。
她說:「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克里斯多弗。」
我從食盒取出長條水果糖和粉紅華富餅乾,和最後一盒鮮橘汁放在口袋裡,把食盒藏在肥料袋底下,然後我拿起托比的籠子和我的另一件外套,從小屋後面爬出來。我穿過花園,經過屋子側面,拉開花園小門的門閂走出去。
我知道他在房間里,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微弱又遙遠,和我在呻|吟時不希望人家接近我那一刻所聽到的聲音一樣。
現在跟席太太住去跟媽媽住跟泰立叔叔住呆在花園裡回家現在跟席太太住去跟媽媽住跟泰立叔叔住呆在花園裡回家
恐懼(總量)=恐懼(新地方)×恐懼(接近父親)=維持不變
這是我從一個名叫《心智的運作》電視節目所做的一項實驗得知的。在這個實驗中,你把頭放在一個夾板中間,兩眼注視著屏幕上的一頁文字,起初它和一頁普通的文字沒有兩樣,但是片刻之後,當你的眼球繞著這一頁文字快速轉了幾圈之後,奇怪的事發生了,因為當你想再閱讀這一頁文字的時候,它變得不一樣了。
我說:「我看不到,我還想知道哪裡有提款機。」
我一聽立刻轉頭跑回家,我也沒有先看左右就跑過街,一輛黃色的迷你車緊急煞車,車胎摩擦路面發出尖銳的聲音。我跑到屋子後面,從花園的門進去,再反手將花園的門閂上。
我對那位女士說:「哪裡可以買到地圖?」
這時我聽到托比醒來了,它是夜行性動物,我聽到它在籠子里蠕動。
父親幫我洗過澡,替我清除穢物,又用毛巾替我擦乾身體后,帶我回我的房間,幫我穿上乾淨的衣服。
她說:「你不是告訴過我,你母親死了嗎?」
第十六章
她說:「我不知道。」又說:「你要去哪裡?」
我又斷定我不能去和雪倫住在一起,因為學校放假以後她不能照顧我,她只是個老師,不是朋友,也不是我的家人。
她說:「戈登班奈特,」然後又說:「跟著那輛巴士。」她指著剛剛開過的巴士。
亞太太說:「喔……喔,是,我想起來了,你告訴過我。」
他說:「我幫你弄點東西吃好嗎,克里斯多弗?」
我沒吭聲,還是注視著我的膝蓋。
父親沉默了一會。
我說:「鉛筆。」
我坐在床上久久不動,一直瞪著地板。然後我聽見托比在它的籠子里騷動的聲響,我抬起頭,看見它隔著籠子望著我。
約瑟什麼都吃,他有一次把掛在馬桶內的一小塊藍色消毒劑吃下去,還有一次吃掉放在他母親皮夾內的一張五十英鎊鈔票,他還吃過繩子、橡皮圈、衛生紙、作業紙、顏料和塑料叉子。他還喜歡敲他的下巴,又常常高聲尖叫。
這時我才注意到我吐了,因為我覺得我全身都濕濕的,而且有一股味道,和學校里有人嘔吐以後的氣味一樣。
我明白無論我怎麼做都不會有安全感。我在腦子裡畫出這樣一個圖表:
我必須離開這個家。父親殺了威靈頓,這表示他也可能殺我,因為我不相信他了,雖然他說「相信我」。也因為他撒謊隱瞞這麼一件天大的事。
然後他說:「這是個意外。」
我懷疑我會不會是得了心臟病。
我走進屋子,先把托比放在廚房桌上,然後我跑上樓,抓起我的書包,放了一些托比的飼料進去,又裝一些我的數學課本和幾件乾淨的褲子,以及一件背心和一件乾淨的襯衫。然後我下樓打開冰箱,抓了一罐紙盒裝的橘子汁放進書包,和一瓶尚未開封的牛奶。我又從碗櫥拿了兩盒鮮橘汁和兩罐烤豆子、一包奶油小蛋糕放進書包里,我可以用我的瑞士行軍刀上的開罐器來打開罐子。
我拔腿就跑,但巴士開得很快,而且我必須留意托比不讓它從口袋內掉出來。但我還是跟在巴士後面跑了很長一段路,越過六條橫街,直到它轉彎失去蹤影,再也看不見。
我上樓坐在我的房間里,望著落在街
九_九_藏_書道上的傾盆大雨,雨勢很大,看上去像白色的火花(這是明喻,不是隱喻)。附近半個人影也沒有,大家都躲在屋子裡。它讓我想起地球上的水其實都是息息相關的,這些雨水也許就是墨西哥灣或巴芬灣內的海水蒸發而成,現在又落在屋前,然後流進下水道,再流到污水站經過凈化處理後排入河流,最後再度匯入大海。於是我進去他房間,打開衣櫥,拿下工具箱,打開襯衫盒。
我感到頭暈眼花,彷彿整個房間在左右搖晃,彷彿我站在一棟很高的大樓頂上,大樓在強風中前後搖擺(這也是個明喻),但我知道房間不可能前後搖擺,所以一定是我的腦袋有問題。
