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十四章
吃罷午飯,下午的時間我都和皮太太一起做勞作,我畫了幾張外星人的圖案,像這樣: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父親把我的書藏在家裡的某個地方。因此我決定搜尋一番,看是不是能找到。不過我必須保持警覺,才能聽見他在屋外停車的聲音,這樣才不至於被他逮到。
信紙上沒有日期,我猜不出母親是在什麼時候寫這封信的,我還懷疑會不會是誰假裝母親寫了這封信。
但我的書並不在垃圾桶內。
然後,因為那天是星期六,他說他要帶我去探險,表示他真的很抱歉,所以我們要去「雙十動物園」。他用白麵包和蕃茄、萵苣、火腿和草莓果醬替我做了三明治,因為我不喜歡在我不熟悉的地方買東西吃。他叫我不用擔心,因為天氣預報會下雨,所以那裡不會有太多人。我聽了很高興,因為我不喜歡人群,而且我喜歡下雨,所以我就穿上我的橘色雨具。
我上樓回我房間。
若無必要,不應增加實際東西的數目。
然後我察看工具間。
接著我察看化妝台兩邊的抽屜,但裏面只有阿司匹靈和指甲剪、電池、牙線、一根棉花棒、幾張衛生紙,以及一顆備用的假牙———萬一父親的假牙掉了,這顆假牙就可以拿來填補牙縫。他是有一次在花園放置喂鳥的盒子時,不慎從梯子上摔下來,敲斷了那顆牙齒。但是我的書也沒有在裏面。
我說:「可是我不傷心,因為母親已經死了,而且席先生也不住在附近,所以我不會為不真實或不存在的事傷心,那是愚蠢的。」
五、黃花(因為我從花粉感染到乾草熱。花粉是乾草熱的三種感染源之一,其它兩種感染源是乾草與黴菌。乾草熱害我很不舒服。)
不過四歲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因為在那以前我記事情的方法有誤,所以沒有精確地紀錄下來。
131第二天,父親說他很抱歉打了我,又說他不是有意的。他教我用「滴露」清洗我臉上的傷口,免得它發炎,然後他叫我在傷口上貼一塊膠布,防止它流血。
然後我發現工具箱底下還有一個盒子,所以我把工具箱從衣櫥裏面拿出來。另一個盒子是一隻舊紙盒,是那種買襯衫時用來包裝的襯衫盒。當我打開襯衫盒的盒蓋時,我看見我的書就躺在裏面。
我從我的袋子里取出一張紙,根據我的記憶試著畫出動物園的地圖。
我喜歡福爾摩斯,但我不喜歡柯南道爾爵士,他是福爾摩斯探案的作者。我不喜歡他是因為他不像福爾摩斯,而且他相信超自然力。他到了老年還加入「通靈學會」,這表示他相信人可以和亡者溝通。這是由於他的兒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死於流行性感冒,但他還想和他說話的緣故。
三、雙黃線四、黃熱病(這是來自南美熱帶地區和西非的一種疾病,它會引發高燒、急性腎臟炎、黃疸、出血等癥狀。而且它是由一種叫埃及斑蚊的蚊子叮咬后藉由病毒傳染的。)
我說:「我們今天和戈太太一起上『生活的技能』,學習『使用金錢』和『搭乘公共運輸』。我中午吃蕃茄湯和三個蘋果,下午作了一些數學練習題,我們還跟著皮太太在公園散步,搜集樹葉準備做拼貼。」
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我說:「我不知道。」
威特郡史雲登鎮藍道夫街三十六號克里斯多弗?勃恩收
就在此時,我看見那個信封。
我把垃圾桶蓋好,走到花園察看父親平常放花園廢棄物———例如割除的草屑和樹上掉下的蘋果等等———的垃圾桶,但我的書也沒有在裏面。
他說:「不客氣,小鬼。」
我討厭黃色和棕色有幾個原因。
這時我的卧房門被打開了,父親說:「你在做什麼?」
