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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惱人的豬八戒

第四回 惱人的豬八戒

若沒有豬八戒,唐僧也未必就能上得了西天。
一輛四匹馬拉著的車,已在門外停下。
季公子道:「嗯。」
牛大爺又笑道:「她既然是個白虎星,想必也不是什麼好貨色,憑什麼架子要比別人大?」
牛大爺瞼上青一陣,紅一陣,連青筋都一根根凸起。
看來這的確有點不公平。
田思思道:「不嫁。」
奇怪的是,屋子裡的男人眼睛卻都已看得發直,就連那豬八戒那雙又細又長的眼睛,都好像也變得有點色迷迷的。
她一直不停地在笑,回到房裡,還是忍不住要笑。
田思思道:「可是他還殺了人。」
田思思大叫道:「你要怎麼樣才能放心,你說吧。」
金子有時也能說話的,而且比世上所有的花言巧語都更能打動女人的心,尤其在這種女人面前,也只有金子說的話她才聽得進。
她再看這人一眼都覺得生氣,說完了這句話,扭頭就走。
楊凡淡淡道:「我是美男子也好,是豬八戒也好,那全都沒關係,我只不過想等你真的嫁人之後,才能放心。」
店伙用眼角瞟著那一小塊銀子,冷冷道:「香菇火腿燉雞要五錢銀子,姑娘真的要吃嗎?」
她忽然不願看到這人死在葛先生手上。
她的臉雖漂亮,卻像是畫上去的,她風姿雖優美,卻像是在演戲。
另一人立刻陪笑道:「若連牛大爺都說好,這驢子想必不錯的了。」
現在她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葛先生道:「你也是第一個能接得住我這種暗器的人。」
何況他們根本就不是什麼好朋友。
聽到葛先生這名字,田思思的臉就發白。
派頭這麼大的女人居然對你笑了笑,你怎麼還能發脾氣?
楊凡道:「我的確還有點不放心,萬一你還未出嫁前,就已死了呢?」
作一個時辰苦工的代價原來就只這麼多。
楊凡卻搖了搖頭,道:「這名字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聽到。」
楊凡搖搖頭,道:「沒聽過。」
田思思道:「等什麼?難道你還不放心?」
想到楊凡也有被人嚇一跳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想了。
楊凡道:「雖然現在還不是,卻也差不多了。」
「這張好兒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究竟好在什麼地方?」
張好兒終於說話了。
歐陽美大笑道:「你只管去準備,只要有新娘子,還怕找不到新郎?」
她又咬著嘴唇,脫下襪子,閉起眼睛,用力一抓,才長長吐出口氣,忽然發現身上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已濕透。
楊凡道:「我倒的確有個法子!」
因為她知道葛先生的武功很可怕,這小胖子笑起來這麼可愛,她不願看到鮮血從他的笑紋中流下來,將他的笑臉染成鬼臉。
田思思道:「怎麼賺來的?」
但現在她卻的確看到他在笑。
張好兒道:「你是不是聾子?」
金花兒「汪汪汪」地叫。
田思思咬著嘴唇,不望他,不聽他說的話,也不去看他。
這時候能跳到冷水裡去多好?
但他一笑起來,就變了,變得很和氣,很有人樣,連他那張圓圓胖胖的臉看起來都像是變得好看得很多。
等她坐下時,每個人都忍不住長長吐出口氣,提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田思思道:「好,一錢就一錢,可是……可是……」
張好兒的眼波果然向他瞟了過來,上上下下地瞧著他。
田思思將手裡的銀子往桌上一放,道:「你先用香菇和火腿給我燉只雞來。」
歐陽美笑了,對自己的選擇很得意。
這四錠金子比歐陽美的四錠還大得多。
女人若看到女人折磨男人時,總會覺得很有趣的,但若看到別的女人被男人折磨時,她自己也會氣得要命。
田思思怔了半晌,訥訥道:「我……我可以想法子去賺錢。」
楊凡道:「第一,我們先得約好,我絕不娶你,你也絕不嫁我。」
楊凡道:「你想吃東西。」
到現在田思思才懂得這句話的意思。
葛先生臉色立刻變了。
她忽然希望楊凡過來陪她聊聊,可是那大頭鬼一吃飽就溜回房去,關起了門,現在說不定已睡得跟死豬一樣。
吃飽了就睡,不像豬像什麼?
這少年道:「新娘子該是她,新郎倌就不該是你。」
雖然手裡只有一錢銀子,但她卻覺得自己像是個百萬富翁,覺得自己從沒有如此富有過。
田思思冷笑道:「想不到你這人做事倒蠻周到。」
誰知楊凡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道:「頭大表示聰明,我早就知道我很聰明,用不著你提醒。」
正午。日正當中。
田思思四下瞧了一眼,又忍不住問道:「他們的人呢?」
楊兒忽然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她作了個揖,道:「多謝多謝,感激不盡。」
歐陽美搖著摺扇,沉吟著道:「看他們的氣派,不是高官顯要的子弟,就是武林世家的後代,就算說他們是王族的貴胄,我也不會奇怪的。」
看看自己的腳,怔了半天,她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微笑。
這人滿臉大鬍子,敝著衣襟,手裡還端著杯酒,剛從雅座里走出來,一臉土霸王的模樣。
楊凡還是連看都不看她一眼,舉杯笑道:「我最不喜歡一個人喝酒,你們為什麼不陪我喝幾杯?」
張好兒柔聲道:「無論牛大爺要多少,只管開口就是,只要牛大爺肯陪我這金花兒睡一覺,無論要多少都沒關係。」
牛大爺笑道:「她那塊地方難道長著草么?」
張好兒道:「沒有。」
田思思臉又氣得通紅,怒道:「你放心,我就算當尼姑去,也不會嫁給你。」
她第一次覺得這豬八戒並不像她想得那麼愚蠢。
就算本來對他很討厭的人,看到他的笑,也會覺得這人並沒有那麼討厭了,甚至忍不住想去跟他親近親近。
田思思氣極了,冷笑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人?美男子么?你憑哪點以為我會嫁給你?」
聲音在她喉嚨里打滾,卻偏偏說不出來。
她忽然笑了笑,道:「我若叫牛大爺跪下來,牛大爺也會跪下來嗎?」
葛先生道:「說什麼?」
「也許頭大的人確實想得比別人多些。」
像田大小姐這樣的人,當然要秦歌那樣的大人物才配得上。
葛先生道:「有的,死人不能娶老婆。」
他剛想走過去,突聽鸞鈴聲響,兩匹青驢在門外停下,兩個人偏身下鞍,昂著頭走進來,卻是兩個小孩子。
但「楊凡」這名字卻又讓田思思嚇了一跳。
季公子一直背著雙手,在旁邊冷冷地瞧著,這時才施施然走過來,淡淡道:「其實兩位也不必生氣,張姑娘忽然看到我在這裏,自然是要等我的。」
只聽他帶著笑道:「原來你也是想來做新郎倌的?」
季公子冷冷道:「她也不算是什麼人,只不過是個婊子。」
另一個孩子眼睛已在田思思臉上打了好幾轉,隨口道:「既然沒有更好的,就只有將就著點吧。」
楊凡笑了笑,道:「若沒有接住,我頭上豈非早已多了個大洞。」
田思思紅著臉,咬著嘴唇,過了很久才鼓足勇氣,道:「你……你有錢沒有?」
她回答得簡單而乾脆。
張好兒道:「你既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你,你怎麼能坐下來呢?」