而心智其實是個複雜的機器。
然後他沉默了好一陣子。
父親說:「我們都會犯錯,克里斯多弗,你、我、你媽,每個人都會犯錯。有時甚至犯下嚴重的錯誤。我們都只是個凡人。」說著,他舉起他的右手,五指張開成扇狀。
終於捱到了凌晨一點二十分,但我一直沒有聽到父親上樓睡覺的聲音,不知他是在樓下睡著了,抑或他正等著進來殺我。於是我取出我的瑞士行軍刀,拉開鋸刀做防衛,然後我悄悄的離開卧室,仔細聽他的動靜。半點聲響也沒有。我放慢腳步躡手躡腳下樓。到了樓下,我從客廳門口瞥見父親的一隻腳,我等了四分鐘,看他有沒有動靜。沒有。於是我繼續走到甬道,再探頭往客廳偷瞧。
他又說:「好吧,我要去把你的衣服和床單放到洗衣機裏面,然後我再回來,好嗎?」
我取出一封打開來看。
愛你親你你的母親××××××
她笑起來說:「去火車站不需要地圖。」
我想,就是在這段期間,我明白假如我不和你們住在一起,或許對你和你父親都會比較好。他只要照顧你一個人就行了。
父親依舊保持沉默。
克里斯多弗,我從來沒有意思要傷害你,我以為我這樣做對我們大家都好,我衷心盼望如此,我也希望你明白這不是你的錯。
然後我想到我可以去和母親住在一起,因為她是我的家人,而且我知道她住在哪裡,我記得她的地址是倫敦西北二區5NG查特路四百五十一號C座,惟一的問題是她住在倫敦,而我從未去過倫敦。我只去過多佛,從多佛轉往法國。我還去過桑德蘭拜訪泰利叔叔,也去過曼徹斯特探視得癌症的露絲阿姨,不過我去拜訪她時,她還沒有得癌症。我也從未獨自去過路口小店以外的任何地方,現在想到就要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委實令人膽戰心驚。
沉默。
接著他又說:「我很抱歉,克里斯多弗,我向你保證,我決不是有意讓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
我說:「托比是我的寵物鼠。」
親愛的克里斯多弗:我說過等找到適當時機時,我會向你解釋為什麼我會離開你。現在我有空了,所以我坐在沙發上,開著收音機寫這封信給你,但願我能把話說清楚。
然後他說:「我很抱歉,克里斯多弗,我真的很抱歉。」
我在腦子裡心算二的次方,這樣可以使我平靜下來。我一直心算到二的二十五次方,得數是三千三百五十五萬四千四百三十二。這不算多,以前我還曾經算到二的四十五次方,不過我的大腦今天不太靈光。
我說:「它吃專用的老鼠飼料,你可以在寵物店買到,但它也可以吃餅乾和紅蘿蔔和麵包和雞骨頭,可是你不能喂它吃巧克力,因為巧克力含有咖啡因和可可鹼,這些都含有甲羥基嘌呤,老鼠吃太多會在體內產生毒素。它的瓶子還需要每天換乾淨的飲水。它不怕生,因為它是動物。它喜歡離開籠子,不過如果你不想讓它出來也沒關係。」
我說:「不行,我不能進去。你能幫我照顧托比嗎?」
然後我們去二手商店,買了新煤氣爐和新冰箱,現在這個屋子比較像個家了。
她伸手指著,說:「那裡,那棟建築,屋頂上有『Signal Point』招牌的那一棟,它的另一邊就有英國鐵路局的招牌,火車站就在那棟建築的地下室。派屈克,我說過了,我已經對你說過幾百遍了,不要撿地上的東西吃。」
他說:「我是為你好,克里斯多弗,真的,我是為你好。我從沒有要欺騙你的意思,我只是認為……我只是認為如果你不知道真相,對你會好一點,我……我……我不是有意要……我打算等你長大一點之後再拿給你看。」
她說:「你要去多久?」
我又試著心算二的次方,但只能算到二的十五次方,得數是三萬二千七百六十八。於是我停止思考,靠呻|吟來打發時間,希望時間趕快過去。
此外,太空中沒有任何線條,你甚至可以把獵戶星座和天兔座,或金牛座、或雙子座串連起來,為它們命名為「葡萄星座」,或「耶穌星座」,或「自行車星座」。(不過當年羅馬人與希臘人為獵戶星座命名時,自行車還沒發明。)