然後他說:「他媽的我的天,克里斯多弗,你怎麼那麼蠢?」
{11}長尾葉猴,就是印度的癯猿。
我很興奮,當我開始寫書時,我只有一個疑團有待解決,現在又多了一個。
她說:「你發現你母親和席先生有私情后,會感到難過嗎?」
我說:「哈啰。」
一九八一年,一個名叫喬?庫伯的記者訪問愛爾西?萊特與法蘭西?葛里菲斯后,寫了一篇文章刊登在《異象雜誌》(The Unexplained )上。愛爾西?萊特受訪時說,那五張照片都是偽造的。法蘭西?葛里菲斯則說有四張是偽造的,一張是真的。兩人並一致表示,這些小精靈是愛爾西從一本叫《瑪麗公主的禮物大觀》書上抄來的,那本書的作者叫亞瑟?薛柏森。
如果有人問我:「克里斯多弗,告訴我你母親的長相。」我就可以倒帶到許多不同的場景,說出她在這些場景中的模樣。
我說:「我永遠說實話。」
然而,照片中並不是真的小精靈,而是畫在紙上的圖案,剪下來後用別針釘好站立,就成了栩栩如生的小精靈,它們是很會畫圖的愛爾西所畫的。
其它人腦子裡也都有他們自己的畫面,但他們的畫面和我的不一樣,因為我腦子裡的畫面都是真實發生的事件,但其它人腦子裡的畫面是沒有發生過的不真實畫面。
雪倫在上午的下課時間讀我的書,她和其它老師一起坐在操場旁,邊喝咖啡邊讀。下課時間結束后,她走到我身邊坐下來,對我說她已經讀過我和https://read.99csw.com亞太太對話那一段了,她說:「你把這件事告訴過你父親嗎?」
她說:「你會告訴他嗎?」
一九一七年發生一件著名的「科丁利精靈事件」(The Case of the Cottingley Fairies)。有兩個表姊妹,一個是九歲的法蘭西?葛里菲斯,一個是十六歲的愛爾西?萊特,兩人宣稱她們常在一條名叫科丁利的小溪旁和小精靈玩耍,她們還用法蘭西父親的照相機拍了五張像這樣的小精靈照片。
接下來我們參觀長頸鹿。長頸鹿的便便味道很像我們在學校飼養的沙鼠籠子裏面的味道,長頸鹿的腿很長,跑起來很像電影里會出現的慢動作。
棕色一、泥土二、肉汁三、便便四、木頭(從前的人用木頭來製造器具和車輛,但後來不這樣做了,因為木頭容易斷裂和腐爛,有時還會長蟲。現代人都用金屬和塑料製造器械和車輛,不但更好用,也更摩登。)
我上樓,但我沒有在我房間尋找,因為我推斷父親不可能把我的東西藏在我自己的房間內,除非他太聰明了,懂得使用真正的謀殺案神秘小說中慣見的「詐唬伎倆」,所以我決定在其它地方都遍尋不著時,最後才搜尋我的房間。
當我遇到困難而不知道該怎麼辦時,我也是用這種方式來應對。
他說:「這是真的嗎?你和亞太太談過話了?」他說這句話時口氣也很平靜,我還是沒發現他在生氣。
那天晚上我又為我的書增添一些內容,第二天上午我把它帶到學校給雪倫讀,請她告訴我拼字和文法有沒有錯誤。
我最喜歡的動物是:
他說:「我要你為我做一件事,克里斯多弗,一件事。」
我看著那封信,在腦子裡用力地想。這件事太蹊蹺了,我想不透。它會不會是母親在過世以前寫的信,但是被裝錯了信封?可是她又為什麼從倫敦寫這封信?她離家最久的一次是她去探望她罹患癌症的表妹露絲那一次,她去了七天,但是露絲住在曼徹斯特。
雪倫有一次說,每當她感到沮喪或傷心時,她會閉上眼睛,想象她和她的朋友埃里一起住在鱈魚角的一間房子里,他們會一起坐小船從普洛文斯鎮航行到海灣,去觀賞座頭鯨,這樣一想,她就會感到平靜、安祥、快樂。
我回答:「不會。」
她說:「假如你開始為這件事感到傷心了,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來找我談,因為我認為和我談談可以有助於你減輕傷心。還有,如果你不覺得傷心,但你想和我談這件事,那也沒問題。你明白嗎?」
我回答說:「沒有。」