「咚」的一聲,她的人已從凳子上跌下,跌在地上。
田思思道:「我……我……」
楊凡還是不生氣,悠然笑道:「我的本事比你大,比你會賺錢,所以我吃得比你好,這本是天公地道的事,誰也不能生氣。」
田思思咬了咬牙,道:「喂,姓楊的。」
牛大爺的眼角又斜到季公子的臉上,道:「季公子既然連她那地方有草沒草都知道,莫非已跟她有一腿?」
牛大爺道:「我姓牛。」
那「病鬼」已有很久沒開口,此刻忍不住陪笑道:「她那地方就算是金子打的,五百兩銀子也足夠買下來了,我這就替牛大爺準備洞房去。」
楊凡笑了笑,道:「當然可以。」
楊凡忍住笑,道:「有時候是的。」
她忽然發現自己非但忘記穿鞋,連襪子都還提在手裡。
楊凡搖搖頭,道:「這是我平生第一次。」
男人就不同了。
牛大爺笑了,乜斜著眼,笑道:「我想幹什麼,你難道還不明白?」
張好兒淡淡道:「你既然不是聾子,為什麼這四錠金子說的話你也沒有聽見呢?」
歐陽美道:「聽說這張好兒不但是江湖第一名女子,而且還是個俠妓,非但床上的功夫高人一等,手底下的功夫也不弱的。」
她故意將「大」字聲音說得很高,「頭」字聲音說得含糊不清,聽起來就好像在叫楊大哥。
田思思的腳很好看,至少她自己一向很欣賞。
無論你是婊子也好,是孫子也好,只要你能吃得起二十兩銀子一桌的酒席,他們就會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你。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闖進去嚇他一跳?」
男人看到男人被女人折磨,非但不會同情他,替他生氣,心裏反而會有種秘密的滿足,甚至會覺得很開心。
這是田思思第一次看到他笑。
蚊子已在她腳底心叮了一口,她忽然覺得很癢,想去抓,腳心是抓不得的,越抓越癢,不抓也不行。
田思思忍不住問道:「什麼法子?」
牛大爺的笑也好像變成了冷笑,道:「我已準備出她五百兩,想必該夠了吧。」
牛大爺的三魂六魄已全都飛得乾乾淨淨,正想坐下去。
她咬著嘴唇,穿起襪子。
女人看著自己的腳時,常常都會胡思亂想的,尤其是那些腳很好看的女人。
趕一個時辰車,只有一錢銀子,坐一坐就有十兩銀子。
張好兒忽又道:「牛大爺,你認得我嗎?」
田思思忍不住大聲道:「喂。」
葛先生道:「不該是我,應該是誰?」
張好兒道:「它在說,只要你快一點滾遠些,它就是你的了。」
田思思跺了跺腳,道:「不勉強就不勉強,走吧。」
飯來了,她就低著頭吃。
說話的是個矮矮胖胖的年輕人,圓圓的臉,一雙眼睛卻又細又長,額角又高又寬,兩條眉毛間更幾乎要比別人寬一倍。
幸好葛先生https://read.99csw.com還沒有出手,還是動也不動地直挺挺站著。
田思思用一隻手捏著被蚊子咬過的腳,用另一隻腳跳到窗口,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推開窗子。
楊凡道:「不能。」
有個人聊聊,也許就好得多了。
田思思又想了想,道:「我要嫁人之後再回去。」
田思思又叫了起來,道:「我會嫁不出去?你以為我沒有人要了?你以為我是醜八怪?」
田思思又好氣,又好笑,悄悄穿過院子。
張好兒道:「它在說什麼?」
牛大爺道:「她是什麼人?」
楊凡道:「賺錢的法子有很多種,賣藝、教拳、保鏢、護院、打獵、當夥計、做生意,什麼事我都干過。」他笑了笑,接道:「一個人若想不挨餓,就得有自力更生的本事,只要是正正噹噹地賺錢,無論幹什麼都不丟人的,卻不知你會幹什麼?」
張好兒道:「你想要我陪你睡覺是不是?」
腳好像總跟某種神秘的事有某種神秘的聯繫。
這少年道:「這親事的確樣樣俱全,只有一樣不對。」
田思思咬著牙道:「誰要你養我?」
接著,就聽到酒杯「叮」的一響。
楊凡道:「你想嫁給淮,我就把你送到那人家裡去,等你嫁了他之後,就和我沒關係了,那樣我才能放心。」
她覺得自己簡直就好像在噩夢裡,簡直連氣都喘不過來。
因為她知道無論說多難聽的話,也沒有這不說話凶。
那位季公子一直手握著劍柄,兩眼上翻,此刻忽然冷笑道:「兩位這次只怕都看錯了。」
絕沒有。
楊凡的眼睛張了張,又閉上。
她好像已看得有點迷了。
誰也沒有看到這人是什麼時候走進屋子,什麼時候坐下來的。
奇迹很少出現的。
季公子的人已好像剛從水裡撈起來一樣,全身都已冷汗濕透。
店伙決定對這女客巴結些,他眼光若是不錯,今天晚上說不定會大有收穫,因為和丈夫吵了架的女人往往都有機可乘,何況這女人看來並不聰明。
葛先生道:「你能不能把這暗器還給我?」
最氣人的是,張好兒雖然不說話,他卻已知道張好兒要說什麼。
牛大爺的臉已紅得像茄子,脾氣卻偏偏發不出來。
罵著罵著,她忽然笑了。
但你若一個人走在被烈日晒得火燙的石子路上,那滋味可就不太好受了。
「人在福中不知福。」
張好兒道:「我好像也不認得你。」
楊凡道:「很多人的。」
無論誰看到葛先生,都會覺得他比石頭還硬,比冰還冷,他這人簡直就不像是個活人。
田思思道:「好,我一定儘快嫁人,嫁了人後一定儘快通知你。」
不放心的人本來應該是她,誰知這豬八戒反而先拿起架子來了。
楊凡又道:「她們賺錢看來的確很方便,因為他們出賣的是青春和廉恥,無論誰只要肯出賣這些,賺錢都很方便的,只不過……」他嘆了口氣,接著道:「這種錢賺的雖方便卻痛苦,只有用自己勞力和本事賺來的錢,花起來才問心無愧,心安理得。」
牛大爺點點頭,道:「到底是美公有見地,以我看,這兩個孩子的姑姑說不定就是京里哪一位王族的家眷,乘著好天回鄉探親去的。」
昨天晚上她躲在花林里,看到跟在她爹爹後面的那個小胖子就是他。
她輕輕拍著金花兒的頭,柔聲道:「小乖乖,別生氣,我不是嫌你的嘴臟,是嫌那個人的手臟。」
牛大爺的興趣更濃,道:「哪點特別?」
田思思看呆了。
腳剛沾著地,又馬上縮回。
楊凡點點頭道:「說不定,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絕對一定的事。」
楊凡道:「受得了你的人,你未必受得了他,譬如說,那位葛先生……」
楊凡道:「一錢銀子你還嫌少么,你若替別人趕車,最多只有五分。」
有種人的馬屁好像專門會拍到馬腿上。
一錢銀子原來只能吃一客「客飯」。
兩個花不溜丟的小姑娘,扶著張好兒走下了馬車,慢慢地走了進來。
旁邊還有兩個人,一人高高瘦瘦的身材,腰邊佩著烏鞘劍,長得倒還不錯,只不過兩眼上翻,嘴角帶著冷笑,就好像真的認為天下沒有比他再英俊的人了。
這也許就是張好兒比別的女人值錢的地方。
提馬鞭的孩子道:「你們這裏最好的酒席多少錢一桌。」
楊凡道:「你既不要我養你,又沒有錢,難道想一路餓到江南么?」
葛先生道:「哪樣不對?」
葛先生瞪著他,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麼接住它的?」
剛走進雅座的幾個人,立刻又沖了出來。
田思思實已看糊塗了。
「這豬八戒畢竟還不算是太壞的人。」
你若坐在樹蔭下,坐在海灘旁,坐在水閣中,涼風習習,吹在你身上,你手裡端著杯用冰鎮得涼透了的酸梅湯。
田思思的臉飛紅,恨恨道:「你少得意,就算你幫了我的忙,也沒什麼了不起。」
田思思道:「我……我不……」
可是她只不過用筷子,將菜撥了撥,就又將筷子放下,就好像發現菜裏面有個綠頭蒼蠅似的。
「她那塊地方非但沒有草,連根毛都沒有。」
田思思眨著眼笑道:「你這輛車子既然沒人坐,不知道可不可以順便載我一程。」
女人喜歡有派頭的男人,男人又何嘗不喜歡有派頭的女人?