如果我往學校方向走,按理說我會越來越恐懼才對,因為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但我害怕的事有二樁,一是怕遠離我平常熟悉的地方,一是怕接近父親居住的地方,兩種恐懼的比重相當,所以我離家越遠與離父親越遠的恐懼總量維持不變如下:
我說:「要怎樣才能到那裡?」
八月二十三日洛桑路312號之一倫敦北八區
然後她把鉛筆放回去,又把蓋子蓋回去。
亞太太說:「為什麼你要找人來照顧它,克里斯多弗?」
我把嘴巴內的嘔吐物清乾淨,決定自己想辦法去火車站。我可以問路人,找一位女士來問,因為學校教我們有關「危險的陌生人」時說過,假如有男性找上你、和你說話,而你感到害怕,這時你就應該大聲呼叫,並且向女士求救,因為女士比較安全。
我坐在床上,瞪著我的膝蓋。
父親的雙眼依然緊閉,不知道他是不是假裝睡著了。我手中緊緊握住小刀,故意在門框上敲一下。
亞太太說:「啊,我的天。」
但父親繼續說:「克里斯多弗,讓我……先讓我把話說完。」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你母親離家出走後……愛琳……席太太……她對我們很好,對我很好。她幫助我度過一段非常難堪的時光,倘若沒有她,我想我可能撐不過來。你也知道,她有好一陣子都呆在這裏,幫我們煮飯、打掃,不時過來看看我們好不好,問我們有沒有需要什麼……我以為……唉……該死,克里斯多弗,我想把這件事盡量單純化。我以為……也許我太笨了……我以為她或許會……終究會……搬過來住,或者我們搬去住她家。我們……我們處得不錯,真的不錯。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我想我錯了,我想……終歸……終歸會……該死……我們吵了一架,克里斯多弗,她說了一些話,我不想讓你知道,因為那是不好的話,是傷人的話,但,我認為她愛那隻狗更甚於愛我,愛我們。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那是對的,說不定我們真的是麻煩人物,而且,說不定獨自一個人守著一條笨狗,也強過和其它活生生的人類共同生活。我的意思是,該死,我們又不是真的維修不良,不是嗎?……總之,我們為此吵了一架。事實上,吵了好幾次。但是這件事爆發后,她把我趕出來了。你知道那隻該死的狗動手術以後怎麼著?它發神經了,前一秒鐘溫馴的滾在地上,讓你搔它的肚子,下一秒鐘卻朝你腿上狠狠的咬上一口。總而言之,我們彼此互相吼叫時,它就在花園裡休息。當她在我背後用力把門關上時,那隻臭狗也在虎視眈眈的等著我……我知道,我知道,也許踢它一腳也就沒事了,可是,該死,克里斯多弗,當你紅了眼的當下……老天,你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是說,我們都半斤八兩,我和你,當時我腦子裡一心只想著她愛那條狗更甚於愛你或我,兩年來累積的怨氣似乎就在那一瞬間猛然爆發出來……」
父親躺在沙發上,兩眼緊閉。
我聽出他在哭,因為他的聲音悶悶的,有鼻音,就像感冒時鼻子塞住那樣。
九_九_藏_書我想打開廚房的門,但門鎖著,我撿起地上的磚塊,打破門窗,玻璃碎了一地,然後我從破裂的玻璃伸手進去把門打開。
我轉身,看見有人從街上走過來,我很害怕,因為我認出那兩個人正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吸毒的鄰居,於是我抓起托比的籠子,繞到席太太家後面,在垃圾桶邊坐下來,這樣他們便看不到我了。
非常非常愛你的母親××××××
我斷定我不能回家了。
我一直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說:「克里斯多弗,你在幹嘛?」
他說:「你在幹嘛……?那是我的紙盒,克里斯多弗,那是……啊,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不過我不知道我會在這裏呆多久,我們必須寄帳單給客戶,所以我要計算許多許多數字,這並不是我擅長的工作。(若是你,你會做得比我更好!)