我決定等父親出門后,再到他的房間衣櫥察看其它信件,看那些信是誰寫的,信中又都說了些什麼。
傅太太說,討厭黃色和棕色是一種無聊的行為。雪倫說她不應該這樣說,每個人都有他喜歡的顏色。雪倫是對的,不過傅太太也有一點對,因為它是有點無聊,但是人在生活中總要做許多決定,如果不做決定,你什麼事也辦不成,因為你會浪費許多時間在選擇要做不做的事情上。因此,能有充分的理由來決定為什麼你討厭某些事又喜歡某些事是對的,就像走進一家餐廳一樣。父親有時會帶我去伯尼小吃店,你看著菜單,要選擇你想吃的東西,可是有些東西你又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它,因為你還沒有嘗過,所以你通常會選擇你最喜歡的食物,而不會選擇你不喜歡的食物,就是這麼簡單。
後來我們去咖啡館,父親叫了一客炸魚和薯條,外加蘋果派和冰淇淋和一壺伯爵茶,我吃我的三明治,一邊讀著動物園的導覽圖。
父親在叫:「克里斯多弗?」
進了房間,我便把門關上,從床墊底下取出那封信。我把信封舉高對著燈光,想知道裏面裝著什麼東西,但信封的紙張太厚了。我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拆開,因為那是從父親房間偷來的。但我推斷既然收件人是我,它就是屬於我的,我當然可以拆開來看。
我太專心看《藍色行星》錄像帶,竟忘了我的書還放在廚房桌上。這就是所謂的「放鬆警戒」,如果你是個偵探,千萬不能犯這種錯誤。
然後父親說我們得在公路開始塞車以前回家。
我看了浴室,這裏惟一可以尋找的地方是吊櫥,但是裏面沒有。
父親開門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從書底下拿了一封信,將襯衫盒蓋好,再把工具箱放在襯衫盒上,這才小心翼翼關上衣櫥。
這時我聽到他在屋外停車的聲音,我明白我必須儘快想出一個聰明的辦法,於是我決定不去動那本書,因為據我的推斷,假如父親把它放在襯衫盒內,那表示他不會把它扔掉,那麼我就可以繼續再寫另外一本書,這一次我要非常保密,倘若將來有一天他改變主意,讓我取回那第一本書,我便可以把新書謄寫進去;萬一他不肯還我,我可以回憶我所寫的大部分內容,再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它們重新抄錄在第二本書內;如果我想確認我有沒有記得很正確,我便可以等他出門之後再進他房間偷看。
父親站在樓梯底下,我以為他看到我了,但他只是頭低低的在翻閱那天早上送來的郵件。他隨即又從樓梯口走向廚房,我悄無聲息地關https://read•99csw•com上他的房門,回到我的房間。
我決定今晚不再多想,因為我手上沒有足夠的情報,很容易像蘇格蘭場的亞斯尼?鍾斯先生一樣「斷然誤判」,這是很危險的,因為你必須掌握充分的線索之後才能做推斷,這樣才不至於犯錯。
後來我就去做數學練習題了。午餐時我沒有吃乾酪蛋糕,因為那是黃色的,但我吃了胡蘿蔔和青豆和許多蕃茄醬,然後我又吃了一些切成小塊的黑莓和蘋果麵包,但我沒吃麵包屑,因為它也是黃色的,在分發食物以前我還請戴太太先把麵包屑拿掉,不同的食物在進入我的盤子以前互相碰觸,這點我是可以接受的。
父親說:「我很愛你,克里斯多弗,你一定要記住。我知道我有時會發脾氣,我也知道我會生氣,我知道我會大聲吼叫,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但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擔心你,因為我不希望你惹麻煩,因為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你明白嗎?」