「只要有錢,還怕壓不死這種女人?」
但是他的神情卻很從容鎮定,甚至可以說有點瀟洒的樣子,正一個人坐在右邊桌上,左手拿著酒杯,右手拿著酒壺。
田思思忽然看到一個年輕的騎士身上,飄揚著一條鮮紅的絲巾。
楊凡瞟著她,眼睛里也發著光,微笑道:「現在你已有了錢,可以去吃東西了。」
田思思咬了咬牙,扭頭就走,發誓不理他了,突聽呼嘯一聲,楊凡突然拉了拉抽繩,馬車就往她身旁沖了出去。
看那牛大爺像是條笨牛般怔在那裡,歐陽美的眼睛已亮了,把手裡的摺扇搖了搖,人也跟著搖了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全身的骨頭好像已變得沒有四兩重。
田思思咬著牙,幾乎快哭出來了。
田思思道:「你既然已答應了我,就不能再趕我下來呀。」
田思思火大了,道:「我叫姓楊的,你難道不姓楊?」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謝我幹什麼?」
楊凡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悠然道:「葛先生一定還沒有走遠,現在去找他還來得及。」
突然看到屋子裡多了這麼樣一個人,大家都吃了一驚。
歐陽美笑道:「牛兄莫忘了,我們正是往大地方趕來拜訪牛兄的,只要人傑,地也就靈了。」
田思思道:「什麼法子?」
田思思道:「那是你自己願意的,我為什麼要謝你?」
她希望自己能一心一意地去想秦歌,把別的事全都忘記。
醬菜還是她自己帶來的。
楊凡笑了,這也是田思思第一次看到他笑。
田思思忍不住問道:「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我爹爹呢?」
楊凡笑道:「但現在我的頭既不暈,也不怕了,只要你不嫁給我,別的事都可以商量。」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掏出一大錠黃澄澄的金子,擺在桌上。
田思思火更大了,瞪眼道:「憑什麼我要叫你楊大哥?」
牛大爺大笑道:「張姑娘說話倒真爽快。」
他說完了這句話,屋子裡立刻就沒有一個站著的人了。
更氣人的是,他已知道別人都知道。
這兩個孩子看來也比大人還神氣,兩人都只有十三四歲,梳著衝天小辮,穿著繡花衣服,一雙大眼睛滴滴直轉,不笑的時候臉上也帶著兩個酒窩。
這人臉色發青,眼睛發紅,看年紀還不到四十,就已彎腰駝背,若不是先天失調就一定是酒色過度。
楊凡苦笑道:「你當然不醜,但你這種大小姐脾氣,誰受得了呢?」
「居然連燈都來不及吹熄,就睡覺了,也不怕半夜失火,把你烤成燒豬么?」
楊凡道:「你來替我趕車,一個時辰我給你一錢銀子。」
牛大爺笑道:「張好兒?她哪點好?好在哪裡?」
牛大爺笑道:「但婊子怎會有這麼大的氣派?季公子只怕也看錯了。」
田思思撅起嘴,道:「我要是懂,為什麼問你?」
季公子大怒道:「畜牲,滾開些!」
田思思「噗嗤」笑了,她好不容易才總算佔了個便宜,當然笑得特別甜,特別開心。
田思思道:「好極了。」
季公子的劍並不慢,誰也想不到張好兒的出手居然比這有名的劍客還快。
比起歐陽美來,張好兒總算是對他很客氣,說不定早已對他有意思,只怪他自己用錯了法子而已。
奇怪的是,別人剛才誰也沒有看到屋子裡有這麼樣一個人。
屋子裡靜悄悄的,連一絲風都沒有。
田思思找了家最近的飯鋪走進去,挺起了胸膛走進去。
她扮的也許是西施,但田思思卻覺得她像是個東施。
他爬了出去。
忽然有隻蚊子從床下飛出來,叮她的腳。
楊凡道:「我疑心你要嫁給我,所以一直怕得要命。」
這小胖子的額角特別高,葛先生下手自然更方便,田思思幾乎已可想像到血從他額上流下來的情況。
田思思看到他的笑容,竟忍不住冷冷打了個寒噤,就好像看到一個死人的臉上突然有了笑容一樣。
季公子道:「別的婊子是被人挑的,她這婊子卻要挑人,不但人不對她絕不肯上床,錢不對也不行,地方不對也不行。」
屋子裡忽然變得更熱了,這慢慢的長夜怎麼挨得過去。
葛先生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若要你不娶她,看來只有一個法子了。」
她的氣這才算出了一點,轉過頭,卻看到楊凡已捧起酒罈子,正在那裡開懷暢飲,一面還笑著道:「酒壺你儘管摔,酒罈子卻是我的,這壇口配我的嘴,大小倒正合適。」
楊凡道:「可是怎麼樣?」
葛先生道:「沒有用?」
楊凡道:「他只不過要娶你而已,這件事做得雖然愚蠢,https://read.99csw.com卻不能算什麼壞事,何況他總算還請我喝了酒呢。」
牛大爺只好點點頭。
但別人是不是也會很欣賞呢?
在店伙眼中,這兩種人本來就好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動物,但今天來的這兩個人卻好像有點奇怪。
他已看出這雙筷子從哪裡飛來的。
她脫下鞋子,又脫下襪子,看看自己的腳,又忘了要站起來走走。
難道葛先生連手都不動,就能無影無蹤地將暗器發出來?
她腦子裡根本就沒有價值的概念,根本就不知道一錢銀子是多少錢。
只聽一人道:「給我燉一碗香菇火腿肥雞,再配三四個炒菜,外加兩斤花雕。」
外面傳來更鼓,二更。
她存心想氣氣大頭鬼。
她想去打死這死蚊子的時候,蚊子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楊凡道:「不能。」
又有個人悠然道:「看他們聊得倒蠻投機的。」
金花兒是條母狗,又肥又壯的母狗。
田思思叫了起來,道:「我要嫁給你,你暈了頭了。」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當然都有很好的解釋。
楊凡道:「當然。」
據說他什麼樣奇奇怪怪的事都做過,就是沒做過一件正經事。
但他卻一口一杯,喝得比倒得更快,也不知已喝了多少杯了。
他看來的確是個平平凡凡的人,只不過比別的年輕人長得胖些。
這女人接過銀子,一扭一扭地走出去,忽又回過頭來嫣然一笑,道:「你若覺得我們賺錢方便,為什麼不去找你老婆和女兒也來賺呢?」
他還弄不懂張好兒這是什麼意思?
楊凡眼睛又閉上。
但田思思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她不像是個真人。
牛大爺怔了怔,笑道:「今日才有緣相見,總算還不遲。」
田大小姐雖沒出過門,這道理總算還明白。
人家什麼都準備好了,連洞房帶龍鳳花燭,連客人帶新郎倌全都準備好了,就等著她自己送上鉤。
他的嘴很大,頭更大,看起來簡直有點奇形怪狀。
楊凡悠然接著道:「其實他也未必是真想娶你,也許是另有用心。」
楊凡道:「我不但要謝你,而且還要謝天謝地。」
「等一等。」
楊凡嘆了口氣,道:「她當然可以做很多人的新娘子,因為她一天換一個新郎。」
葛先生冷冷道:「我只知道她親口答應過,要嫁給我。」
她真想過去喝兩碗,她的嘴唇已快乾得裂開了,但酒是要用錢買的。
她手裡緊緊握著這一錢銀子,只覺這小小的一塊碎銀子,比她擁有的珠寶首飾都珍貴。
田思思的腳立刻就好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了,轉過頭,狠狠地瞪著這小胖子。
葛先生忽又長長地嘆了口氣,道:「你能不能讓我走?」
她惟一能找得到的冷水,在桌上的杯子里。
這人當然不是秦歌,但想必一定是江南來的。
楊凡道:「你遲早總要回去的。」
無論誰看到他這種笑,都會忍不住想往他臉上打一拳。
只聽楊凡嘆息著又道:「用這種暗器傷人,至少要損陽壽十年的,若換了我,就絕不會用它。」
為什麼赤著腳就不能見人?誰生下來是穿著鞋子的?