我必須再想下一步要怎麼辦。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因為我感到噁心想吐。
父親也沒開口,他在我身旁坐下,兩隻手肘撐著膝蓋,垂著頭注視兩腿間的地毯,地毯上有一小塊紅色的樂高方塊,上面有八個凸出的圓瘤。
我本來是要當面道別的,我想等你放學回家后回來拿點衣服,然後向你解釋我所做的決定,告訴你我會儘可能回來看你,你有時也可以到倫敦來和我們同住。可是當我掛電話給你父親時,他說我不能回來。他非常憤怒,說我不能和你說話。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說我太自私,我永遠不能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所以我就沒有回來看你了,但我一直在寫信給你。
我說:「沒有。」
然後我思考我的下一步。
亞太太說:「對。」又說:「你和你父親要搬家了嗎?」
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我穿過馬路到對面席太太家,敲過門后等了一會,一面在內心琢磨待會兒她開門時我要說的話。
但我尖叫起來,一把將他推過去,他從床上跌倒在地上。
她說:「你不能把托比帶去嗎?」
克里斯多弗,請你偶爾寫封信給我,或打個電話給我,電話號碼就在信頭上。
我想到我這輩子大約是不可能成為航天員了,因為要當航天員就必須離家去那數十萬哩以外的太空,現在我的家在大約一百哩外的倫敦,比起太空自然是縮短一千多倍以上。想到這裏不禁令我傷心欲絕。以前我曾經有一次在操場邊的草地上跌倒,被不知是誰打破一支瓶子留下的玻璃碎片劃破膝蓋。戴太太用消毒水替我消毒並清除沙子,傷口非常疼痛,我忍不住大聲哭叫。但此刻的傷在我的腦子裡,想到我永遠不能成為航天員,不禁令我感到悲傷。
我說:「沒有,母親在倫敦。」
接下來我必須決定下一步,我不能再和父親住在一起了,那樣會很危險。
她說:「你從這裏就看得到。」
父親走出房間,從浴室地板拾起我的衣服放在樓梯口,又去把他的床單拿出來放在樓梯口,連同我的連身褲和襯衫堆在一起,然後他把它們抱起來拿到樓下。我聽見他激活洗衣機的聲音,還聽到鍋爐點火、熱水從水管流進洗衣機的聲音。
當我們看東西的時候,我們以為我們是從我們的眼睛看出去,就像我們的腦袋裡有個人從一扇小窗看出去一樣。其實不然。我們看到的是我們大腦里的一個畫面,像計算機屏幕一樣。
我終於走進火車站。
第五天是星期日,外面下大雨。我喜歡下大雨,感覺上好像白色噪音充斥在天地間,又彷彿一點也不空虛的沉寂。
這是由於人的眼睛從一個點快速移到另一個點時,你完全看不到東西,這時候的你是盲目的,這種眼球快速移動就叫「掃視」。當你的眼球從一個點快速移到另一個點時,如果你同時看到了東西,你便會感覺到頭暈。在這個實驗中有一具感應器,可以測知你的眼球從一個點快速移到另一個點,當你這樣做的時候,你的眼睛沒有注視到的部分文字便開始產生變化。
亞太太出來開門,她說:「克里斯多弗,你怎麼啦?」
我說:「聰明豆。」
我說:「我要去和母親住在一起,因為父親殺了威靈頓又說謊,我不敢和他住在一個屋子裡。」
又是一陣沉默。
好長一段時間我只聽到這些聲音。
然後我又想到我要學習福爾摩斯,要做到隨心所欲具備超然的見解,這樣我就不會對我腦子裡的傷痕耿耿於懷。
第十五章
我還是不作聲。
接著久久一陣無言。
五月三日查特路四百五十一號C座倫敦 西北二區 5NG 0208 887 8907