這時我好像聽到父親從前門進來的聲音,我立刻跳起來站好,結果膝蓋撞到咖啡桌角,好痛,但後來發現是隔壁吸毒的鄰居把東西扔在門上的聲音。
我又注意到「克里斯多弗」和「史雲登」這兩個字的寫法很特別
他太蠢了,因為它們是紙做的,所以曝光時才會動,而且曝光時間很長,這可以從照片背景中看得見一條小溪,而溪水的影像模糊而得知。
但我想不起來。
於是我告訴自己,我不要亂翻他房間內的東西,只要把它們移開,然後再移回去就好了。這樣他就不會知道我翻過他的東西,自然就不會生氣了。
你一直都沒回信,我知道你一定還在生我的氣,我很抱歉,克里斯多弗,但我還是愛你的,希望你不要永遠生我的氣。如果你能寫一封信給我,我會很高興(但是要記得寄到新的地址!)。
二、巴塔哥尼亞海獅,它們的名字分別是奇迹和星星。
對於不認識的人,我也是用這種方法來記憶。我會看他們穿的衣服,或者他們有沒有拿拐杖,有沒有留奇怪的髮型,有沒有戴某一種眼鏡,或者有沒有特別的揮手方式,然後我會搜尋我的記憶,看我以前有沒有見過他們。
這表示惟一需要探查的地方是父親的卧室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進去找,因為他以前說過不可以亂翻他房間內的東西,但假如他要藏我的東西,最理想的地方無疑是他的房間。
我沒回答,否則他會知道我的聲音來自哪裡。我站起來,繞過床鋪走到門口,儘可能把聲音減到最低。我的手上抓著信封。
柯南道爾爵士聽到精靈照片事件后便說,他相信《岸邊》雜誌(Strand )裏面報導的文章是真的。事實上他也很蠢,因為假如你仔細看照片,你會發現小精靈看起來就像古書上的小精靈,而且它們有翅膀,還穿了衣服和鞋襪。這道理就像外星人降落在地球上,外型竟變成《神秘博士》里的機器人達雷克,或《星球大戰》中來自死亡之星的皇家突擊隊員,或外星人漫畫中的綠色小人一樣。
但父親打斷我的話,又很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臂。
我坐在沙發上,閱讀我正在看的一本書,是由詹姆斯?葛烈克所著的《渾沌世界》。
他說:「你今天都做了些什麼,小夥子?」
這封信是寄給我的,它就躺在襯衫盒內我的書底下,下面還有其它信封。我把它拿起來,它還沒拆開。信封上這樣寫著:
六、甜玉米(因為它會隨著便便排出來,它不容易消化,所以不應該吃,就像青草或樹葉一樣。)
我在心裏納悶,會不會父親把它拿到車上,開車到垃圾場,丟到那邊的大垃圾桶了,但我不希望這種猜測成為事實,否則我就永遠見不到它了。
這表示這封信是在一九九七年十月十六日寄出的,是母親過世十八個月以後的事。
她說:「很好。」
但父親打斷我的話說:「別再跟我扯那些廢話了,你這個小壞蛋,你明明知道你在做什麼。我已經看了那本書了,告訴你。」說著,他揮舞著那本書。「我還說了什麼,克里斯多弗?」
這盤錄像帶是在敘述住在海底的硫氣孔附近的海底生物,所謂硫氣孔就是海底的火山,硫氣從地表的縫隙噴進海水中,科學家從沒料到那裡會有有機生物存在,因為那裡的海水不但炙熱而且有毒,不料卻有完整的生態系統。
我說:「我只不過和亞太太聊天,我沒有在作調查。」
她說:「我知道,克里斯多弗,但我們有時也會為某些事傷心,可是我們又不喜歡別人知道我們為這些事傷心,我們喜歡把它當作一個秘密。還有,我們有時會傷心,但我們又不自覺我們在傷心,於是我們說我們不傷心,其實我們還是傷心的。」
再來我就不知該怎麼辦了。
他說:「乖孩子。」