他看來好像並不比白痴聰明多少。
但旁邊火腿燉雞的香味卻總是要往她鼻子里鑽。
田思思忍不住點了點頭,忽然覺得他說的話很有道理。
季公子道:「我絕不會錯,她不但是個婊子,而且還是個很特別的婊子。」
千呼萬喚始出來,姍姍來遲了的張好兒總算還是來了。
房間是楊凡替她租的,雖然不太好,也不太大,總算是間屋子。
她覺得自己就活像是條送上門去被人宰的豬。
牛大爺只好又點點頭。
前面的路好像永遠也走不完的,太陽還是那麼大,若真的這樣走下去,就算能挺得住,也得送掉半條命。
張好兒忽然向外面招招手,道:「把金花兒牽過來。」
那老頭子笑道:「不錯,我就是大媒。」
她想敲門,又縮回手。
楊凡嘆了口氣,道:「我不是要管,只不過擔心你嫁不出去。」
楊凡道:「不能。」
楊凡道:「我別的毛病也沒有,只不過有點疑心病。」
張好兒的眼睛卻好像是長在頭頂上的,根本沒有向這些人瞧過一眼。
田思思看不出,別人也看不出。
楊凡道:「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有了第二個,就會有第三個,所以這種暗器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我看你不用也罷。」
張好兒道:「原來是牛大爺,請坐。」
每個人的眼睛都已盯在這雙腳上。
這兩人本來明明是認得的,卻偏偏分開兩張桌子坐。
她第一次享受到從勞力獲得代價的歡愉。
提馬鞭的孩子搖著頭道:「這麼髒的地方,姑姑她怎麼吃得下東西去?」
「這輛馬車剛才明明就停在門口,我為什麼就不會坐上去,我明明是先出門的,為什麼反讓這豬八戒撿了便宜?」
樹蔭下的人卻直著眼睛在瞧她。她低下頭,咬咬牙,大步走了過去。
楊凡道:「一點用也沒有,因為她爹爹早已將她許配給了我,不但有父母之命,而且有媒妁之言,才真的是名正言順,無論誰都沒有話說。」
田思思已覺得這人實在有趣極了。
她只希望自己還是沒有聽懂,只恨楊凡為什麼要解釋如此清楚。
金花兒卻「汪」的一聲,向他竄了過去,還在他面前不停地搖尾巴。
那張陰森森,冷冰冰的臉上果然有了笑容,看來真是說不出的詭異可怕。
楊凡道:「決心不嫁?」
牛大爺的大爺派頭又擺出來了,挺起胸膛,乾咳了兩聲,道:「像張姑娘這樣的人,自然不會將區區幾錠金子看在眼裡。」他拍了拍胸膛,接著又道:「無論張姑娘要多少,只要開口就是,只要張姑娘肯點頭,無論要多少都沒關係。」
楊凡徐徐地將酒杯放下來,很仔細地看了幾眼,慢慢地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喃喃道:「好歹毒的暗器,好厲害。」
她更想不到這怪物居然會忽然在這裏出現。
牛大爺怔了怔,道:「婊子?」
楊凡嘆了口氣,喃喃道:「幸好那邊還有壺酒還沒被她看見……」
這種鬼天氣,連院子里都沒有風,有人居然能關起門來睡覺,真是本事。
他表情看來就像是有五百根針一齊刺在他臉上,還有三百根針刺在他屁股上。
季公子道:「這隻因男人都是賤骨頭,她架子越大,男人就越想跟她上床。」
每樣菜都原封不動地端下去,好像每樣菜裏面都有個蒼蠅。
布袋戲里的東施。
楊凡道:「不能就是不能,我們已約好,誰也不勉強誰的。」
田思思冷冷道:「我跟你沒什麼好商量的。」
這少年用酒壺的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是我。」
一手捧著心,一手輕扶著小姑娘的肩,兩條柳眉輕輕地皺著,櫻桃小嘴裏帶著一聲聲嬌喘。
牛大爺的骨頭都被她看酥了,只恨自己剛才為什麼不早擺出大爺的派頭來,讓這女人知道牛大爺不但捨得花錢,而且花得起。
他已懂得用金子來說話。
這矮矮胖胖的少年也正在瞧著她,而且還對她笑了笑。
田思思怒道:「我死活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桌酒席原來她一個人吃。
田思思道:「哼!」
但這些人是男是女,長得是什麼樣子?誰也沒有看見。
「但這小撅嘴究竟逃到哪裡去了呢?」
田心打算要寫的那本「大小姐南遊記」里,本已有了一個唐僧,一個孫悟空,現在再加上個豬八戒,角色就幾乎全了。
他的劍落下去時,金花兒已一口咬住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
歐陽美忽然拊掌道:「我想起來了。」
這酒鬼居然還沒有喝醉,居然趕上來了,看他這種舒服的樣子,和田思思一比,簡直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張好兒看看金花兒,又看看他,臉上帶著滿意的表情,就好像拿他倆當做天生的一對兒。
一沾上「錢」和「女人」,很多好朋友都會變成冤家。
這孩子皺了皺眉,回頭向另一個孩子道:「我早就知道這是個窮地方,連家像樣的飯鋪都不會有。」
田思思道:「我想找個地方停下來,我……我有點餓了。」
男人們簡直快瘋了。
田思思恨恨道:「已經胖得像豬了,還要窮吃,難道想趕著過年時被人宰么?」
季公子還是嘿嘿地笑,索性連話都不說了。
「不知道他認不認得秦歌?知不知道秦歌的消息?」
歐陽美的表情看來已不像是被一根針刺著了。
楊凡道:「第二,我們雖然走一條路,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無論你做什麼事我都絕不會勉強你,你也不能勉強我。」
難道這小胖子一招手就能將他的暗器用一隻小酒杯接住?