從我家坐巴士到學校要十九分鐘,但我走路花了四十七分鐘,所以當我抵達學校時,我已經非常疲憊,我很希望能在學校休息一會,吃點餅乾和橘子汁后再去火車站。但我不能,因為當我走到學校時,我發現父親的貨車停在學校外面的停車場內,我知道那是他的貨車,因為車身上漆著「愛德華?勃恩暖氣保養與鍋爐維修」幾個字,還有交叉的扳手圖樣:見到貨車的那一剎那,我又開始感到不舒服。但這次我知道我快要嘔吐了,所以我沒有吐在自己身上,而是吐在牆上和人行道上,而且吐出來的穢物不多,因為我沒吃什麼東西。往常我嘔吐的時候,我都會蜷縮在地上呻|吟,但我知道如果我蜷縮在地上呻|吟,父親出來一定會看到我,把我抓回家。因此我用力吸了幾口氣,像雪倫教我的那樣,她說假如我在學校挨打了,我就這樣做。我還數了五十下呼吸,並且全神貫注在數字上,一面念出它們的立次方,疼痛才減輕一點。
第十七章
這時我在水槽邊看到父親的行動電話和他的皮夾與電話簿,我立即感覺我衣服底下的皮膚……就像《四簽名》中,華生醫生在諾伍得的巴托羅繆?修爾托家屋頂上看見安達曼島民東迦的小腳印一樣,冒出雞皮疙瘩,因為我以為父親回來了,現在就在屋子裡。於是我頭疼得更厲害了。但我在腦子裡倒帶,回憶先前的畫面,知道他的車並沒有停在屋外,所以他肯定是在匆忙離家時,忘了帶走他的行動電話與皮夾與電話簿。於是我拿起他的皮夾,取出他的銀行提款卡,這樣我就可以去領錢了,因為提款卡都設定有密碼,你要輸入密碼才能從銀行的提款機領錢。父親沒有把他的密碼寫下放在安全的地方,但他曾經告訴過我,因為他說我不會忘記。他的密碼是三五五八。我把提款卡放進我的口袋裡。
我說:「是的。」
我不像你父親,你父親比我更有耐心,即使逆來順受也不會表現在外。我不是這種個性,我也沒辦法改變。
何況,獵戶星座原本就不是獵人或咖啡壺,也不是恐龍。它只不過是參宿四、參宿五和參宿二,以及參宿七和另外十七個我叫不出名的恆星的總和,而且它們是數十億哩以外外層空間發生的核子爆炸的結果。
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起進城去逛街嗎?我們進去Bentalls,裏面人山人海,可是我們一定要替外婆買聖誕禮物那一次?你因為店裡面人太多而嚇壞了,那時正是聖誕節的購物旺季,大家都進城去了,我和廚房用品部的藍先生在說話,你蹲在地上,兩手捂著耳朵,四周都是人群。我氣壞了,因為我也不喜歡在聖誕節買東西,我叫你要乖,要聽話,我想拉你起來走路,可是你一直大聲尖叫,還把旁邊陳列架上的東西都打翻,人人都轉頭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藍先生雖然很好心,但是地上到處都是打翻的箱子和破裂的碗盤碎片,大家都在瞪著你看。我發現你還尿濕褲子,我真是氣極了,想帶你出去,但你卻不讓我碰你,只是躺在地上尖叫,兩手兩腳拚命用力捶打地板,連經理都過來問出了什麼事。我實在是束手無策,最後只好賠償兩個打破的攪拌器,並且一直等到你停止尖叫為止。後來我們一路走回家,走了好幾個小時,因為我知道你無論如何不肯再坐巴士回家了。
這是為什麼人們認為計算機沒有心靈,https://read.99csw.com又認為他們的大腦比計算機更特殊、更出類拔萃的原因。因為人可以看見他們腦子裡的畫面,他們以為他們的腦子裡有個人坐在那裡看著屏幕,就像《星艦迷航記:下一代》里的皮卡得艦長坐在艦長座上注視著大屏幕一樣。他們認為這個人就是他們與眾不同的人類心靈,他們喚它做「小矮人」,他們認為計算機缺少這種小矮人。
我決定用我的另一件外套覆蓋托比的籠子,因為我不希望它凍死。
167隔壁鄰居在圍牆邊種了一棵樹,枝枝高懸在圍牆上方,我從小屋屋頂與枝枝之間的間隙望向天空,看見獵戶星座。
但她沒有來開門。我繼續敲。
他說:「你看了那些信了。」