親愛的克里斯多弗:很抱歉耽擱這麼久才又提筆寫這封信給你。這陣子我很忙,我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鋼鐵加工廠擔任秘書。你一定會很喜歡這裏,因為這家工廠有許多製造鋼鐵和切割鋼鐵、以及把它焊接成各種形狀的大機器。這個禮拜他們在替伯明翰一處購物中心的咖啡館製作屋頂,它的形狀像一朵大花,他們打算在屋頂上覆蓋帆布,使它看上九九藏書去像一頂超級大帳篷。
然後他舉起他的右手,五指張開成扇狀,我也舉起我的左手,五指張開成扇狀,我們的手指和拇指互相接觸。
祖母腦子裡也有畫面,但她的畫面是混亂矛盾的,就像有人把底片搞亂一樣,她分不清畫面的次序,所以她會以為已經死去的人還活著,她也不知道眼前的畫面是真實的,還是電視上。
攝影專家哈洛?史內林說:
換句話說,謀殺案中的被害人通常是被熟人所殺,小精靈通常是用紙板剪出來的,而活人也無法和死人交談。
不久,我到廚房吃我的烤豆和青花菜,父親吃他的香腸蛋和煎麵包,外加一杯茶。
說完他又下樓了。
它同時證明,所謂「奧克姆的剃刀原則」(Occam『s razor)果然有理。不過這裏指的不是用來刮鬍子的剃刀,而是一個法則。
我從廚房開始找。我的書尺寸大約是二十五厘米 × 三十五厘米 × 一厘米,所以不可能被藏在很小的地方,換句話說,我不需要察看很小的空間。我找了碗櫥上下和抽屜後面,還有烤箱底下。我還用我的手電筒和從工具間找來的一面小鏡子,尋找碗櫥後面黑暗的地方,那裡常會有老鼠從花園偷偷進來生一窩小老鼠。
137大象長頸鹿大猩猩黑猩猩狐猴印度野狗{10}巴諾布黑猿獅子老虎長尾葉猴{11}長臂猿紅毛猩猩企鵝大型猴群海豹小型猴群海獅鳥{10}印度野狗,外形像狐狸。
我只認識三個人在寫「克」和「史」這兩個字時,會以小圓圈來代替口。一個是雪倫,一個是以前在學校教書的羅先生,另一個是母親。
裏面是一封信。
我把信折好藏在床墊下,免得父親發現後生氣。然後我下樓看電視。
我好累,我要去睡了,明天早上我會把信投入郵筒,這封信就寫到這裏,我很快會再寫一封信給你。
我又聽到父親關車門的聲音。
三、馬力庫,它是一隻猩猩,我特別喜歡它,因為它躺在由一條綠色條紋睡褲做成的吊床上,籠子邊有一塊藍色塑料板,上面說那張吊床是它自己做的。
我問:「發現什麼事實?」
然後父親說:「我要把那些架子裝在客廳,如果你不反對的話。聲音可能會有點吵,如果你想看電視,我們必須先把它搬到樓上去。」
於是他給自己拿了一罐啤酒。
我說:「明白。」愛一個人就是當他有困難時要幫助他,要照顧他,要對他說實話。父親在我有困難時幫助我,譬如他去警察局,還有他煮飯給我吃就是照顧我,而且他總是對我說實話,這表示他愛我。
這時我注意到還有其它許多封信都是寄給我的,這件事不但蹊蹺,而且令人不解。
於是我把信封拆開。
查特路四百五十一號C座威爾斯登倫敦 西北二區 5NG 0208 887 8907
雪倫說過,這叫「修辭性疑問」,它後面有一個問號,但是你不需要回答,因為發問者已經知道答案。如何分辨「修辭性疑問」是件困難的事。
我有短暫的失憶,我知道時間很短,因為我事後曾察看我的手錶。它就像有人把我的開關關掉,然後又幫我打開一樣。當他們再度把我的開關打開時,我正坐在地毯上背貼著牆,我的右手在流血,我的一邊太陽穴劇痛。父親站在我前方一米的地毯上望著我,他的右手還抓著我的書,但是書被他折成兩半,幾個角也翻折得亂七八糟,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抓痕,他綠色和藍色格子襯衫的袖子撕裂了一大塊,他正在大口喘息。
我從床底下開始找。床底下有七雙鞋和一把沾滿頭髮的梳子,還有一小段銅管、一片巧克力餅乾、一本叫《嘉年華》的色情雜誌、一隻死掉的蜜蜂、一條辛普森漫畫圖案的領帶,和一支木湯匙,但是沒有我的書。