屋子裡的人不知何時已全都溜得乾乾淨淨。
金花兒:「汪!」
田思思道:「好極了。」
楊凡就是這種人,無論誰想要這種人生氣,都很不容易。
「那豬八戒身上一定有錢,不知道肯不肯借一點給我。」
葛先生道:「但你卻將這種暗器接住了。」
楊凡道:「你會不會改變主意?」
田思思頭伏在車窗上,痴痴地瞧著,痴痴地想著。
最後走出來的一人年紀最大,滿嘴黃板牙已掉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連熨斗都燙不平,但身上卻穿著件嫩綠色的長衫,手裡還握著柄赤金摺扇,剛走出門,就「噗」的一口濃痰吐在地上,色迷迷的眼睛已向田思思瞟了過去。
悄悄推開門,外面居然沒有人。
想到向人借錢,她的臉已經紅了,若要她真的向人去借,只怕殺了她,她也沒法子開口的。
楊凡道:「你急什麼?」
楊凡不知何時也已進來了,而且就坐在她旁邊一張桌上。
她這一輩子從來也不知道「錢」是樣多麼可貴的東西。
楊凡又倒了杯酒,忽然笑道:「你們坐下來呀,能坐下的時候何必站著呢?何況酒菜都是現成的,不吃白不吃,何必客氣?」
楊凡笑了笑,道:「有些事我不想告訴你,你也不能勉強我。」
楊凡道:「好,read.99csw.com有骨氣,但有骨氣的人挨起餓來也一樣難受,你能餓到幾時呢?」
雅座里忽然走出個滿臉脂粉的女人,一扭一扭地走到櫃檯,把手一伸,道:「牛大爺要我到櫃檯來取十兩銀子。」
就連田思思也不禁暗暗好笑,她覺得這張好兒非但有兩下子,而且的確是個很有趣的人。
田思思卻莫名其妙,這些話她根本都不懂,她決定以後要問問那大頭鬼,「婊子」究竟是幹什麼的。
季公子的眼睛都氣紅了,連說話的這人是誰都沒看到,「嗆」的一聲,劍已出手,一劍刺了出去。
怔了半天,慢慢地伸出手,悄悄將桌上的銀子蓋住了。
那病鬼又立刻陪笑道:「無論她有多大的來頭,既然來到這裏,就該先來拜訪拜訪牛大爺才是。」
田思思道:「不嫁。」
田思思想了想,道:「我就不回去。」
突聽一人道:「這親事別人雖沒話說,我卻有話說。」
季公子不但臉已發紅,連脖子都好像比平時粗了兩倍,剛才擺了半天的「公子」派頭,現在已完全無影無蹤。
這種時候你心裏當然充滿了歡愉,覺得世界是如此美好,陽光是如此燦爛,如此輝煌。
就因為這緣故,所以屋子裡才沒有人動手把他趕出去。
他忽然想起這人了。
田大小姐無論要什麼東西,只要張張嘴就會有人送來了。
楊凡道:「也許姓楊,也許姓田,你為什麼不問它自己去。」他打了呵欠,淡淡接著道:「你若要跟我說話,就得叫我楊大哥。」
楊凡悠然道:「只有豬說豬話,我看你並不太像豬嘛。」
窗外有樹、有牆、有人影,有飛來飛去的蒼蠅,追來追去的貓和狗……幾乎什麼東西都有,就只沒有水。
歐陽美搖搖頭。
她忽然覺得他就算吃得比別人多些,也可以值得原諒了。
田思思氣消下去的時候,才感覺到自己有多累,多熱,多渴,多臟。
田思思怒道:「誰要你可憐?」
他用手指在金子上輕輕彈了彈,張好兒的眼波果然瞟了過來。
就算能逃,又有什麼用呢?
「但我難道就這樣被他送入洞房么?」
葛先生靜靜地瞧著她,徐徐道:「我已問過你三次,打算什麼時候成親,你都不說話,你既然不能決定,就只好由我來決定了。」
牛大爺忽然大笑,笑得彎下了腰。
無論在什麼地方,香菇都是有錢人才吃得起的。
掌柜的陪笑道:「只要客官吩咐,十兩銀子,二十兩銀子的席我們這裏也都做過。」
楊凡悠然道:「有些人只會花錢,不會賺錢,這種人就算餓死,也沒有人會可憐的。」
田思思恨恨道:「死豬,豬八戒。」
楊凡道:「所以你無論想嫁給誰,都只管說出來,我一定能把你送到。」
這小胖子可真有兩下子。
田思思紅著臉,道:「我從來沒有趕過車。」
現在她知道了。
張好兒忽然擺了擺手,站在她身後的小姑娘也拿了四錠金子出來,擺在桌上。
歐陽美道:「這錠金子說的話,張姑娘難道沒有聽見么?」
田思思冷笑道:「土包子,除了吃飯外,你還懂得什麼?」
田思思恨恨道:「那也用不著你擔心,自然會有人受得了的。」
一個人肚子里若是空空的,心裏又怎麼會有柔情蜜意?
從楊凡手裡接過這一錢銀子的時候,她眼淚幾乎又將流出來。
想到秦歌,想到那飛揚的紅絲巾,她的臉又不覺有點發紅、發熱。
在飯鋪的夥計心目中,來吃飯的客人大致可以分成兩種。
田思思襪子揉成一團,塞在衣服里,就這樣赤著腳走過去。
歐陽美的眉也皺了起來,咬咬牙,又掏出了兩錠金子。
田思思道:「那你管不著。」
但他一見到這小胖子,各種表情都有了,不但笑了,而且還幾乎哭了出來,不但臉色慘變,而且居然還爬了出去。
店裡的夥計雖然在用狐疑的眼色打量著,還是替她倒了碗茶來,道:「姑娘要吃點什麼?」
楊凡淡淡道:「我既不姓喂,又不叫喂,我怎麼知道你在跟我說話?」
前面的樹蔭下有個賣涼酒熱茶的攤子,幾個人坐在樹下,左手端著酒碗,右手揮著馬連坡的大草帽,一面還在喃喃地埋怨著酒太淡。
地上好涼。
若在兩天前,這種酒菜在她眼中看來只配喂狗,但現在,若有人送碗這種酒給她喝,她說不定會感激得連眼淚都流下來。
於是牛大爺哈哈大笑,田思思卻更要吐,但想想「牛魔王」這名字,卻又不禁暗暗好笑。
碗筷果然都是全新的,比田思思用的那副碗筷至少強五倍,連桌布都換上了做喜事用的紅巾。
田思思忍不住又探出頭去,大聲道:「你知不知道前面是什麼地方?」
葛先生顯然也將這人當做個怪物,仔細盯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歐陽美又掏出錠金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彈了彈,笑道:「現在張姑娘總該聽見了吧?」
田思思真恨不得給他幾個耳刮子,大聲道:「我說的是秦歌,秦朝的秦,唱歌的歌,難道你連這人的名字都沒聽說過?」
她不但懂得在什麼時候說什麼樣的話,也懂得對什麼人說什麼樣的話。
最重要的是,她還懂得在什麼時候不說話。
豬八戒真的愚蠢么?