克里斯多弗,我一直不是稱職的好母親。說不定在另一種情況之下,換了另一個不同的你,我這個母親會做得更好一點。可惜事情的發展竟是如此。
我找到工作了!我要在康登上班了,它叫「普金與拉西德公司」,那是一家特許鑒定公司,專門為人鑒定房價和需要修繕的事宜和修繕成本。他們還幫人計算新房屋和辦公室及工廠的興建成本。
他輕輕搖我的肩膀,但我不能動彈。
她說:「那,為什麼你要去倫敦?」
我懷疑這是一句笑話,我不懂笑話,人們說笑話時都不是當真的。
她說:「那,也許我們應該打個電話試試看能不能聯絡到他,我相信他此刻一定在擔心你,我也相信其中定有某些嚴重的誤會。」
她說:「你要自己去倫敦嗎?」
他坐起來,說:「好吧,克里斯多弗,我很抱歉,今天晚上就到此為止,好嗎?我下樓去,你睡一下,我們明天早上再說。」又說:「一切都會過去的,真的,相信我。」
他又摸我的肩膀,說:「克里斯多弗,我幫你把身上弄乾凈,好嗎?」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
我說:「我要去倫敦。」
這家公司是由普金先生與拉西德先生合夥經營的,拉西德先生是巴基斯坦人,非常嚴格,總是要求我們做快一點。普金先生人很怪(安姬叫他怪普金),他每次過來問我事情時,兩隻手總是按著我的肩膀,臉頰壓得低低的,快要貼到我的臉,我都可以聞到他的牙膏味道,忍不住起雞皮疙瘩。這裏的待遇也不好,所以一旦有機會,我會儘快換工作。
有一天,茱麗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桌子上,放了一條聰明豆在桌上,說:「克里斯多弗,你說這是什麼?」
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也就是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乏善可陳。
父親用雙手抹一抹臉,手指抓住下巴往下拉,茫然地瞪著牆上。我從眼角偷看他。
她說:「克里斯多弗,你何不進來坐,我們聊一聊,一起想個最好的辦法。」
我說:「我不知道。」
這意味如果能一直保持安靜,我便可以走出屋子了。因此我沒吵醒他。
然而這個小矮人也只是他們腦子裡的另一個畫面而已,當這個小矮人出現在他們腦內的畫面中時(因為他在想這個小矮人),他們還有一部分大腦在看著這個畫面,當這個人想到大腦的這一個部分時(就是看到小矮人在注視屏幕的畫面),他的這一部分大腦就會出現在畫面上,此時又會有另一部分大腦在看這個畫面。然而大腦是看不到這些的,因為它就像眼球從一個點快速移到另一個點一樣,當人們從一件事想到另一件事時,他們的腦子也是盲目的。
接著我想象逐一劃掉所有的可能性,就像作數學測驗題一樣,逐一審查所有問題,然後決定要選哪些答案、不選哪些答案,把不選的答案劃掉后,剩下的就是最後的答案,這時你就不能再做任何改變了。所以我現在的決定是這樣:
我打開我的專用餐盒,裏面是那條牛奶巧克力棒和兩條水果糖、三盒鮮橘汁、一包粉紅色的華富餅乾,還有我的紅色食用色素。我並不餓,但我知道我應該吃點東西,因為如果不吃東西,身體會覺得冷,所以我吃了兩盒鮮橘汁和牛奶巧克力棒。
亞太太說:「你母親在這裏嗎?」
我繼續保持不動,看看手錶,我保持了二十七分鐘不動的姿勢,之後我聽到父親發動貨車引擎的聲音,我知道那是他的貨車,我聽慣了它的聲音,而且聲音很近,我知道那不是鄰居的汽車,因為吸毒那一家人開的是福斯露營車,住在四十號的湯先生開的是沃克斯豪爾的Cavalier轎車,住在三十四號的鄰居開的是標緻汽車,它們的聲音都不相同。