139星期一到了學校,雪倫問我為什麼臉上有瘀痕。我說父親生氣抓我,我打他,然後我們互打。雪倫問我父親有沒有打我,我說我不知道,因為我太生氣,連記憶都變得怪怪的了。她又問父親是否因為生氣而打我,我說他沒打我,他抓著我,但是他很生氣。雪倫問他是不是很用力抓我,我說他很用力抓我。雪倫又問我會不會害怕回家,我說不會。她這才說:「好。」我們就沒有再繼續談這件事了,因為如果生氣時只是抓手臂或肩膀,那是可以容許的,可是不能抓人家的頭髮或臉頰。打人更不可以,除非你已經和人在打架,那就還好。
假如有人躺在學校的地板上,我也會搜尋我的記憶,尋找有人因癲癇發作躺在地上的畫面,然後我會比較眼前的畫面,最後才確定他們只是躺在地上玩遊戲,或在睡覺,或是癲癇發作。假如他們是癲癇發作,我就會移開傢具,免得他們撞到頭,我也會脫下我的工作服墊在他們的頭下面,然後找老師來處理。
父親又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我還說了什麼,克里斯多弗?」
父親說:「好極了,好極了,你晚餐想吃什麼?」
她說:「好,我想這是個好主意,克里斯多弗。」她又接著說:「你發現這個事實後會難過嗎?」
無時無刻想念你。
有時遇到有人死了,好比母親死了,人們會說:「如果你母親此刻在眼前,你想對她說什麼?
https://read•99csw•com」或「你母親會怎麼想?」其實這些都是無聊的問題,因為母親已經死了,你不可能和已經死去的人說話,而且死人也不可能有感想。我說:「我在看信。」
我說:「我並沒有要和亞太太說話,是亞太太自己……」
接下來我察看餐廳。
我覺得這句話好像又是一句「修辭性疑問」,但我不能確定。我發現我想不出話來回答,因為我開始害怕、困惑了。
我說:「我回我房間好了。」
113我放學回家后,父親還沒下班,於是我自己打開前門的鎖進入屋內,然後我脫下外套,走進廚房,把我的東西放在桌上,其中之一就是這本書,今天我把它帶去學校給雪倫看了。我給自己做了一杯奶昔后,放進微波爐加熱,然後走到客廳看我的一盤有關海洋深處生活的《藍色行星》錄像帶。
他說:「少來,你的記性好得很。」
父親在下午五點五十四分回到客廳,他說:「這是什麼?」他的口氣很平靜,我沒看出他在生氣,因為他沒有大聲叫嚷。
由此可見,人們有時的確自甘愚昧,而不願面對現實。
接著我想到,也許這封信不是母親寫的,它或許是另一個也叫克里斯多弗的母親寫給他的信。
我回家后,父親還在上班,於是我進了廚房,從修女形狀的小瓷罐取出鑰匙,打開後門走出去,在垃圾桶內尋找我的書。
父親說:「克里斯多弗,你明白我愛你吧?」
這些翩翩起舞的精靈不是紙做的,也不是任何材料做的;更不是被畫在照相的背景上———我最不解的是,這些小精靈在底片曝光時都會顫動。
他說:「我已經鑽好洞了,那個大衛?艾登保祿的自然生態電視節目開始了,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父親在下午五點四十八分回家了,我聽到他從前門進門的聲音,然後他走進客廳。他穿著一件檸檬綠和天藍色交織的格子襯衫,他的一隻鞋子鞋帶打了死結,另一隻沒有。他拎著一片舊的傅氏奶粉廣告,金屬的,上面塗著藍色和白色的瓷漆,瓷漆上還有一個個圓形的銹跡,看上去很像彈孔,但他沒有多作解釋。
我繼續看錄像帶,父親走進廚房。
接下來我察看他的衣櫥。衣櫥裏面掛滿他的衣服,上面還有一個小抽屜,如果我站在床上,就可以看到抽屜上面,但我必須先把鞋子脫掉,免得留下骯髒的腳印,否則要是父親也決定進行調查,這個腳印就會成為泄密的線索。不過抽屜上面只有更多的色情雜誌,和一台有故障的烤三明治機器,以及十二支衣架,和一台母親以前使用的吹風機。