田思思先一口氣將這碗茶喝下去,才吐出口氣,道:「你們這裡有沒有香菇?」
過了很久,車門才打開,又過了很久,車門裡才露出一雙腳來。
田思思道:「約法三章?」
本來他無論說什麼,別人也許都會拿他當放屁,但現在無論他說什麼,立刻都變成了命令。
田思思道:「是誰的新娘子?」
田思思咬著嘴唇,道:「我想嫁給秦歌。」
她知道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從她手上將這一錢銀子騙走。
「我若敲門,他一定不會理我的,豬八戒只要一睡著,連天塌下來也都不會理。」
田思思忽又沖了回去,「啪」的一聲,那邊一壺酒也被她摔得粉碎。
楊凡笑道:「那沒關係,只要是人,就能趕車,一個人若連馬都指揮不了,這人豈非是個驢子了。」
楊凡道:「那倒不一定,像你這種大小姐脾氣,就算被人賣了都不知道,何況……」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你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嫁得了人,田老伯卻隨時隨刻都可能將你抓回去,那麼樣一來,你豈非又要嫁定我了?」
田思思道:「為什麼不能?」
「那豬八戒怎麼還沒有趕上來,莫非又已喝得爛醉如泥?」
楊凡又倒了杯酒,剛喝下去,突然將酒杯往自己額上一放。
楊凡淡淡道:「你難道沒殺過人?有很多人本就該死的。」
楊凡道:「那麼就吃吧,只不過吃東西要錢的,你有錢沒有?」
田思思眼珠子轉了轉。
這豬八戒是不是好人,其實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一想到這裏,她忽然就生起氣來,嘴撅得簡直可以掛個酒瓶子。
牛大爺卻又搖著頭淡淡道:「慢著!就算她肯賣,我還未必肯買哩,五百兩銀子畢竟不是偷來的。」
張好兒走起路來也很特別,就好像生怕踩死螞蟻似的,足足走了兩三盞茶工夫,才從門口走到掌柜的為她擺好的座位前。
現在她只能希望這豬八戒招呼她一聲,請她坐上車。
季公子道:「正是她。」
楊凡悠然道:「沒有錢去吃東西,叫吃白食,吃白食的人要挨板子的,寸把厚的板子打在屁股上,那滋味比餓還不好受。」
「既然不吃,為什麼叫這麼大一桌菜呢?」
腳總算下了地,這雙腳旁邊,還有兩雙腳。
季公子嘿嘿地笑。
店伙陪著笑,還沒有開口,掌柜的已搶著道:「鎮上最大的飯鋪就是小店了,兩位無論想吃什麼,小店多多少少,都有準備。」
忽然間一雙筷子飛來,打在他手背上。
歐陽美忽然大笑,笑得比牛大爺剛才還開心。
田思思本來一直擔心,晚上不知睡到什麼地方去,她已發現自己不但吃飯成問題,連睡覺都成問題,誰知楊凡好像忽然慈悲,居然替她在客棧里租了間房,而且還很關照她,要她早點睡覺。
田思思始終想不到她爹爹為什麼要把她許配給這麼樣一個怪物。
因為她扭得那麼厲害,叫人忍不住為她提心弔膽,生怕她還沒有走到時腰已扭斷,骨頭就已扭散。
據說他十天里難得有一天清醒的時候,清醒時他住在和尚廟裡,醉的時候就住在妓院里。
兩人相視大笑,笑得卻已有點勉強。
田思思的臉比桌布還紅,她總算明白婊子是幹什麼的了。
「我偏不讓他睡,偏要吵醒他。」
這孩子勉強點了點頭,道:「好吧,二十兩一桌的你替我們準備兩桌。」他隨手摸出錠銀子,「當」的一聲,拋在櫃檯上,道:「這是酒席定錢,我們一會兒就來。」
二更,只不過才二更,她還以為天已經快亮了,誰知這又長、又悶、又熱的夏夜只不過剛開始。
若非因為她是個女人,田思思免不了也要將她列在自己的名單上,要想法子去看看她是不是自己的對象了。
葛先生道:「在座的都是證人,這樣的親事無論誰都沒有話說。」
只要有馬屁可拍,這種人是絕不會錯過機會的。
葛先生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她想哭,哭不出,想叫,也叫不出。
左面的一個手裡提著馬鞭,指著店伙的鼻子,瞪著眼,道:「你們這裏就是鎮上最大的飯鋪了么?」
笑著笑著,田大小姐又不禁嘆了口氣,只不過這嘆息聲聽來倒並不十分傷感,無論如何,知道有個人在後面保護著你,總是蠻不錯的。
她又覺得好奇。
田思思真想把這雙眼睛挖出來。
牛大爺搖搖頭,正色道:「子秀,你怎麼能說這種狂話,也不怕美公和季公子見笑么,要知道江湖中能人很多,像我這號的人物根本算不了什麼。」
身後有車聲馬嘶,她回頭,就看見一輛烏篷車遠遠的駛了過來,一個人懶洋洋地靠在前面的車座上,懶洋洋地提著抽繩,一雙又細又長的眼睛似九*九*藏*書睜非睜,似閉非閉,嘴角還帶著懶洋洋的微笑。
宋十娘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不但接暗器,打暗器都是天下第一,製造暗器也是天下第一。
這少年嘆了口氣,道:「我本來不想說的,只可惜非說不可。」
她這輩子從來也沒有賺過一文錢,真不知怎麼才能賺錢。
田思思道:「當然是跟你說話,難道我還會跟這匹馬說話么?」
掌柜的笑道:「我知道,牛大爺已吩咐過了,今天來的姑娘,只要坐一坐,就有十兩銀子賞錢。」他取出錠十兩重的銀子遞過去,笑道:「姑娘們賺錢可真方便。」
歐陽美的表情就好像被針刺了一下,失聲道:「還沒有聽見,四錠金子說的話連聾子都該聽見了。」
至於她自己,當然不能嫁給這種人。
田思思咬著嘴唇,一個人偷偷地直笑,彷彿又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笑得彎下了腰。
楊凡道:「一個法子也沒有。」
一個人總不能閉著呼吸吧。
這市鎮雖不大,這飯鋪卻不小,而且還有雅座。
她這人簡直就像是個假人。
除了胖之外,他好像沒有什麼比別人強的地方。
張好兒道:「沒有!」
楊凡淡淡地道:「我的嘴太大,這酒壺的嘴卻太小。」他有意無意間瞟了田思思的小嘴一眼,忽又笑了,接著道:「一大一小,要配也配不上的。」
張好兒淡淡道:「那隻不過是句客套話而已,何況……」
田思思咬著牙,恨恨道:「說不定你也和這家人一樣,早就跟葛先生串通好了的。」
可是她不能,她餓得要命,餓得連睡都睡不著。
只看到這雙腳,男人的三魂六魄已經飛走一大半。
這兩匹驢看來簡直比馬還神氣,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看不到一絲雜色,再配上嶄新的鞍,發亮的蹬,鮮紅的抽繩。
田思思道:「一個人怎麼能做很多人的新娘子?」
葛先生道:「我們這次成親不但名正言順,而且是明媒正娶。」
田思思忍不住問道:「另有用心?什麼用心?」
歐陽美的確笑得大方得很,悠然道:「現在張姑娘想必已聽見了吧?」
楊凡道:「當然是賺來的。」
楊凡道:「不能。」他忽然笑了笑,接著道:「但你若要爬出去,我倒不反對。」
他的嘴還沒有閉上,田思思已跳上馬車,突又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吃吃笑道:「你剛才也許沒有聽清楚,我不是叫你楊大哥,是叫你楊大頭,你的頭簡直比別人三個頭加起來還大兩倍。」
每個人都知道,但卻幾乎不能相信。
她立刻就撞門沖了進去——客棧不是錢庫,門自然不會做得很結實。
這色迷迷的老頭子,原來叫「美公」,搖著摺扇笑道:「這是牛兄太謙了,關外牛魔王的名頭若還算不了什麼,我歐陽美的名頭豈非更一文不值了么?」
牛大爺笑完了,又道:「美公見多識廣,不知是否已看出了這兩個孩子的來歷?」
田思思突然叫了起來,道:「我也餓瘋了。」
田思思忽然轉過身,走到他面前,大聲道:「酒鬼,你為什麼不用酒壺喝呢?」
每個人都以為她要說出很難聽的話來時,她卻忽然不說話了。
田思思想不通,也不相信這小胖子會有這麼大的本事。
楊凡道:「那麼你為什麼不謝謝我呢?」
牛大爺只覺心裏痒痒的,忍不住跨大步走了過去,用最有豪氣的姿勢抱了抱拳,笑著道:「可是張姑娘?」
田思思咽了口口水,道:「吃不吃都無所謂……吃點也好。」
掌柜的臉色變了,就好像嘴裏忽然被人塞了個臭皮蛋。
歐陽美搖著摺扇,笑道:「它在說,只要張姑娘點點頭,它就是張姑娘的了。」