但這是無稽之談,它不過是一群恆星而已,你可以隨自己的意思連接每一個點,你可以把它連成一個撐傘的少女,手上拿著一把義大利式的咖啡壺(像席太太那樣),咖啡壺有握把,壺嘴還冒出蒸汽來。當然你也可以把它連成一隻恐龍。
星期一晚上,父親接到一通緊急電話,一位太太家中的地下室淹水了,他必須立刻趕去修理。
同時人和動物也不一樣,因為人的腦子裡可以存在他們看不見的畫面。他們可以看見某個人在另一個房間的畫面,或是明天將有什麼事發生的畫面,或是他們有朝一日成為航天員的畫面,或是他們想解開一個謎團時所做一連串推理的畫面。
聽到他的車開走,我知道我安全了,可以出來了。
然後她打開聰明豆的盒蓋,倒立著,一根小小的紅色鉛筆從裏面掉出來。她笑起來,我說:「不是聰明豆,是鉛筆。」
我從前門邊的掛勾上取下我的外套和圍巾穿起來,入夜後戶外會很冷。然後我又靜悄悄上樓,但是很難,因為我的腳在發抖。我走進房間,拎起托比的籠子,它不安地刨抓著發出聲響,於是我脫下一件外套蓋住籠子,把音量降低,這才拎著它再度下樓。
父親的腦袋從這一頭歪到那一頭,他的腳抽|動一下,發出「嗯——」的聲音,但兩眼依然緊閉。一會兒后,他又開始打鼾。
我說:「這裏的地圖。」
親愛的克里斯多弗:我說過我每個禮拜都會寫信給你,我沒有食言。事實上,這是這個禮拜的第二封信,可見我所做的勝過我所說的。
不久,那個 記號消失了,我又忘了剛才來的方向,於是我開始恐慌,因為我迷路了。通常我會在腦子裡畫出一個地圖,跟著地圖走,然後我會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小叉叉,標示我的位置。但現在我的腦子裡有太多干擾的因素,造成我的迷惑,於是我走到一家蔬果店,那裡有一箱箱的胡蘿蔔、洋蔥、荷蘭防風草和花椰菜,我在商店外綠白相間的遮雨棚下站定,開始擬訂計劃。
我知道火車站近在咫尺,假如你想尋找某個近在咫尺的東西,你可以以螺旋狀的方式移動,以順時針的方向在每一個轉角的地方右轉,直到你回到剛才走過的地方,這時你再改為左轉,然後又在每一個轉角的地方右轉,依此類推如圖所示(但這是假想圖,並非史雲登的地圖):我就是以這個方法找到火車站。我專心一意遵循這個法則,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畫出一張城區地圖,這樣也比較容易忽略其它人和四周的噪音。
我往前看,果然有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有招牌,但是距離很遠,看不清招牌上的字。我說:「你是指那棟有一排一排窗戶的長條建築?」
她說:「正是。」
我一直保持清醒到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那是我睡著以前最後一次看表的時間。我的手錶表面有夜光顯示功能,按下按鈕表面就會發亮,我可以在黑暗中看清時間。我雖然又冷又怕父親發現,但藏匿在花園裡還是比較有安全感。
就像計算機一樣。一般人以為計算機和人不一樣,因為它們沒有心智。儘管如此,我們從一種叫「圖靈測試」的方法中知道,計算機也能和人對話、閑談天氣、葡萄酒和義大利的風景,它們甚至還會說笑話。
我又想到回家,或留在原地,或每天晚上躲在花園裡一直到被父親發現。這些念頭令我更加恐懼,昨夜那種難過的感覺又再度襲上心頭。
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寫這封信的用意,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但我希望你多少能體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