我說:「好。」
我被搞胡塗了,因為母親從來沒有在鋼鐵加工廠當過秘書,她只有一次在城區的一家大車廠當過秘書,而且她從來沒有住過倫敦,她一直都和我們住在一起,她也沒有給我寫過信。
109我的記憶就像一部電影,所以我能清楚地記住一些事,譬如我在這本書所記錄的對話,還有人們所穿的服裝,以及他們身上的味道,因為我的記憶是有味覺、有聲音的。
同時,我們終於搬到信上所寫的新地址了,它雖然沒有上次那個地方好,而且我也不太喜歡威爾斯登,但羅傑上班比較方便,所以他把它買下來了(上次那個地方是租的),這樣我們便可以買我們自己的傢具,並且把牆壁漆成我們喜歡的顏色。
黃色一、小蛋糕二、香蕉(香蕉會轉成黃色)
我說:「是的。」
第十三章
這也是為什麼我耽擱這麼久才再寫這封信給你的原因,因為搬家好累,要打包,又要拆開安頓,還要適應新工作。
譬如,假如有人說了不合理的話,好比「再見,鱷魚」,或「你死定了」,我就會搜尋我的記憶,看我以前有沒有聽誰說過這樣的話。
我以前沒有去過「雙十動物園」,所以在我們抵達目的地之前,我的腦中沒有那裡的畫面,因此我們在詢問處買了一份導覽地圖,然後我們繞著整個動物園觀賞,一面決定我最喜歡的動物。
他說:「好嗎,夥計?」他常愛開這種玩笑。
我說我想吃烤豆和青花菜。
第十四章
我回答:「不可以在家裡提到席先生的名字,不可以去問席太太或任何人誰殺了那條狗,不可以擅自進入別人家的花園,停止這個可笑的偵探遊戲。可是我都沒有做這幾件事,我只是問亞太太一些席先生的事,因為……」
它的拉丁原文是這樣的:
我說:「我不傷心。」
Entia non sunt multiplicanda praeter necessitatem.
我說:「謝謝你的晚餐。」這才顯示我有禮貌。
她說:「你說的是實話嗎,克里斯多弗?」
隨後我檢查信封正面,發現上面有個郵戳,郵戳上印有日期,不是很清楚,但是這樣的:
父親又接著說:「我怎麼對你說的,克里斯多弗?」這次比較大聲。
一、蘭迪曼,這是最老的一隻被人類捕捉的紅臉黑蜘蛛猴的名字,它已經四十四歲了,和父親一樣老。它從前是一艘船上的寵物,肚子上還有一圈鐵環,就像海盜故事敘述的一樣。
當有人叫我回憶某件事的時候,我只要像在
九九藏書使用錄放機那樣,按下「倒帶」、「快轉」和「停止」就可以了,不過它比較像DVD,因為我不需要每次都倒帶才能回憶起很久以前的事。而且也沒有按鈕,因為它都儲存在我的腦子裡。
大約過了一分鐘后,他轉身走出客廳進入廚房,然後他打開後門的鎖走出屋外,我聽到他打開垃圾桶蓋把什麼東西丟了進去,再蓋上蓋子。然後他又走進廚房,但他手上的書不見了。不久,他把後門鎖上,將鑰匙放進形狀像胖修女的小瓷罐內,他自己則站在廚房中央,閉起眼睛。
意思是:
我不喜歡人家抓著我,我也不喜歡受到驚嚇,所以我打父親,就像那個警察抓住我的手臂,把我舉起來時我也打他一樣。可是父親不肯放手,還大聲吼叫,我又打他,接下來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五、美麗莎?布朗(她是學校的一個女生,她和安尼爾或穆罕默德不一樣,她沒有棕色的皮膚,但她的姓和棕色的拼音相同,都是Brown.她把我畫的一張航天員圖畫撕成兩半,雖然皮太太用膠帶把它粘起來,但我還是把它扔了,因為看得出來破掉了。)
我說:「那是我正在寫的一本書。」
我想把我的書拿回來,因為我喜歡寫書。我喜歡有計劃的做事,尤其是像寫書這種艱難的計劃。再說,我還沒有查出是誰殺了威靈頓,這本書保存所有我已經訪查到的線索,我不想就這樣把它們拋棄。