夥計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道:「香菇當然有,而且是從口外來的,只不過貴得很。」
他選的果然是最正確的一種法子。
田思思道:「你為什麼要將葛先生放走?」
掌柜的和夥計早都已彎著腰,恭恭敬敬地等在門口,腰雖然彎得很低,眼角卻又忍不住偷偷往上瞟。
這市鎮並不大。
過了半晌,她才試探著問道:「你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每個人的眼睛都瞪得跟雞蛋一樣。嘴張大得好像可以同時塞進兩個雞蛋。
楊凡道:「不知道,反正離江南還遠得很。」
田思思道:「一錢銀子?」
牛大爺點著頭笑道:「她這倒是摸透男人的心了,連我的心都好像已有點打動,等等說不定也得去試試看。」
她只恨自己剛才為什麼不在那裡吃點喝點再走,「不吃白不吃」,她第一次覺得楊凡的話多多少少還有點道理。
楊凡道:「你承認我幫了你的忙?」
田思思不停地冷笑,她實在已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楊凡道:「就算她真的答應了你,也沒有用。」
牛大爺現在就開心極了。
牛大爺道:「美公想起了什麼?」
像田思思這樣,只吃客飯,當然是最低的一種,這種人非但不必特別招呼連笑臉都不必給她。
田思思正在聽著,楊凡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覺得她賺錢比你方便?」
「這豬八戒想必也不是個好東西,說不定也做過別人的一夜新郎。」
季公子道:「婊子是幹什麼的,牛兄莫非還不知道?」
楊凡道:「那就好極了,你想怎麼樣去賺錢呢?」
楊凡的房就在對面,門還是關得很緊,窗子里卻有燈光透出。
「把田心嫁給他倒不錯,一個小撅嘴,一個大腦袋,倒也是天生的一對。」
「我們姑娘叫菜只不過是叫來看看的。」
歐陽美皺了皺眉,勉強笑道:「聽季公子的口氣,莫非知道她的來歷?」
所以她沒有打死這隻蚊子,只揮了揮手將蚊子趕走。
牛大爺瞪著他,要看看他說什麼。
這簡直可以氣得人半死,氣得人發瘋。
那些人剛才說的話,到現在她才聽懂。
他什麼地方都呆得住,就是在家裡呆不住,據說從他會走路的時候開始,楊三爺就很難見到他的人。
只有葛先生,面上還是全無表情,淡淡道:「這親事你有話說?」
「說不定他們是一對剛吵了嘴的小夫妻。」
「能跟派頭這麼大的女人好一好,這輩子也算沒有白活了。」
田思思直想吐,這幾個人沒有一個不令她想吐的,就這幾人比起來那大頭鬼看來還真比較順眼得多。
歐陽美道:「它在說什麼?」
她從來想像不出他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她甚至以為他根本就不會笑。
張好兒連眼皮都沒有抬,淡淡道:「我是姓張。」
田思思道:「那是我的事,我當然有我的法子。」
她一口喝了下去。
楊凡又倒了杯酒,悠然道:「你急,我不急,你要走,就先走,我們反正各走各的,我反正不會讓你被人賣了就是。」
這番話說出來,他自己也覺得實在豪氣如雲。
田思思道:「你為什麼放他們走?」
楊凡嘆了口氣,道:「一個人總不能眼看著自己的老婆做別人的新娘子。」
張好兒偏不說。
這些條件本該由她提出來的,誰知這豬八戒又搶先了一著。
田思思一路走,一路氣,一路罵。「死胖子,酒鬼,豬八戒……」
她剛坐下,四熱盆菜就端上了桌子。
「張好兒果然好得很。」
他的臉看來本有點特別,有點奇形怪狀,尤其是那雙又細又長的眼睛里好像有種說不出的懾人光芒,因而使得這矮矮胖胖,平平凡凡的人,看起來有點不平凡的派頭,也使人不敢對他很輕視。
他話還未說完,這孩子又皺起了眉,道:「五兩銀子一桌的席怎麼能吃?你當我們是什麼人?沒上過飯館的鄉下人嗎?」
楊凡道:「連葛先生我都放走了。為什麼不放他們走?」
這一錢銀子可真不好賺的。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若有人能叫她不做,那簡直是奇迹。
她究竟好在哪裡呢?誰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這樣的一定是好的,沒有理由不好,非好不可。
田思思怒道:「難道這裏還有第二個姓楊的,難道這匹馬也姓楊?」
季公子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怒道:「你還有什麼話說?你說。」
田思思怔住了。
在豬眼中,世上最愚蠢的動物也許就是人。
楊凡一口氣喝了三杯酒,才笑著道:「無論如何,我總算沾了你的光,才能喝到這喜酒,我也該謝謝你才是。」
在江湖人心目中,宋十娘自然是個一等一的大人物,這名字連田思思都時常聽人說起。
葛先生道:「非來不可?難道有人在後面用刀逼著你?」
楊凡道:「田老伯若是一定要逼著你嫁給我呢?」
田思思看那新郎倌赫然是葛先生,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慢慢地從凳子上往下滑,連坐都已坐不住,牙齒也在「格格」地打著戰。
她的確很漂亮,風姿也的確很優美。
牛大爺斜著眼,笑道:「如此說來,美公想必也動心了,卻不知這張好兒今天晚上挑中的是誰?」
田思思道:「我急什麼,當然是急著嫁人。」
金子既然已掏了出來,就不如索性表現得大方些了。
田思思說不出話來了。
張好兒只皺了皺眉,她身後已有個小姑娘伸手將筷子接了過去,道:「這雙筷子已不能用了。」
她躺下去,又爬起來。
楊凡正色道:「當然有關係,現在你名份上已是我們楊家的人,你若有了麻煩,我就得替你去解決,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還得替你去報仇,那麻煩豈非多了,我這人一向最怕麻煩,你叫我怎麼能放心。」
酒杯很大。
那兩個婦人吃吃笑道:「我們是喜娘。」
做一個小鎮上飯鋪里的夥計,樂趣雖然不多,但有時卻往往會有很意外的收穫。
楊凡道:「有一點,只不過我有錢是我的,你又不是我老婆,總不能要我養你吧。」
楊凡偏偏不理她,就好像根本沒看到她這個人似的,馬車走走停停,卻又偏偏不離開她前後左右。
她簡直已經快氣瘋了。
但田思思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憑著哪點有這麼大的本事。
楊凡道:「既然無所謂,又何必吃呢?」他嘆口氣,https://read•99csw•com喃喃道:「到底是女人本事大,整天不吃飯都無所謂,若換了我,早就餓瘋了。」
田思思直恨不得將身上的衣服全都脫|光,又實在沒這麼大的膽子。
田思思忽然抓起酒壺,摔得粉碎,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楊凡道:「第一,因為我姓楊,第二,因為我年紀比你大,第三,因為我是個男人,所以你總不能叫我楊大姐吧?」懶洋洋地笑了笑,接著道:「你若要叫我楊大叔,我倒也有點不敢當。」
最可怕的是,他已親眼看到五個人死在葛先生手上,五個人都是突然間就死了,額角上突然就多了個洞,但葛先生究竟是用什麼法子將這五個人殺了的,她卻連一點影子也看不出來。
誰知張好兒只瞧了一眼,就又昂起了頭。
楊凡拊掌笑道:「好主意,簡直妙極了。」他忽又皺了皺眉,道:「但你準備嫁給什麼人呢?」
他就是大名府楊三爺的兒子,就是田思思常聽人說的那個怪物。
「新郎倌應該是他?他是誰?」
楊凡果然勒住了抽繩,回頭笑道:「田小妹,有什麼事呀?」
楊凡道:「我還會喝酒。」他真的喝了杯酒,才接著道:「好,秦歌就秦歌,我一定替你找到他,但他是不是肯娶你,我就不敢擔保了。」
葛先生道:「她是你的老婆?」
楊凡道:「答對了。」
他只抬了抬頭,一杯酒就立刻點滴無存。
她嚇了一跳,幾乎將杯子都吞了下去。
店伙道:「我們這裡有一錢銀子一客的客飯,一菜一湯,白飯儘管吃飽。」
張好兒道:「這麼樣說來,你並不認得我。」
田思思的聲音更大,道:「說不嫁就不嫁,死也不嫁。」