父親從來沒有這樣抓過我,母親有時會打我,因為她是個脾氣暴躁的人,換句話說,她比其它人更容易生氣,而且她也常常對我大聲吼叫。但父親是個比較冷靜的人,也就是說,他比較不會發脾氣,而且他也不常大聲吼叫,因此當他抓住我時,我非常吃驚。
我很高興,因為父親沒扔掉我的書,但假如我把書拿走,他就會知道我亂翻他房間的東西,他會很生氣,而且我答應過不亂翻他的房間。
父親說:「這簡單。」
我們開車去「雙十動物園」。
我很想拆閱那封信,但我又不想惹父親生氣,所以我把信封藏在我的床墊底下,這才下樓和父親打招呼。
衣櫥底下有一個大型塑料工具箱,裏面裝滿自助式工具,例如電鑽、油漆刷、一些螺絲釘和一把榔頭,但我不需要打開蓋子就可以看到這些東西,因為那是個透明的淺灰色工具箱。
我說:「不會。」
舉個例來說,我可以倒帶到一九九二年七月四日,我九歲那一年,那一天是星期六,我們在康瓦爾度假,那天下午我們在一個叫波裴洛的地方的海灘上,母親穿著一條斜紋粗棉布做的藍色短褲,和一件淺藍色的比基尼上身,她在抽一種叫Consulate的香煙,薄荷味的。她沒有游泳,她躺在一條紅、紫相間的浴巾上做日光浴,一面在閱讀喬杰特?黑爾所著的《假面舞會》。做完日光浴后她才下水游泳,還說:「天啊,水好冰。」又叫我也要下水游泳,但我不喜歡游泳,因為我不喜歡脫掉衣服。她說我只要捲起褲管在水裡走一走就行了,所以我就這樣做了。我站在水中,母親說:「你看,這不是很舒服嗎?」說完,她便往後一倒,消失在水中。我以為她被鯊魚吃掉了,便大聲尖叫起來,她又從水中站起來,走到我站立的地方,舉起右手,五指張開成扇狀,說:「來,克里斯多弗,碰碰我的手,來啊,不要叫了,碰碰我的手。聽我說,克里斯多弗,來碰碰我的手。」過了一會我停止尖叫,舉起我的左手,五指張開成扇狀,我們的手指和拇指互相接觸。母親說:「沒事,克里斯多弗,沒事,康瓦爾這個地方沒有鯊魚。」我這才放心。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明白,所以我說:「我不知道。」
譬如,有時母親會說:「如果我沒有嫁給你父親,恐怕我現在會和一個叫傑昂的人住在法國南部一間小農舍里。這個人呢,嗯,可能是一個雜工,就是那種幫人刷油漆、做裝潢、整理花園、修補圍籬的工人。我們會有個陽台,上面種無花果,小花園外會有一大片向日葵園,遠處的小山丘上有個小鎮,傍晚時我們會坐在屋外,喝紅酒、抽高盧煙,看夕陽。」
我喜歡這盤錄像帶是因為它說明科學永遠日新月異,先前你視為理所當然的,卻很可能是完全錯誤的。我喜歡它的另一個原因是,它所拍攝的地點雖然離海平面不過數哩,卻比聖母峰更難到達。它同時也是地球表面最安靜、最黑暗、又最神秘的地方。我有時喜歡想象我乘坐一艘圓球型的金屬潛水艇造訪那個秘地,潛水艇的玻璃有三十厘米厚,這樣才能防止它們在巨大的壓力之下破裂。我還想象我是潛水艇內惟一的一個人,而且這艘潛水艇沒有和任何船隻聯機,它可以用自己的動力操作,我可以隨意控制引擎,讓潛水艇開到海床上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誰也找不到我。
我說:「我明白。」
很愛很愛你的 媽媽××××××
父親說:「不可以去管別人的閑事。結果瞧你幹了什麼?你去管別人的閑事了,你去挖別人的隱私,還張三李四逢人便說。我該拿你怎麼辦,克里斯多弗?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然後他睜開眼睛說:「我需要喝一杯。」
最後我察看客廳,結果在沙發底下找到遺失的戰車模型車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