楊凡道:「我替你想出了個賺錢的法子。」
楊凡還在搖頭,道:「我不放心,天下事難說得很,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
楊凡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有什麼用心,只怕他目的達到后就把你甩了,那時你再回頭來嫁我,我豈非更慘。」
季公子一腳踹了過去,喝道:「滾!」
牛大爺剛喝完了手裡端著的一杯酒,又道:「看這兩個孩子,他們的姑姑想必有點來頭。」
田思思忍住淚,道:「好,客飯就客飯。」
楊凡哈哈大笑,揚鞭打馬,車馬前行,又笑著道:「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我有大頭——大頭的好處多著哩,你以後慢慢就會知道的。」
田思思終於賺到了她平生第一次憑自己本事賺來的錢。
但在田思思眼中,這幾個簡直已經快活得像神仙一樣了。
田思思臉又紅了,大聲道:「好,反正我遲早總有法子找他算賬的。」她鬆了半天氣,忽又道:「他那暗器你能不能給我瞧瞧?」
張好兒眨眨眼,道:「它真的在說話?我怎麼沒聽見呢?」
開飯鋪的人大多都遵守一個原則:「有錢的就是大爺。」
一雙纖纖瘦瘦的腳,穿著雙軟緞子的繡花鞋,居然沒穿襪子。
金花兒銜起筷子,搖著尾巴送了回去,它好像也知道這雙筷子是誰的。
豬八戒看來雖愚蠢,那幾釘耙打下來有時也蠻唬人的。
田思思只好走過去,道:「喂,你這人難道是聾子?」
楊凡道:「你真的不嫁?」
田思思本來已癱在地上,聽到這句話,才抬起頭來。
他已懂得在這種女人面前,根本就不必說話。
店裡上上下下的人已全都忙了起來,擺碗筷的擺碗筷,擦凳子的擦凳子。
季公子冷笑著道:「奇怪的是,張好兒怎會光顧到這種地方來,難道她知道這裡有牛兄這麼樣個好戶頭?」
這女人倒還真會裝蒜。
這見了鬼的六月天,簡直可以悶得死人。
田思思忽然想要他快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遠越好。
他們明明在跟對方說話,但眼睛誰也不去看誰,兩個人說話的時候都像是在自言自語。
趕了一個時辰的車后,她腰也酸了,背也疼了,兩條手臂幾乎已麻木,拉抽繩的手也已磨得幾乎出血。
楊凡道:「我雖然可以陪你去找他,但我們還得約法三章。」
田思思道:「疑心什麼?」
這少年已慢慢地接著道:「我姓楊,叫楊凡,木易楊,平凡的凡。」
還是癢,好像一直癢到心裏去了。
他擺出最瀟洒的架子,向張好兒招了招手,道:「你還等什麼,要來就來吧。」
楊凡上下看了她兩眼,道:「你真的不懂?」
她決心要好好吃一頓。
他也盯了田思思兩眼,才拉著另一個孩子走出去,兩人咬著耳朵說了幾句話,忽然一起笑了,又笑著回頭盯了田思思,才一躍上鞍,兩匹驢子一撒腿就走出了老遠。
她不知道,很少人能看到她的腳,她當然不會讓別人有這種機會,但有時心裏卻又偷偷地想讓人家看一看。
葛先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以前見過這種暗器沒有?」
田思思咬著嘴唇,忽又大聲道:「無論怎麼樣,你也休想要我嫁給你。」
葛先生的暗器一剎那就能致人死命,一下子就能將人的腦袋打出洞來,這次為什麼連一隻小酒杯都打不破?
門關得很嚴密,連一條縫都沒有。
何況一個人點了四五樣菜,一定吃不完,吃剩下的菜,夥計就可以留著吃宵夜,若是還剩點酒下來,那更再好也沒有了。
那倒並不是難受的淚,而是歡喜的淚。
歐陽美活了五六十年,總算不是白活的。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
道路筆直地伸展向前方,彷彿永無盡頭,一粒粒石子在烈日下閃閃的發著光,燙得就好像是一個個煮熟了的雞蛋。
牛大爺的臉已發紅,勉強笑道:「是你自己叫我坐下來的。」
「地上一定很涼,赤著腳在上面走走也不錯。」
田思思挺起腰,大聲道:「我自己會去吃,用不著你教我。」
田思思一著急,大聲道:「楊大頭,等一等。」
田思思冷笑道:「好極了。」
張好兒忽然不說話了。
紅絲巾系在他的手臂上。
掌柜的道:「最好的燕翅席要五兩銀子……」
楊凡道:「走了。」
立刻有人在車門前鋪起了一條鮮紅的地氈。跟著馬車來的,除了那兩個孩子外,好像還有七八個人。
這就是派頭。
楊凡眼睛這才張得大了些,懶洋洋道:「你在跟誰說話?」
田思思又怔住。
牛大爺哈哈大笑,笑得連杯里剩下的一點酒都潑了出來,歐陽美一面笑,一面用眼角瞟著田思思。
田思思肺都快氣炸了,冷笑道:「我死不了的。」
楊凡道:「第三,你只要看到中意的人,隨時都可以嫁,我看到中意的人,也隨時可以娶,我們誰也不干涉誰的私生活。」
田思思本來不認得這個人的,卻又偏偏覺得有點面熟。
她已氣得發昏,除了「好極了」這三個字外,她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田思思撅起嘴,「砰」地,關上車門。
天下有哪個女孩子不喜歡占人的便宜。
正午一過,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就多了起來,有的坐車,有的騎馬,有的年老,有的年輕——
田思思本來是坐著的,忽然站了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她什麼都不會,她會的事沒有一樣是能賺錢的。
因為酒喝了,出手一定大方些,小賬就一定不會太少。
像楊凡這樣一種人,又點菜,又喝酒的,等級當然高多了。
到最後她只吃了一小碗稀飯,幾根醬菜。
田思思道:「你有什麼毛病?」
他的臉就像是永遠也不會有任何表情。
田思思整個人都像是已癱了下來,連逃都沒有力氣逃。
楊凡淡淡道:「我不是想來做新郎倌,只不過是非來不可。」
歐陽美怔了怔,又笑道:「也許它說話的聲音還嫌太輕了些。」
楊凡道:「姓楊的人很多,我怎麼知道你在叫哪個?」
她反正是逃不出葛先生手掌心的。
另一個孩子道:「你吩咐他們,特別做得乾淨些,也就是了。」
至少這隻蚊子也很欣賞她的腳。
歐陽美道:「季公子說的,莫非是張好兒?」
只聽一人喝彩道:「好俊的驢子,我入了關以來,倒真還沒見過。」
田思思實在忍不住,等這三人一走回雅房,就悄悄問道:「婊子是幹什麼的?難道就是新娘子?」
世上若還有比一錠金子說的話聲音更大的,那就是兩錠金子。
牛大爺忍不住大笑,道:「這人總算找到說話的對象了。」
楊凡又皺了皺眉,道:「情哥?誰是你的情哥哥,我怎麼知道。」
但葛先生的臉色為什麼變得如此難看呢?
葛先生道:「你從未聽過這名字,也從未見過這種暗器?」
楊凡笑道:「不錯不錯,很對很對,我本來就是吃飽飯沒事做了。」
大小姐這一次南遊,見著的妖魔鬼怪還真不少,田心那一部南遊記若真能寫出來,想必精彩很多。
死蚊子,為什麼別的地方不咬,偏偏咬在這地方。
笑得就像是個剛吃了三斤糖的小狐狸,甜甜的,卻有點不懷好意。
她只希望楊凡的心結實點,莫要被活活嚇死。
幸好現在補救還不算太遲。
楊凡道:「過獎過獎,其實我這人本來一向很馬虎,但遇著這種事就不能不分外小心了,娶錯了老婆可不是好玩的。」
想睡覺,又睡不著。
張好兒忽然道:「你要我點頭,究竟是想幹什麼呢?」
掌柜的又搶著道:「是是是,我一定會要廚房裡特別留意,碗筷全用新的。」
最規矩的男人遇到最不規矩的女人時,也會忍不住要去偷偷去瞧兩眼的。
不看到他這副死樣子還好,看到了更叫人生氣。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運氣,所以永遠都活得很開心。
她說話也像是假的——就像是在唱歌。
葛先生又沉默了很久,忽又問道:「宋十娘是你的什麼人?」
這本書若真的寫出來,一定更精彩,田心若是知道,一定也會笑得連嘴都噘不起來的。
牛大爺雖然還想作出不以為然的樣子,卻已忍不住笑了出來,道:「兄弟在關外雖薄有名頭,但入關之後,就變成個鄉下人了,所以才只敢呆在這種小地方,不敢往大地方走,怎比得上美公。」